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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载]撒拉族的儿子 .韩有文

(2015-05-15 15:54: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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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疆迪化

撒拉族的儿子.韩有文

作者.朱国琳

1949925日下午,一道彩虹划破我国六分之一国土的黑暗,照亮了天山南北160万平方公里的土地:新疆国民党警备司部中将总司令陶峙岳宣布和平起义。

1949926日凌晨,一道霞光和这道彩虹汇合在一起,闪烁着不朽的光芒:新疆省政府主席包尔汉宣布和平起义。

随同陶峙岳将军起义的通电人有:新疆警备司令部副总司令兼整编四十二师中将师长赵锡光、整编骑兵第一师少将师长韩有文、整编七十八师少将师长莫我若、整编一二八旅少将旅长钟祖荫、整编六十五旅少将旅长李祖堂、整编二三一旅少将旅长田子梅、整编骑兵第六旅少将旅长韩荣福、整编骑兵第七旅少将旅长郭全梁、整编二三七旅少将旅长朱鸣刚、整编一七九旅少将旅长罗汝正、整编一七八旅少将旅长刘抡元、整编骑兵第四旅少将旅长杨廷英、整编骑兵第九旅少将旅长马平林。参加起义的将领还有:新疆警备总司令部中将参谋长陶晋初、联勤总部新疆供应局中将局长郝家骏、迪化警备司令部中将司令兼整编七十八师副师长陈德法、南疆警备司令部少将副司令王根僧、整编四十二师少将参谋长韩际隆……。

随同包尔汉主席起义的通电人有:西北军政长官公署迪化办公厅中将秘书长兼新疆省政府秘书长刘孟纯、迪化市市长屈武、财政厅副厅长白文昱、建设厅副厅长刘德恩、教育厅副厅长陈方伯……。

跟随陶峙岳将军起义的国民党官兵总共10余万人,这10余万官兵中计有70多位将军。在这70多位将军以及国民党千万个将军中,只有一位撒拉族将军,他叫韩有文。

韩有文当时37岁。

无数条小溪汇集成一条小河,在巴颜喀拉山南部的岷山中绕着圈子。它用自己的生命冲刷着高山峻岭,划出一道道沟壑;它用有力的双臂拨翻着泥沙山石,造出一块块平原。它叫洮河,藏民们称之为勒切。

在洮河划出的一道道沟壑的两旁,散落着许多藏族小部落,我们的镜头就落在了洮河岸边的只有几十户人家的一个小部落上。

这个地方叫乔吾塘。

191210月,韩有文来到了这个世界。当时他父亲阿额玛给他起的名字是热买赞,因为他是伊斯兰教斋日出生的。

撒拉族是我国人数很少的一个民族,到现在还没有文字。解放初期仅3万多人,现在还不到7万人。

韩有文的父亲阿额玛属于十二工中的拉木工。他很穷,没有饭吃。他为了生活,被甘都工的一个小买卖人招婿入赘,当小伙计。新婚伊始,阿额玛就被掠入甘军简军入守京畿。八国联军进攻北京。京城危机时,慈禧太后挟光绪皇帝仓皇向西逃去。做为甘军御卫队的阿额玛只好抬着慈禧的轿子。

大难不死的女太后为了奖赏这批冒死救命的撒拉族,除了赐食慰问外,还御赐韩姓于撒拉。九死一生的阿额玛不知是厌恶战火,还是厌恶慈禧的卖国,他到死也没有改姓为韩。

阿额玛入京畿回来后,便继承岳父的遗产做起小买卖。穿梭于黄河、洮河之滨,来往于岷山之间。他结识了藏族牧民,学会了藏话。有一次从山涧上滚下来,昏死过去。当他醒来时,却睡在藏族的土房里。房子中央烧着牛粪,墙上挂着兽皮。他吃了一个多月糌粑,等恢复了体力时,他做了藏民的女婿,妻子叫祖力哈。此时他已经快40岁了。第二年便诞生了韩有文。

宗教是一种很有意思的社会现象。各个民族都有自己的宗教信仰。藏族信仰佛教,撤拉族却信奉伊斯兰教。当阿额玛和祖力哈生的女儿病逝时,信仰伊斯兰教的阿额玛要求找一个阿訇念经,却没法找到;要举行一个伊斯兰教式的“呆甫”(葬礼)时,却没有人会帮助。他望着安放在山坡上无数小溪上的玛尼转(1),他灰心了。阿额玛决心迁徒到撤拉族居住的“乐土”去。

两匹骏马在深山老林中奔驰着。阿额玛腰后是热买赞(韩有文),祖力哈怀里搂着不满2岁的四十三、(阿额玛四十三岁得此子,故叫四十三。回族、撒拉族常以自己的年龄给孩子命名)。回到甘都工以后,阿额玛每天都要做五次礼拜(2)。他每诵一次“安拉至大,安拉呀!为我们打开你那慈善与宽恕的门吧!最仁慈的主呀!”就深深地鞠一躬,跪下叩两次头。为了让自己的儿子将来能升天堂,见到那仁慈的主,他虔诚地将热买赞送到经文学校,还让阿訇给热买赞起了个教名;穆罕墨德海比不拉海。

为了把自己的儿子牢牢地拴在这块土地上,阿额玛给热买赞取了一个老婆。他不考虑热买赞才14岁,也没有嫌弃拉木工的比儿子大两岁的姑娘脸上长着麻子。他是想要一个劳力,想要一根拴马的桩子。但想拴是拴不住的,热买赞野惯了。他是在岷山上跑野的,是在洮河边玩野的,是在马背上骑野的。他没有用心念经,却喜欢和小伙伴放牧、赶腿。他更喜欢和藏族伙伴贡布扎西在山坡上的草地上翻跟斗、滚蛋蛋、拾牛粪。他精通了藏语。

热买赞家的禾场上堆放着黄熟的小麦,他赶着牛,拉着石磙子碾场。而场中央却有几株果树,有杏子、有梨子、有苹果。那是地主马得胜家的。全村的果树都是马得胜的。这不知是从那个朝代立下来的法规,大家都这样认为,大家都这样心安理德地遵守。可孩子们却不这样想,树是从地上长出来的,果子是结在树上的,就像空气一样是大家的。热买赞更不理会,他认为,树是长在他的禾场里的。于是,杏子熟了吃杏子。梨子熟了摘梨子。地主马得胜气得拿着手杖围着树转,就是追不上。热买赞的脚大,跑得快。那是在山里跑出来的一双大脚,脚后跟上厚厚的老茧像铁一样硬。

民国初年,在这960万平方公里的土地,冒出了不少恶瘤,那就是大大小小的军阀,大大小小的土皇帝。有占据湖南、湖北、河南和陕西东部、河北一部分,控制着京汉铁路的直系军阀吴佩孚,拥有兵力20万之众;有占据东北三省和北京、天津、控制着津浦铁路的奉系军阀张作霖、握有兵权35万之多;从直系中拉出、自称一派的军阀孙传芳,占据着江苏、安徽、浙江、福建、江西五省,拥兵20万;除此之外,还有山西的阎锡山、桂系的李宗仁、陕西的冯玉祥。而在甘肃、宁夏、青海、新疆则归回族军阀“老五马”和“小五马”了。     

所谓老五马是指马福禄、马福寿、马福祥三兄弟和青海的马麒、马麟两兄弟;所谓“小五马”则指宁夏的马鸿宾、马鸿逵两兄弟和马步青、马步芳两兄弟及新疆的马仲英

新编骑兵第九师师长兼海南警备司令马步芳在甘都工修了一幢公馆。甘都工南靠黄河,冬暖夏凉。而热买赞的小破房离一砖到顶的马公馆二层小楼不足一里地。乘马师长回公馆小栖时,马得胜来了。他提着礼,堆着笑,像见了皇帝一样恭敬。马步芳用皮鞭在锃亮的马靴上轻轻地敲着,嘴里哼着“花儿”。他这次是来抓丁的,要扩充兵力。国民党的官是按兵的多少来封的,有一团人就当团长,有一连人就当连长。当马步芳听见马得胜嘴里哼出几个穷鬼和他捣蛋时,顿时有了主意。他记得这个叫热买赞的。因为,热买赞偷吃过他家果园的果子,马步芳对身边的侍卫使了个眼色就回西宁去了。

黑夜是杀人放火的时辰,也是抓人的好机会。当热买赞和弟弟四十三睡得正香时,马步芳的侍卫排长马国良带着4个人已将他的手脚按住。一根粗麻绳把热买赞捆了三圈。那天晚上一共跑了10个,抓了10个。

马步芳回西宁的第3天,接到马国良的电话,“热买赞抓到了没有?”马步芳劈头问道。“抓到了。他壮得像头牛,5个人才把他按住。他那双脚,像两把扇子一样。他一会儿叫热买赞,一会儿叫穆罕默德什么的。我给他起了个名字叫韩有文。”

19岁的尕娃有了一个名字,也有了一套破军衣。军装皱巴巴的,上面还有斑斑血迹。听同床的一个回族兵说,是从前几天被打死的逃兵身上扒上来的。韩有文穿上马步原营长丢给他的一双破皮鞋。破皮鞋有两个洞,一个洞露出脚大拇指,一个洞露出脚后跟,韩有文穿上只有皮鞋帮的皮鞋操练。他的脚脖很硬,出腿时脚尖总伸不直,马营长手里有一条用几根细皮子打成的马鞭。马家军有“三个马”不离身;战马、马刃、马鞭。马鞭一会儿在韩有文眼前晃来晃去,一会儿往韩有文身上抽。他想反抗,想回嘴,眼睛瞪得圆圆的。皮肉和皮鞭较量,总是吃亏的。他想逃跑,身上破军服上的斑斑血迹提醒着他不要冒失。从甘都抓走时,60岁的阿爸跪下来求过马排长,也用乞求的眼光对尕娃说:热买赞,不要跑,你跑了,债就落在我和四十三身上。韩有文身上挨皮鞭的苦和父亲伤心的泪水搅合在一起,他咽了下去。他甩掉了只有鞋帮子的破皮鞋,光着脚、r进行操练。他费力地把僵硬的腿和脚伸直。他的光头上的汗珠汇成一条条小溪,顺着脖子流到胸脯,又顺着胸部流到臀部,最后落在地上,钻入干燥的土里。韩有文学乖了,学会了微笑。他笑得很动人,有两个酒窝。他在夜深人静时偷偷练枪法,把准星对准闪烁的星星。

当马步芳师长要组织起一个保卫自己的手枪卫队时,来到了新兵营。人的机遇相当重要,有时可以改变一个人的一生。马步芳坐在太师椅上,在太阳伞下观看新兵营的特种枪法训练。当他用望远镜看见曾偷过自家果园果子的那个小嵬子把甩向空中的酒瓶打碎时,他笑了。他缓缓走到队列前,用皮鞭指了一下韩有文。韩有文出列了,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这位赫赫有名的、大人小孩听见他的名字就发抖的青海省主席马麒的少爷。韩有文今天没有发抖,他是第一次看清了这位叫人惧怕的人的脸。“你当排长”。韩有文没有反应过来,嘴紧闭着,没有吱声。“给我当传令兵”,韩有文还没有反应过来,嘴紧闭着,没有吱声。马步芳用皮鞭朝这个木头兵抽了一马鞭,转身上马走了。马步原营长用皮鞭捅了一下韩有文,“跟上!”韩有文醒悟了,光着脚丫子向尘土飞扬的前方奔去。马蹄腾起的尘土把跟在后边飞跑着的韩有文掩埋了。韩有文就这样跑到了西宁。

当官的骑马在前面奔驰,当兵的跟在马屁股后面飞跑,这是马家军的老传统。既显示了当官的威风,又可以从跟在后面飞跑的士兵中选择有体力、有毅力的人。马步芳有个习惯,每天一起床,做完晨礼就飞马去省府给当主席的阿父马麒请安。

省府门前有一对龇牙咧嘴的石狮子。在左边那个石狮子旁边有一棵腰粗的榆树。马步芳每次来省府就把自己那心爱的“雪里飞”拴在榆树上。而每次向阿爸请安出来,走到榆树下解马缰绳时,总要盯着列队恭候的10个传令兵问一问,今天谁先跑到这棵榆树下的。10个传令兵中的九个都会低着头,用手指指恭立在树根下的那个个子不高的韩有文。马步芳总要把韩有文盯上一阵子,而韩有文总是不抬头,也不低头,眼睛平平地望着30岁的师长。    

西藏亲英地方势力东进玉树。玉树,是西藏进入青海的门户,多年来一直被马家精心经营着。玉树一战,马家得胜。马家的军方势力得以迅速扩展。

一贯使用鹬蚌相争、渔人得利伎俩的蒋介石见马家军日渐壮大,有点忐忑不安。于是,他密令孙殿英进入甘、宁、青攻打马家军。在青海盘踞了30多年的大马、小马当仁不让,出兵宁夏,摆下对擂。聪明的蒋介石见用甲打不倒乙,又反过来支持乙去打甲。倒霉的孙殿英部队在马家10万兵卒的围剿砍杀中,在北平飞机的轰炸中,几乎荡然无存。

韩有文做为一个忠实的传令兵紧紧地跟在预备队指挥官马步芳的马屁股后面奔跑。拒孙战争结束后,马家军得到了进一步的扩充。马步芳坐上了新编第二军军长的位子。

持之以恒,金石为开。老天爷总是长着眼睛的。枪法精准的韩有文跟在马屁股后面忠实地奔跑了3年,终于跑出了名堂。在手枪队扩编为马步芳的私人卫队——手枪团时,马步芳给这个小老乡一套新军装,新军装的袖管上有一道用金黄色丝线绣的杠,肩上缀了一朵银白色的小梅花。韩有文当上了手枪团的少校连长。

这时,韩有文已经23岁了。

第一次国共合作时,孙中山先生在中国共产党和苏联的帮助下,在广州黄埔岛创办了一所军事学校,叫做黄埔军官学校。当蒋介石翻脸不认人时,这所学校成了他培养嫡系的摇篮。凡是黄埔毕业生都会做为亲信派到各师、旅、团、营担任指挥官。

马步芳学会了蒋介石这个培养亲信的方法。西安事变前夕,马步芳在西宁建立起一座回民中学,各县附属一个回民小学。后来又将回民中学改为昆仑中学。他利用昆仑中学为自己培养了一大批私人势力。凡昆仑中学毕业的,即派往各党、军、政部门担任要职,形成了一个昆中派。昆中除了学习一般课程,主要开设军事训练和政治教育课程,实际上是一所军事学校。学生们天天练枪打炮,马步芳亲自担任指导员,就象蒋介石亲自担任黄埔军校的校长一样。

韩有文被马步芳看中了。他已经忘却了当兵时挨的皮鞭,也忘记了当兵时挨饿、偷偷地跑到一个亲戚的朋友家要饭吃的情景。

他是化隆人,和马步芳的公馆不足一里地。马步芳派韩有文到这个培养嫡系的军事学校当大队长,负责军事操练。他教学生打枪、骑马,还教几套混合拳路。可是,在马步芳率兵追杀红军西路军时,从韩有文手下毕业的学生却在飞舞马刀劈着红军的身躯,用马蹄践踏着在祁连山几天几夜没有吃过东西的疲惫的红军伤病员潼韩有文不知道的东西太多了,他识不了几个字,只会背一些经文。当他在西宁东关大寺做礼拜时,从教民窃窃私语中听到一星半点什么“土匪”、“女人”、“残酷”、“作孽”的话语。他想,马步芳又在杀人了,就象以前他阿爸马麒征服巴燕戎格时杀撒拉人一样,他的牙咬得格格响。不一会,当他无意识地用手摸摸两个银色的小梅花时,他的牙咬不响了,脸上又露出一种自慰的欢笑。他身上崭新的草绿色呢子军服把略为肥胖的身躯裹得紧紧的,就像一个茧壳紧紧地裹住一只小小的秋蚕一样。

当了5年昆仑中学的大队长,韩有文的不少学生都掌握着不小的实权。马步芳有点不放心了。明升暗降,马步芳发给韩有文一套新军服。将军服最大的标志是袖管上鲜红的一杠和肩上耀眼的金星。韩有文当了青海省保安处少将副处长。

青海没有共产党组织,韩有文思想中没有共产党这个概念。他只会抓小偷,关上三天,抽一顿皮鞭就放了。他娶了一个太太,是识书达礼的大户人家的姑娘马霞琴,长得很清秀,比不懂事时阿爸找的麻姑娘要好得多,也比当连长时娶的拉木姑娘洋气多了。韩有文没有多少事做,除了偶尔亲自警卫,看着马步芳上塔尔寺拜访班禅以外,就带着马霞琴逛逛公园、吃吃小吃,要不然就带着几个卫兵到野外山沟里打兔子。

涂着膏药旗的飞机飞得真远,竟然飞到海拔2千米的西宁上空。马步芳躲在罗家湾军营的防空洞里,用电话指挥留在西宁的韩有文。48架飞机飞过去了,韩有文松了一口气。不一会儿,日本飞机又分两队转过头来,炸弹带着呼啸声倾泻下来,人仰马翻,墙倒树歪。当韩有文给马步芳报告完敌情时,炸弹已落在保安处的院子里,泥土把韩有文埋了进去。一片黑暗。泥土像一座小山压在他的身上。他没有死,动了一下双手,伸了一下双脚,四肢可以动,就是抬不起头,掀不开身上的小山,他昏过去了。当他被人们挖出来时,看见画着青天白日的墙上溅满了人肉片,一滩滩的黑血在他的脚下淌着。他端起歪把子机枪,朝着飞走的膏药旗放了一梭子,半天才吐出一口气,用撤拉话骂着“狗日的”。

接受日本飞机轰炸的洗礼又活过来的韩有文,又得到了马步芳的青睐,被任命为骑兵第五军第一师师长,数月后又继任骑五军副军长。

马麒有两个顶用的儿子,大的马步青,次的马步芳。马步芳为了独吞青海这块宝地,巧妙地巴结着南京的蒋介石,终于把兄长马步青手中的骑五军和八十二军弄到自己手中。他任命自己在陆军大学受过蒋介石系统训练的儿子马继援为八十二军军长,又将骑五军的兵权交给了外甥马呈祥。

地盘是用枪杆子打下来的。马步芳恪守着这个信条。他已经控制着青海、甘肃两省。他时刻想吃掉宁夏马鸿逵这个“贼娃子”,还望着新疆这块肥羊肉。当他在西宁周家泉东塔院的密室里搂着从兰州弄来的丑秀英酣睡时,电话铃响了。是蒋委员长从南京打来的。听完电话,马步芳乐了。机会来了。蒋委员长命令骑五军进驻新疆。他的心在狂跳着,血在沸腾着。久已梦寐以求要吃新疆这块肥羊肉的计划将要实现。他很清楚,骑五军将会在新疆起什么作用。他很懂得,骑兵在新疆这广阔的草原戈壁上的威力。他要把骑五军这颗硬钉子牢牢地钉在天山南北,就像省府门前那棵老榆树一样,永远当他的马桩子。他拿起电话,给驻扎在罗家湾的马呈祥军长和住在西宁的副军长韩有文分别下了命令:10天准备,开拔新疆。

毕业于昆仑中学的马呈祥深深地知道阿舅的心思,同时他也想离阿舅远点,好扩大一下自己的势力。他知道马仲英的下场,他决心不做第二个马仲英。跟在马步芳马屁股后面吃了几年尘土、扶摇直上的韩有文却不想西出阳关。他没有离开过家乡,他和马霞琴已经生了三个孩子,他想陪伴老婆孩子厮守乡里。但他怕说一不二的马步芳。他怀着忐忑不安的心绪接受了命令,率领骑一师做为先遣军踏上了漫长的征途。

马呈祥坐骑后面是打着瞌睡的韩有文。韩有文没有睡着。他用眼瞟了一下传令兵举着的“立马天山第一峰”的锦旗。那是临行前马步芳亲自书写赠送给骑五军的。他又回过头用眼瞅着队伍后面坐骑上的妻子马霞琴和那三个不懂事的、也不知道父母要将他带往何方的孩子,可能孩子们还想着父母将带他们去寻找一块新的“乐土”呢!马呈祥也回头望了一下有气无力的队伍。他双眉皱了一下,吼道:“唱歌”!于是参差不齐的高中低音混合在一起的歌声在祁连山脉回荡起来。土兵们随着坐骑的上下摇晃唱起了“再见长官”和“四度玉门关”。“雪山高高,草原碧绿,汗马立功天山去”,“追击星星峡,扫荡到阳关,歌声飞过玉门关。”这首歌词是马步芳亲自写给骑五军的。为了要拉紧这根弦,弹响新疆的热瓦甫,他费了不少心机。在歌声、马蹄声中沿着祁连山麓,飞出嘉峪关口。韩有文的军队终于穿过茫茫戈壁,在人烟绝迹的古丝绸之路上夜行昼宿,走了整整三个月,到了古西域新疆。    

离迪化城西8里许有一座老城,俗称老满城。那是清朝乾隆年间驻扎满清官兵和他们家眷的地方。等到骑五军的马呈祥将军部设在老满城时,这座已是断垣残壁的城池更加不宁静了。街上出现了一堆堆马粪和呼啸奔驰的马队。

而在天山北麓的奇台,却挂出了一块奇(奇台)(孚远、今吉木萨尔)(木垒)三县守备司令部的牌子。这三县守备司令就是撤拉族将军韩有文。

我国是一个经常受欺凌的国家。从我国版图上离去的外蒙古也想乘机捞一把,他们盯着韩有文防区内的北塔山。

北塔山东西长200公里,南北宽10公里。山顶上原始森林遮天蔽日,山坡上青草茵茵,山上山下泉水叮咚。是一个优美富饶的牧场。1932年中蒙双方曾达成协议:以阿尔泰山主干分水岭为界。凡阿尔泰山之水流向新疆者,属新疆,流向科布多(外蒙侵占区)者,属外蒙。可是,苏联在1940年出版的地图上,竟将阿尔泰南麓山岳地带分别划入苏联和外蒙版图,界线越过北塔山及天湖区域,其总面积比瑞士、卢森堡、比利时、荷兰的总面积还要大。他们已经张开了口,要吃掉这块地方。

194765日黎明,外蒙古用一个营和一个炮兵连的兵力在9架苏制战斗机的掩护下,突然向北塔山主峰阿里洞窝把山和北坡恰里台、大小胡椒尔台开枪开炮,轮番轰炸。枪炮声惊醒了奇孚木三县驻防司令——骑一师师长韩有文,也打搅了老满城的骑五军军长马呈祥和当时新疆警备总司令宋希濂将军。

8年抗日,做为放牧出身的韩有文,他既没有和共产党打过仗,也不懂为什么马步芳听蒋介石的话去围剿西路红军。可是对要击退外来入侵他是很明白的。他不准别人从自己手中夺去自己的东西。他指挥北塔山反击战表现出的极大热情和勇敢果断是可贵的。

奇孚木守备司令韩有文在舞文弄墨上是个粗人,可是在军事作战方面却是粗中有细。他在北塔山事件发生前就有所准备。他事先派本师三十二团马成功副团长和少校参谋谭开先率领调察组到北塔山实地察看,绘制了地形图,并与他一同研究部署了北塔山的守卫方案,然后派了马希珍连长率一连人马进驻北塔山。马希珍连是一战斗力很强的部队,他率兵进驻后立即在北塔山中险要地段构筑工事,尤其是从乌隆布拉克到大胡椒尔台一带更是一道严密的防线。

北塔山战斗刚一打响,韩有文又立即派团长韩藩率五个连和奇孚木三县哈族骑兵联防独立大队赶往北塔山增援。外蒙古军队在苏制飞机的掩护下,疯狂扑向北塔山主峰阵地,炮火炸惊了聚集在一起的马匹,掀翻的泥土掩埋了壕沟,可是早有准备的北塔山守军狠狠地打击着来犯者。他们用自己的鲜血保卫着国家的领土。蒙军见久攻不下。劳命伤财,就灰溜溜地撤回了。韩有文让参谋给他读在北塔山战斗中缴获的蒙军作战命令。命令中写道:北塔山是蒙古领土,驱逐华军,巩固边防。韩有文百恩不得其解。北塔山距新蒙传统习惯线还100多公里呢!怎么会成为蒙古的领土呢?想这些干什么,他不是政治家。他只是在尽一个军人的职责,尽一个中国人的职责,不让外国人占领中国的一寸土地。硝烟过去没有多久,他就忘记这件事了。    

韩有文忘了,可是有些人没有忘。国内大报小报写个没完没了。国民党达官贵人纷纷来电来信祝贺。其中真祝贺者有之,献殷勤者也有之。慰问团纷纷前来,有些真是不远万里,不辞劳苦。有坐飞机来的,有坐汽车来的。南京政府的宣传部长彭学沛是从天上飞来的。南疆警备总司令赵锡光也从喀什赶来。至于中外记者,有戴礼帽的,有穿西装的,还有蓝眼珠、黄头发、鹰勾鼻、头顶一个船形帽的美国记者。新疆多雪,一下起来,扬扬洒洒,铺天盖地当时那股热闹劲,真像下雪一样,纷纷扬扬,绵绵不断。

多好的宴席总要散。韩有文没想到这么热闹,可热闹完了,他又忘了。他只记得每天晚上叫勤务兵给他灌3斤开水,第二天黎明,咕嘟咕嘟地把它全喝掉,他称之为洗肠子。这种习惯不知对他的身体有什么益处,不管怎么说,到现在已喝了40多年了。    

北塔山战斗过去了37年以后,在人民大会堂接见厅里,王震将军又对韩有文说,北塔山那一仗打得好,打出了中国人的骨气,保卫了我国的领土。已经是70多岁的这位撤拉族将军,今天又听到了共产党领导人的这样褒奖,他才真正感到那一仗的意义有这么大。可那时,他只想到这是我们的,不能让别人拿走。

北塔山战斗过去了,那一阵吹吹打打也过去了。韩有文又过着平静的日子。他什么也没有想,只想能早日回到老家青海去。

新疆的迪化是平静的,它离玉门关2000公里。可是东北战场不平静,东南战场不平静,华北战场、西北战场也不平静。辽沈战役、淮海战役国民党几百万军队死俘尽光;平津战役,起义的起义,生俘的生俘;解放军强渡长江,423日占领南京总统府,总统跑了;826日攻占兰州,95日攻占西宁,马家军全垮了,马步芳长官溜了。

当彭德怀将军、王震将军挥师西进时,表面上平静的迪化有人也在惊慌。进退维谷,何去何从,左右为难。

韩有文这个少通文墨的将军,除了喝凉开水、呼吸草原的新鲜空气外,照做他的晨礼、晌礼、晡礼、昏礼和宵礼。他什么也不知道,他什么也不想知道。

地球在转动,历史在前进,不想是不行的。因为最近以来,马呈祥军长的电话总打扰他的昏礼,经常询问人员的情绪、战马的肥瘦、粮草的多少。而还有一些以前较为鲜见的大人物,象警备总部的中将参谋长陶晋初、政工处少将处长梁客浔,也不时地到奇台走动一下。韩有文慢慢想通了,这是他躺在床上,嘴巴里咕哝完补做的宵礼之后。看来有点风吹草动了。他仔细琢磨着马呈祥说的“不行就到天山打游击”的指令,也琢磨着陶参谋长、梁处长说的尕娃们想不想家,这里的老百姓对你们好不好,这一串问题的意思。

也可以说韩有文开始关心一下现实了。他白天读马呈祥指派马次伯编印的“骑峰”,这上面讲的是要“服从长官”;晚上偷偷摸出梁客浔处长塞给他的“内部参考消息”和“新疆日报”。“内部参考消息”上面讲的是国民党失利的战况,也有一些北平起义的消息。谈维熙办的“新疆日报”上却介绍起苏联的生活情况和图片。韩有文仔细观看着苏联和平建设的图片,似乎看到撒拉族人找到了“乐土”,真正的乐土如果是这样就好了。

韩有文抱着报纸呼呼睡地着了。

韩有文变了。他不再整天呆在奇台司令部里,也不常去孚远、木垒河察看防务。他开始坐着进疆后马呈祥拨给的美国吉普逛迪化了。他常利用去迪化做礼拜的机会,到陶晋初家坐坐,偶尔或带上只肥羊或带上几瓶古城老曲。他知道陶晋初是总司令的堂弟,据说抗战期间与叶剑英有过交往,前几年又在香港和胡乔木见过面。他不明白国民党的这些要员为什么要与共产党接触,他也不知道共产党为什么能把大半个中国打下来。他相信陶晋初还不仅仅因为这些,是从陶晋初一次拜访他时受感动的。有一次,他正做礼拜,陶晋初来了。陶晋初让勤务兵不要报告,而在客厅静静地坐着等待,直到韩有文做完礼拜出来。当他见到陶参谋如此尊重自己时,感动不已,立即命令手下人烤了一个全羊和陶晋初共同撕着吃起来。第二天,又陪着陶晋初在草原上打野兔。

韩有文虽然没有忘记时常去拜访军座马呈祥和王士兰,带几只羊,可是他与陶晋初主和派有来往的消息终于传到了老满城军部。有时,马呈祥竟在电话中训斥起来,“好呀,你个韩大头,最近在干些什么?想叫刀和鞘分家吗?”自从肩上有一颗金星后,韩有文没有挨过训斥,而总是训斥别人。他有点心慌。韩有文定了一下心,缓缓地说:“你不是让我天天练兵,准备东调出关吗?我在练兵。”

韩有文开始小心了,他不再去迪化了。而在甘河子一带常与副军长郭全梁,骑六旅旅长韩荣福会面。骑五军中的几个主要头头暗暗地串通着。

突然,马呈祥把韩有文叫到老满城司令部商议军机,韩有文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不知道马步芳一手养大的这个马家指挥官要干什么。

老满城司令部戒备森严。在会议室门口除了又加了两个手端美式冲锋枪的卫兵外,还架着两挺歪把子。

是陶峙岳、陶晋初、包尔汉、刘孟纯等人和一个自己不认识的汉人相约去天池游玩,自己加派岗哨被马呈祥知道了?还是要继续执行马步芳长官东调进关与共产党决一死战的命令?千万不能进关去拼命了。这些可怜的尕娃呀!他们多想自己的家乡和妻子儿女呀!决不能打仗了。韩有文在心里暗暗地说着,整了整军容,下意识地摸了一下腰间的左轮枪,给门口的卫兵连礼也没有回,就大踏步地走进了司令部作战会议室。

14.韩有文来迟了。等他接到通知坐车到迪化以后,又顺路去看望了一下马良骏大阿訇。马呈祥对这个举足轻重的马阿訇一向是十分敬重的。韩有文也不敢怠慢他,每次来迪化总要抽空去马阿訇家坐坐。马阿訇不喜欢刀光剑影。他告诉韩有文,真主的意思是仁慈为上,宽大为怀。

作战会议室是一个长方形房间,一条长桌子两旁端端正正坐着各团团长、旅长及参谋人员。桌子上首马呈祥威武地坐在那里。在他们身后除了青天白日旗外,“立马天山第一峰”的锦旗特别耀眼。虽然这面由马长官亲手书赠的锦旗经过五年的风吹雨打,四边已经发毛,字迹也已经模糊,但是它仍然像一根精神支柱,支撑着风雨飘摇的骑五军。虽然马步芳已经逃离西宁,可是这面锦旗仍然像指挥官一样指挥着骑五军。

马呈祥没有象其他回族一样蓄起胡须,他今天的脸色铁青。他没有执行骑五军东调支援阿舅的兰州保卫战,是叫陶峙岳软硬兼施拖拉住的;他没有执行和罗恕人、叶成共同制定的逮捕主和派首领的计划,是因为陶峙岳三番五次闯入老满城,陈述利害,讲明战乱之后果,而且还提出了一条交出兵权出走他乡的方案。马呈祥苦心经营的安乐窝将失去了,做马仲英第二的美梦被破灭了。他清楚地知道,打是打不过的,连阿舅的王牌八十二军都被吃掉了,自己这点本钱哪够贴的。他考虑了好几天,还是选择三十六计中的上策——出走。

马呈祥环顾了两旁的将校级军官,然后缓缓地说,我决定接受陶总司令建议,交出兵权,离疆外出。说着指了指身后的“立马天山第一峰”的锦旗,问大家,我走了,谁来扛这面旗?这千匹战马,千名尕娃谁来管?会议室里鸦雀无声,军官们面面相觑。韩有文怀中的金壳表发出的嘀答声和心脏跳动的咚咚声混合在一起,发出一种和谐的响动。的确,这些尕娃,怎么办?韩有文没有考虑马呈祥出走的凶吉,因为他知道,在半月前马呈样已经将在新疆娶的爱妻送到香港,而且还带着足够生活的钱财。韩有文用手拭了一下光头上快要流下来的汗珠,小心地说:让又仁(郭全梁的字)负责行不?他相信当过副军长的郭全梁。韩荣福站起来,把憋着的一口气和话一下子吐了出来:让韩师长担当。他相信这个韩大头,尤其是和郭全梁偷偷去甘河子与韩有文密商了几次以后,他认为韩有文不会坏事。郭全梁小声地说:我同意。郭全梁是循化人,是马步芳一手提拔起来的唯一的一个汉族将领。他一贯是小心谨慎的。

骑五军军长马呈祥把韩有文盯着看了一分钟,叹了一口气,点了一下头。“好吧!就这样定了。”说完,头也没回,就离开了这个最高指挥所的会议室。

韩有文拨通了总司令的电话,大声说:总司令,代军长韩有文等候您的指示。

叶成、马呈祥、罗恕人决定交出兵权、从新疆出走的消息振奋了总司令陶峙岳将军,他兴奋地命令韩有文负责迪化的全部治安,保证起义顺利进行。又发出一道命令,任命韩有文为骑五军军长。

接任马呈祥的韩有文派了一个加强连日夜巡逻在北门一线因为一进北门,就是西北军政长官公署迪化办公厅所在地,那里住着陶晋初等人,而东北角又有陶峙岳将军的公馆,这两地是起义的核心指挥部门。韩有文又派一个加强连巡防在南门,因为一出南门便是南梁,南梁地形高可以俯首望见城中,加之南梁居民复杂。苏联十月革命后逃来的俄国贵族和他们的后裔,除了一部分居住在伊犁、塔城,大部分居住在迪化的南梁一带,而且南梁又是通往南疆的咽喉通道。

925日傍晚,韩有文做完宵礼就接到了总司令“速来”的命令。他认为还是骑马快,就和郭全梁、韩荣福骑马去了。韩有文想,大概饭要熟了,该揭锅了。因为叶成、马呈祥、罗恕人等主战派已经走光了。

等候在西大楼会议室的陶峙岳总司令笑容可掬,胡子刮得光光的,将军身着熨得没有一点皱纹的西服。他一见韩有文一行人进来,忙快步向前,双手拉着这位撒拉族将军的手,高声说:“云卿(韩有文的字),你辛苦了。”两位将军的手紧紧地握着。他们都很激动,他们的手都在出汗,都在颤动。

陶峙岳将军环顾了一下与会的将军们,声音宏亮地说:我宣布,新疆所有官兵从现在起起义,从现在起脱离南京政府。

沉静,大战后的平静。1分钟后,会议室里突然爆发出振耳的掌声和胜利后的哈哈笑声。

韩有文从没有见过共产党人。他不知道共产党人是凶还是善,他急切想见到中国人民解放军,可心里怕见到。他太不了解世界上的事了。

他见到的第一位共产党人叫马寒冰,是联络部长。马寒冰的名字和人可不一样,对人既不寒也不冰,而是既热情又和气。他紧紧地握着韩有文的手,连声说:“您辛苦了,您帮助陶将军保卫了起义,谢谢您了。”韩有文感到他的手热乎乎的。

晚上,韩有文躺在床上,望着亮亮的月亮心潮起伏。这就是打垮了国民党800万军队的共产党,这就是坚持抗日而没有被蒋介石、马步芳杀光的红军呀!他们待人那么和气,那么亲热。当时,马步芳为什么要带兵去杀他们呀!那些杀人的人当中有不少是自己培养训练过的学生呀!他很惭愧,他很后悔,他第一次没有睡安稳。

10月的迪化,太阳很明亮。韩有文和起义的将领们与欢迎的人流在迎接中国人民解放军的先头部队——胡鉴率领的战车团。欢呼的人流一直从三甬碑蜿蜒到南门,人山人海。韩有文从人们高兴的脸上看到了人民的思想,体会到共产党和解放军是人民的党,人民的军队。

当韩有文见到王震将军时,他愕然了。王震的络腮胡子格外引人注意,他身上穿的是一件短皮大衣,棉裤的膝盖上补了两个大补丁,开线的地方露出了棉花。

韩有文穿着一套新棉衣,是布制品,灰色的。在棉衣的左胸处缀了一块白色的符合,符号上印着“中国人民解放军”。他的帽子上缀了一颗五角星,是红色的。韩有文感到自己是革命军队的一员了,这就是花了1年多时间走了二万五千里红军,打垮了天上飞的击溃了地下追的,一心一意为中国解放的红军呀!他感到自己肩上有一种压力。这种压力就是如何当好一名解放军战士。

总有跳槽的马。正当韩有文读着张治中将军写的<</FONT>我的改造>时,急促的电话铃声响了。“韩师长,你的部队叛变了。叛变和捣乱是没有好下场的。”王震的声音震动着韩有文的耳膜,而韩有文的耳膜又是那么脆弱。韩有文意识到王震司令发火了,这是对自:已第一次发这么大的火。从中国人民解放军二军、六军进疆以后,对陶峙岳部队进行了整编。整编为中国人民解放军第二十二兵团。陶峙岳为兵团司令,韩有文是骑兵第七师师长,还给他派了一个政委叫于春山。他和其他将领一样轻松的生活着,没有受到任何冲击,可是今天怎么啦?韩有文半天没有说话,自己又能说什么呢?自己的部队叛变了,王震不向自己发火向谁发?王震大概意识到自己的举动有些过头,韩有文终究是刚过来的国民党将领,不能象对自己的下属那样随便发火,当韩有文来到王震司令部负荆请罪时,王震紧紧拉着韩师长的手,亲切地说:“对不起,不能全怪你。不要着急,我们一起把人马拉回来。”

叛变闹事的是驻在奇台、昌吉、阜康的原骑五军一些下级军官,他们煽动士兵叛逃回家,抢老百姓东西,还放了一把火。

叛变的部队聚集到了阜康,占领了县城。他们见韩有文率领军队来了,就架起了机枪,朝天不停地放。马呈祥的骑五军是一支以回族、撒拉族为骨干的部队,宗教意识很浓厚。他们从青海来疆时,走一段路就集体跪下做一次礼拜。韩有文写了一封信派人送进城去,自己站在高处一直望着。六军参谋长陈海山也带着战车团将叛军紧紧围住。

枪停了,一杆白旗摇了起来。600多人走出城门,垂头丧气的。韩有文走下山坡,把煽动闹事的军官扇了两个嘴巴子,骂了几句极难听的撒拉话,骑着马走了。他很痛心,他很后悔。他原想不会发生的事发生了。当他向王震将军请罪时,王震哈哈笑了,并拉着韩有文的手坐在沙发上,轻轻地说:“路很长,要靠自己去走,谁走哪条路谁也说不准,谁也保证不了。”

韩有文仔细听着这位赫赫有名的将军的话,下决心走一条艰苦的但是十分光明的路。

韩有文这几天陷入一种十分痛苦之中,他很矛盾,也很委屈,他快有点受不了啦。根据新疆军区的指示,在起义部队开展了三个对比的教育,即两个党、两个政府、两种军队的教育。这是对起义部队改造的过程,要让他们分清革命和反革命的区别。随之而起的是放下包袱的诉苦运动。这一系列教育运动把韩有文卷入教育的漩涡,他是被抓来当兵的,他是忠实地跟在马步芳的马屁股后面一步一步走上来的。由破军装换成新军装,袖管上由黄线换成红线,肩膀上银梅花换成了灿烂的金星。他打过士兵,用马刀背砍士兵的脊背,一道一道红印子。士兵矛头没有放过他,士兵有解放军撑膜,已经不怕他了。他对士兵射的“子弹”有点招架不住了。他想起了王震。王震什么都知道,他知道这位撒拉族将军的来历,他要让他见见风雨,要让他脱一层皮,换一次胎,他很喜欢这位和自己一样,少通文墨可心地善良的人。王震给于春山同志打了个电话,对韩有文同志要适可而止。他在起义中是有功的。要保护他。

于春山政委又宣布了王震的一道命令:韩有文师长是我们党培养的一个少数民族干部,不许任何人以任何借口胡斗乱批。

矛盾中的韩有文不矛盾了,他折服了。这真是一个鲜明的对比,共产党把国民党比输了。韩有文拿王震和马步芳比,他想起了跟在马步芳的马屁股后边跑的可怜相,那是为了年老多病的父亲拼命;他想起了马步原营长手中晃来晃去的马鞭子;他想起了那些从逃跑的士兵身上扒下来的血迹斑斑的破军装;他想起了前面露脚指头、后面露脚后跟的那双又笨又重的大皮鞋。……他不敢想了,他流下了痛苦的泪水,那是由痛苦的回忆中流出的泪水。

有一段日子他没有进礼拜寺。他在办公室里反复读张治中将军写的(怎样改造>,这本小册子他已经读了三遍。他读得很慢,嘴里还不停地咕哝着,象念可兰经一样虔诚。他在“国民党这样一个党,还不应该失败吗?国民党是孙中山先生创立的,是为革命的。是为实行三民主义的。远在一九二四年就通过了联俄、联共、扶助农工三大政策,可是国民党执政以后,怎么样?执行革命政策了吗?不,不革命,反革命。”这一段话下面划了一道红杠,他思索着自己20年来走过的这条道路是什么道路。为什么走到反革命的道路上呢?韩有文真正认识清楚,是他参加劳动,和人民群众在一起时才开始的。

韩有文从新疆军区第三副参谋长的位置来到了兵团。他知道,全国解放了,不打仗了,要减轻老百姓的负担。为了解决乌鲁木齐的吃蛋问题,他自告奋勇地兼任养鸡场场长。但韩有文只会养马,不会养鸡。他不会养鸡的一个主要原因,是他眼睛上总戴着的那架深褐色的石头眼镜。韩有文已经很胖了,那是在南山放牧队喝马奶长胖的。虽然他总喜欢骑自行车,既方便又可锻炼,可是官架子官样子总“锻炼”不掉,那副深褐色的石头眼镜和隆起的下腹把他和职工隔开了,没有人敢和他讲话。韩有文感到很奇怪,他不懂得群众关系这个新名词,他问王居昌政委。王政委指了指韩有文那副深褐色的石头眼镜说,这个东西把你和群众隔开了,职工群众看不见你的眼睛。眼睛就是心灵呀!他弄懂了。他不戴眼镜了。他的裤管也卷在膝盖上,挑粪、拌鸡食,还和小伙子比赛。群众不怕他了,有的叫他军长,有的叫他师长,有的叫他场长,还有许多人叫他老韩。

大跃进这个东西无孔不入。有些人想让鸡也跃进一点,每天下两个蛋,有的还想让鸡下三个蛋,听说有人在设计一个特别鸡舍,让鸡每天下四个蛋。韩有文很奇怪,真能下那么多就好了。他文化不高,可他相信文化可以让鸡多下蛋。可是老实的韩有文只见过下两个蛋的鸡,而且下一、二次就再也不下了。

韩有文学会了养鸡,还学会了维生素、钙质这些从未听说过的新名词。他开始学种菜。学种菜是跟易健凡副场长学的,易场长是个红军,个子不高,腰有点弓,听说是长征时敌人子弹打穿了肠子。解放以后又动了一次手术,加了一节什么肠子缝合的,所以经常直不起腰。易场长直不起腰,可胳臂有劲。他去迪化城买伙房用的东西,装两大筐挑起来就走。他种的菜,总是送给韩有文尝鲜。韩有文想,一个老红军对一个起义人员这样诚恳,这样关心,这大概就是共产党能打下天下、坐住天下的原因。

文化大革命的腥风刮来了,来势凶猛。无数久经考验的共产党的高级领导被揪斗,被迫害致死。更何况在国民党的马家军里混了20多年的韩有文。文革前不久调到农六师任副师长的韩有文赶上了这场风暴。说也巧。这个师里还有一个副师长叫韩际隆,也是个起义将领。这个上过黄埔军校的国民党四十二军的参谋长同样赶上了这场风暴。两个韩副师长,两个国民党将领,两个本来不相识的国民党将领现在相识了。他们是关在一个牛棚里相识的,

他们是在被批斗时坐喷气式飞机时相识的。那些胳臂上缠着一圈红布的人们让他们两人格斗,看哪个将军历害,看哪个民族的将军厉害。韩有文和韩际隆两个将军在挨过一顿皮带以后,只好执行“坏人打坏人”的指令。韩有文将军对韩际隆将军说:“老韩,你动手吧。使劲打!”韩际隆将军对韩有文将军说:“老韩,你动手吧,使劲打!”不打是不行的。两个人只好真的撕打起来,两个都鼻青脸肿,两败俱伤,真是不打不相识。在那些缠着红袖章的人们哈哈大笑走了以后,两个副师长,两个参加和平起义的将领抱在一起哭了。他们的泪水流在一起,他们不知道天下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要让人们互相打起来。

世界上最残酷的奠过于自己人打自己人了。世界上最痛心的莫过于自己人打自己人时。别人看着狂笑,韩有文与韩际隆的心碎了。

在韩有文痛苦的时间碰上了高兴事。儿子要结婚了。他没有儿子,这是弟弟过继给他的,他要为儿子操办婚事。他还关在牛棚,他身上没有一文钱。和他生活了20多年,为他生了4个孩子的马霞琴病故了,韩有文既要当爹还要尽妈的义务。他向看守人员露出了最不愿意的微笑,他向那些胳臂上缠着一圈红布的人们提出了去参加两个小时婚礼的乞求。这位在马步芳手下挨过一千马鞭也不会哼一下、不会掉一滴泪的硬汉子禁不住哭着求人。他被允许了。他借了一辆自行车,骑了50里赶到儿子处,送上一件起义时穿过的将军呢大衣,没喝一口水,又骑了50里赶回了牛棚。

他没有说一句话。他在想王震将军。王震将军如果现在送一张纸条就好了。可是,韩有文清楚地知道,那位有赫赫战功的王震将军也正在北京挨斗着呢!他忍受着,等待风暴平息后的风平浪静。

十月的惊雷涤荡尽魑魅魍魉,天气晴朗了,中国共产党的英明果断的决策又把960万平方公里的土地整理得有生机了。当实事求是的传统重返中华大地的时候,唯一的撒拉族将军韩有文担任了新疆维吾尔自治区政协副主席,搬进了拥有150平方米、阳光充足的二层小楼。在重新获得解放的时候,韩有文结婚了。说也巧,对方竟是解放初期在一个四合院住的邻居刘兰芳。全家10个孩子,大大小小30多人。快70岁的韩有文高兴地认为自己是一个“排长”。各种会议的主席台上出现了他那修剪得很整齐的山羊胡子和欣慰的笑脸。

当北京飞来的客人、中国国民党革命委员会中央副主席贾亦斌坐在他的客厅里,邀请他出来领导新疆民革地方组织时,他心里忐忑不安。韩有文从起义的那天起,就把“国民党”三个字从记忆中抹去了。打那以后,他一直虔诚地跟着共产党。当他听到“国民党”三个字时,他神经质地摸着屁股上在“触及皮肉”、“触及灵魂”时留下的矛子尖戳下的窟窿眼。当他终于明白了这个国民党和那个“国民党”是风马牛不相及时,当他仔细了解到这个国民党是革命委员会,是孙中山、宋庆龄领导的,和自己一起起义的屈武,现在是这个党的负责人时,韩有文知道这是共产党让自己在这个党里发挥余热时,他像挂钟上的摆一样,停立在中间不动了。他决定担任以统一祖国为己任的这个组织的主任委员。

天山是新疆的象征,它把全世界最大的省区划为两半。从北边的大城市乌鲁木齐到南边重镇和田是2000公里;从西边的大城市喀什到东边的的若羌也是2000公里。韩有文坐着日本产的越野车要围绕塔里木盆地走1万里。当他坐在皮山县农村一家维吾尔族老大娘的房中唯一的一条破褥子上时,他眼睛湿了。他不了解下情,-不了解有一部分农民现在还没有脱去贫穷的羁绊。他在给自治区党委书记宋汉良的信中说,这块可爱的土地上的农民很弱,需要输血,让这块土地上的农民活动起来。而当韩有文知道宋汉良同志亲自去那里帮助脱贫致富时,当他看到内参上转发的他的那封信时,他又一次深刻地体会到:“没有共产党,就没有新中国”的真理。

撒拉族将军韩有文在他73岁时乘三叉戟飞机自北京经卡拉奇抵达沙特阿拉伯国的达城。新疆维吾尔自治区政协副主席韩有文是有生以来第一次出国,是作为中华人民共和国第十七届朝觐团副团长去沙特朝圣的。

他现在已经很胖了,体重达98公斤。出国前,新疆人民政府专门在乌鲁木齐建新缝纫厂为他订做了出国礼服。他的腰围足足在4尺以上,可个子只有16米。他有一个官样子,是解放以后共产党给他的;是党的“长期共存、互相监督、肝胆相照、荣辱与共”的政策带给他的。他和共产党人建立了深厚的感情。

韩有文从上装中袋里掏出一个精美的小梳子,轻轻地梳着下巴上的山羊胡子。他惬意地喝了一口中国民航空中小姐送来的桔子汁,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他想到了35年前出走的马呈祥将军。他想如果这次出去能碰上熟人,将托带一个“赛拉木”(问候的意思),请他们能回来看看;他想起了35年前跟着陶峙岳将军起义的情景。他一直认为自己这一步是走对了,是一条光明的大道。

三叉戟平稳地停在沙特的达城机场,然后改乘汽车经麦地那到了麦加。麦加,这个全世界穆斯林敬仰的圣地,在一群不高的山丘之间。这些山有阿布古斯山、丁当山、大小哲雅德山、罕代迈山。韩有文在肃穆的“安拉至大”,“安拉呀!”“为我们打开你那慈善与宽恕的门吧!最仁慈的主呀”的祈祷中从贝尼谢门进入禁寺,他在人流的簇拥下摸着禁寺中的49I根大理石柱,亲吻着“安拉大地上的吉祥物”——黑石,他望着黑石和黑石周围的银箍,久久不愿离去。他在千百万人的拥挤下从色拉门出来,喝了一罐用单耳陶罐装的渗渗井泉水。他感到精神振奋,圣泉水又凉又甜。

对于中国十七肩朝觐团中有个韩有文的消息在海外传开了。据说37年前韩有文被杀了,怎么又出来个韩有文?从青海和新疆出走的马家军对此很疑惑,当韩有文——到沙特的罕至城住下,就有人去找他。当亲眼见到这个结实的撒拉族将军韩有文后,才相信30多年谣传是假的。竟有人拨通了美国和台湾的电话,向马呈祥、向马步芳的儿子、原国民党八十二军军长马继援报告,韩有文真的活着,现在是新疆政协的副主席。一个炸弹在台湾上空爆炸把谣言炸得粉碎;一个小炸弹在台湾某些人的椅子下爆炸了,把那些人的凝固的思想炸开了一条口子。

当韩有文等人象贵宾一样坐在沙特政府的宴会桌前,当世界伊斯兰联盟主席让人把一个香炉的缕缕烟香撩到韩有文等人的脸上,让韩有文等人喝着只有最尊贵的客人才能享受到的一杯很浓很苦的茶时,韩有文感到在他的背后有中华人民共和国这个强大的支柱、强大的盾牌为他撑腰,为他做主。

他坐三叉戟飞机回来了。他喝完了在中国民航班机上服务的空中小姐送来的一杯咖啡,他头脑很清醒,思绪在沸腾。他想起了两年前在福建前线用望远镜望着金门、马祖、大担、二担等岛屿,遥望着更远的台湾时,他嘴里没有祈祷“安拉至上”,而是从心底发出来:我亲爱的同胞们,中华民族繁衍生息的这块土地上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回来吧!祖国大家庭的儿女们!

撤拉族将军在真诚地呼唤着,祖国在呼唤着。

注:(1)玛尼:藏尼安放在小溪流上的转轮。以替代自己时刻都在转经.表示对宗教的虔诚。

(2)五次礼拜:伊斯兰教徒每天向安拉祈祷五次。破晓一次为晨礼.中午一次为晌礼.下午一次为晡礼.日落一次为昏礼,夜间一次为宵礼。

198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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