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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学萍:道家思想与勒奎恩的生态女性主义

(2018-06-29 17:27:08)
标签:

勒奎恩

倾诉

道家

道德经

生态女性主义

分类: 海外道学

道家思想与厄苏拉·勒奎恩的生态女性主义

 

李学萍

 

    提要  美国作家厄苏拉·勒奎恩利用中国古代道家思想的“阴阳相济”“生而不有,为而不恃”“道生万物”等重要原则建构了其科幻作品中形态各异的生态女性主义文化。道家思想与生态女性主义的创造性结合不仅为生态女性主义提供了相异于西方二元论思想的哲学基础,也为解决西方主流文化中的剥削与统治以及单一主义思想模式等重要问题提供了可资参考的模式。经过勒奎恩的创造性建构,勒奎恩也对传统道家思想有所创新,形成具有生态女性主义意义的“道”,从而实现了东西文化之间的对话与互动,这既是对西方文化的贡献,也是对东方文化乃至世界文化的贡献。

 

    关键词  厄苏拉·勒奎恩  道家思想  生态女性主义

 

    本文为北京语言大学校级科研项目成果之一(中央高校基本科研业务专项资金资助),项目编号为12YBG023。

 

    厄苏拉·勒奎恩(Ursula K.Le Guin)(1929—)是美国著名科幻小说家,曾获科幻小说界多项大奖。美国学者詹姆斯·比特纳(James W.Bittner)称赞她是“美国二十世纪科幻小说界最重要的作家之一”。① 美国学者、文学理论家罗伯特·舒尔士(Robert Scholes)这样评价她:“勒奎恩可能是美国当今科幻小说界最好的作家。她理应在当代小说界占据重要的一席之地。”②哈罗德·布鲁姆则盛赞勒奎恩的文学成就远在多丽丝·莱辛之上,称其作品为“杰作”,“在当代小说中几乎具有独一无二的感染力”,“值得反复阅读”,称赞她将“科幻小说引入高雅艺术的殿堂”③。

 

    勒奎恩也是重要生态女性主义作家。帕特里克·墨菲(Patrick D.Murphy)在其第一部系统的生态女性主义批评著作《文学、自然与他者:生态女性主义批评》(Literature,Nature,and Other:Ecofeminist Critiques④)中高度评价了勒奎恩作品的生态女性主义价值。薇拉·诺伍德(Vera Norwood)在其生态女性主义著作《大地制造》(Made From This Earth)中对《野牛女郎以及其他动物在场》中的生态女性主义思想进行了分析。

 

    ①James W.Bittner,“A Survey of Le Guin Criticism,”Ursula K.Le Guin:Voyager to Inner Lands and to Outer Space.ed.Joe DeBolt,Port Washington,New York:Kennikat Press,1979,p.31—32.

 

    ②Donna R.White,Dancing with Dragons:Ursula K.Le Guin and the Critics,Columbia:Camden House,1999,p.80.

 

    ③Harold Bloom,ed.Ursula K.Le Guin,New York:Chelsea House,1986,p.2.

 

    ④Patrick Murphy,Literature,Nature,And Other:Ecofeminist Critiques,Albany:State University of New York Press,1995.

 

诺伍德认为勒奎恩的作品“对理解生态女性主义的主要问题具有重要意义”。①卡拉·阿姆布拉斯特(Karla Armbruster)在《“野牛女郎,今夜你会出来吗”——生态女性主义文学批评中跨越边界的呼唤》(‘Buffalo Gals,Won’t you Come Out Tonight’:A Call for Boundary-Crossing in Ecofeminist Criticism)一文中以勒奎恩的短篇小说《野牛女郎,今晚你会出来吗》为个案分析的对象,通过对小说的文本细读挖掘了作品的生态女性主义价值,并以此基础上探讨了生态女性主义批评方法问题。②托尼亚·佩恩(Tonia L.Payne)在《黑暗的兄弟与影子灵魂:厄苏拉·勒奎恩的动物“寓言”》之中对《野牛女郎以及其他动物在场》中的短篇故事进行了分析,并且指出勒奎恩动物寓言中的生态女性主义立场以及勒奎恩的动物寓言对生态女性主义思想的贡献。③

 

    然而,在生态女性主义批评界,尽管像帕特里克·墨菲这样的重要学者对勒奎恩作品进行了大量研究,但在该领域,勒奎恩的道家思想与其生态女性主义之间的关系却未得到足够重视。也就是说,尽管美国生态女性主义批评界看重勒奎恩作品中所涉及的人与自然关系、两性关系等思想,但却未对勒奎恩生态女性主义思想与道家思想之间的关系进行更为深入地研究与发掘。这一现状,无论对勒奎恩研究还是对生态女性主义研究,都是种缺憾。在笔者看来,若要深入理解勒奎恩的生态女性主义,就不能脱离道家思想在其生态女性主义思想中所发挥的作用,否则,就无法理解其生态女性主义之深刻内涵,也无法洞悉其生态女性主义之哲学高度以及对西方文化乃至世界文化的贡献。

 

 

    勒奎恩与道家思想的渊源要从她父亲阿尔弗雷德·克罗伯(Alfred Kroeber)说起。④早在勒奎恩十几岁时,就曾见父亲拿着一本红色的小书,边看边在书上划线。父亲告诉勒奎恩,他希望以后有人在他的葬礼上朗读那些划线的句子。这本书就是《老子》。从此,勒奎恩便与道家思想结下不解之缘。随着年龄的增长,她对《老子》的喜爱也日渐加深。经过几十年的阅读之后,她开始尝试自己动手翻译《老子》——这对于不懂中文的她来说,显得不可思议。然而,功夫不负有心人,对《老子》的热爱促使她竭尽全力完成了这项任务。1997年,勒奎恩翻译版《老子》得以出版问世。⑤

 

    ①Vera Norwood,Made from this Earth,Chapel Hill and London:The University of North Carolina Press,1993,p.263.

 

    ②Karla Armbruster,“‘Buffalo Gals,Won’t you Come Out Tonight’:A Call for Boundary-Crossing in Ecofeminist Literary Criticism,”Ecofeminist Literary Criticism:Theory,Interpretation,Pedagogy.eds.Greta Gaard and Patrick Murphy,Urbana and Chicago:University of Illinois Press,1998,p.97—122.

 

    ③Tonia L.Payne,“Dark Brothers and Shadow Souls:Ursula K.Le Guin’s Animal‘Fables’,”What are the animals to us?:Approaches from science,religion,folklore,Literature,and Art,eds.David and Wilson,David Scofield,Knoxville:University of Tennessee Press,2006,p.170.

 

    ④阿尔弗雷德·克罗伯(Alfred Kroeber)是现代人类学的重要创始人之一,他倾其一生研究人类文化,在语言学、考古学、民族学三个领域都做出了杰出贡献。

 

    ⑤参见Ursula Le Guin,Lao Tzu:Tao Te Ching:A Book About The Way And The Power Of The Way,Boston:Shambhala Publications,1997.

 

    在勒奎恩看来,西方人有必要了解道家思想,她曾在杂文《对于勒奎恩研究专号的回应》中就西方评论对阴阳关系的误解予以澄清。她指出,“阴阳”之间不是对立关系,并强调了解太极图所指意义的重要作用:“弄清太极图符号的中心思想非常重要,这并不是因为这一符号所代表的思想是我作品的中心主题,而是因为这一符号是道家思想的中心主题。”①事实上,翻译只是勒奎恩接受、传播道家思想的一个方面。勒奎恩对道家思想的接受与传播更多地体现在她的文学作品中,道家思想也成为贯穿勒奎恩作品主题思想的重要主线。例如,在她六十年代的奇幻作品《地海传奇三部曲》中,“平衡”“守静”“无为”等思想就是指导作品主人公杰德完成个人成长的主导思想;她七十年代作品《天钧》的标题出自《庄子·庚桑楚》:“学者,学其所不能学也;行者,行其所不能行也;辩者,辩其所不能辩也。知止乎其所不能知,至矣;若有不即是者,天钧败之”。

 

    道家思想不仅体现在以上作品中。事实上,勒奎恩几十年的写作也一直在以不同作品、不同意象向西方的读者阐释道家思想。不过,勒奎恩的阐释并不是被动、消极的——在她对道家思想的接受与传播过程中,她也通过自己的诗意创造,对传统道家思想进行了生发。在这一过程中,无论是她对传统道家思想的忠实传达,还是她自己的创造性生发,都体现了她对“道”的理解与追寻,而她的追寻又始终与她对这个世界、对女性与自然(以及其他弱势群体)境遇的深刻关切须臾难离,因而使她的“道”与生态女性主义合二为一。

 

 

    生态女性主义将导致人与自然、两性关系以及其他类型的自我与他者关系问题的思想根源归结于西方二元论的问题。西方二元论思想指导下的文化整体系统、文化子系统以及子系统之间起着相互支持、相互强化的作用。这一思想模式中的等级制、对立与排斥思维模式为社会各个领域中的欺凌与压廹提供了“正当”理由。随着殖民主义、后殖民主义乃至经济全球化进程,西方发达国家也将西方二元论思维模式带到全世界,这样,西方二元论思维就不再仅仅是西方的思维模式,而有向整个世界蔓延的趋势。对于西方二元论,勒奎恩也表现出极大的不满。在她看来,西方二元论价值体系导致西方社会女性与自然(以及其他弱势群体)所受的被剥削、被压廹地位。她曾这样写道:

 

    我们有可能改变我们现在所面临的主要问题:剥削的问题——对于女性、对于弱势群体、对于地球的剥削。我们所受的诅咒是异化,阴阳的分离[以及将阳看做好,将阴看做不好的道德化问题]。我们挣扎着寻求统治而不是寻求平衡与融合。我们坚持分离,我们否认相互依赖。价值的二元论毁灭着我们,二元论的优越/低劣,统治者/被统治者,拥有者/被拥有者,使用者/被使用者或许将从这开始让位于一个更加健康、稳健、融合和人格完整的系统。

 

    ①Ursula K.Le Guin,“A Response to the Le Guin Issue(SFS#7),”Science Fiction Studies,Vol.3,No.1,Mar.,1976,p.45.

 

    ②Ursula Le Guin,“Is Gender Necessary?Redux,”The Language Of The Night,New York:Harpercollins,1992,p.172.

 

    针对西方二元论问题,勒奎恩以文学的形式在她的作品中进行了解构,并为西方文化建构替代西方二元论思想模式的不同方案。《黑暗的左手》就是一例。在该作品中,她刻画了“雌雄同体”的“冬星”人形象与无社会性别差异的“冬星”文化。在冬星文化中,不仅没有父权制文化中的性别对立,也没有人类中心主义文化中的人与自然之间的二元对立,这与冬星文化的“阴阳相济”思想密不可分。勒奎恩通过作品中人物之间的对话道出了这一道家思想渊源。作品主人公艾用道家的阴阳符号对这个文化进行了进一步的阐释:“艾先在本上画了一个圆圈,在圆圈里画了一道双弧曲线,又将这个符号中‘阴’的部分涂黑。”艾对埃斯特文解释道:

 

    在地球、海恩戴夫南特和齐佛沃尔都发现过这个符号。表达的是“阴阳”的概念。光明是黑暗的左手……光明与黑暗,恐惧与勇气,寒冷与温暖,女人与男人……一而二,二而一,如同雪地上的影子。

 

    可以看到,勒奎恩在文本中使用了道家思想与来建构冬星文化并在文本中明确指出了“阴阳”这一概念。同时,我们也不难看到,以上诗句与《老子》思想的平行之处:“有无相生,难易相成,长短相形,高下相倾,音声相和,前后相随”。②而《黑暗的左手》中的诗句“光明是黑暗的左手……光明与黑暗,恐惧与勇气,寒冷与温暖,女人与男人……一而二,二而一,如同雪地上的影子。”正是“阴阳相依”思想的另一种诗意表达。在勒奎恩翻译的《老子》中,我们可以更加清楚地看到她对道家这一重要思想的理解:“being and nonbeing arise together,hard and easy complete each other;long and short shape each other;high and low depend on each other;note and voice make the music together;before and after follow each other.③可以看到,勒奎恩的翻译中使用了“together”“complete each other”“shape each other”“depend on each other”“make…together”,通过使用“depend on each other”“shape each other”等短语,在此,她强调“阴阳”双方互相依靠、互相建构、互相成就的一面,这与西方二元论思想处在永恒对立中的二元对立关系形成了鲜明的对照。而建立在“阴阳”思维模式基础上的冬星文化在人与自然之间关系方面也得以跳出父权制人类中心主义文化的二元对立思维,使人与自然以及人与人、两性之间构成道家的“阴-阳相济”互动关系。

 

    为了进一步向西方读者澄清“阴阳相济”思想的内涵,勒奎恩在作品中进一步通过艾与伊斯特拉凡的讨论揭示了“阴阳”二者之间的差异性:起初,艾认为冬星文化是只注重整体与统一性的文化,与(西方)二元论文化是截然不同的。他对伊斯特拉凡说:“你们是孤独的,但却始终有一种整合的观念,想在对立中寻求统一。你们看重整体性,我们则看重二元论。”然而,在勒奎恩所建构的冬星文化那里,“阴阳相济”并不代表着“阴阳”之间不存在差异,我们可以在伊斯特拉凡对艾的回应中看到这一点:“我们也是二元论者。只要存在自我与他者(other),二元论就是一切事物的本质,不是吗?”④通过作品中人物的讨论,勒奎恩向西方读者进一步澄清了“阴阳相济”思想的深刻内涵,即:“阴阳相济”思想也是建立在二元论思想基础上的思想,就像她在作品中所言“只要存在自我和他者,二元论就是一切事物的本质”,那么,勒奎恩所建构的冬星的“阴阳相济”文化与西方二元论文化的差别就不是整体论(或一元论)与二元论的差别,而是两种二元关系模式上的差别:在冬星,二元关系存在差异,但是差异却不是构成对立与排斥的基础,相反,存在差异的二元双方之间是相互依存、相互转化、相互建构的平等关系;而在西方二元论那里,二元关系中的一方与另一方总是以高低等级关系存在,二元之间是相互对立、相互排斥的关系。这是冬星“阴阳相济”二元思想与地球(西方)二元论思想最根本的差异。在这一思想模式下,人与自然、男性与女性、个体与整体、民族与世界、自我与他者这些曾在西方二元论那里被视为非此即彼的二元关系之间就不再是等级制的,而是平等的;不再是对立的,而是互相依存的;不再是相互排斥的,而是相互转化的。可以说,“阴阳相济”思想是《黑暗的左手》奠定了生态女性主义价值,也为生态女性主义提供了可资参考的替代西方二元论的模式,这也是道家思想对勒奎恩生态女性主义最为根本的贡献,对生态女性主义理论整体都具有重要价值。

 

    ①[美]厄苏拉·勒奎恩,陶雪蕾译:《黑暗的左手》,成都:四川科学技术出版社2009年版,第225页。

 

    ②《老子》,第二章。

 

    ③Ursula Le Guin,Lao Tzu:Tao Te Ching:A Book About The Way And The Power Of The Way,p.4.

 

    ④[美]厄苏拉·勒奎恩,陶雪蕾译:《黑暗的左手》,第198页。

 

    道家思想对勒奎恩作品的另一重要贡献在于对剥削、压廹与统治型文化的解构以及自由、关爱、平等文化的建构。事实上,西方生态女性主义自发轫以来一直将解除父权制人类中心主义社会对自然与女性(以及其他人类他者)的剥削与压廹为己任。然而,当代西方资本主义经济文化运行的机制又建立在对自然、女性以及其他人类弱势群体的剥削与压廹之上。在这样的文化机制中,剥削、压廹、占有、囤积被错误地当作是通向自由与幸福的必经之路。对于西方生态女性主义而言,要改变自然与女性受剥削与统治地位的状况,首先要从解构西方父权制人类中心主义文化开始,解构剥削型、压廹型自我与他者关系模式,同时建构新型的自我与他者关系模式。

 

    勒奎恩在《一无所有》中突出了对于以上问题的探讨。在作品中,她将道家思想的“玄德”——“生而不有,为而不恃”作为贯穿作品的主线,刻画了一个没有占有、囤积与统治的阿纳瑞斯文化。在这一文化指导下,阿纳瑞斯人成功消解了西方二元论父权制文化中的剥削与统治问题,摆脱了对于自然、人类他者的占有性思想以及对于物质资料的囤积欲望,也摆脱了对自然、人类他者的统治与欺凌的思想,并且在此基础上建构了以平等、自由、关爱、不伤害、负责任为主要特征的生态女性主义文化。该文化告诉人们,占有、囤积、欺凌与统治不会给人带来真正的幸福,只会成为精神的枷锁,而关爱、奉献、利他精神、充分发挥自我潜能、责任才能使人获得精神自由、充实、富足的状态。这一幸福观不仅对个人,而是对人类与地球的当下与未来都至关重要。因为,只有沿着这样的方向,人类与地球的未来才能避免勒奎恩所刻画的灾难景象。而要实践这样的文化,个人需要具备极高的道德水平,需要像道家的“至人”“神人”“圣人”那样——“至人无己,神人无功,圣人无名”。这样的人两手空空,不去占有,也不去统治他人与自然,却与自然万物之间存在深刻的关联与爱,因此更为强大、无所畏惧。按照冯友兰先生的说法,因为这样的人超越了事物的普通区别,也超越了自己与世界的区别,因而是绝对幸福的。①

 

    ①冯友兰:《中国哲学简史》,北京:北京大学出版社1996年版,第96页。

 

    勒奎恩还在作品中利用道家思想对文化单一主义问题的解构及对多元文化模式的建构。文化单一主义问题是生态女性主义要解构的重要问题之一,其特征是以某种思想为主导,排斥与自己不同的思想从而达到吞噬、同化乃至消灭其他思想的目的。历史上发生的大规模的种族主义战争、侵略,甚至2001年发生在美国本土的911 事件无不与这一思维模式有关。生态女性主义哲学家薇尔·普拉姆德指出,解构西方二元论的工作还意味着解构中心文化/价值/思想对于非中心思想的疏离与排斥工作模式,解构主宰者在自我中心主义基础上建立起来的单一思想模式,与此同时,生态女性主义还要建构包含有利于自我与他者共生与发展的新文化/价值/思想存在方式模式。①勒奎恩2000年的作品《倾诉》就将单一主义与多元主义问题带到小说的中心舞台,引导读者体验并思考单一主义与多元主义这两种不同的思想模式以及两种思想模式对世界的不同冲击与影响。在作品中,她刻画了唯一神教以及以科技至上为代表的工具理性主义单一思想模式。这两种单一主义思想之间既存在差异,又存在共性:作品中所刻画的唯一神教反对科学、反对这个宗教规定的书籍以外的任何知识,每个人都要相信这个宗教给出的“真理”,信奉这个宗教所规定的“神圣”,而以科技至上为代表的工具理性主义则只强调技术进步与发展,强调科学与新知识,旧的思想与事物全被排除在外。在解构不同形式的单一主义思想同时,勒奎恩又利用道家思想中的“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这一自然之“道”为勒奎恩的生态女性主义贡献了建立在多样性与平衡基础之上的多元主义文化思想体系——“诉真道”。在作品中,“诉真道”被称为“佛教或道家宗教-哲学体系”,作品中主人公苏缇把“诉真道”称作“过程宗教”,②称“诉真道”的经典文本《心轴》(The Arbor)为一套“关于存在与将成、形式与混沌、关于造物与被造物、美与困难的冥想,还有关于一分为二、和二为一的哲理诗。”③《心轴》虽是“诉真道”思想与实践体系中的经典文本,但“诉真道”的实践者并不将它当作唯一正确的知识来源,《心轴》的多重版本形式就是这一思想的隐喻,“没有唯一正确的版本。也没有标准版本。《心轴》不止一个版本,而是有很多版本。”诉真道体系的特色是平衡与多样性:“这个系统是由这个世界上的很多人在几千年来所不断丰富并发展出的一种思想与生活方式。这个系统包含了相互关联的符号、隐喻、联系、理论、宇宙观、厨艺、运动、物理、形而上学、冶金学、医学、生理学、心理学、炼金术、化学、书法、占卦术、草药医术学、饮食、传说、寓言、诗歌、历史与故事。”④

 

    ①[澳]薇尔·普拉姆德,马天杰、李丽丽译:《女性主义与对自然的主宰》,重庆:重庆出版集团2007年版,第214—215页。

 

    ②Ursula Le Guin,The Telling,New York:Ace Books,2000,p.89.

 

    ③Ursula Le Guin,The Telling,p.97.

 

    ④Ursula Le Guin,The Telling,p.91.

 

换言之,这个系统既与日常生活相关,又与对这个世界的思考相关,集日常生活、审美艺术、哲学、自然科学为一体。因此,苏缇认为,这个系统不应被称为宗教,也不仅仅是哲学。在苏缇看来,“诉真道”思想体系与她所熟知的唯一神教思想有极大的不同,她无法用一个词语为这个系统命名与分类,进而称其为“伟大的系统”(Great System)。在苏缇看来,“诉真道”思想体系之所以伟大,乃是因为这个体系包罗万象,又充满变化,而所有的变化又与这个系统整体之间有着某种关联。她将“诉真道”的系统比喻为“树”的系统——树干、树枝、叶子全都集于一体,但各个部分又相互联系,这个系统是“由一生二、二生三、再到万象、万象再复归为一的曼荼罗——一棵树、一个身体、一座山,镶嵌在有无相依的圆中。精妙的小图、动物、人、植物、岩石、河流像火苗一样鲜活,他们构成了更大的一些图案,这些图案再分离、重组、生成进入其他图案并进入到整体之中。整个图案充满了无限的变化,神秘而又直白。”①

 

    “诉真道”具有灵性维度,但与苏缇所熟知的唯一神教思想相比,二者又存在很大不同。在“诉真道”中,没有描述上帝、神与神圣的词汇。这个系统也不存在创世者,只有创造过程。由于不存在创世者,也就没有永恒的天父对人们的行为做出惩罚与奖赏或提供救赎,永恒是延绵不断的过程而非固定的终点。在“诉真道”中,存在具有物质与精神两个层面,这两个层面合二为一,同属一个整体。“诉真道”没有二元论的黑暗/光明、恶/善、身体/灵魂、天堂/地狱等概念的分隔与对立,但有其精神追求,它的精神追求与身体和伦理健康追求目标一致,精神追求不是为了脱离肉体存在,也不是要否定肉体存在的重要性或人与人之间关系的重要性。可以看到,勒奎恩以文学的形式再现了道家文化与实践的诸多方面,可以说,“诉真道”基本上是道家文化的写照。更为重要的是,勒奎恩在作品中利用“道生万物”思想为西方文化提供了关于宇宙、自然与人类之间关系的解释框架,使勒奎恩生态女性主义能够克服西方二元论中精神-实体之间的等级对立,使道与世界、精神与自然、自然与神圣统一在真实的世界之中,世界的意义也就不再存在于世界之外,西方文化也就无须总是试图超越肉体、超越世界向外寻觅,而是可以踏上返程,让精神回归这个世界、回归身体、回归自我与他者之间的融合与统一。在这个系统中,由于人与人类自身之外的自然都是万千世界的一部分,相互之间是平等关系,人与自然之间、男性与女性之间以及其他形式的自我与他者之间就不是对立、相互排斥的关系,这也消解了任何形式的单一主义思想对于异己与他者的排斥,使种族灭绝以及其他排斥性、毁灭性战争失去了正当的理论基础,这与生态女性主义所倡导的自我与他者的和平共存以及人与地球的可持续发展目标是一致的,因而具有重要生态女性主义价值。

 

    从以上三部作品可以看到,在勒奎恩作品中,“阴阳相济”“生而不有,为而不恃”以及“道生万物”等道家思想根本原则进入勒奎恩生态女性主义作品,成为她所建构的生态女性主义文化的根本原则。道家思想与生态女性主义的结合为勒奎恩生态女性主义获得了超越西方二元论的哲学与伦理基础。

 

 

    诚然,道家思想对勒奎恩的文学创作产生了深远的影响,是建构勒奎恩生态女性主义重要的思想源泉,但勒奎恩对“道”的理解并没有被禁锢在道家经典作品中已经表达的思想之上。在《梦的自我阐释》(Dreams Must Explain Themselves)中,她曾指出:“道的世界属于秩序,而不是混乱无序的。但是道的秩序不是由人或者一个人格化或人性的神附加的。真正的法则,无论是伦理的还是审美的,都不是由任何权威强加而成。真正的法则存在于万物之中,有待寻找——发现。”②

 

    ①Ursula Le Guin,The Telling,p.114.

 

    ②Ursula K.Le Guin,“Dreams Must Explain Themselves,”The Language of the Night,p.44.

 

    正是基于这样的信念——“真正的法则存在于万物之中”,勒奎恩在西方文化中开始了对于“道”的寻找与建构。在笔者看来,勒奎恩对道家思想的贡献主要包括四个方面。

 

    第一,将道家思想与生态女性主义这一西方当代思潮结合起来。事实上,道家思想本身并不直接就是生态女性主义思想。无论是老子还是庄子,尽管作品都涉及人与自然,但却并未带着自觉的生态或者女性主义意识著书立说。国内学者罗婷教授指出,虽然《老子》推崇母性气质,但其目的是为了让水与火、女性与男性达到一种“最佳的拥抱与混合以生发出一种新性质,并非真正地倡导女性主义文化”。①然而,尽管从历史角度来看,道家思想不是自觉的生态思想或女性主义思想,但是,由于道家思想整体的思想模式具备解决二元对立问题的基础,加上道家思想基于自然的宇宙观以及关爱、节约、自由等思想,这使得道家思想具备与生态女性主义对话的基础。因此,勒奎恩将道家思想与生态女性主义置于同一平台并让它们相互对话,从而使二者之间产生了积极互动。通过与生态女性主义的联系,“道”也获得了生态与女性主义向度,从而获得了更为宽广的应用空间。

 

    ①罗婷:《女性主义文学批评在西方与中国》,北京: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2004年版,第241页。

 

    第二,“阴阳”之间的开放性走向。在几十年的创作生涯中,勒奎恩对太极图符号,也即其所代表的“阴阳”关系的理解与阐释也经历了变化。在六十年代的作品《黑暗的左手》中,艾画出了太极图的图形,图形由阴、阳两个曲线部分构成,而阴、阳之间的曲线之间是封闭、相互分离的。在七十年代的《一无所有》中,勒奎恩开始关注阴、阳之间的分隔问题。在作品中,她使用了“墙”的意象,并强调主人公谢维克一直努力想推倒阿纳瑞斯与乌拉斯之间的墙。从生态女性主义视角看,“墙”象征着隔离、分离与固定的疆界,谢维克想推倒两个社会之间的墙,意味着他想打破二者之间的隔离状态,推动两个社会之间的相互开放。在哲学层面,这也象征打破阴、阳之间封闭与隔离,使阴、阳之间相互开放,相互转化。而到了八十年代的作品《永远在回家》中,勒奎恩想象了凯诗(Kesh)生态女性主义社会,她在作品中使用了以下图示来表示凯诗文化的思想模式:

 

图一:

李学萍:道家思想与勒奎恩的生态女性主义
图二:

李学萍:道家思想与勒奎恩的生态女性主义

    从以上两个图中可以看到,两个图尽管形状有一定差异,但有着一致的内涵,那就是“阴阳”之间的开放性特征:“阴”“阳”两部分之间相互开放,而且“阴-阳”合体构成的大圆也呈开放性。“阴”“阳”两部分的相互开放使二元关系双方具备互通有无、相互转化和相互建构的潜质,而“阴-阳”合一而成的大圆的开放意味着这个整体将面向更为广阔的空间与时间开放自己,成为具备对话、变革潜能的整体。对于生态女性主义思想而言,这一模式意味着,女性与男性、人类与自然、自我与他者、整体与更大的整体之间的藩篱被打开,世界就具备了重组、变化的可能,就像勒奎恩在《倾诉》中所刻画的多元对话的图谱那样——不同元素经过组合形成新的整体,新的整体再经分离、重组后形成更大的整体。

 

    第三,“道”与对话性思想的结合。在《黑暗的左手》中,艾通过沟通和对话与伊斯特拉凡建立了心灵关系,通过与伊斯特拉凡这个他者的相互建构,艾也走向成熟与完整;《倾诉》中的主人公苏缇在与督察官这个他者沟通、对话后,克服了偏见,走向成熟;《野牛城女郎,今晚你会出来吗》中的主人公麦雅在与动物的接触与沟通后成为具有生态与人类双重视角的个体。在勒奎恩的生态女性主义体系中,对话成为带有差异的二元双方通往彼此的桥梁。在对话模式下,差异本身就不再是西方二元论中被用作对立、排斥的理由,人类也无须借助战争来消灭差异带来的分歧与误解。对于性别关系而言,两性之间无须以斗争思维,也无须通过证明男性或女性谁强谁弱来解决性别关系问题。至少,在勒奎恩的生态女性主义那里,一个重要的信念是人的观念可以在对话中发生改变,而观念的改变则会引起进一步行动的改变,这是对话的价值。这样,经过与对话性思想结合的“阴阳”关系也获得了新质:依存与转化是对话性的依存,对话性的转化,二元双方将在依存与转化中变得更为丰富。同时,对话性思想也进入“道”中,成为“道”的一部分,而“道”也成为对话性的“道”。

 

    第四,“道”与责任的结合。传统的道家思想可能会被认为是“避世”的,而在勒奎恩的生态女性主义文化中,“道”明确地与个体责任结合在一起,从而消除了传统道家思想“无为”可能含有的负面意义:在《黑暗的左手》中,卡亥德的“韩达拉教”的信奉者就在卡亥德出现战争主义倾向时挺身而出以承担公共责任;伊斯特拉凡为了支持艾的事业牺牲了自己的生命;《倾诉》中的苏缇与督察官亚拉都选择承担保护“诉真道”的责任;在《一无所有》中,阿纳瑞斯文化则将责任与自由紧密地联系在一起——没有责任,就没有自由。这样,勒奎恩就将“道”与责任联系在一起,使“道”与改造人类社会文化结合起来,也使“道”与改变现实紧密结合在一起。

 

结语

 

    道家思想与生态女性主义的结合构筑了勒奎恩独特的生态女性主义,实现了文化上的“阴阳互动”。在此过程中,勒奎恩对于中国传统道家思想有忠实地接受,也有创造与改造。她的创造与改造为“道”增加了新质,从而能更好地指导我们处理自我与他者以及人与世界的关系。勒奎恩对“道”的新阐释也使传统道家思想在当代世界文化中获得新的生命与活力,形成了具有生态女性主义维度的西方新道家思想。她的“道”是生态女性主义的“道”,她的生态女性主义也是“道”的生态女性主义。这一结合为西方文化提供了一种包含希望的思想模式,建构了包含希望的伦理思想,这样看,经与道家思想结合的生态女性主义就有希望带领西方文化走向圆融与平衡。这不仅是对西方文化的贡献,也是对东方文化乃至世界文化的贡献。

 

(作者通讯地址:李学萍  北京  北京语言大学英语教育中心  100083)

 

    转载于《中国文化研究》2013年秋之卷,第204—212页。

 

李学萍:道家思想与勒奎恩的生态女性主义

 

《倾诉》中的道家思想与生态女性主义

 

李学萍

 

(北京语言大学英语教育中心,北京  100083)

 

    [摘要]厄苏拉·勒奎恩在《倾诉》中想象了两种不同形式的单一主义思想,揭示了单一主义思想给人类与自然带来的威胁。她还借助“道生万物”思想原则建构了包括人与自然在内的世界健康、平衡的“诉真道”多元主义思想文化体系,该思想体系跳出西方二元论思想框架,为西方生态思想提供了新宇宙观。厄苏拉·勒奎恩在该作品中对于道家思想原则的创造性运用是中西文化对话的优秀范例,由此,可以看到,道家思想在解决生态危机方面具有的世界价值。

 

    [关键词]《倾诉》;道家思想;生态;单一主义;多元文化

 

    [中图分类号]I01    [文献标识码]   [文章编号]1003-4145[2014]01-0096-06

 

    作者简介:李学萍(1975—),北京语言大学英语教育中心副教授。

 

    基金项目:本文为北京语言大学校级科研项目研究成果(中央高校基本科研业务专项资金资助)(项目编号:12YBG023)的阶段性成果。

 

    厄苏拉·勒奎恩(Ursula K.Le Guin)(1929—)是美国著名科幻女作家,曾获多项文学大奖。美国学者詹姆斯·比特纳(James W.Bittner)称赞她是“美国二十世纪科幻小说界最重要的作家之一”①。美国学者、文学理论家罗伯特·舒尔士(Robert Scholes)这样评价她:“勒奎恩可能是美国当今科幻小说界最好的作家。她理应在当代小说界占据重要的一席之地。”②哈罗德·布鲁姆则盛赞勒奎恩的文学成就远在多丽丝·莱辛之上,称其作品为“杰作”,“在当代小说中几乎具有独一无二的感染力”,“值得反复阅读”,称赞她将“科幻小说引入高雅艺术的殿堂”③。

 

    勒奎恩还是重要的生态女性主义作家。帕特里克·墨菲(Patrick D.Murphy)在其第一部系统的生态女性主义批评著作《文学、自然与他者:生态女性主义批评》(Literature,Nature,and Other:Ecofeminist Critiques④)中高度评价了勒奎恩作品的生态女性主义价值。薇拉·诺伍德(Vera Norwood)在其生态女性主义著作《大地制造》(Made From This Earth)中对《野牛女郎以及其他动物在场》中的生态女性主义思想进行了分析。诺伍德认为勒奎恩的作品“对理解生态女性主义的主要问题具有重要意义”⑤。

 

    ①James W.Bittner,“A Survey of Le Guin Criticism,”Ursula K.Le Guin:Voyager to Inner Lands and to Outer Space.ed.Joe DeBolt(Port Washington,New York:Kennikat Press,1979),pp.31—32.

 

    ②Donna R.White,Dancing with Dragons:Ursula K.Le Guin and the Critics(Columbia:Camden House,1999),p.80.

 

    ③Harold Bloom.ed.Ursula K.Le Guin(New York:Chelsea House,1986)p.2.

 

    ④Patrick Murphy,Literature,Nature,And Other:Ecofeminist Critiques(Albany:State University of New York Press,1995).

 

    ⑤Vera Norwood,Made from this Earth,(Chapel Hill and London:The University of North Carolina Press,1993),p.263.

 

    作为西方作家,勒奎恩作品最引人注目之处莫过于作品中的道家思想。在她20世纪60年代的作品《地海传奇》系列的《巫师》中,“平衡”“守静”“无为”等思想就是指导作品主人公杰德完成个人成长的主导思想;而作品《天钧》的标题出自《庄子·庚桑楚》:“学者,学其所不能学也;行者,行其所不能行也;辩者,辩其所不能辩也。知止乎其所不能知,至矣;若有不即是者,天钧败之。”除了文学创作,勒奎恩还在参考《老子》英译本的基础上完成了《老子》的翻译。实际上,在勒奎恩几十年的文学创作中,她一直致力于向西方读者介绍、阐释道家思想,并使道家思想与发轫于西方当代的生态思想相结合,从而解决西方文化所面临的危机问题。《倾诉》(The Telling)即是这一结合的产物之一。该作品通过“道生万物”思想与文学文本的结合,想象了存在于人类过去的“诉真道”思想实践体系,该体系也是勒奎恩所期冀的包含希望的文化模式,为解决人与自然、男性与女性以及其他类型的自我与他者关系问题提供了参考,因而,具有重要的生态女性主义价值。

 

 

    《倾诉》讲述了女主人公苏缇(Suti)的阿卡星(Aka)之旅。苏缇原本生活在特拉星(Terra),她的恋人在恐怖袭击中丧生,极度悲伤的苏缇接受了厄库曼(Ekuman)①的任务,以观察员身份前往由单一主义极权政府掌权的阿卡星。阿卡星原本有着悠久的历史文化,但阿卡星的专制型政府却禁绝了旧的风俗与信仰。在阿卡星,苏缇的任务是帮助厄库曼了解阿卡星过去的文化。在厄库曼联盟的协调下,苏缇得到阿卡星政府官方允许,来到阿卡星的农村地带,寻找在城市中被禁的历史文化。为了监督苏缇在阿卡星的行踪,阿卡星政府也专门安排了督察员亚拉(Yala)监视苏缇。在阿卡星的乡村,苏缇终于有机会接触了“诉真道”(The Telling)——阿卡星过去独特的思想、实践体系。随着与阿卡星当下文化以及阿卡星过去的“诉真道”思想体系的接触,苏缇对不同模式的思想体系有了更多理解与体会。在跟随“诉真道”法师学习的过程中,随着对“诉真道”的倾听,苏缇克服了因失去恋人而堆积于心的仇恨与伤痛,也化解了对督察官亚拉的愤怒与不满。而亚拉在监督苏缇的过程中,也有机会接触在城市里被禁绝的“诉真道”思想与实践,这使他的内心发生了深刻变化。最后,苏缇与亚拉相互敞开心扉,开始了心灵的对话。然而,作为督察官,亚拉需向阿卡星政府汇报苏缇的行踪以及在乡下发现的“诉真道”寺庙和书籍——一旦报告,苏缇与“诉真道”的书籍都将面临危险,而不报告的话,亚拉自身也将面临拷问。最后,为了保护苏缇与“诉真道”,亚拉选择了自杀。苏缇在亚拉死后也更加坚定了发扬“诉真道”思想的信念。

 

    《倾诉》是勒奎恩的思想实验作品。在该作品中,勒奎恩设置的问题是:如果任由单一主义思想掌控世界,这个世界将会走向何处?反之,如果取消了单一主义,这个社会的思想信仰体系将会是何种样态?勒奎恩通过苏缇的旅程带领读者进行了探索与思考。

 

    在小说开始部分,苏缇描述了她的童年世界。在苏缇的记忆里,童年时光和谐、美好、多姿多彩。然而,由于特拉星后来被唯一神教控制,景象渐趋恐怖,世界也变得黯淡无光:“日光重回北方的土地,光照长久,光线像青少年般苍白,四射的银色阳光投下暗影。”②在苏缇的眼里,童年的五彩斑斓被单一的色彩所替代,这是文化多元主义被唯一神教思想控制情形的写照。在对特拉星实行控制之后,唯一神教清除异教徒,消除异教徒信仰,纠正信仰的偏离。唯一神教的宗父们还按照他们所相信的“真理”将知识划分为正确的知识与邪恶的知识,宣称邪恶的知识导致了人间的罪恶,因此,应将其铲除。他们反对科学,反对他们信仰之外的一切知识。在唯一神教教徒所发起的恐怖主义袭击中,苏缇的恋人鲍(Pao)不幸身亡。唯一神教所奉行的压倒一切的单一主义思想与暴力行为不仅给特拉星的社会造成巨大的破坏,也给苏缇造成难以弥合的精神创伤。

 

    然而,苏缇到达阿卡星后却看到另一种恐怖画面。这里虽没有唯一神教的神权控制,但苏缇体验到另外一种形式的“唯一神教”——科技至上主义。阿卡星的大城市里到处张贴着“科学、发展”“向群星迈进”之类的标语,凡是旧的东西全被摧毁了,记载传统文化的书籍被捣成纸浆做成建筑材料。为了获得技术上的强势与智力上的解放,阿卡星政府已经宣布过往的一切都是不合法的,他们宣布要摆脱传统、习俗、历史的束缚,旧有习惯、风俗、方式、理念被视为社会疾病的根源,应该彻底根除。在苏缇看来,阿卡星当下的思想与实践是一种新型的宗教。在这种新型世俗宗教的驱动下,阿卡星的历史以及传统思想体系“诉真道”遭到清洗,“诉真道”的信徒们也遭到迫害,与“诉真道”相关的书籍、实践全部被禁。

 

    在勒奎恩看来,单一主义者的偏执造成对他者的排斥与暴力伤害。在作品中,我们可以看到这样的画面:唯一神教派系的极端分子“总是安放炸药,进行自杀性袭击”,“他们总是使用暴力,因为他们的信仰为其暴力提供了行动的理由。他们的信仰告诉他们上帝将会奖赏那些摧毁这个宗教以外的思想以及不信仰这个宗教的人。他们做的事情主要是相互毁灭,相互撕扯。他们将此称为‘圣战’”③。为达到彻底清除“邪恶”思想的目的,他们采用暴力方式对国会图书馆进行空袭:

 

    ①厄库曼(Ekuman)是勒奎恩在作品中虚构的组织,该组织由多个国家组成,主要负责国家之间的商业、贸易、技术交流

 

    ②[美]厄苏拉·勒奎恩:《倾诉》,姚人杰译,新星出版社2007年版,第4页。

 

    ③[美]厄苏拉·勒奎恩:《倾诉》,姚人杰译,新星出版社2007年版,第206页。

 

    一队来自神主的飞机从科罗拉多州起飞,飞抵华盛顿特区上空,轰炸了那里的国会图书馆。飞机一架接着一架,在四小时的狂轰滥炸下,数世纪的历史变作虚无,几百万本书籍化作灰烬。

 

    唯一神教极端分子将轰炸图书馆的行动称为“教育性行动”,这些恐怖分子坚称“唯有一真理、一圣书,此外所有其他言论、其他书籍皆为邪恶、皆为谬误”②。尤其引人深思的是,《倾诉》于2000年出版,作品所刻画的单一主义、极权主义宗教形式所导致的灾难画面已经不仅仅是作家的虚构,而是成为“911 事件”中血淋淋的现实。在勒奎恩看来,单一主义思想体系所导致的恐怖与暴力不仅给人类自身带来极大伤害,也给地球带来巨大灾难,她通过主人公苏缇表达了这一点:

 

    地球上的所有人,对我们的星球造成了极大的伤害,他们打斗厮杀,耗尽资源,污染环境。瘟疫、饥荒、悲苦不堪,弥久不散。人们想要抚慰和帮助,他们想要相信自己的所作所为都是正确的。我猜想假使他们加入了单一主义者,他们就能相信自己的所作所为都是正确的。

 

    科技至上单一主义造成另外一种恐怖,在科技至上工具理性主义思维下,“新”与“旧”“发展”与“守旧”“技术”与“自然”形成了截然相反的二元对立。在科技至上主义的大旗下,阿卡星的旧事物与旧有的生活方式也随之被技术化的生活方式所取代,阿卡星文化固有的生活方式与生活节奏也被强行改变。在阿卡星的多伏赞城里,经过技术化处理的食物添加了“蛋白质、调味剂、兴奋剂”,食品商店里出售的食物“都被打成了包,经过处理,处于速冻状态,食用方便,但一点也不新鲜,无需烹调”④。多伏赞城的道路上挤满了汽车,交通拥堵、噪音令人烦躁不安。为了适应社会程序的要求,城市居民成了“生产消费者”⑤以适应社会程序的要求:“城里头人人都在努力地工作,工作时间很长,睡眠时间却很短,用餐总是匆匆忙忙的。每一个小时都在安排之列。”⑥多伏赞的噪音、交通拥堵令苏缇头疼,含有添加剂的食品令她肠胃疼痛、情绪低落。通过苏缇的微观感受可以看到,工具理性思维下的技术化生活方式不仅改变了人类文化以及生活方式,也在改变人类身体的自然构造,人为了适应工业文明的需要,不得不强迫自己变得更像机器。这种舍弃人类自身自然节奏与规律的生活方式是背“道”而驰的,是不为勒奎恩所称许的。

 

    在单一主义思想体系的作用下,为实现向群星迈进、向群星价值体系靠拢的目标,阿卡星背离了包含多种元素的、具有自我平衡能力的文化。这一文化转型造成阿卡星文化“由一种自我主动调整的平衡转化为主动推进的不平衡”。这样大规模的文化单一主义形式令苏缇痛惜,她对阿卡星当下的政府提出了质疑:

 

    他们同意否认整个文化,为了向“群星前进”而耗尽生命——这是个虚构、幻想的目标,是对其他文明的模仿,他们仅仅因为这些文明能够太空航行就认为它们高人一等。为什么?

 

    在苏缇看来,阿卡星政府推动的文化转型是失败的,因为这样做的后果导致阿卡星“成了自己的占领者”,“攫取了其他人毫无价值的财产,同时把自己的财产扔进了垃圾堆”⑧。

 

    ①[美]厄苏拉·勒奎恩:《倾诉》,姚人杰译,新星出版社2007年版,第4页。

 

    ②[美]厄苏拉·勒奎恩:《倾诉》,姚人杰译,新星出版社2007年版,第4页。

 

    ③[美]厄苏拉·勒奎恩:《倾诉》,姚人杰译,新星出版社2007年版,第4页。

 

    ④[美]厄苏拉·勒奎恩:《倾诉》,姚人杰译,新星出版社2007年版,第28页。

 

    ⑤[美]厄苏拉·勒奎恩:《倾诉》,姚人杰译,新星出版社2007年版,第29页。

 

    ⑥[美]厄苏拉·勒奎恩:《倾诉》,姚人杰译,新星出版社2007年版,第31页。

 

    ⑦[美]厄苏拉·勒奎恩:《倾诉》,姚人杰译,新星出版社2007年版,第107页。

 

    ⑧[美]厄苏拉·勒奎恩:《倾诉》,姚人杰译,新星出版社2007年版,第106—107页。

 

    在《倾诉》中,勒奎恩刻画了两种形式的单一主义思想模式——唯一神教以及以科技至上为代表的工具理性主义单一思想模式。这两种单一主义思想之间既存在差异,又存在共性:作品中所刻画的唯一神教反对科学、反对这个宗教规定的书籍以外的任何知识,每个人都要相信这个宗教给出的“真理”,信奉这个宗教所规定的“神圣”,而以科技至上为代表的工具理性主义则只强调技术进步与发展,强调科学与新知识,旧的思想与事物全被排除在外。这样看,唯一神教思想体系与科技至上主义思想似乎势不两立。然而,在勒奎恩看来,这两种思想体系尽管在形式上存在差异,但二者均属于单一主义思想体系,二者有着共同的深层结构。这个深层结构就是薇尔·普拉姆德所分析的:权力机构(宗教的或世俗的)将某种思想为中心/主宰思想,并将其置于价值链的顶部,与主宰者所设定的“中心”思想或价值体系所不同的思想则处于他者的边缘地位,成为被排斥、被统治,乃至是被消除的对象,这也是西方二元论逻辑的一部分。①不过,尽管勒奎恩在作品中将宗教上的极端主义与极端的科技至上工具理性主义影响下的社会描绘成“恶托邦”,但是她的批判对象却不仅仅是这两种“宗教”形式。简·格拉芙所指出:

 

    在《倾诉》中,勒奎恩所刻画的两个社会都推行排斥异己思想或不同实践的同质化思想体系。勒奎恩通过刻画特拉星的宗教原教旨主义与阿卡星的世俗原教旨主义,旨在说明宗教进步或经济/技术进步本身并非导致恶托邦社会的根源,相反,是任何一种狭隘的、单一的思想观念导致了社会的恶托邦局面。

 

    在勒奎恩看来,由于单一主义赖以维持运作的方式是对差异、他者的极端排斥与压制,这一破坏性特征将对人类与地球生存造成进一步威胁,也将导致这样的局面:

 

    他们变得愤怒、互相伤害并且伤害其他事物。因为他们很愤怒,所以他们伤害动物。他们互相争吵,互相欺骗。他们想要得太多。他们又忽略了事物……地球被毒素所污染。人们吃着有毒的事物。一切都乱了。所有人都病了。没有人去管生病的人、生病的事物……谁会来看护万物、看护彼此呢?树木?河流?还是动物?

 

    可以看到,在勒奎恩那里,单一主义思想带来的问题不仅局限在人类内部,极端、排斥性的单一主义思想给人类以及人类之外的世界都带来巨大灾难,甚至是毁灭的结局。借《倾诉》一书,勒奎恩这位八旬老人表达了她对这个世界的担忧。在她看来,这个世界若想走向健康、和谐,需有拥抱多样性、平衡的思想系统与实践做支撑——“诉真道”就是这样的思想系统。

 

 

    在阿卡星的乡村地带,苏缇接触到“诉真道”思想体系,并对这一古老的思想体系产生浓厚的兴趣,她将其总结为“佛教或道家宗教-哲学体系”,并把“诉真道”称作“过程宗教”。④苏缇称“诉真道”的经典文本《心轴》(The Arbor)为一套“关于存在与将成、形式与混沌、关于造物与被造物、美与困难的冥想,还有关于一分为二、和二为一的哲理诗”⑤。《心轴》虽是“诉真道”思想与实践体系中的经典文本,但“诉真道”的实践者并不将它当作唯一正确的知识来源,《心轴》的多重版本形式就是这一思想的隐喻,“没有唯一正确的版本。也没有标准版本。《心轴》不止一个版本,而是有很多版本”。诉真道体系的特色是平衡与多样性:

 

    这个系统是由这个世界上的很多人在几千年来所不断丰富并发展出的一种思想与生活方式。这个系统包含了相互关联的符号、隐喻、联系、理论、宇宙观、厨艺、运动、物理、形而上学、冶金学、医学、生理学、心理学、炼金术、化学、书法、占卦术、草药医术学、饮食、传说、寓言、诗歌、历史与故事。

 

    换言之,这个系统既与日常生活相关,又与对这个世界的思考相关,集日常生活、审美艺术、哲学、自然科学为一体。因此,苏缇认为,这个系统不应被称为宗教,也不仅仅是哲学。在苏缇看来,“诉真道”思想体系与她所熟知的唯一神教思想有极大的不同,她无法用一个词语为这个系统命名与分类,进而称其为“伟大的系统”(Great System)。在苏缇看来,“诉真道”思想体系之所以伟大,乃是因为这个体系包罗万象,又充满变化,而所有的变化又与这个系统整体之间有着某种关联。她将“诉真道”的系统比喻为“树”的系统——树干、树枝、叶子全都集于一体,但各个部分又相互联系,这个系统是:

 

    由一生二、二生三、再到万象、万象再复归为一的曼荼罗——一棵树、一个身体、一座山,镶嵌在有无相依的圆中。精妙的小图、动物、人、植物、岩石、河流像火苗一样鲜活,他们构成了更大的一些图案,这些图案再分离、重组、生成进入其他图案并进入到整体之中。整个图案充满了无限的变化,神秘而又直白。

 

    ①[澳大利亚]薇尔·普拉姆德:《女性主义与对自然的主宰》,马天杰、李丽丽译,重庆出版集团2007年版,第35—36页。

 

    ②Jayne Glover,“Ecological Philosophy,Ethics and Fundamentalism”,in Ursula K.Le Guin’s The Telling,Foundation,p.36.

 

    ③[美]厄苏拉·勒奎恩:《倾诉》,姚人杰译,新星出版社2007年版,第127页。

 

    ④Ursula Le Guin,The Telling,New York:Ace Books,2000,p.89.

 

    ⑤Ursula Le Guin,The Telling,New York:Ace Books,2000,p.97.

 

    ⑥Ursula Le Guin,The Telling,New York:Ace Books,2000,p.91.

 

    ⑦Ursula Le Guin,The Telling,New York:Ace Books,2000,p.114.

 

    “诉真道”具有灵性维度,但与苏缇所熟知的唯一神教思想相比,二者又存在很大不同。在“诉真道”中,没有描述上帝、神与神圣的词汇。这个系统也不存在创世者,只有创造过程。由于不存在创世者,也就没有永恒的天父对人们的行为作出惩罚与奖赏或提供救赎,永恒是延绵不断的过程而非固定的终点。在“诉真道”中,存在物质与精神两个层面,这两个层面合二为一,同属一个整体。“诉真道”没有二元论的黑暗/光明、恶/善、身体/灵魂、天堂/地狱等概念的分隔与对立,但有其精神追求,它的精神追求与身体和伦理健康追求目标一致,精神追求不是为了脱离肉体存在,也不是要否定肉体存在的重要性或人与人之间关系的重要性。此外,“诉真道”总是与感知、具体的场所、行为、事件、人物有关,常常以故事的形式被讲述出来,但这些故事本身不是福音,也不是真理,而是引发对真理思考的媒介,是关于神圣的一个片段、一种感受。在“诉真道”中,没有人要求听故事的人一定要相信这些故事,听众只是倾听。这些故事中的英雄获得神圣的方式没有特别之处,也没有人隐居到山上独处以通往神圣。“诉真道”没有教义,没有情感上的迷狂,没有未来的回报以及对正统的偏执。①

 

    “诉真道”系统不仅包含思想理论,它也是一套生活方式和实践系统。苏缇在奥克札特-奥兹卡特村体验了当地人保持的古老生活习俗。在这个村落,村民们吃的食物是当地产的当季食物,而不是城市居民吃的经过加工生产、冷藏的食物。他们依旧保持着传统礼节,穿旧式服装,锻炼身体。做菜、吃饭、阅读、倾听、倾诉都是“诉真道”体系的组成部分。在这个体系里,人们也思考,但他们并不强调抽象原则,而与日常真实的生活紧密相关,与这个真实的世界密切联系。不过,奥克札特-奥兹卡特人虽然保持着过去古老的生活习俗,但他们并没有将自己完全封闭在过去之中,而是在思想上保持着开放性。他们对于联众国政府所推行的科学技术进步也并没有太大的偏见,也不排斥有用的科学技术。与被科技至上、发展至上单一主义思想控制的大城市居民相比,奥克札特-奥兹卡特人既没有偏执地抓住过去不放,也没有为了技术、进步、发展而改变自己固有的生活节奏,他们的生活方式更加平衡、健康,更加真实、从容,更加自在、丰富多采,他们的个体生命焕发着朴素的光彩。

 

    与单一主义思想不同,“诉真道”思想体系是多元主义思想体系,它包罗万象,具备自我平衡能力。简·格拉沃认为:

 

    “诉真道”是一种包罗万象的生活方式,同时,它不是一个单一的、说教式的思维方式。相反,“诉真道”是一个由诸多部分构成的整体,这使“诉真道”与“各部分相互关联的”生态系统之间存在着类比性……”

 

    通过格拉沃的分析可以看出,勒奎恩在生态女性主义原则与人类思想文化体系之间建立了关联,即人类社会文化应遵守生态系统的万物平等原则,而这一原则也应是人与人之间平等原则的依据。在笔者看来,这也是勒奎恩在人类文化建构中对于“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原则的应用。可以看到,自然法则在勒奎恩的文化建构中发挥了重要作用,同时也证明,自然是影响生态女性主义文化建构的重要力量。勒奎恩在她的文学创作中表达并实践了这一思想。

 

 

    《倾诉》是以道家思想作为建构支点的作品,这一点已引起美国学者的关注。在《有时需要跳跃:厄苏拉·勒奎恩作品中的抉择与道》一文中,桑德拉·林都(Sandra J.Lindow)将主人公苏缇作为分析的重点,从苏缇的名字、苏缇的身心平衡之旅,甚至苏缇出行所使用的水路等细节挖掘了作品与道家思想的关联。在林都看来,苏缇的名字象征“生死合一”,苏缇在她的旅程中找到了抚平身体和内心伤痛的平衡之道,“水”的选择也与《老子》中的“上善若水”“水利万物而不争”之间有着关联,“水路”的选择意味着“水”之“道”的选择。③

 

    ①Ursula Le Guin,The Telling,New York:Ace Books,2000,pp.89—91.

 

    ②Jayne Glover,“Ecological Philosophy,Ethics and Fundamentalism”,in Ursula K.Le Guin’s The Telling,Foundation,vol.38,Issue 105(2009),p.44.

 

    ③Sandra J.Lindow,“Sometimes It Takes a Leap:Decision Making and Tao within the Work of Ursula K.Le Guin,”Foundation,Vol.33,Issue 90,(2001),pp.71—80.

 

    事实上,勒奎恩在《倾诉》中建构“诉真道”时将其中的道家思想渊源表达得非常明显,例如:《心轴》的多重版本情况与《老子》版本的流变情况基本一致。只不过在现实中,当学者们致力于探究《老子》的“标准”版本时,勒奎恩却将多种版本并存的情况视为“诉真道”思想的积极元素,并将其刻画为象征差异与多元性的符号。不仅如此,勒奎恩在作品中直接称“诉真道”为“佛教或道家宗教-哲学体系”,称“诉真道”为“伟大的系统”,实际上沿用了《老子》原文:“有物混成,先天地生。寂兮寥兮,独立而不改,周行而不怠,可以为天下母。吾不知其名,强字之曰‘道’,强为之名曰‘大’。”①此外,作品还直接使用“由一生二,二生三、再到万象、万象再复归为一的曼荼罗”——这是“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的翻版。可以说,在《倾诉》中,勒奎恩建构“诉真道”时不仅仅使用了道家思想的某几个重要原则,更是将道家思想体系这一整体用来建构“诉真道”思想体系,进而将“诉真道”作为代替单一主义思想体系的思想模式。

 

    在笔者看来,“道生万物”思想具有重要的生态女性主义价值。“道生万物”思想与西方传统文化解释世界的观点截然不同。国内著名生态美学研究专家曾繁仁教授在他的《生态美学导论》中指出:“道生万物”思想是“以存在论为根据的宇宙万物创生论”,这一思想“完全不同于西方以认识论为基础的物质本体或精神本体以及基督教中的上帝造人造物论”②。而在西方二元论文化这一庞大、复杂的体系中,二元对立、斗争思想导致了人对于自然的对立与排斥,也导致了神圣对自然、对身体的排斥,女性、自然、身体在二元论文化中被视为他者,处在价值链的底端,这不仅造成了主宰者群体对于他者群体的剥削与压廹,也给人类与自然的可持续发展带来严峻威胁。勒奎恩在《倾诉》中以文学形式着重突出了“道生万物”思想,在这一思想框架下,在理解人与自然关系问题上,人类与自然有着平等的本源,人不再凌驾于自然之上,男性也不凌驾于女性之上,神圣也并不超出身体与世界,使多元文化系统获得新的哲学基础与解释框架,并与生态女性主义思想合二为一。对于生态女性主义思想而言,“道生万物”基础上的多元文化体系的建构突破了西方二元论中人与自然二元对立思想之束缚,呈现了包含有利于自我与他者共生与发展的新文化/价值/思想存在方式模式,这也是西方生态女性主义思想所迫切需要的。借助勒奎恩的想象,道家思想这一古老思想也被带入西方读者视线,完成了一次跨越时空的文化畅游,在西方文化以及当代世界文化中找到用武之地,这也印证了道家思想的世界价值。

 

    ①《老子》,第二十五章。

 

    ②曾繁仁:《生态美学导论》,商务印书馆2010年版,第240页。

 

    转载于《山东社会科学》2014年第1 期,第96—101页。

 

李学萍:道家思想与勒奎恩的生态女性主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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