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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俊武:遁入东方道教的奥尼尔

(2017-06-14 13:48:51)
标签:

尤金·奥尼尔

天主教

道教

道家

历史

分类: 海外道学

从背叛天主到遁入东方道教
                  ——尤金·奥尼尔的宗教意识发展历程

 

田俊武

 

  内容提要:美国戏剧大师奥尼尔的宗教意识非常复杂,受尼采思想、家庭变故和时代动荡的影响,奥尼尔的宗教意识大致经历了信奉天主教、背叛与犯罪、惭愧与赎罪、皈依与融合以及遁入东方道教等几个阶段。这种复杂的宗教意识发展毫无例外地渗透在他的戏剧作品中,并通过必要的舞台手段或隐或显地体现了出来。揭示奥尼尔的复杂多变的宗教意识,对于研究奥尼尔作品的思想内涵和艺术手法具有重要的意义。

 

  关健词:背叛与犯罪;惭愧与赎罪;皈依与融合;遁入东方道教

 

  Abstract:The religious ideas of Eugene O’Neill,the American master of drama,are very complicated.Deeply influenced by Nietzsche,family mischief and social vicissitudes,the evolution of Eugene O’Neill’s religious ideas underwent the following periods:belief in Catholicism,betrayal and crime,remorse and atonement,conversion and integration and the final escape into the oriental Daoism.The development of’his complex religious ideas are unexceptionally pervasive in his plays and represented on stage through some dramatic devices.The revelation of these complicated evolution of religious ideas is of vital significance to the study of O’Neill’s drama.

 

  Key words:betrayal and crime;remorse and atonement;conversion and integration;escape into Daoism

 

    [基金项目]:本文是作者参与杨恒达教授主持的教育部社科项目《战争与革命背景下西方作家的宗教意识》的阶段性成果之一,项目编号:O1JA750.47—990110

 

    [作者简介]:田俊武,北京航空航天大学外语学院副教授,文学博士,硕士生导师,主要从事英美文学方向的研究。


    美国戏剧之父尤金·奥尼尔(Eugene O’Neill,1888—1953)所在的年代,堪称是人类思想最动荡的年代。那个时候,各种宗教思想还残存于人们的头脑中,而各种新兴的哲学思想流派又纷纷壮大起来,不停地冲击着人们的头脑,试图统治人们的意识。在这个大环境下,奥尼尔也在不停地思考着宗教和各种哲学的价值,从中寻找能让他获得心理安宁的思想体系。奥尼尔的宗教思想轨迹,大致经历了少年时期的天主教信仰、青年和中年时期的对天主教的背叛以及晚年对中国道教的热衷,这一轨迹典型地体现在他的戏剧作品之中。

 

一、奥尼尔的天主教背景和哲学思想

 

    奥尼尔生于一个美裔爱尔兰家庭,七岁时被送入一所天主教寄宿学校,学习正统教义。由于从小受到宗教熏陶,奥尼尔成了一名忠诚的信仰者。正像《无穷岁月》)(Days Without End,1933)中约翰所描述的那样:“但那时他太相信自己的信仰了。他成长起来了,变得和他的父母一样的虔诚。他甚至梦想着当一名神父。”(《奥尼尔文集》第4卷 199)从这段描写可以看出,奥尼尔少年时代对天主教很虔诚,宗教思想浸入到这孩子的思想深处,和他的成长一起建构了他的思维方式。即使后来他企图背叛天主教的宗教观,拼命寻找其他理论来代替这种信仰,也始终是徒劳的。他的思想就在天主教的罪与罚、忏悔与皈依之间徘徊着。他的戏剧创作也始终没有彻底脱离这个主题。弗吉尼亚·弗洛伊德(Virginia Floyd)在《尤金·奥尼尔的剧本——一种新的评价》)(The Plays of Eugene O’Neill:a New Assessment,1981)中指出,奥尼尔的戏剧总是采用犯罪——赎罪——融合的天主教模式来达到自己的困惑。(弗洛伊德 567)

 

    奥尼尔背弃天主教信仰自有其家庭的原因,尼采哲学的影响也是一个很重要的因素。尼采哲学以激进的形式提出了存在主义哲学家所关心的两个基本问题:首先,如果取缔了生命的神学和唯心主义解释,生存是否还有意义?其次,如果摒弃了所有绝对道德标准,新的道德应当建立在什么基础上?对于第一个问题,尼采回答说,人必须有勇气、并在承认生命虚无的同时服从生命和创造力。对于第二个问题即价值重估的问题,尼采认为,首先西方文明的道德结构已经彻底崩溃,所有的传统道德谱系都失去了效用;其次,只有在超人到来之后,才能够完全把自己交给权力意志的创作冲动,不受普遍善恶概念的束缚。尼采哲学的影响促使奥尼尔以现代人的观点看待世界。奥尼尔尤其喜欢尼采的《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Thus Spoke Zarathustra,1883—1885),他后来说道:“它是对我影响最深的书……自18岁以来,我一直带着它,它从未让我感到失望过……”(Tornqvist 18—19)

 

    尼采哲学之所以受到奥尼尔的青睐,部分原因在于其思想正好符合奥尼尔对天主教信仰开始怀疑的心情,这也是由于奥尼尔家庭原因所导致的。虽然深受尼采“上帝之死”哲学的影响,奥尼尔并未完全放弃作家的责任。尼采对世界的表述是“上帝死了,一切堕入虚无”。奥尼尔的表述则略有差异:即使生活本身没有意义,但“生活背后”的价值仍然使生活充满希望。因此,寻求归属始终是奥尼尔对宗教产生怀疑之后迫切需要完成的一项任务。由于奥尼尔没有像尼采那样从本体论上对上帝进行彻底否定,他的挣扎就显得自相矛盾,反叛也犹豫不决。他始终在背叛、忏悔、希望、救赎之间徘徊,并最终遁入中国道教之门。他的戏剧作品,也就自然地反映了他的宗教意识。正如他自己所说的:“大多数现代戏剧都是谈人与人之间的关系的,可我对此毫无兴趣,我只对人与上帝的关系感兴趣。”(Cargill 115)

 

二、背叛与犯罪

 

    奥尼尔的创作与他的家庭环境密切相关,他的母亲埃拉饱受奔波劳碌之苦,又经受了大儿子夭折的打击,加之在生小儿子奥尼尔时难产,她于是放弃了坚强地面对生活的勇气,每天靠吸毒产生的幻想度日,对于现实生活中的人和事的认识总是借借懂懂。母亲的行为给家庭成员的心理蒙上了一层挥之不去的阴影。这种阴影正像奥尼尔的自传戏剧《进入黑夜的漫长旅程》(Long Day’s Journey Into Night,1956)当中所描写的大雾,时时笼罩着这一家人,使他们看不到任何希望和未来。这时的奥尼尔不停地向上帝虔诚祷告,希望母亲能恢复健康。然而母亲于1903年企图跳河自杀这一行为,使奥尼尔对他笃信的上帝彻底地失望了。“他发现上帝又聋又瞎又残忍——是一个用仇恨来回答爱心的神,一个对于那些信奉他的人恩将仇报的神!”(《奥尼尔文集》第4卷 200)

 

    奥尼尔愤怒了,以违背天主教的教义来表示对上帝的愤怒。他小小年纪出入色情场所,大量地酗酒。这个曾以摩西十戒作为自己行为准则的虔诚教徒,一旦挣脱了宗教的束缚,就异乎寻常地放荡起来。在《奥尼尔:儿子与剧作家》(O’Neill:Son and Artist,1973)这本书中,有关路易斯的妓院纵欲的描写多达26次。每次纵欲后,又是痛苦的忏悔:“对于一个不肯改悔的人来说,不让犯罪是多么残酷啊。主啊,听我的祈祷,我要犯!”(Sheaffer 274)这种行为还不足以表现他的愤怒,他开始凭借戏剧发泄对上帝的不满,这在《无穷岁月》中进行了充分的展现。戏剧的男主角约翰既是一个人格分裂者,又是一个小说家。由于童年不幸的经历,约翰对上帝怀有两种极端的情感。一方面由于童年所受的熏陶,约翰渴望上帝能保护他并且满足他的愿望;另一方面,他把失去母亲的痛苦变成了对上帝的憎恨。这种憎恨最终迫使他的内心分裂出了另一个人格——洛文。洛文是约翰的怨恨的化身,是魔鬼撒旦的代表。他反对信奉上帝,利用约翰心中对上帝的怀疑,引诱约翰毁掉身边的一切。处于强烈的心理冲突之中的约翰试图用写作来理清自己的真实想法,并且以故事的情节发展和结局来判断自己心底的真实想法。这种做法,其实和作者奥尼尔如出一辙。奥尼尔一方面努力地向读者申辩这不是自传性写作,另一方面又禁不住地向读者讲述自己的故事,表达自己的内心矛盾和痛苦。“害怕面对你自己的灵魂——即使由你笔下的人物出面?……”(《奥尼尔文集》第4卷 181)由于心中的强烈憎恨,约翰没有顶住魔鬼的诱惑,他开始犯罪。他把毁灭自己和妻子的爱情,当作毁灭自己的信仰。首先,他与别人的妻子通奸,这是犯罪的第一步。当他发现他的妻子不能原谅他的出轨行为时,便产生了进一步的犯罪想法,开始在心理上盼望妻子死去。洛文无时无刻不在怂恿约翰在他的创作中让男主人公的妻子在这个时候损命,而当约翰的妻子发现丈夫的写作即是对现实生活的想法时,也按照约翰故事情节的安排,在外出时淋了一场雨之后就病入膏育。其实,约翰和他作品中主人公的关系,和奥尼尔与他戏剧中的约翰的关系是等同的。奥尼尔也是在借约翰表现自己的真实想法。他憎恨上帝,他要背叛,而他背叛的方式就是犯罪。

 

    “一个轻信的、满脑袋宗教意识的傻瓜,就像我曾经指出的那样!而他把他那种轻信带进了他生命的下一个阶段,在这个阶段他信奉一个又一个的社会或哲学流派,始终处于探索真理的阶段!他从来就没有足够的勇气去正视他确实认为是真实的事,即对于人来说并不存在真理,人生是不重要和无意义的。他总是抓住某个荒谬的新的信仰,为他继续探索下去寻找借口。”(《奥尼尔文集》第4卷 226)在现实生活中,奥尼尔无法接受母亲只顾吸毒和幻想却将他置之度外的事实,他认为这是一种对他的背叛,特别是母亲的自杀和死亡,更是令他不可忍受。他因此而憎恨母亲,但他对母亲的爱,又使他不忍心报复母亲。所以他迁怒于上帝,用犯罪来表示他的背叛和愤怒。

 

    在他的晚期剧作《送冰人来了》)(The Iceman Cometh,1939)中,奥尼尔的这种愤怒和报复得以充分展现。《送冰人来了》这个剧名,充满着宗教的寓意。奥尼尔曾向一个朋友解释为什么剧名使用“cometh”这个古英语词汇,因为它“有一个诗意,与《圣经》相关联的含义。”(廖可兑 38)《圣经·马太福音》这样讲到:“那时,天国好比十个女童拿着灯,出去迎接新郎……新郎迟延的时候,她们都在打吨,睡着了。半夜有人喊着说:‘新郎来了,你们出来迎接他。’”在这里,耶稣用十个姑娘等待天国降临的新郎的故事,回答了关于末日来临和基督降临的关系。耶稣把人们盼望救世主降临的心情比作姑娘们等待她们来自天国的新郎的心情,而基督就是那个“新郎”,他的到来意味着救赎。奥尼尔运用隐晦的手法对这段圣经进行了刻意的改造,使原本来救世的基督变成了一个给大家带来死亡的魔鬼。剧中的哈里·霍普酒店,充满了一群急切需要被拯救的人们。他们生活在社会的最底层,一无所有。酒店的名称“希望”(英文原文为“HOPE”,霍普是英文的音译)更是一语道破主题——能让他们继续活下去的精神支柱就是他们相信明天会有救世主的到来使他们得到救赎,而他们现在要做的就是衷心地期盼。戏剧刚刚开始时,每个人都在热切地盼望希基这个“送冰人”的到来,他不但能让大家尽情地喝酒,也能带来极大的快乐。然而,他这次的到来却出乎大家的意料,不但打破了这里公认的“美妙宁静的气氛”,也带来了死亡。“拉里看到死亡同希基一起来到;他就是那个送冰的人,因为按照作者的看法,他杀死了人一辈子最重要的东西:他的幻想和他对同类的联系,这是他有归属的唯一看得见的证据。”(弗吉尼亚·弗洛伊德 523)就这样,奥尼尔利用他的戏剧彻底颠覆了基督的形象,以此来表示他对天主教的背弃。

 

    除此之外,《送冰人来了》还隐藏着另一层意义上的宗教性的背叛和犯罪——对母亲和妻子的背叛。换句话说,作为对无能的上帝的报复,奥尼尔又反过来背叛了母亲和妻子。弗吉尼亚·弗洛伊德指出:“在奥尼尔心中,妻子背叛这个概念是同对母亲背叛的根深蒂固的负罪感混在一起的,尽管前者同后者相比,始终处于次要地位。”(弗吉尼亚·弗洛伊德 360)奥尼尔得不到母爱,又失去了使他生活具有意义的宗教信仰,这造成了他思想上的无归属感。因此,奥尼尔总是有意或无意地将对母亲的背叛和对妻子的背叛与对宗教信仰的背叛加以混淆。在《送冰人来了》一剧中,他用对母亲和妻子的背叛来象征他对宗教的背叛。剧中的帕利特因母亲终日和情人幽会、而对自己冷漠而憎恨她,于是出卖了母亲,以此作为报复;希基总是拿“送冰人”与自己的妻子通奸来开玩笑,自己却沉溺于酗酒,最后以从白日梦中解脱出来为理由杀害了妻子;酒鬼吉米和酒店老板哈里以沉溺于他们妻子所深恶痛绝的酗酒来表示背叛和报复。其实这四个未出场的女人构成了一幅奥尼尔母亲的综合画像,“埃夫林就是埃拉,那个长期受苦但是宽恕别人的妻子,经常被巡回演出的、纵酒的丈夫独自撇下;罗莎是个冷漠的母亲,陷在运动中,就像埃拉陷在毒品中那样,在他的儿子看来,是毫无希望的、茫然失措的;贝西是那个虔诚、唠叨、毫不容忍的泼妇;马乔里是那个迷人但不忠实的妻子。”(弗吉尼亚·弗洛伊德 523)剧中的四个男人对这四个女人的态度,其实也就暗示着奥尼尔对他母亲的态度,也代表着奥尼尔对待他信仰的上帝的态度,即母亲、妻子或上帝的背叛使他痛苦,所以他就要背叛她们并且报复他们:

 

  希基·一我记得听见自己在对她说话,似乎这些话我早就想说了:“啊哈,现在你总该知道你的白日梦足够你受用的了吧,你这个该死的臭货!”(仿佛从噩梦中惊醒过来,吓得魂不附体,慌忙闭上嘴巴。他似乎不相信听见了自己刚才的话,支支吾吾地说)不!我从来没有——!(《奥尼尔文集》第5卷 2006:304)

 

三、忏悔与赎罪

 

    疯狂地背叛和报复并没有让奥尼尔感到内心的平静,深受宗教影响的他在内心深处并没有摆脱对信仰的依赖。奥尼尔有一句口头禅:“生活是一出悲剧”。他曾经解释道:“我一直敏感地意识到一股潜藏在生活背后的力——生命、上帝、我们以往的经历对目前的影响,不管你叫它什么,反正是神秘莫测的力——我敏感地意识到人的永恒的悲剧……”(Toby 235)。这种深深的不安全感使奥尼尔总是想找到另一种信仰来使他摆脱心理的焦虑。但是,找寻很快被证明是徒劳的,于是他又企图通过忏悔和赎罪来洗清自己的罪孽,试图以此来获得心灵上的平静。

 

    《大神布朗》(The Great God Brown,1925)同样是自传性很强的戏剧作品,剧中同时出现了两个男主人公威廉·布朗和迪昂·安东尼,而且还戴上了用来掩盖自己内心的人格面具。一些评论家认为,该剧是通过威廉·布朗和迪昂·安东尼所具有的特质以及他们之间的恩怨来展现出他和哥哥的画像的,并探讨兄弟之间的关系。实际上,由于心理焦虑是奥尼尔的主要心结所在,该剧的重点也就聚焦在男主人公如何通过忏悔和赎罪来使自己分裂的人格合二为一并获得心理平静这一带有浓重宗教色彩的心路历程。

 

    戏剧一开始是奥尼尔的两种人格衍化出的两个男主人公的对峙。威廉·布朗象征着奥尼尔的实利主义商人的一面,他在他的晚期剧作《诗人的气质》(A Touch of the Poet,1942)里对这种人格进行了充分的描写。迪昂·安东尼则是代表着奥尼尔艺术家的一面。这两位主人公同时爱上了一位具有奥尼尔母亲气质的女人玛格丽特。这个女人只爱她想象中的迪昂的面具,而对二人真实的人格和心理痛苦丝毫不感兴趣。这个女人的存在造成了二人长期的不可摆脱的痛苦。迪昂虽然得到了玛格丽特,但玛格丽特却感觉不到他真实的内心痛苦。这使得迪昂郁郁寡欢,最后只好求助于妓女西比尔。布朗内心深处也渴望得到玛格丽特的爱和认可,于是他十分嫉妒迪昂的艺术才华,时常处于痛苦之中。尽管受到西比尔母亲和朋友一般的爱戴,被布朗冒名盗用了艺术品的迪昂还是内心非常痛苦,像个苦行僧似的开始自虐。迪昂最终用言辞激怒了布朗,而在被布朗杀死之前,却欣然地把自己的一切包括妻子托付给了布朗。布朗自此之后就戴上了迪昂的面具,并得到了玛格丽特的爱。但是布朗没有因此变得幸福,反而变得更加痛苦,因为玛格丽特只爱迪昂的面具,同时也在被迪昂的面具异化。布朗最终也走向了自毁的苦行僧的道路,他彻底地绝望了,赤裸着身体,对着迪昂的面具说:

 

    怜悯吧,仁慈的救世主!我从深渊里向你呼吁!怜悯你的可怜的泥土吧,你的罪孽深重的土地的泥块,你的钻土,大神布朗怜悯吧,救世主!(他似乎在等待着回答——接着,他跳起身来,伸出手去摸那张面具,像一个吓慌了的孩子伸出手去摸保姆的手,马上现出嘲讽的绝望)呸!我很遗憾,小孩子,不过,你们的天国是空虚的。上帝已经感到厌烦,搬到另一个遥远而充满喜悦的星球上去了,在那里生命是一股跳跃的火焰!咱们只得没有它就死了。(《奥尼尔文集》第三卷 173)

 

    布朗临终前,躺在西比尔的怀里说:“是,妈妈……我不要公正的审判。我要爱。”布朗死后,西比尔说道:“春天总是带着生命又回来!……——春天又带来了不可忍受的生命之杯!(她站着,像大地的偶像,她瞪着双眼凝视着整个世界。)”其实,奥尼尔将这个妓女命名为西比尔,就是在影射一个“地母”的形象,最后让两个男主人公的合体死在这样一个母神的怀里,也是暗示着耶稣死后被圣母玛丽亚抱在怀里的一幕。同时男主人公的死还隐含另一层意义,就是奥尼尔希望通过死而复活这样一个基督教神话重新回到母亲的怀抱,与母亲在另一个世界中融合。

 

四、遁入东方道教

 

    从对西方宗教的探求、肯定到怀疑,奥尼尔经历了艰难的历程,其中既有期盼精神获救的热望,也有被神圣之物抛弃的荒凉感。如何才能减缓人类灵魂的剧痛,如何才能弥补价值失落、信仰丧失给现代人带来的精神伤害?作家明确表述过:“今天的剧作家必须根据自己感受到的当代疾病的根子创作——老的上帝已经死去,科学和物质主义也已失败,他们不能为残存的原始宗教本能提供一个令人满意的新上帝,以便找到生活的意义,安抚对死亡的恐惧。”(转引自郭继德 111)于是,关注东方,希望在古老的东方宗教和哲学中寻求某种精神价值便是出于对这种现实的思考。奥尼尔寻求东方宗教哲学的标志是他晚年对自己的家的命名和中国化的布置。他晚年的家安置在美国加州海滨不远处的偏僻山沟里,一幢中国式样的建筑掩映于绿树之中,室内布置着中国的红木家具,围墙大门上钉有四个铁铸汉字:“大道别墅”。奥尼尔晚年就与妻子闭门独居在这里,它代表着奥尼尔最终遁入了东方的道教之门。诚如刘海平先生所说:“用‘道’来命名自己一生中最后的一幢住房,对于奥尼尔说来,这不仅是个取名字的问题,而且是一种确认了的生活方式和人生态度,或者说是他为自己的灵魂寻找的一个归宿。”(刘海平 1988:20)

 

    道家的许多思想都对奥尼尔产生了深刻的影响,尤其是道家的万事万物都在不停地循环运动的思想。老子云:“有物混成,先天地生,寂兮寥兮,独立不改,周行而不殆,可以为天下母。”在道家看来,天地、阴阳、善恶、生死都是无限循环的,可以在一定的条件下转化的,这就是事物发展的必然规律。道家的思想在奥尼尔的许多戏剧中都有所体现,最典型的是他晚期的作品《马可百万》(Marco Millions,1923—1925).《马可百万》描写了一位欧洲商人如何长途跋涉去异国他乡,最后来到中国。该剧淋漓尽致地表露了奥尼尔对东方的向往和对西方的失望。正如他在给朋友的一封信中所写的那样,“我们说不定会一时心血来潮到中国去,因为欧洲对我来说似乎已没有意义。”(罗宾森 1977)《马可百万》第一次把东方的清静无为精神与西方的毁灭性物质主义加以对照,揭示了西方人——包括奥尼尔本人——不能认识到也不能实现的东方思想所揭示的宇宙的神秘统一。主人公阔阔真和马可·李罗分别是东西方两种文化和人生哲学的代表。阔阔真作为一位东方女性,娇柔、贞静、灵性十足,属于“阴”性;马可阳刚理性、积极主动,属于“阳”性人物。奥尼尔笔下的忽必烈大汗被称作“天之子,地之主”,他不仅和天和地,也和西方的刚阳理性积极进取甚至还和东方的阴柔自觉、消极、被动、和谐相处,成为“天地合一”的代表。忽必烈手下的谋臣楚尹是一位典型的东方哲人。他的谏言总是来自老庄哲学,反映出穷理尽性,不加干涉的道家思想。例如,当忽必烈为阻止阔阔真跟随马可出海远航而威胁要处死马可时,他语调平和地吟诵“圣人无我,神人无功,圣人无名”。楚尹还告诫悲痛欲绝的阔阔真,“最聪明的还是把人生看做是觉醒之间的一场噩梦”,暗示道家经典中诸如“人生如梦”的名言。

 

结语

 

    奥尼尔曾经说过:“我绝对相信如果我们将再有一个生命的结局的话,我们是一定会有宗教信仰的,而且知道我们的生命是有意义的。我所有的剧本,即使最实利主义的,都是——反正对我来说是这样——在它们的精神蕴涵中一种寻找和一种抗议它们自己无信仰的荒野中的呼喊。”(廖可兑 38)威廉·巴雷特(William Barrett,1913—1992)在他的《非理性的人》(Irrational Man:A Study in Existential Philosophy,1958)中说:“人就失去了与存在的一个超验领域的具体联系”,“在这样的一个世界中,他必然感到无家可归”,“成为茫茫大地上的一个流浪者。”(威廉·巴雷特 24—25)奥尼尔得不到母亲的爱,又失去了信仰,让他成了名副其实的精神流浪者。但是,他始终没有放弃,始终在这个精神的沙漠里艰难地跋涉着,他的这种锲而不舍的精神在他的戏剧作品中充分表现了出来。

 

    引用作品[Works Cited]

 

    Cargill,O.O’Neill and His Plays.New York:New York UP,1970.

 

    Egil,Tornqvist.“O’Neill’s Philosophical and Literary Paragons.”The Cambridge Companion to Eugene O’Neill.Ed.Michael Manheim.上海:上海外语教育出版社,2000.

 

    Sheaffer,Louis.O’Neill:Son and Artist.Boston:Little Brown & Company,1973.

 

    Toby,Cole.Playwrights on Playwriting:From Ibsen to lonesco.New York:Cooper Square Press,2005.

 

    弗吉尼亚·弗洛伊德:《尤金·奥尼尔的剧本——一种新的评价》,陈良廷、鹿金译,上海:上海译文出版社,1993年。

 

    郭继德:《美国戏剧史》,郑州:河南人民出版社,1993年。

 

    廖可兑主编:《尤金·奥尼尔研究论文集》,北京:外语教学与研究出版社,2000年。

 

    刘海平、朱栋霖:《中美文化在戏剧中交流——奥尼尔与中国》,南京:南京大学出版社,1988年。

 

    威廉·巴雷特:《非理性的人》,北京:商务印书馆,1995年。

 

    尤金·奥尼尔:《奥尼尔文集》,第3—5卷,郭继德编,北京:人民文学出版杜,2006年。

 

    詹姆斯·罗宾森:《尤金·奥尼尔和东方思想》,郑柏铭译,沈阳:辽宁教育出版社,1997年。

 

    转载于《英美文学研究论丛》2010年第2期,第284—295页。

 

博主补记:

 

尤金·奥尼尔(Eugene O’Neill,1888—1953年),美国著名剧作家,表现主义文学的代表作家。主要作品有《琼斯皇》《毛猿》《天边外》《悲悼》等。尤金·奥尼尔是美国民族戏剧的奠基人。评论界曾指出:“在奥尼尔之前,美国只有剧场;在奥尼尔之后,美国才有戏剧。”一生共4次获普利策奖(1920、1922、1928、1957),并于1936年获诺贝尔文学奖。

 

田俊武:遁入东方道教的奥尼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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