加载中…
个人资料
迎风而立的树
迎风而立的树
  • 博客等级:
  • 博客积分:0
  • 博客访问:72,814
  • 关注人气:60
  • 获赠金笔:0支
  • 赠出金笔:0支
  • 荣誉徽章:
相关博文
推荐博文
谁看过这篇博文
加载中…
正文 字体大小:

转载张爱华散文《槟榔》

(2015-11-06 09:37:33)
标签:

张爱华散文

槟榔

作者:张爱华

散文百家200803

 

红红的嘴唇:醉槟榔

 

我去东坡书院那天,先在中和小镇吃了午饭。中和镇就是苏东坡当年被贬儋(dān)州时的昌化军,现在的镇政府便是旧时昌化军官衙,稍稍改装而已。院子里的树一看就是一二百年的历史了。春节在即的小镇非凡地热闹。年轻人穿上了新裤子,裤脚已经改过,有的还买了皮鞋,但更多小镇人还是拖鞋赤脚。饭馆里充斥着悠闲、邋遢、散漫、自在,还有快乐,明明只吃了一元钱一碗的粉汤,但出门前一定要捏起一至两根牙签,撕长长的纸巾擦嘴,尽量在小店留下大些的声音。一个老头在大树下刮脸,一丝不苟的样子好像在老电影里。更多的是女人在刮脸,用绷紧的细线削去脸上的汗毛,一招一式都那么有仪式感,满街头响着缝纫机的答答声和小孩子提前燃放的鞭炮声,尘埃中弥漫着用皂角自制的肥皂味和接近腐烂的黄灿灿的杨桃味。

与此形成鲜明反差的是东坡书院的清冷,其实没隔多远,但这里却是寒风吹斜细竹,扁叶萧萧而落,我在空无一人的“载酒堂”水凉暗灰的寂静中听千古落叶声,小镇上马上就要过春节的人们把他们的声音一阵阵传过来……我的心一下子变得极其柔软,软得像一枚过了季节仍坠在枝头的果子,早晨的露水和午间的糖霜,其实是无人知晓的泪水……

本以为东坡书院会满院子遍植槟榔呢,槟榔是热身的,万一苏东坡在秋风寒竹的夜里回来想嚼槟榔怎么办?我数了数,在他那似是而非的塑像旁有十几棵且年幼。现在不是槟榔的季节,镇上卖槟榔的极少,只有男孩子才把变色的槟榔干放在嘴里嚼,红嘴唇透露出求爱的信息。

“两颊红渐增妩媚,谁知浓是醉槟榔”,一个醉字活化了槟榔。当年苏东坡初到儋州,土著以槟榔招待,有他的《食槟榔诗》为证:北客初未谙,劝食俗难阻。中虚畏泄气,始嚼或半吐。吸津得微甘,着齿随亦苦。面目太严冷,滋润绝妩媚。苏东坡放一块槟榔入口,刹那间口中滋味变幻多端几乎让他无法招架,而《广东新语》的作者屈大均则以更入微的描述证实了这一点:入口则甘浆洋滋,香气薰蒸。在寒而暖,方醉而醒。既红潮以晕颊,亦珠汗而微滋。真可以洗炎天之烟瘴,除远道之饥渴。

一个醉字,几乎能概括大文豪的一生。醉,是火后面的冰,是鲜花后面的凋敝,是幽默后面的苦笑。那天,我在东坡书院反复琢磨着苏东坡频繁使用“醉”字时的生活处境——每日靠吃薯类度日,被逐出载酒堂,无地可居,遂结茅偃息于桄榔林。我已经找不到桄榔庵遗址了,但我背诵得出苏东坡为其所作志铭:“东坡非名,岷峨非庐。须发不改,示现田此处。无作无止,无欠无佘。生为之宅,死为之墟。”醉着槟榔。直抒胸臆,心有天大,蕃薯茅屋皆为之醉。一个醉字,让后人在吃槟榔时再也找不出比它更恰当更好的词了。

“先吐赤水一口,而后啖(dàn)其余汁”,这是正确的吃槟榔的方法,可是我却全咽了下去;不是醉,而是呛——被慌乱中咽下的浓汁呛住、噎住了,好似一块牌子立在喉咙。我忙扶住栏杆,呆瞪眼睛脸膛烧红急咳不止。刚才在天桥下面买了槟榔一边上天桥一边把一瓣槟榔、一片蒌叶包着的贝壳灰不虑后事地统统放入口中,事后我才知道解救的办法,现在我把这个窍门告诉你:一旦醉槟榔了,你要马上喝杯冷水。

我在天桥上任凭自己天旋地转。桥下是海口市繁华热闹的街道,灯火和车流宛如河,却是倾斜的河,行人好像在天上走动。就是把一瓶北京二锅头一口喝掉也不过如此吧,我也不是没喝过。口中的槟榔已经吐掉了。但余波久久不肯消失。十几分钟后我清醒了,随之而来的、由清醒带来的寡淡无味却让我感到震惊。

卖槟榔的是个戴斗笠的女子,在榕树悬垂的棕须下我始终没能看清她的脸。在我的想像中,所有的卖槟榔的人都是金庸小说中的人物,懂毒放毒,心怀叵测,身手不凡。来海南岛这么久了我还没吃过槟榔,不敢。这天晚上我却被这个小女子吸引,路灯下的槟榔如美目闪光,连盛放槟榔的扁竹篮都像是有来历的。她的手骨瘦嶙嶙的,捻起一枚槟榔在掌心握了握,仿佛暗暗叮嘱了一下,另一只手操起略长于香蕉的弯刀,就那么往槟榔果上一按,动作酷似往纸上按印章,油印不够需要使劲按。槟榔分为四瓣,分而不裂,坚硬的绿皮里蛋黄色的仁蕊露了出来,而篓叶包裹的贝壳灰是一个个逗人喜欢的小三角,等待勾引,等待吻,这形同一种秘密的三角关系:匿迹、变形、怪异的关系,需要用牙齿碰出它的真相。现在回想起来咀嚼的一瞬间简直有点恐怖,像是一场自然灾害:沙尘暴或水龙卷,身体刹那间被拔离地面,全身受到麻痹。贝壳灰,所有的壳类动物都开始兴风作浪;篓叶,神秘缠藤丝丝缕缕的经纬成了道道绳索;槟榔,简直就是毒性刺激的重磅炸药;而牙齿就成了点火器。在此之前我还没有中过毒,从此后,海南岛由一个地名变成了一种隐私,一种隐喻。一种体肤相关的经历,一次冒险,啊,那可是遍地灯火,遍地焦渴。

 

槟榔是绿色的,香水是绿色的

 

黎族姑娘出嫁的时候槟榔也出嫁了,甚至更早——早于结婚,早于定婚。媒人带着委托带着试探初次到男方家时就带着槟榔了。小小的槟榔和媒人一样忐忑不安,它不安是因为妙龄女子此时不可以吃它。直到第三次,若女方父母同意了姑娘才可以吃它:第四次,一路伴随槟榔而来的还有银元、烟丝、牛和篓叶,这说明婚事成了。这是相当古老的风俗,也是一直没断的风俗。我在海南岛参加过一个婚礼,最先到场的是一些帮工,她们按“口”把槟榔穿成串,一串供多少人吃,一个人都不能少。黎族人一生中的重要时刻都有槟榔陪伴:定婚、结婚,而他们每天所嚼的槟榔不过是对那些时刻的回味和稀释,看上去它们是汉族人待客的糖果、瓜子,维吾尔族人待客的馕或巴旦木,但对黎族人来说它还是灵魂。黎族人的精神世界是绿色的,是万物有灵的,怎么能轻易理解他们的精神支柱是这枚小小的槟榔呢?槟榔是绿色的,香水是绿色的——黎族人把美的、舒服的、快乐的事情拥戴为绿色的;与此相反的则是白色的,比如腥味;灰色的,比如饭糊了。他们用各种颜色为世界命名,五彩缤纷的色彩也让他们的意识混沌一团——视觉、味觉、听觉灵动而混沌的一团。我喜欢听黎族朋友用嗑嗑巴巴的汉语讲自己,那是讲不清的。只可意会不可言传。他们讲得很软,很矛盾,很性感。为了让我们懂,他们恨不得全身心扑上去,“你的脸像锅底的草垫……”草垫,黎族话里没有,找不到,为此他们会情绪激动地找一晚上。认识黎族人的最好方式就是通过槟榔,通过槟榔就是通过肉体。我认为黎族人最大的优点就是坚决不把潜意识从现实生活中排除,坚决不把幻境的快乐用理智取代,在许多不为外人知的方面,我相信他们做到了———混沌、单纯、快活,宁肯受自然的鞭挞而不循规蹈矩。咀嚼槟榔就是他们用来抵御日新月异的这个世界的有效尝试。那个奇妙的灯下傍晚,我在天桥醉槟榔,从此便知道了什么是醉,快醉,槟榔、篓叶、贝壳灰入口便可以和这个世界决斗了,那可真是比微波炉启动还快,几秒之后纸醉金迷灯红酒绿的景象就变得妙不可言。槟榔这小小的东西,躲过了岁月长河中一切不利于自己的因素,躲过了禁止和追剿,它赢了。当然这其中的过程很复杂,复杂而热带,复杂如拉丁美洲的小说。

 

你的美是一种汁液

 

“你的美是一种汁液,你的美不可盯视。”

一个咀嚼槟榔的男人和一个嚼口香糖的男人,如果有可比性,我还是倾向前者。槟榔让人口腔增大,有力,而口香糖则让人想到穷途末路。男人嚼槟榔也许是发现了它和欲望之间的某种关系;女人则在诸多实用性之外发现了美和亢奋。

如同北方的土地被口香糖的污渍困扰,美丽的海南岛是遍地槟榔残渣,对于一个外乡人,无论是在生理上还是在心理上都是一种强刺激,不可能不马上转过身去,因为我们和槟榔没有亲缘关系。

海南岛的乐东县千家镇的抱郎村被称为海南岛的西藏,是由于它的小和它的远,远如大海的另一边,远如地球的另一面。那儿的黎族人依旧生活在原始的茅草屋之中,从村落到镇上去只有通过摩托车或步行,村落的沙石路也是刚刚通的,在心理距离上它真的比去西藏还难,西藏已经是游人如织的地方了。台风刚过闯入我眼帘的抱郎村,茅屋的顶像被揪得乱七八糟的头发,从一座茅屋敞开的门看到的是另一座茅屋。椰子树庞杂的根基像随意置放的凳子,在茅屋的门口,在茅屋的旁边,在茅屋的窗户下面。屋子里只有最简单的生活用品。仅仅够生儿育女和吃饭;可是这里有世上最美丽的槟榔树——有了这种树,其他的一切似乎都可以忽略不计了。现在,此刻,只要我轻轻闭上眼睛,那蛛网状的树冠纷纷迭印在黄昏天幕下的情景就如同细工剪纸般地出现在我眼前,继而我又看见了别的:围住村庄的修长而高举的树,树影下是温存的空地,静静的:像是泊在空中伸展翅膀的大鸟。被槟榔抱紧的小村落,从任何,角落都能反射出迷雾茫茫的世外的阳光,因为任何角落都有槟榔树,小树像神童,大树像神,玲珑超凡,让这片土地恍若仙境——茅屋里居住的不是贫穷的黎族人而是被遣的主子。缭绕在村落上空那层雾青色如同被困扰的思想。贫穷的高贵,这就是槟榔树,我忽然对眼前这个小村落肃然起敬了。村子里来了外人就是过节了,凡是能走动的都来:从盘蛇般的树根爬过来与泥土一个颜色的赤脚,从弯坠着挡在门口的牛肚子果中间钻过来眼睛晶莹脸膛黑瘦的脑袋,从密集的树叶中间传递过来泉水般清亮的童声,他们站成一排,红红的嘴唇,红红的汁液,全体村民都在嚼槟榔,所有的牙齿都埋在槟榔里——汲取魔力,汲取营养,汲取生命的原汁。这是一个槟榔国,逼仄、原始、贫穷,同时,也美到极致,浪漫到极致。

如果按他们的嘴唇画线,槟榔构成了一道鲜艳的生命线,是苦难中流出的欢乐。我们排斥、拒绝,是因为我们既不具备他们承受苦难的能力,也不具备他们快乐的天性。在海南岛住了将近半年之后,我终于可以嚼槟榔了,我的嘴唇也是红的,我力图理解和体会他们的情感,理解,或许;体会,不能够。槟榔在我口中只是中介物,是把玩,是努力,但那个性十足的绿绿的小果瓣不会习惯我的口腔,我的气味,我怪里怪气的思维,在我这里它无法找到家园,所以,槟榔的红色汁液在他们那里不仅仅是石灰和槟榔中和后的化学效果,更是古老生命体的酿造与循环。

 

青果上的光泽——槟榔传奇

 

说完了“槟榔可以忘忧”这句话之后,杨孚在外貌和吃法上对槟榔进行了更加细致入微的描述:“引茎直上,不生枝叶”;以扶留叶、石贲灰并食;还有对效用的阐述:“下气及宿食,去虫消谷,饮啖设为口实……”就是说,对槟榔的认识已经很全面了,并对这种植物“其性不耐霜,不得北植,唯海南地暖土产最宜”的栽培习性作了肯定。

槟榔的医药文化早于嗜好文化,流传广而应用范围大的是它的辟膻、消食、去虫、除瘴,古代的小孩子都熟悉这个,就像现在的小孩子熟悉三九感冒颗粒和黄金搭档。到了“以槟榔为命”这里,它和人们的生活之间的关系就有点复杂,复杂于香口胶、巧克力与现代人的关系,即使是今天,在海南岛,它们也打不败槟榔。史籍上关于槟榔从药品到嗜好品转化的记载始于宋代。槟榔的传奇色彩在宋人罗大经的《鹤林玉露》中已经有相当生动的描述,后人对槟榔的描述还没有超过他的,赘附一段供大家欣赏——“岭南人以槟榔代茶,且谓可以御瘴。余始至不能食,久之,亦能稍稍。居岁余,则不可一日无此君矣。故尝谓槟榔之功有四,一日醒能使之醉。盖每食之,则醺然颊赤,若饮酒然。二日醉能使之醒。盖酒后嚼之,则宽气下痰,馀醒顿解。三日饥能使之饱。盖饥而食之,则充然气盛,若有饱意。四日饱能使之饥。盖食后食之,则饮食消化,不至停积……”

槟榔由实用再到嗜好再到身份的标志——演变为文化符号的过程,说明了人天性中对物的依赖。那枚船形小果之所以在烟叶大量种植的“前烟时代”风靡,我想,除了学者们归纳的种植、加工、包装、运输等配套成龙以外,一定还有其他原因,也许是很小的、源于心理上的原因,大约相当于文人墨客把槟榔作为抒情咏怀对象时的感觉:内心深处的撩拨感。你看,作为土俗产果,它有医药价值;作为日用品,它有金银价值;作为把玩嗜好,它有身份价值;作为歌咏对象,它真正难能可贵的价值保留下来了——历史、艺术、生活三位一体的价值,而这一切,都是从一种摩擦生电般的手感开始的……

例如:《红楼梦》里的一天,贾琏忽然看见了槟榔,当时他正要勾引尤二姐,尤二姐腰上挂着槟榔荷包,手上拿着拴了荷包的绢子摆弄,贾琏便搭讪着往腰上摸了摸,说他槟榔荷包忘记带来了,妹妹有槟榔,赏我一口吃。二姐答槟榔倒是有,只是从来不给人吃。贾琏笑着欲近身来拿……

再如,广东南海人程某酷爱槟榔,达到了“日食槟榔口不空”的程度,当上了京官后仍念念不忘槟榔,上朝时仍端坐在轿中大吃槟榔,被同僚引为笑柄,此事后被王渔洋写进打油诗,“趋朝间夜末渠夹,听鼓应官有底忙?行到前门门末启,轿中端坐吃槟榔”。

还有一则:当年生活在广东的波斯妇们,每天上午在精心打扮一番出门之前,总要口中先嚼槟榔,唇齿朱红,足踏高跟鞋,款款于街头商铺,成为岭南都市一大景观。我觉得这几则故事都挺性感的,在这里,小小槟榔成了欲望的引诱者、参预者或者同谋。槟榔在明末清初即已走出海岛成为整个广粤、岭南和东南地区直到京城达官贵人和百姓口中须臾不可离开的宠爱。讲究的,绣花荷包装之,更讲究的。随身带着槟榔盒,盒分三层,一层装萎叶,一层装贝壳灰,一层装槟榔,银或锡箔制成,精雕细刻;下层人则布袋草纸,打开便吃。据说当时不以贫富、长幼、男女,自朝至暮,宁不吃饭,唯嗜槟榔。想想当时鲜艳生动祖国山河一片红的景象,真有一种卡通片的效果呢。

但外地人眼中的槟榔却是可怕的,对槟榔的嘲笑有史以来一直存在,“路上行人口似羊”,“人人皆吐血,家家尽篾门”,“阶下腥臊堆虮子,口中浓血吐槟榔”……下面这句也比较有意思:“杂砂砂仁豆蔻,贮荷包中,竟日细嚼,唇摇齿转”,这里说的是槟榔干了。

 

槟榔村里古老而神秘的柴烟

杨孚还记载过对槟榔的加工:“剖其上皮,煮其肤,熟而贯之,硬如干枣。”贾琏和尤二姐荷包里装的就是这种槟榔干。宋人有更详细的制作方法流传下来:“春取之为软槟榔,鲜极可口;夏秋采而干之为米槟榔;渍之以盐为盐槟榔;小而尖者为鸡心槟榔;大而扁者为大腹子。”槟榔白也可食用,所谓槟榔白是指槟榔花和花苞,乃民间香水原料。在琼海的温泉镇槟榔村,—个少妇向我详细描述了黎族女子用槟榔花沐浴的情景。

由鲜槟榔到槟榔干,在相当长的历史时期就是岭南地区经济繁荣的象征,二十年前在海南崖城出土的一个明代铁权(秤槟榔的秤砣)上铸:崖州天后宫槟榔重一百码。不难想像,当时到处都是槟榔市场、会馆,以及由槟榔派生出的林林种种。槟榔加工已经可以满足各地人的口味——海南人喜欢榔青,钦廉一带人喜欢熟制槟榔肉,高州人喜欢干焦的枣子槟榔,东莞顺德人喜欢心小如香附的干槟榔,而盐槟榔更对广州人的口味。

“漫山悉槟榔、椰子树……”,描述的大概就是我眼前的情景吧?我用了大半天时间从琼海步行到温泉镇的槟榔村去。我在书上知道这里曾经是槟榔加工村,可是书是十几年以前的了,但我想,即使它现在不是槟榔加工村了也只有一种可能:整个村庄被槟榔掩埋了——这里目力所及之处全是槟榔树。

槟榔树是极具风情的一种树,树干的烟白和修长有点像北方的白桦,但比白桦多了一个美不可代的伞状冠。它们分散开好看,聚合在一起更好看,静婉而窈窕,漫溢着可望而不可及的风韵,令人沉湎。不知道走了多久,我忽然闻到了一股古老而浸人心脾的柴烟味,像是我小时候从我父亲身上闻到的味道,接着我看见了烟熏火燎的黑瓦屋顶贯穿了槟榔树冠。还有让槟榔树冠遮成了边边角角的墙以及青铜器般锈暗的村庄色调和在门口劈柴人的朴素而陌生的脸。现在回忆起来,我在槟榔村认识了几户人家呢?两户,大约是两户。一个在家度假的中学生:站在门口那棵红果累累的百里香树前,他教我摘片树叶揉碎,闻闻,“你会闻到你所吃过的所有水果的味道”,他说。我有点震惊,这是我所听到的关于水果的最为神奇的一句话。他是水果树的孩子吗?他还知道多少关于树和果子的秘密?他家就在村口,仿佛这个村子的秘密氛围就源于他家。他家门口举斧劈柴的人力大无比却恍若无声,他家昨天熏制完了这个季节最后一炉槟榔。两个面容上和槟榔干极其接近的老太太默不作声地分拣槟榔干,令人吃惊的是她们的眼睛居然和槟榔干一样黑亮。她们随手抓给我的几个槟榔干我保存至今,黑亮一如当初,浓郁的柴香会在我拉开抽屉的一瞬间扑面而来,像几个生命长住的黑甲壳虫。而另一户人家呢,我在那里细看了制作槟榔干的作坊,当时我并不知道这户人家就是书上介绍的最早制作槟榔干并把全村人都带动起来的王姓人家。那天我正在寂静的、偶有麻将声传出的村庄漫不经心地走,我想我是看不到炉火正旺的锅炉了,我来晚了几天,柴烟散去的小村庄已经在槟榔树的荫影里准备休息了。忽然,一缕柴烟从一座门楼里冒了出来,身穿粉红休闲服的孕妇和一位老太太打开门。她家是村里仅有的还在制作槟榔干的人家,已经在收尾了,黑油油的门帘后面有七个炉眼,六个船形大锅里只有两个工作,一个锅里五百多斤槟榔由绿色渐变为黄褐色,另一个锅里黑亮的槟榔干在白腾腾的热气中翻滚。场景有些震撼人心,说不清到底为什么,我从来把槟榔这种小果子视为一种超越一般果实的“物”,有肉体,有灵魂。如果说鲜槟榔是肉体,那么槟榔干就是灵魂了。平时我们说灵魂灵魂的,那是说飞翔的灵魂,有谁见过灵魂被熬制呢?谁见过脱胎换骨呢?在作坊里,我对槟榔的感情已经上升为一种至高尊贵,长久地盯视它,会被泥炭发光的沉实和神奇的光芒晃花了眼睛。

槟榔村现在依然是名副其实的槟榔加工村,全村人都以此为生,加工的槟榔干海内外闻名。这里被人津津乐道的是这样一幅图景:每年八月到来年二月,村落里的槟榔比米缸里的米还多,家家户户昼夜炉火兴旺,尤其是夜间,整个村落蓝烟冉冉,糊香弥漫,,村路边上堆满了长长短短的橡胶木。满载青果、干果的大小车辆往来穿插,“槟榔托运站”之类的牌子在星光下清晰醒目,说湖南话的商人住满了附近大小客栈。等到炉灶凉时村民手中已经有了大把大把的钱财,槟榔树对于他们来说是绝对的摇钱树。村民的住宅,卧室、饭堂、起居,都缩小到不能再小,将空间让位给槟榔:炉堂、锅、洗果池、晾场。槟榔是这个村的主角,所有人都是槟榔的仆人。房屋一律是暗的、黑灰的、内部的,在这里,槟榔加工已经不单单是谋生手段,而是不能不沉溺的世界——如果槟榔没有了,生活也就没有了,村庄也就没有了。老年人浸在槟榔千里的那双手,娃娃透亮晶莹的眼睛在槟榔树下往上看的样子,黑暗,黑暗,在槟榔村里都是一幅幅永恒的画面。

 

槟榔园——家园

先看一段清嘉庆十二年当地黎族人立的一块碑:“……斩队峒黎头家郭奉豚、陈开礼、黎儒德等为保管榔园永远修坟拜扫事。前有林奇凤榔园一所、庙前榔园两所,因凤年老儿少无能料理,至临终时将此榔园三所嘱与外甥杨代理,修坟拜扫历年无异。但因路远杨家不能亲到,乃将此榔园当众交本峒头家人料理,代为永远修坟,峒中头家众人不得私典私当,致使修坟拜扫事无归。”这段碑文透露出黎族人关于家的含义,这就是茅草屋、祖坟、槟榔园。在槟榔园世代转买转卖的过程中,祖坟也是必需要经历碑文记载的那种命运,我在那户王姓人家就亲眼目睹了这一幕。

一开始我并没有看到坟,三座围墙而砌的炉子挡住了院子里的光线,空隙处又垒满劈柴,灶上的熏烟让人视物不清。我和那位孕妇在浓烟中说着话,那位老奶奶听不懂我们的话,但她微笑。孕妇告诉我老奶奶就这么微笑了八十四年!同时,她也做了几十年的槟榔干。这时我才看见了老奶奶身后的坟。多年以前他们家先是买了这块带着坟墓的土地,古仆的民风要求他们善待这不知是谁的坟墓,把它围在暖火的中间,围在不刮不碰的地方,每年清明坟墓的主人家都来扫墓。现在王姓人家已经在路对面盖起了新房,生意做得很大。他家的槟榔严格按照七天七夜的烧制,柴火均匀而一时一刻不断,这样烤制出的干果色泽光亮,有皱纹度,内核纯白,即使运到大海的另一边,即使从现在运到将来,也不会霉烂。小小一个槟榔,既连接起人与人的关系,也连接起活人与死人的关系。也许,坟墓里的人恰恰是嗜槟榔的宿主,乐其所居。有槟榔为伴的人怎么会死呢,连牙齿都会是好好的。熏槟榔就是一种永生的手段,不会死,只是有点怪诞吧。槟榔和人的关系是一种多么有趣的关系啊,这也是一个小小魔咒和人类的关系,是一个忌讳和一个族群的关系。

我在槟榔村见到的槟榔干并不是成品,湖南的商人把它运回湖南进行再加工,就成了这个样式——我手里拿着的塑料袋,内装槟榔干三五枚,它外嫁湖南,又回到海南省亲。尝试一下,比出嫁前多了一股甜蜜的味道,没了蒌叶和化石灰,再也不会醉了,它更像一块干过了头的点心,让野心,让欲望,让想入非非,消失了。这变幻莫测的小东西,终于让人放心了。

槟榔村位于温泉镇上,地下是大量丰沛的泉水,所以才养育了上好的槟榔。槟榔花盛开的季节,这一带美如仙境,那些熏槟榔的女人摇身一变,成了清晨浑身滴露的仙女,采来槟榔花,加上蒿草、玫瑰,在新鲜的井水里浴身,香气四溢,那香气几乎可以维持整整一年。

0

阅读 评论 收藏 转载 喜欢 打印举报/Report
  • 评论加载中,请稍候...
发评论

    发评论

    以上网友发言只代表其个人观点,不代表新浪网的观点或立场。

      

    新浪BLOG意见反馈留言板 电话:4000520066 提示音后按1键(按当地市话标准计费) 欢迎批评指正

    新浪简介 | About Sina | 广告服务 | 联系我们 | 招聘信息 | 网站律师 | SINA English | 会员注册 | 产品答疑

    新浪公司 版权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