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哭亡女苏菲 作者:高兰

(2014-05-04 17:41:41)
分类: 现代诗歌

----1941年,一家人贫病交加,高兰的爱女苏菲患疟疾,因无钱医治而夭亡,葬于重庆歌乐山下。次年,在纪念小女去世一周年时,高兰写成他的朗诵诗代表作《哭亡女苏菲》……这首诗,令人、令所有听者泪流满面、悲彻心底,令人无法忘怀的诗,这是许多年前一位年轻诗人写给自己最心爱的、被病虐和那个黑暗与艰难岁月夺走幼小生命的女儿的诗。

哭亡女苏菲  作者:高兰 

哪里去了呢?我的苏菲!
去年今日
你还在台上唱“打走日本出口气”!
今年今日啊!
你的坟头已是绿草萋迷!

孩子啊!你使我在贫穷的日子里,
快乐了七年,我感谢你。
但你给我的悲痛
是绵绵无绝期呀,
我又该向你说些什么呢?

一年了!
春草黄了秋风起,
雪花落了燕子又飞去;
我却没有勇气
走向你的墓地!
我怕你听见我悲哀的哭声,
使你的小灵魂得不到安息!

一年了!
任黎明与白昼悄然消逝,
任黄昏去后又来到夜里;
但我竟提不起我的笔,
为你,写下我忧伤的情绪,
那撕裂人心的哀痛啊!
一想到你,
泪,湿透了我的纸!
泪,湿透了我的笔!
泪,湿透了我的记忆!
泪,湿透了我凄苦的日子!

孩子啊!
我曾一度翻着箱箧,
你的遗物还都好好的放起;
蓝色的书包,
红色的裙子,
一迭香烟里的画片,还有......
孩子!你所珍藏的一块小绿玻璃!
我低唤着苏菲!苏菲!
我就伏在箱子上放声大哭了!
醒来夜已三更,月在天西,
寒风阵阵传来
孤苦的老更人遥远的叹息!

我误了你呀!孩子!
你不过是患的疟疾,
空被医生挖去我最后的一文钱币。
我是个无用的人啊!
当卖了我最值钱的衣物,
不过是为你买一口白色的棺木,
把你深深地埋葬在黄土里!

可诅咒的信仰啊!
使我不曾为你烧化纸钱设过祭,
唉!你七年的人间岁月
一直是穷苦与褴褛
死后你还是两手空空的。

告诉我!孩子!
在那个世界里,
你是否还是把手指头放在嘴里,
呆望着别人的孩子吃着花生米?
望着别人的花衣服
你忧郁的低下头去?

我知道你的灵魂漂泊无依,
漫漫的长夜呀!你都在哪里?
回来吧!苏菲!我的孩子!
我每夜都在梦中等你。
唉!纵使山路崎岖你不堪跋涉,但我的胸怀终会温暖
你那冰冷的小身躯!

当深山的野鸟一声哀啼,
惊醒了我悲哀的记忆,
夜来的风雨正洒洒凄凄!
我悄然的披衣而起,
提起那惨绿的灯笼,走向风雨,
向暗夜,向山峰,
向那墨黑的层云下,
呼唤着你的乳名,小鱼!小鱼!
来呀!孩子!这里是你的家呀!
你向这绿色的灯光走吧!
不要怕!
你的亲人正守候在风雨里!

但蜡泪成灰,灯儿灭了!
我的喉咙也再发不出声息。
我听见,寒霜落地,
我听见,蚯蚓翻地,
孩子,你却没有回答哟!
唉!飘飘的天风吹过了山峦,
歌乐山巅一颗星儿闪闪,
孩子!那是不是你悲哀的泪眼?

唉!歌乐山的青峰高如云际!
歌乐山的幽谷埋葬着我的亡女!

孩子啊!
你随着我七载流离,
你随着我跨越了千山万水,
我却不曾有一日饱食暖衣!
记得那古城之冬吧!
寒冷的风雪交加之夜,
一床薄被,我们三口之家,
吃完了白薯抱头痛哭的事吧!

但贫穷我们不怕,
因为你的美丽象一朵花
点缀着我们苦难的家。
可是,如今叶落花飞
我还有什么呀!

因为你爱写也爱画,
在盛殓你的时候,
你痴心的妈妈呀!
在你右手放了一支铅笔,
在你左手放下一卷白纸。
一年了呀!
我没接到你一封信来自天涯,
我没看见你有一个字写给妈妈!

我写给你什么呢?
唉!一年来,我象过了十载,
写作的生活呀!
使我快要成为一个乞丐!
我的脊背有些伛偻了,
我的头发已经有几茎斑白,
这个世界里,依旧是
富贵的更为富贵,
贫穷的更为贫穷;
我最后的一点青春与温情,
又被你带进了黄土堆中!

我写给你什么呢?
我一字一流泪!
一句一呜咽!
放下了笔,哭啊!
哭够了!再拿起笔来。

姗姗而来的是别人的春天,
鸟啼花发是别人的今年!
对东风我洒尽了哭女的泪,
向着云天,
我烧化了哭你的诗篇!

小鱼!我的孩子,
你静静地安息吧!
夜更深,
露更寒,
旷野将卷来狂飙!
雷雨闪电将摇撼着千万重山!
我要走向风暴,
我已无所系恋,
孩子!
假如你听见有声音叩着你的墓穴!
那就是我最后的泪滴入了黄泉!

       一九四二年三月 青木关山中

【附注】《哭亡女苏菲》作者高兰先生简介——
    高兰先生(1909-1987),原名郭德浩,黑龙江省瑷珲县人。燕京大学国文系毕业,著名朗诵诗人;曾任山东大学中文系教授、系主任、青岛市文联副主席、青岛市教育工会主席、山东省文联副主席、作协山东分会副主席;系山东省政协常委、山东省第一、二、三届人代会代表;中国民盟山东省常委、顾问、山东省现代文学研究会顾问、山东郭沫若研究会会长。
    在国破家亡、烽火连天的抗日救亡岁月中,高兰从白山黑水走来,迎着时代暴风雨,成长为著名朗诵诗人。
    他曾在《我的家在黑龙江》中写道:“我的家在兴安岭之阳,在黑龙江的岸上,江北是那辽阔而自由的西伯利亚,江南便是我生长的家乡。”
    “九·一八”事变,东北沦陷,群情激愤。正在燕京大学读书的高兰参加北平学生卧轨南下的爱国请愿,投身抗日宣传活动,在《大公报》上发表诗歌《给姑娘们》,鼓动姑娘走出闺房,放下纸笔,换上戎装,拿起刀枪!“我们只有誓死抵抗,希求真正的民族解放。”
    国难当头,抗战高于一切。高兰自动调整科研计划,使之有益于全民族的救亡。本来他以晏殊、晏几道的词作为攻研方向,南京请愿归来,一方面是对南京国民党政权的幻想彻底破灭,另一方面则由于目睹金陵城内灯红酒绿、轻歌曼舞的“升平”景象,极为悲愤。此时,李煜伤怀故国的词引起这位东北流亡学生的强烈共鸣。他放下对“二晏”的研究,在郭绍虞和郑振铎先生指导下撰写《李后主评传》,“意借李煜的亡国之痛激励国人奋起抗日。”(《李后主评传序》)
    大学毕业后,高兰志愿到北平义勇军指挥部秘书处工作。在此,结识了许多东北义勇军将领。他与其中报字“天照应”、名张振武者交往甚深,识为知己。后来,当鲁迅先生周年祭时,高兰见到刚从哈尔滨赶来武汉的杨朔。杨朔给他讲述了一位东北义勇军将领为国殉难的动人事迹。这位民族英雄不是别人,正是高兰的挚友、中国的夏伯阳——天照应将军!
    高兰愤然命笔,立成报告文学《记天照应》和悼亡诗《吊天照应》。他原名郭德浩,写罢抬头望壁,凝视高尔基和罗曼·罗兰在莫斯科的合影,心灵火花突然爆闪——在诗文后面第一次署名:高兰。
    1937年7月7日抗日战争爆发。在纠正唯有投笔从戎才算参加抗战的前线主义之后,高兰认识到:抗战文艺也是不可缺少的一个重要环节。
    抗战之前,诗歌界曾经存在一种脱离实际、脱离群众的自我表现、唯美主义倾向,有的诗愈写愈晦涩难懂,搞文字游戏,不要说人民大众读不懂,甚至一些大学生、诗人也感到难以理解。为了改变这种状况,为使文艺创作与中华民族的伟大斗争相合拍,高兰认为:战时应提倡诗歌朗诵,使作为视觉艺术的文艺,具有听觉艺术的功能。他与冯乃超、光未然、徐迟、蒋锡金等人一起,提出“用活的语言,作民族解放的歌唱”的朗诵运动。在诗歌创作上,他提倡写适于朗诵的诗,即朗诵诗。
    高兰不仅是朗诵诗主要倡导者之一,且是成就卓著的实践者之一。1937年10月19日,各地文艺工作者云集武汉,纪念鲁迅先生逝世一周年。著名电影话剧演员王莹在纪念大会上朗诵了高兰的诗《我们的祭礼》。
    走出文艺沙龙,在广大群众面前进行诗的朗诵,这在中国诗歌史上还是第一次。
    由此开始,在武汉文艺界的许多重要集会和广播电台上,一个诗的朗诵运动逐渐形成。茅盾先生曾给予高度评价:“这是个要把文艺各部门中一向最贵族式的这一部门首先换装,而吵吵嚷嚷挤进泥腿草鞋中去的运动。”“这是‘新诗的再解放运动’”。(《时间的纪录·为诗人们打气》)
    1939年1月15日,《大公报》为高兰举办诗歌朗诵晚会,请他朗诵在诗刊《五月》上发表的《我的家在黑龙江》。一首300余行的长诗,高兰一气贯之,给人以鼓舞和力量:“就在那山岗!那田野!那冰川!那高梁红了的青纱帐!一个,两个,十个,百个,千个,万个,……抬起了头,挺起了胸膛!”
    高兰在中学任教,因宣传抗日救亡,支持学生正义斗争,受到校方的监视、警告、乃至解聘。1941年,一家人贫病交加,高兰的爱女苏菲患疟疾,因无钱医治而夭亡,葬于重庆歌乐山下。次年,在纪念小女去世一周年时,高兰写成他的朗诵诗代表作《哭亡女苏菲》,这首诗通过对亡女的悼念反映了国统区广大人民饥寒交迫的痛苦生活,对国民党反动当局发出强烈控诉,激起广大读者共鸣:“你哪里去了,我的苏菲,去年今日、你还在台上唱着‘打走日本出口气’,今年今日啊,你的坟头已是绿草萋萋!”
    在重庆,高兰的朗诵诗常作为电台和群众文艺集会上的一个节目,由诗人方殷、电影话剧演员白杨、张瑞芳、舒绣文等人朗诵。
    朗诵诗是一种艺术,一种创造;诗朗诵也是一种艺术,一种再创造。有的人能写朗诵诗,但不一定能朗诵,不一定朗诵得好。高兰既是朗诵诗人,又是诗朗诵的专家。他朗诵自己的诗,也朗诵郭沫若、闻一多、马雅可夫斯基等人的诗。几十年后,当年的湖畔诗人汪静之在一篇回忆文章中写道:“抗战时期高兰的诗朗诵很风行。”(1987年8月22日《文艺报》)
    解放后,高兰出任山东大学中文系教授、系副主任、山东省文联副主席、作协山东分会副主席。此时,在旧中国漫漫长夜中饱经忧患的诗人,欣喜若狂,创作了《我的生活,好!好!好!》:
    “朋友,来信已经收到,你问我的生活吗?我的生活好!好!好!我从来没有这样快乐而紧张,也从来没有这样抑制不住我的笑。那时——我正伸出双手,接过了,人民的大学,授课的功课表!”
    从莽原上走来的高兰,作为抗战歌手的高兰,尽管在“肃反”、“反右”、“文革”等政治运动中蒙冤罹难,但是对共产党、对社会主义的爱戴始终不渝,对改革开放的前景充满信心。80年代初,有人产生所谓信仰、信念危机。高兰却向党组织递交了入党申请书。他表示:“今后有生之年,即是改造之日。最近更感到愈在社会风气不正之时,愈要明明白白地站出来,申请入党。”
    高兰先生晚年抱病编定《诗的朗诵与朗诵的诗》一书,填补了诗歌研究方面的一项重要空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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