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戴黍:国外的淮南子研究

(2017-05-16 13:02:57)
标签:

淮南子

道家

道教

历史

汉学

分类: 海外道学

国外的《淮南子》研究

 

戴 黍

 

(华南师范大学哲学所 广东广州 510631)

 

〔中图分类号〕 B234.4  〔文献标识码〕 〔文章编号〕1002-8862(2003)04-0044-04

 

  《淮南子》是一部颇具争议的著作:一方面,它以囊括诸子百家的丰富内容及精研时势人事的深刻思想而屡受赞赏,如东汉高诱称“学者不论淮南,则不知大道之深也”;另一方面,由于刘安集团颓灭等政治因素以及文本自身的驳杂难读,历代学者又往往对它多加责难,有人认为它“鲜有可取”“不成一家之言”。但无论如何,《淮南子》作为汉初承续先秦、力求集各家之大成的鸿篇巨制,其在思想史上的重要性是毋庸置疑的。

 

    国内学者对《淮南子》的研治始于东汉许慎、高诱等人的注解。其后直至明代,不见深入的研究专著,仅有支零的批语、点评传世。清人对《淮南子》的关注则远盛于前代,其贡献主要在于考据之功。近代以来,大陆、台湾、香港均有学者着力于《淮南子》研究,与前人的考据相比,他们较重于义理方面的疏解,以及尝试作出白话转译,或为《淮南子》构架思想体系,取得了颇多成果。不应忽略的是,对《淮南子》的研究不只存在于中国、存在于汉语世界,在国外、在其他的语言系统中,也有值得重视的、较高水平的研究。其中以日语、英语为多,也有少量法语、德语的研究成果。下文将分三部分探讨国外的研究情况。

 

一 日本的《淮南子》研究

 

    《淮南子》传入日本很早,今存的版本也较多。据藤原佐世(891年)编纂的《日本国见在书目》中所载,约在我国唐代时,日本就有:《淮南子》21卷,汉淮南王刘安撰,高诱注;《淮南子》 21卷,许慎注;《淮南略》一卷。日本还发现唐抄本《淮南鸿烈兵略间诂》第廿残卷,与今本颇多出入,具有很高的学术价值。《淮南子》的日语译文,可见于服部宇之吉《汉文大系》、后藤俊太郎《国译汉文大成》及楠山春树《新释汉文大系》等著作中,但大都是节译、选译;金谷治和户川义雄等则提出了较精审的日文译本。仓石武四郎的《淮南子考》对《淮南子》的版本源流进行了系统梳理,对许注、高注及北宋、明、清、近代的《淮南子》研究作了全面的总结,并考察了其与《文子》的关系,暨日本德川时代各家《淮南子》注解。

 

    国内研治《淮南子》者大多先有将其归判一家的倾向,日本的研究者则不执着于此,但同样重视《淮南子》与其他各家的关系。金谷治《老庄的世界——淮南子的思想》,将《淮南子》作为一个整体,对其中所蕴涵的老庄思想、观念作了十分精细的阐发;楠山春树《〈淮南子〉与庄子联系之成立》,讨论《淮南子》与《庄子》文字、思想之渊源关系,他的《淮南王庄子略要、庄子后解考》则就内书《淮南子》与《庄子》的文字推测外书《庄子后解》《庄子略要》的内容;泽田喜多男《关于淮南子的道家倾向与儒家倾向》,析论《淮南子》各篇中儒道两家的对立、交融的状况;宇野茂彦《淮南子整合主义管见》则从总体上将《淮南子》视为对儒道等各家进行自觉整合的产物;田中麻纱巳《作为杂家的〈淮南子〉》《陆贾、道家思想和〈淮南子〉》以丰富的文献、史料之相互印证为基础,分别讨论了《淮南子》与杂家、道家乃至儒家的类似性,并指出《淮南子》具备相当程度的儒家性格;向井哲夫《淮南子与墨家》,探讨了《淮南子》中的墨家思想成分;津田左右吉《吕氏春秋以及淮南子》选取了稍早的另一部同样由集体创作的巨著《吕氏春秋》为参照系,比较了二者的异同。

 

    日本学者往往擅长以文献、史料为基础,对概念、专题进行了深入细致的阐释。平冈桢吉在《淮南子关于气的研究》中,全面研论了中国学术思想乃至文明、文化中相关于“气”的事物和学说,所涉上及天文、下及地理、精神、物质、信仰、礼俗、阴阳、五行等,对生活日用、文化活动、行为观念诸层面均有探究,并统计出《淮南子》中“气”字共出现204次;福永光司等《道家的气论和淮南子的气》也对道家的气论与淮南子所说的“气”进行了分析、对比,认为《淮南子》是把“气”存在方式理念化、形上化而称它作道,从而为研究淮南子与道家的联系提供了又一个视角;冈阪猛雄的《淮南子的“言”之意识》,讨论了《淮南子》中“言”的概念、种类与功能;除了对概念的研究,专门讨论《淮南子》自然思想的有田中麻纱巳《淮南子的自然——前汉道家思想的一方面》、马场英雄《淮南子的自然》;讨论修养理论的有田中麻纱巳《淮南子的人间观——以原道为中心》、马场英雄《淮南子的“精神”“神”“精”》、小林理惠《淮南子的治身治国论与世界观——以精神为核心》等,大抵是以《精神训》《原道训》与《人间训》为基础,讨论了《淮南子》的修养语词及相关理论;专门讨论政治思想的有宫本胜《淮南子·主术训的政治思想与其理论结构》;讨论法律思想的有铃木喜一《关于淮南子论法的考察》;另有田边尚雄《淮南子十二律数之正误》专门讨论《淮南子》的律数;此外,田中柚美子《邹衍的世界观和淮南子》、薄井俊二《淮南子地形训的基础研究》与《中国古代的地理思想之思想史研究——淮南子·地形训与汉书·地理志》等,以《淮南子·地形训》为中心,与《史记》《汉书》《河图括地象》《尔雅·释地》、邹衍“大九洲”说、《吕氏春秋》乃至《庄子》之《天地》《至乐》等的地理观念,详加对照、讨论,并多附图以明之。

 

二 西方的《淮南子》研究

 

    《淮南子》受到西方学者的关注较晚。到目前为止,西文语种中还不见《淮南子》的全译本。英国的巴尔福于1884年出版了《道家伦理性、政治性和思想性的文本》,并附有《淮南子》卷一的英语译文,这是我们所见最早的英译;其后,伊万·摩尔根、安乐哲、约翰·梅杰等人分别对《淮南子》各篇章的英文翻译作出了突出贡献;克劳德·莱丽、伊丽莎白·罗克特、白光华等对《淮南子》所作的法文节译也体现了较高的研究水平;德文方面,可见的只有《地形训》的译文一段。汉诺德·罗斯《淮南子的文献源流》是英语世界中罕见的带有考据色彩的《淮南子》研究成果。

 

    在学派归属方面,西方学者大多将《淮南子》直认为西汉道家代表,同时也能较宽容地对待其融汇各家的倾向,肯定儒家、法家元素对道家思想的丰富作用。美国夏威夷大学哲学系安乐哲教授对《淮南子》在中国思想史上的地位给予了很高的评价,认为它是一部集晚周以来思想之大成的著作,它能够超越思想流派的纷争,融合各派思想之精义,创造出一个新的哲学理论体系;尽管各篇内容之倾向性确有很大的差异,然其“创造性的调和主义”之精神却弥贯全书,因而可将其称为“实用的道家学说”或“成熟的道家学说”。加拿大蒙特罗大学东亚研究所的汉学教授白光华曾以英文、法文出版过研究《淮南子》的论著多部,他也指出《淮南子》所进行的综合并不是简单的拼凑,而是一种在吸收、利用基础上的高水平的再创造。

 

    西方学者往往因其良好的哲学传统和哲学训练,而偏重从思想体系的形成、概念、学说之间的内在联系等方面来分析、研究问题。白光华《淮南子,汉代早期思想的哲学性综合:感应学说及对第六章的翻译与分析》,在翻译《淮南子·览冥训》的基础上,将《淮南子》置于汉初思想的背景中加以考察,认为源于早期道家与阴阳五行家的“感应”是《淮南子》的中心概念,在《淮南子》中,整个宇宙就是一个“感应”的系统,每一事物都与其他事物有着“感应”关系,道家最基本的哲学范畴“自然”“无为”也都与“感应”紧密结合在一起。约翰·梅杰的《汉代早期思想中的天与地:〈淮南子〉第三、四、五章》以《淮南子》为样本,探讨了汉初“天”与“地”的概念。汉诺德·罗斯《淮南子中的人性概念》则在回溯先秦人性论的基础上,讨论了《淮南子》的人性概念。戴维斯·泰尼的二篇论文《淮南子中的阴阳概念与阿拉伯、西方炼丹术中类似范畴的联系,以及阴阳概念在〈周易参同契〉中的应用》《淮南子的二元宇宙起源论及其与中国、欧洲炼丹术背景的联系》以“阴”“阳”概念为线索,对《淮南子》进行了拓展性的跨地域、跨文化研究;彼得·乔治《“顿”与“渐”:中国思想中的启蒙》将《淮南子》中的认识、修养理论与佛学、尤其是中国禅宗的相关思想进行了对照、类比。

 

    西方学者对《淮南子》的政治哲学也着力较多。安乐哲《主术——中国古代政治艺术之研究》以剖析《淮南子》第九章《主术》为主干,从历史哲学入手,以“无为”“势”“法”“用众”“利民”等核心概念为线索,广泛论及《淮南子》全书乃至先秦至汉初儒家、道家和法家的政治思想,并在对比各家异同的基础上凸显出《淮南子》之独特思想性格。保罗·戈登《淮南子政治哲学中的阴柔调和主义》将《淮南子》的政治哲学视为对各家思想的综合、调和,并强调其阴柔、重术的特性;席温《国家、宇宙和人体》则讨论了“天人合一”思想中的政治哲学与自然哲学。

 

    国际互联网上也出现了很多与《淮南子》相关的英文研究成果。与传统汉学研究相比,这些成果的研究对象更加宽泛,所面对的问题更加贴近现实,所运用的研究方法也更多元。当然,研究的严谨程度也有所降低。布瑞汤尼卡公司(Britannica.com Inc.)的网页上有文章认为,《淮南子》是刘安领导一群术士、魔法师编著的作品,建构了当时最精致的宇宙论,并讨论了人在宇宙中的位置以及社会秩序、个人的成圣理想等问题;有的机构如SGI-USA开设的网上课程中也有涉及《淮南子》的专题,讨论其中所涵的人性、伦理、政治问题;一些并不以研究《淮南子》为目的的作者也在网上发表了相关文章,如吉拉德·卡尼的《利益冲突:立法者、司法者与行政人员》,便溯及《淮南子》的政治思想,引用“绳正则木直”之喻,认为公共事务成败的关键在于管理者,现代政府的本质在于透明度与责任感。

 

三 几点启示

 

    国外学者,尤其是西方人在研究中国哲学或思想史的过程中,会遇到很多困难。这种困难不仅仅体现为语言上的障碍,更重要的是他们对中国古代广阔深远的思想背景、文献源流及文化传统缺乏足够的了解。但他们却往往能够作出富有学术价值和启发意义的研究成果,这是个发人深省的现象。对于国内学人而言,从这一现象中寻求些启示,无疑是有益的。我们从国外《淮南子》的研究状况中,或许可以得出如下几点启示。

 

    1.在研究视角方面,必须具备拓展意识。国内刊行的很多论文、著作予人“似曾相识”之感,一个重要原因在于大家往往选取了相似的、习惯的研究视角;而国外学者的研究进路则往往颇具新意,能够开人耳目,引人深思。如日本学者选择从音律学、古地理学角度来研究《淮南子》(这在中文资料中尚未得见),又如美国学者以炼丹术起点,以汉代中国与阿拉伯、欧洲的比较为切入点来解析《淮南子》的“阴”“阳”概念。安乐哲对中国学者“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的暗示也颇为注意,虽然他在研究中的种种论断未必确切,但力脱旧习、不循陈规、敢于立论无疑是其对思想史研究的一种贡献。

 

    2.须加强选择、运用材料的能力。国外学者较注重材料的甄选,通常不以整篇作研究,而仅选取其中一节,再旁及其他,并且十分强调对核心概念的清理。白光华在《我对〈淮南子〉的一些看法》中,提出他选用材料的标准:(1)集中选择《淮南子》内部的相关材料;(2)选择《淮南子》周围与其同时代的材料;(3)选取《淮南子》所引诸子的材料,并重点厘清其学术渊源,以解析其理论内涵。安乐哲也指出,对考古发掘资料的积极运用将极具价值。日本学者于史料、文献的选择、使用功夫更是值得学习。

 

    3.注重多种研究方法的结合。很多国外学者能较自觉地提出研究方法,一些优秀成果往往体现了多种研究方法的结合。如田中麻纱巳在《陆贾、道家思想和〈淮南子〉》中就将文献考订、史料对照、人物比较等研究方法结合起来;安乐哲《主术——中国古代政治艺术之研究》则较成功地将归纳方法与演绎方法运用于《淮南子》与儒、道、法相关概念的分析、比较中;戴维斯·泰尼则注意了内在理路与外缘研究的结合,他既忠实于文本、关注学派渊源的承续,也注重历史背景对社会、人物的影响,不脱离史实中的政治、经济谈论“阴”“阳”概念与宇宙论,他的《淮南子中的阴阳概念与阿拉伯、西方炼丹术中类似范畴的联系,以及阴阳概念在〈周易参同契〉中的应用》是一项意味丰富的跨地域、跨文化研究成果。

 

    参考文献

 

    [1]鲁惟一主编,李学勤等译:《中国古代典籍导读——当代汉学家论著译丛》,辽宁教育出版社,1997。

 

    [2]陈丽桂:《〈淮南子〉研究八十年》,载林徐典编《汉学研究之回顾与前瞻》(下册),中华书局,1995,第310—318页。

 

    [3]安乐哲著,滕复译:《〈主术〉——中国古代政治艺术之研究》,北京大学出版社,1995。

 

    [4]Charles Le Blanc,Huai-nan Tzu,Philosophical Synthesis in Early Han Thought:The Idea of Resonance(Kan-Ying),with a Translation and Analysis of Chapter Six.Hong Kong university Press,Hong Kong,1985.

 

    [5]Wayne Alt,The Huai-nan Tzu Alteration.Journal of Chinese Philosophy 20(1993).

 

    [6]Harold Roth,The Textual History ofthe Huai-nan Tzu.Ann Arbor:AAS Mongraph Series,1992.

 

    [7]The Author ofthe History ofGreat Light:Origins and Immortals,excerpt from  http://www.The Temple.com/TheShrine of Wisdom/Origins AndImmortals.html

 

    转载于《哲学动态》2003年第4期,第44—47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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