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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上有你———中国女排世锦赛征战日记(下)

(2014-10-13 10:27:11)
标签:

体育

中国女排

世锦赛

郎平

朱婷

10月5日星期日 巴里

      比赛渐入高潮,在复赛最后一天,中国女排与东道主意大利终于相遇了。   

      中意两队算是冤家对头,这些年每次碰撞都给人留下深刻印象,两队主教练郎导和博尼塔斗法多年,亦敌亦友。今年大奖赛中意两度碰面,在意大利主场中国队被裁判黑,最终2比3告负,那场赛后郎导直言有想掀桌子的冲动。后面在香港,中国女排漂亮取胜还以颜色,今年这三场交锋,从一开始东道主就有志在必得的气势。

      巴里的场地不大,球迷爆满,大声唱歌大声呼喊,确实是对没经过此阵势的客队的一种震慑,再加上主场哨的作用,郎导认为这对队员的承受力是一次考验。赛前郎导给姑娘们打好预防针,每局球要做好让对手三分的准备,但是谁也没想到让三分不是从0比3开始打,而是到20分以后,主裁副裁会想方设法找你点问题,你心一乱,观众一喊,东道主球队气势就上来了,再一乘胜追击,一般球队都会败下阵来。

      中国队第一局打得不错,因为一直压着对手,观众的情绪没有被调动,等对手醒悟过来,中国队第一局已经拿下。不过第一局一个细节已经显示了东道主一定要拿小组第一的“决心”:前一天还人眼比鹰眼牛的郎导被裁判的判罚气笑了,因为即使录像回放中国队挑战正确裁判已改判,但意大利主教练再一争,裁判又做出改判,郎导再上前讲理还吃了一张黄牌。

      从第二局后半段开始场内场外因素一起发挥,中国女排最终没有敌过东道主,1比3的结果结束了她们八连胜的脚步,也让出了复赛小组第一的有利位置。

      按说这样一场失利对于经过太多大风大浪的郎导实在算不上什么,但是比赛结束在场边等待郎导接受采访的我发现,她一反常态地拐了个弯儿去给曾春蕾踩腿,而场地那一边她的得意弟子科斯塔格兰德犹犹豫豫走过来,像是要跟她打招呼,看她拐了弯儿就没有追过去,直接去和场边相熟的朋友拥抱了。

     两三分钟以后,郎导朝我们的方向走来,不过只是简单聊了几句,她突然像远处有朋友招呼一样径直离开,我们循着郎导走开的方向看过去,判断她可能是情绪有些不稳定,我们几个女记者跟过去看,果然她是躲在卫生间里流泪了。    

      那一刻我们的心中五味杂陈,如果不是裁判太过分郎导感觉很憋屈,她的情绪肯定不会出现波动。不过波动只是很短的时间,她也没有回避我们的意思,只是那天临别时郎导悄声说:“这段别写了,让孩子们知道不好。”

     

10月8日 星期三 米兰

      我们驱车十小时从巴里到米兰,一路险情环生,特别是从佛罗伦萨到米兰路上有一段,是长达80公里连续蛇形下坡弯道,旁边全是大货车,这段路开下来,司机的手心里全是汗。

      那时候我们并不知道,中国女排在米兰的六强赛之旅也像我们这一路的旅程一样一度险象环生。

      六强赛第一场,中国女排对阵世界排名第一的巴西女排。前一天晚上,我给郎导发了条微信:接下来的比赛更艰苦了,我们输给意大利的比赛也不是坏事,连胜是气势和信心,但是胜的场次多了,随着对手越来越强也会成为包袱。现在咱们把包袱卸下来,后面可以更轻松的发挥。愿您在米兰带领姑娘们展现中国女排最美丽的一面,尽情发挥,享受排球带来的激情和快乐,我们一直是您和中国女排最坚定的支持者,咱们继续风雨同舟,共同渡过。

      郎导很快给我回了话:你说的很正确,我们下午用了两个小时把上阶段和比赛特别是和意大利这场球认真总结了一下,并对下面的比赛提出符合实际的目标和要求。让我们一起继续努力!

      但是我没想到等着我们的是一场0比3的脆败,在我们都觉得中国女排是时候捅破这层窗户纸又不敢太期待的情况下,或许和对手拼五局是我们更可以接受的结果。

      当我极力压抑着心中的不解与失望在混合区和郎导见面时,我悄悄问了一句:“我们怎么败得这么脆?”郎导一脸平静,轻松答道:“你不觉得这就是咱们现阶段的真实水平吗?这是真实差距的体现。你问我这个问题,说明你还是没有摆清中国女排的位置,我们真的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晚上回到酒店洗了澡,我的左眼眼球突然血红一片,我吓了一跳,咨询了医生才知道是因为上火引起的结膜下出血,无大碍,但是这也成了大家笑我的把柄——女排输了,马寅急红眼了。


10月9日星期四 米兰

      输了一场球,中国女排就已经到了悬崖边上。

      昨天输了球以后大家算了细帐,中国女排只有今天在和多米尼加的比赛中全取三分才能把进军四强的主动权掌握在自己手里,否则就要看巴西的脸色行事,而我们谁也没有信心说巴西队真的会把体育道德看得比地区友谊等等许多因素更重。

      今天到赛场,先不说运动员,我们都有点紧,说是要必胜,要拼到底,可是精神上又有些萎靡,事后想想这种状态和队员真有几分相似。然后我们很痛快地交出了前两局,交出了出线的主动权,那一刻感觉真的很灰暗,甚至想到米兰不是我们的福地。但是看赛场上郎导和队员并没有放弃,每一次暂停还是在认真的讲,队员还在说加油,还有机会。我像给自己鼓劲一样说可能连扳三局,但是说这话时我心也是虚的,只能盼望着先咬下第三局。

       谁也没想到,机会真的就在第三局局末出现了,中国女排在落后了大半局后突然在局末发力,我是闭着眼睛等待徐云丽那个拦网成功的,我听到了周围同行的欢呼声,但是当我睁开眼睛,徐云丽已经痛苦地倒在地上,看上去伤得很重,担架车很快来了,她肯定没办法参加后边的比赛了。

      不过那一刻我真的确信我们可以反败为胜了,徐云丽的受伤就像吹响了进军号角,中国女排很快进入了神勇状态,把全部的包袱扔给了对方,替补徐云丽上场的袁心玥打出了她的胆量和这一年的积累,打到第五局,胜利的天平已经向中国女排一方倾斜。

       曾春蕾锁定胜利的一球落地,我们这些记者快把记者席的桌子掀翻了,不知道是怎么走到混合区的,大家都是满眼泪水,此时完全忘了出线,忘了名次,只为这一场大逆转,为这支年轻的球队绝不放弃的精神。

      在混合区,12个出场队员挨个儿拥抱了我,前面她们赢球总是悠着劲不敢抱我,她们担心满身汗水弄湿我的衣服,但是今天大家全忘了,忘情的拥抱,尖叫,因为战胜自己,只为战胜自己。

      赛后采访之后我们还惦记徐云丽,听说她已经回酒店,我们也跟了过去。正碰上瑞士精英赛时中国队的两位陪同从法国驱车赶来给姑娘们送来了甜点世界冠军做的巧克力,陈展本来说不想吃甜食了,可是听说是世界冠军做的巧克力,吃了能得世界冠军,她赶快跑过去吃了一块。

      徐云丽的房门开着,她坐在地上,把受伤的左脚抬在床上,我以为她是刚刚从床上搬到地上,同屋小袁说丽姐从到米兰就因为床垫太软一直睡地上。我们正聊着忽然就听到徐云丽一声尖叫,还以为她是疼的,结果是她上网看到全队赛后庆祝的照片,特别遗憾少了自己——

      “小袁你要加油啊,要带我上领奖台啊。”徐云丽鼓励袁心玥。

       袁心玥倒不含糊,哑着嗓子说:“得令,丽姐,不过你得容我先去拜拜,功力修炼还不够啊,咱们要是真出线了,希望丽姐附体啊。”

     

10月10日星期五 米兰

      今天中国女排休战,下面的日程,完全要看巴西和多米尼加的比赛结果。

      郎导上午给队员放了半天假,也让我们带浪浪出去走走,去看看米兰大教堂。浪浪很想拉妈妈出去放松一下,央求再三,郎导早上七点就先起床工作,当时郎导并不知道五六比赛不打,还以为需要继续准备。

      九点我们在酒店门口见面,一起到米兰市中心。

      说是出来放松,郎导聊天还是离不开排球,刷一下微博,就找出一张捕捉到沈静思拦网手形不对的照片,念叨着回去要让她看看。我问郎导她认为巴西会不会和多米联手做掉我们,郎导说应该不会,理由是她们想拿世界冠军需要这口气。但是她又不想抱太高的期望,所以说起之后的安排,她先表现得很乐观:“如果真不打五六名的话,那后面就没比赛,也不错,反正机票也改不了了,干脆找个大车带队员去逛逛吧。她们来意大利快一个月了还什么看见呢,去玩玩也是不小的收获。”

     但是浪浪知道妈妈只是说说,郎导那根工作的弦并没有松开,而且她还很想继续。中午我们一起在米兰大教堂附近的餐厅吃了饭,下午又一起逛了很多小店,四点返回,正好赶上队员下楼在大堂收看巴西多米尼加之战的现场直播。

      郎导上楼了,我留下跟队员一起看球。姑娘们看起来心情比较平静,但是又有盼望。我问坐我旁边的曾春蕾是想就此休息了出去玩玩,还是想继续打更艰苦的半决赛决赛,曾春蕾特别干脆地说:“当然是想继续打下去了,出来的时候都说了希望最晚回去的,所以有机会肯定要往前闯!”

      很显然跟多米尼加一战的大翻盘又把姑娘们那口气鼓起来了,如果给她们机会,她们真有可能走得更远。

      最终的结果不出意料,巴西3比0完胜多米尼加。我们在大堂挨个儿拥抱,互道“我们是四强了”。离开中国队酒店前我去郎导打招呼,开玩笑对她说:“别想玩了,快好好工作吧!”其实我看见郎导已经在看意大利队的录像了。


10月11日星期六 米兰

      一天没跟球队有任何联系,只想让她们安心备战。

      面对半决赛,刘旭辉和曾珍显得信心十足,刘旭辉主要是从两队水平能力判断,曾珍则认为之前的比赛中国女排已经表现出她们现在十分相信教练、 相信队友、相信团队,经过和多米尼加的生死战,这种自信互信更强,没有不胜之理。

      下午在去体育馆之前看电视直播,夺冠大热门、之前保持全胜的巴西队莫名其妙突然死亡,我们都认为这一定会给中国女排信心,同时这样的消息对于同样自信满满的东道主意大利队来说不是好事——她们很有可能直接去想明天的决赛了。

      到了现场,米兰的体育馆已经爆满,观众的每一次狂呼都有吞没你的气势,但是在巴里经历过了,不会觉得心情像上次那么躁动,相反,还有一点儿享受的感觉:这么好这么大的舞台,人的一生能有几回。

      比赛的过程正如大家的预料,没有包袱享受比赛的中国女排在郎导正确对头的战术驱使下开场就压制住了压力过大的东道主,在她们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比分已经是2比0。连失两局意大利队彻底没了想法,倒是中国队员有些急于拿下,第三局意大利队有些起势,东道主观众也开始发威,在赢得第三局之后,第四局两队打得也十分胶着,不过在最后的关键时刻,姑娘们又拿出了大逆转时的忘我精神,经过多次平局一直拼到28平,中国女排终于靠着一股韧劲笑到了最后。

      小惠扣下致胜一球后抽筋倒地我完全不知道,还是日本TBS电视台的记者问我我才知道的。我们各种拥抱,跟各种与中国女排有关的人拥抱,我记不清谁抱起了我,还转了一圈。

      在混合区,我第一个看到了杨方旭,她满眼是泪把我抱了起来,紧接着是刘晓彤,是每个人,我们紧紧抱在一起尖叫,那一刻,忘了时空,忘了所有。

      此后朋友圈被中国女排时隔16年再次在郎平的率领下打进世锦赛决赛的消息刷屏,我想说的话有太多,最终我只发了16年前后的两张图,只写了九个字:十六年,青山在,人未老。


10月12日星期日 米兰

      今天是长达20天的世锦赛的最后一个比赛日。

      真没想到我们可以陪着中国女排一直走到这一天,走到最后一场比赛,目睹姑娘们在最受瞩目的舞台上绽放。

      其实看着她们一路闯关,先是八连胜,进六强,然后上演大逆转,进四强,又掀翻东道主意大利进入决赛,我们每一天都在感恩,为郎导在中国女排最困难的时候毅然决定出山,用她的辛苦付出凝聚起这个出色的团队,只用一年半的时间就又带给我们一支引以为傲的中国女排,也为姑娘们虽然基础不扎实但是在郎导的带领下心怀梦想,全情付出,让我们总能看到进步和希望。

      冲进冠亚军决赛,中美两队距离梦寐以求的世锦赛冠军都只有一步之遥,郎导赛前跟队员强调了要心怀一颗追求冠军的心,要克服困难,坚持到底。

      但是朱婷真的坚持不住了,12场比赛她几乎出满勤,作为中国女排第一得分手,又兼顾一传防守,她能出色顶下12场比赛已经很不容易了。赛后朱婷说了心里话,其实在六强赛打多米尼加那场她就已经感觉体能跟不上了,一直在坚持,除了队医的按摩放松,还有郎导从美国给她背的蛋白粉作支撑。我一下子就想起在半决赛对阵意大利时无比神勇的朱婷,赛前我问她还有劲儿吗,她毫不含糊地说有,然后在比赛中,她在体能出现透支的情况下砍下30多分,还在一传防守的排行榜上名列前茅。

      看朱婷情况不好,郎导赶快把她换下,担心她在体能急速下降的情况再坚持会受伤。朱婷被换下对于中国女排来说是最不利的信号,虽然替补出场的刘晓彤十分给力,还帮助中国女排扳回一局,但从给对手施压的角度,目前这支中国女排还是首推朱婷。

      “小孩前些年营养一直跟不上,我们现在正在给她慢慢补,她这种身体状况必须要讲究科学,一点点让她壮起来。”

      在教练生涯中又一次与世界大赛金牌擦肩而过,郎导考虑的并不是自己,这让我忍不住抛出了那个有些残忍的问题,关于如此出色的一位教练在执教生涯中还没有冠军的问题。

      “我如果是为了填补这个空白,我不会在那么困难的时候接手中国女排,这并不是一条捷径。对于我来说,重要的是把中国女排带上一条正确的发展道路,至于是不是在我的任上开花结果,我并不看重,只要中国女排好,我就很开心。"

      这是郎导的回答,我想用这样的回答为中国女排2014世锦赛之旅作结,再合适不过。

      因为实战证明,中国女排已经走在一条正确的发展道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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