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吕锡琛:从荣格心理学看老子思想的价值

(2016-11-23 13:28:54)
标签:

荣格

分析心理学

老子

道家

历史

分类: 海外道学

从荣格心理学看老子宽容思想的救世价值

 

吕锡琛

 

(中南大学宗教文化与道德建设研究中心 湖南长沙  410083)

 

    [中图分类号]B223    [文献标识码]   [文章编号]1002-8862(2010)09-0054-07

 

    在文化多元和理性多元论的事实下,宽容是维持良序社会长治久安的基础[1]。现代西方著名心理学家荣格及其后学从独特的向度对此进行了思考。他们认为,基督教文化中的善恶对立、压制人格阴影等偏颇是引起世界冲突和战争的思想根源,荣格学派从心理的层面,特别是从基督教这一西方文化的核心来反省仇恨、冲突和战争的根源,力图从心灵深处消除仇恨、冲突、战争的种子,这些观点在当代西方世界可谓是空谷足音,值得尊敬并启迪人类警醒和深思。而老子的宽容思想则是这一空谷足音背后的重要思想资源。荣格是如何吸收老子智慧以阐发上述观点的?面对全球动荡不安、冲突加剧、战争升级的局势,中国学者该如何在此基础上对老子的宽容思想进行综合创新,向世界贡献化解危机的救世良方?本文拟就这些问题做一探讨。

 

 

    荣格对中国文化有着相当深入的理解和研究,他不仅对易经和汉藏佛教均有研究,对老庄思想和《太乙金华宗旨》等道教内丹典籍更是深有体悟。

 

    荣格接触中国文化始于1928年他与德国汉学家理查德·维尔海姆(Richard Wilhelm,中文名为卫礼贤)的合作。维尔海姆邀请荣格为自己翻译、注释的道教内丹著作《太乙金华宗旨》和《慧命经》做心理学评论。当荣格看到此译本时,立刻“被这部中国著作的奇思异想深深迷住了”[2]。因为此时荣格关于集体潜意识的研究正陷于困境,此项研究始于1913年,一直进展缓慢,而这本来自中国的道教丹书却帮助他“从这种困境中走出”,找到了“在诺斯蒂教中长时间寻找,而劳而无获的东西”[3],让他找到了“从对立面的对立中解脱出来的道路”。由此,荣格的视野也扩展到老庄等更多的典籍,他十分推崇老子的智慧,曾在其自传的结尾处坦言道:“见多识广的这位老者的原型是永恒地正确的。”[4]

 

    老子对立统一思想启示荣格从治疗方法上突破了西方非此即彼的思维模式。他批评西方人在这方面的误见:“我们有个错误的观念,认为一旦从阴暗面去解释的话,那么明亮的一面已不复存在……其实,阴暗是光明的一部分,正和恶与善之关系的道理是一样的,而且其逆亦真。因此,我愿不顾众人的惊愕,毫不迟疑地暴露我们西方思想的错幻和渺小……这便是一项东方人的真理。”[5]荣格称这一真理“具有无比贡献”,“非常欣慰而且欢迎它的出现”,“根本没预料到它会对我们产生这么深远的影响力”![6]

 

    在这一哲学智慧的影响下,荣格提出了著名的阴影理论,指出了人类压制阴影所带来的严重后果,以及如何正确面对阴影的思路。他认为,阴影(shadow)是心灵中遗传下来的最阴暗的、隐秘的方面,包括一个人违背道德的所有的体验和心灵内部所有最受压抑的或不发达的部分,是人格中的卑劣部分;这些因素无法与被选择的意识态度共相并存,它们在生活中被拒绝表现出来,因而就接合到一种相对自治的带有与相反倾向的“分裂人格”中去。“阴影将一切个人不愿承认的东西都加以人格化,但也往往将它自己直接或间接地强加在个人身上——例如,性格中的卑劣品质,和其他不兼容的倾向。”[7]

 

    荣格强调,阐发阴影理论, “从内心深处发觉到这么多的恶魔”,目的是为了克服压抑阴影所导致的恶果,以更为理智的态度来面对阴影,从而“把人类的恶根找到”,“把世上的某些罪恶铲除掉”,拯救现代人的灵魂。[8]荣格及其后学看到,简单地强行压抑人格中的阴影将会引起严重后果:当阴影不能被人们接受为自己人格中这一消极部分时,它就被投射,被转移到外部世界,被当做外部的异己而加以斗争、惩罚和消灭,而不是被当做“自己的内部问题”加以处理,这种方式“其实是人类面临的最大危险”![9] “希特勒在犹太人身上投射的邪恶,导致他采取灭绝犹太人、净化德国的计划”。[10]因为,当心中的阴影受到压抑时, “我们心灵中的野兽只会变得更加凶狠残暴”, “这就是为什么再没有一种宗教像基督教一样用无辜者鲜血的飞溅来亵渎宗教的原因。”其言下之意是说,由于基督教教义对于阴影具有强烈的抑制作用, “被压抑的阴影向回扑过来,以肆虐的流血杀戮来吞噬种种民族。”这是历史上基督教国家之间的战争更为残酷的原因,甚至在可以从历史中引证的无数其他的事件中,在第一次、第二次世界大战以及继二次大战之后的种种战争亦可从这一角度来理解。[11]

 

    因此,荣格认为,对待阴影要以宽容的态度来进行整合,这促使他进一步通向了老子兼容不苛的主张。他认为,老子“包容各极的意识”是对待阴影的明智方法,他在为《太乙金华宗旨》注释所做的评述中指出:“迫切需要整合的人格其结果究竟如何?追求整合的必要性究竟多大?于是我们又踏上了这条东方人在远古就已走过的道路。很显然,中国人之所以发现了这条道路,是因为他们从来就没有迫使人性中的对立因素分离得太远,以至于丧失了各因素间所有自觉的联系”,他们认为“是与否本是近亲”。[12]显然,这里所说的“包容各极”的思想正是老子“善者吾善之、不善者吾亦善之”的翻版;而“是与否本是近亲”等思想亦来自老子关于善恶、美丑等对立面之辩证关系的论述。

 

    德国心理学家埃利希·诺伊曼更是进一步明确地提出,面对危险的“阴影投射”,有效的选择是认识、承认阴影并把它整合进自我的整体中,扬弃将善恶对立的“旧道德”,建立将善恶“对立面结合于统一结构中”的“新道德”。[13]

 

    作为西方学者,荣格及其后学对于基督教这一西方文化核心的负面影响所进行的反思令人振聋发聩,他们从文化和心理的层面来探寻人类的冲突和战争的根源,的确是值得深思的。[14]荣格吸收老子“包容各极”等智慧而对西方文化的二歧式思维之弊病的反思尽管相当深刻,但他还远未发掘出老子在这方面的丰厚思想资源。如何进一步吸收荣格心理学等现代西方理论,对老子的相关思想进行梳理、提炼和综合创新,促使它们对动荡的世界发挥救治之效,这是中国学者义不容辞的责任。

 

    老子“包容各极”的思想不是一个孤立的命题或简单的行为规范,而是与老子的本体论、方法论、善恶论、处世论以及修炼方法等一系列思想理论和实践手段紧密相联的。

 

 

    本体论、方法论是老子宽容思想的理论基础,我们首先从这一层面进行分析。

 

    老子将宇宙间的万事万物皆视为以“道”作为最初本源和内在支配者的有机统一整体。“道”是天地万物的根源:“有物混成,先天地生,独立而不改,周行而不殆,可以为天下母。” (《道德经》第二十五章)“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 (《道德经》第四十二章)宇宙间的一切事物,都是以“道”为其最初本源的有机统一整体。“道”还是宇宙之间的根本规律和合理和谐的秩序,无论是人类还是天地,都遵循和顺应着“道”这一根本规律和秩序, “是以万物莫不尊道而贵德”。“道”是万物的总根源和根本规律,而“道”落实和贯穿于具体的万事万物则彰显为“德”,即万事万物各自的本性和规律, “德”是由“道”生发出来的,故“尊道”必然要“贵德”,也即要尊重万事万物的本性和规律。但是,这种对于“道”的尊崇和循顺又是毫无勉强、自然而然的:“道之尊也,德之贵也,夫莫从荣格心理学看老子宽容思想的救世价值 之命而常自然。” (《道德经》第五十一章)因为“道”和“德”是生发、蓄养万物的内在根源和动力,“道生之,德蓄之”,故尊道贵德是对内在生命本源的尊崇和回归,是对事物内在规律的因循和顺应。

 

    既然人类与万物同是“道”的产物,那么,人类与万物就都具有同等的地位和价值,每个个体亦具有同等的地位和价值;既然“道”落实于不同个体会体现为不同的本性,那每个个体就都应该受到尊重,而不能将与自己的信仰和追求相异的他人视为异类而仇恨、排斥和打击。故《道德经》第五十六章认为,应该不分高低贵贱,突破亲疏利害等世俗之见,平等无偏、一视同仁地对待天下之人:“不可得而亲,不可得而疏;不可得而利,不可得而害;不可得而贵,不可得而贱”。《庄子》的《秋水》《齐物论》等篇则更进一步提出了“万物一体”“恢诡谲怪道通为一”“物无贵贱”等观点。

 

    那么,这种平等无偏地对待万物的观点是否会导致没有任何行为规范,大家想做什么便做什么的道德虚无主义呢?我们的回答是:不会。因为尊道贵德的原则本身就限制和否定了那些背离“道”和“德”以及“非道”和“非德”的言行或事物。

 

    对立统一的辩证法思想是老子的方法论,这是其宽容思想的另一理论基础。在《道德经》第二章中,作者通过揭示美与恶、善与不善之间的辩证统一联系,推出了富有启示意义的结论:“天下皆知美之为美,斯恶矣;皆知善之为善,斯不善矣。故有无相生,难易相成,长短相形,高下相倾,音声相和,前后相随,恒也。”老子看到,善恶、有无、难易、长短、高下、前后等对立面不仅存在着相互依存的关系,而且还会相互转化。比如,如果人们一旦懂得了美之为美、善之为善,特别是了解到由它们将带来的一系列利害,必然会自觉地努力追求美和善,也会去争夺美、善之名,于是,美、善也就走向它们的反面了。[15]由此可以推论,对立面之间的相互依存、相互联系、相互转化是事物发展变化的普遍规律,执着于一端、非此即彼的态度是不明智的。因此,高明的圣人不会偏颇地执其一端,排斥另一端,而会采取“处无为之事、行不言之教”的原则。

 

    由荣格的阴影理论来解读老子的上述思想,我们还可以体悟到其中所蕴含的心理治疗价值,诠释出新的意义,进一步推动经典的现实应用和综合创新。

 

    比如, “天下皆知美之为美,斯恶矣;皆知善之为善,斯不善矣”一语,除了通常人们所理解的正反相生、对立统一之意义以外,我们还可以做出如下理解:当人们认定了什么是美、什么是善之后,就会对于美丑、善恶产生分别之心,会否认内心中的一些邪恶的东西,来掩盖自己内心的阴影,从而将阴影压抑到潜意识层面,并将它们投射到被我们视为“敌人”的对象身上,从而导致荣格所说的被压抑的阴影“回扑过来,以肆虐的流血杀戮来吞噬种种民族”, “心灵中的野兽变得更加凶狠残暴”,由此而产生人与人之间的仇恨、误解、纷争,这岂不是大大的“斯恶矣”、“斯不善矣”!当然,老子在这一问题上不会产生像现代心理学家这样清楚的认识,但很显然,他由对立统一的辩证智慧而深刻地觉察到了将美与丑、善与不善绝然对立的弊害,并提出了一系列思想主张试图解除这类弊害。

 

    道生万物、道通为一、正反相因等哲学智慧为老子的宽容思想奠定了坚实的哲学基础:整个人类乃至万事万物皆有着相同的根源和平等的地位,他们在本源上存在着互联、互动的密切关系;一切对立事物皆是相互联系、相互依存、相互转化的。这些思想有助于人们从形而上的高度来认识人与人之间的密切联系和事物对立统一的发展规律,纠正唯我独尊、唯我独善、非此即彼等错误思维。

 

 

    道生万物、道通为一、尊道贵德、正反相依互生等哲学智慧必然导致宽容大度的处世原则,老子将宽容不苛奉为圣人之风范:“是以圣人常善救人,故无弃人;常善救物,故无弃物。”在圣人的眼中,人人都有特定的本性和价值,故都应当予以尊重,因而他也能够因性而治,能够拯救不良者,使人尽其才,故没有被遗弃之人;能够顺应物情,使物尽其用,故没有被遗弃之物。世间之人各有其特有的作用,各有其存在的意义:“善人者,不善人之师;不善人者,善人之资。”(《道德经》第二十七章)善人是不善之人的老师,能够教化不善之人;而不善之人则可警示善人,以资诫鉴。显然,在圣人心中并不是善恶不分,而是对于善者与不善者及其各自的价值有着清楚的觉知,这一点似乎与庄子齐同是非的立场有所不同。老子明确地指出善者是教化帮助不善者的导师,但却亦承认不善者对善者的资鉴作用。从而体现出一种真正的博爱精神,一种真正的无分别之心、无任何强制之心,故他的拯救也是无任何条件的:不管天上地下、万事万物,更不分宗教信仰、政治立场、民族、国家、身份,也不论贫富、智愚、善恶、美丑,普天下之人和遍宇宙之物通通“救”而“无弃”。在这样宽广的道德之光普照之下,怎么还可能出现排除异己的行为,怎么可能产生“肆虐的流血杀戮来吞噬种种民族”的悲剧呢?

 

    老子对立统一的思想促使他对人性中的善恶因素并存这一事实有清楚的了解,并且能够正视和面对这一事实,故他对此采取了一种与众不同的原则:“不尚贤”“和其光,同其尘”“绝圣弃智”,认为抛弃这一切才会“使民不争”, “民利百倍” [16],天下太平。这也是很有道理的。在社会生活中,我们往往可以看到, “圣”“智”容易成为世俗之人所追求的某种自以为是的执着或价值标准,执着于此,很可能成为产生偏执和成见的根源,这种以“圣”、“智”为标准或自以为“圣”“智”的分别心,正是让人们陷入难以理清的纷争之中。故美国心理学家荣·克尔兹十分推崇老子此语,他们在心理治疗实践中认识到, “智慧本身能被做成一个偶像。这是一个歪曲的客体化的偶像,能给我们带来巨大伤害”;当人们认为自己“掌握了某种确然性,危险就出现了”。[17]

 

    在尊道贵德、对立统一、和光同尘等思想的基础上,老子倡导宽容不苛、以德报怨的伦理精神。我认为,老子的宽容精神与自由主义所说的“宽容”有某种相似性。自由主义所说的“宽容”,是指宽容者虽然相信有合理的理由,认为被宽容者的行为、信仰或生活方式在道德上完全不能接受,又或对个人及社会是有害的,而且宽容者往往有权力对被宽容者做出强制性的干预,但却有意识地克制自己不采取任何行动。[18]而老子所倡导的“报怨以德”等宽容精神正是那些有影响力的“圣人”所具备的美德,或是对于那些有权位的“侯王”的告诫。如《道德经》第六十三章中就明确地提出:“大小多少,报怨以德”。即认为“圣人”能够淡化一切大小多少的各种区别与纷争,以博大的胸怀对待一切恩怨仇恨,统统报之以德。[19]第四十九章更是强调“善者吾善之,不善者吾亦善之,德善;信者吾信之,不信者吾亦信之,德信。”我认为,可以将“不善者吾亦善之”的态度理解为对己和对人两个方面。一方面,以宽容仁慈的胸怀来感化不善者、不信者,化解人际之间的恩恩怨怨,以人格的力量促使对方放弃错误的言行,从而消解矛盾,实现人际和谐和社会风俗的净化;另一方面,这一思想也提醒人们,对自身人格中的阴影即“不善”也不宜采取简单的压抑或敌视、否认、苛责,而是以客观的态度认识它、承认它,并将它整合进自我的整体中,为它找到合理的安顿之处。当然,这里不是主张放纵或坚持不良行为,也不是纵容严重损害公共和个人的利益及安全的行为,而是对人们通常一味压抑人格阴影的做法进行某种反省和调整,是从更高的视角来超越善恶,以达到真正的“德善”和“德信”的道德理想境界。

 

    老子“不善者吾亦善之”的宽容思想在当今的国际舞台上更具有特殊的意义。我们知道,人类的道德是具有相对性的。在不同的族群、不同的地区,善恶的标准是有区别甚至是相反的;而在不同的历史条件或社会背景下,善恶的内涵也是会发生变化的。正如有学者指出的:“被认定为善的东西并不一定就是善,被认定为恶的东西也并不一定就是恶。执着于这种善恶,常常遗善而不自知,为恶而不自察。”[20]如果不顾其他国家和民族的具体情况,主观地将某种价值或原则指为唯一正确的标准,或将自己所追求的某些原则强加于他国、他族,其所造成的严重后果已经为世人有目共睹。因此,老子这种包容各极的主张可谓是明智的选择,它不仅有助于纠正人们在道德认识上的偏颇,更有助于缓解实际社会生活特别是国际政治中唯我独尊、唯我独善或将异己妖魔化必欲灭除而后快的偏激行为。

 

    我们看到,在荣格学派的心理治疗实践中,老子“不善者亦善之”已经得到实际应用并取得了疗效,这些事实更可以证明以上主张的价值。

 

    道家上述思想受到荣格学派的认同和吸收,将其作为“突破黑暗面”智慧。荣格学派学者路格·阿伯罕曾提到“积极影象”这一心理训练和治疗方法与道家的联系,他说:“创造积极影象所使用的最广泛的方法,乃是将我们自己和道家的训诲调和为一体,于是发生在我们身边的坏事将全部为好事所代替。”[21]他还指出,如果我们对自己心中的黑暗面怀有敌意的话,它将会变得愈来愈令人难以忍受;反之,如果我们的态度是友善的——亦即了解到它的存在是自然的——则将出现令人惊异的转变。[22]

 

    可见,如果能够以这种“包容各极”的辩证思维来处理问题,就会对那个“阴影与光明”并存的个体有更多的宽容,在这种思维方式之下,人格中的阴影将被合理地安顿,会得到合理的释放,因而不会出现压抑阴影而导致的反扑,不会将阴影投射到他人身上而导致将对方妖魔化或引发对他人的仇恨;将会以友善的态度面对外在的“不善”之人,这不仅能感化不善者而实现“德善”,更能化解埋藏在心中的怨恨,让生活充满友爱和快乐。因此,以“不善者吾亦善之”的原则宽恕别人,同时也就保护了自己:不仅会让自己免遭仇恨、怨恨等负面心理的伤害,更会消弥随时可能爆发的仇杀袭击等现实灾祸。

 

    老子“包容各极”、以德报怨的宽容思想还与以柔克刚的智慧紧密相联。以柔克刚的行为原则是老子对当时滥用暴力所导致的社会弊病进行深刻反省的结果。老子所处的春秋时期,是一个群雄逐鹿、争于气力的时代,但残酷的事实却告诉人们:以暴易暴的行为必然带来对方相应的激烈反抗。从长远的观点来看,以暴易暴、以牙还牙的方式并不是最明智的处理方式,反而会引起冤冤相报、争斗不已、两败俱伤、永无宁日的苦难后果。因此,老子转化了常人解决问题的方式,主张以柔克刚。以柔克刚主要不是要消灭对方,独霸天下,而是立足于通过非暴力手段化解矛盾,包容对方,是一种润物无声的仁慈,也是体现在《孙子兵法·谋攻篇》中“不战而屈人之兵”的智慧。

 

    这种包容和仁慈当然是一种很高的思想境界,是一般人在短期内难以达到的。但古往今来的不少事实却说明,这其实不失为一种经济和有效地解决冲突的方式。特别是对处于较高地位或强势地位的人来说,如果能够以这种高姿态来立向处事,常常可以感化、感动对方,减少许多不必要的烦恼和麻烦,获得一个互相谅解、彼此宽容的和谐人际环境,于人于己都是有益无害的。当人际之间产生矛盾时,如果采取谦让宽容的态度,就能够对解决纷争产生积极的影响,你让一尺,我退一丈,彼此相敬,投桃报李,就在双方心中种下和平安宁的种子,而各持己见,互不相让,必然致使矛盾升级和激化,甚至酿成伤人杀人等恶性事件。纵观当今世界,这类悲剧和教训实在是太多太多!

 

    可见,吸收荣格的理论对老子上述思想进行新的诠释,运用这些智慧来善待人格中黑暗面,将有助于纠正人们以往在这方面的简单片面做法,将冲突消解于无形之中,这是值得当今人类认真研究的。

 

 

    老子不仅从思想观念的层面提出了道通为一、善恶相因、无弃善救、善待不善者等宽容思想,同时,又注重从实践的层面来培育宽容美德,主要体现为自我的道德心性修炼以及各种形式的道德教育和心理保健教育等方面。

 

    老子提出了“涤除玄鉴”“致虚守静”等主张,这实际上是一种可操作的心理调节或心理训练技术,这一方法对后世产生了深刻的影响。《庄子》中的“坐忘”与“心斋”、《周易参同契》中的“安静虚无”等内丹修炼方法均与之一脉相承。“坐忘”即是忘却仁义礼乐, “堕肢体,黜聪明,离形去知,同于大通”,与自然之道合一(《庄子·大宗师》)。“心斋”则是排除杂念,对外界听而不闻,心神停止与外界接触,以守虚静,摆脱一切外物之累(《庄子·人间世》)。这些方法主要是从潜意识的层面开展心理治疗,它是通过身心松弛的技巧缓解压力,以消除内在的心理紧张,进而达到心理平衡。

 

    道教在老子致虚守静主张的基础上发展出心性修炼的内丹术。道教学者认识到,人在出生之初原本清静纯朴的心性极易为外物所扰,从而失去这种原初的平衡状态,正如《清静经》所指出的:“人心好静而欲牵之。常能遣其欲,而心自静;澄其心而神自清,自然六欲不生,三毒消灭。”因此,内丹修炼力图调控易动、易浮、易乱之心性,强调修心、治心、降心的重要性,将静定、安心、虚心视为入道、得道的必由之路,认为修炼主体在“致虚极守静笃”“无私无知无欲”的状态下,反观内照,排除一切杂念,才能体悟大道,与道合一。

 

    老子及其继承者的心性修炼对促进人格健康发展的积极功能曾受到荣格的高度重视,他从道教内丹著作《太乙金华宗旨》中找到了改变西方“单方面地过分发展理智”、平衡意识与潜意识等对立的两极、实现人格整合的道路,深刻体悟到由老子一脉相承的清静无为、顺应自然等修炼主张对心理治疗的意义。他写道:“如果一个人不放弃自己的俗务常事,光就依其自然的规律运转。让一切顺其自然,无为而为,随心所欲,在心灵方面,也一定要顺其自然。”他通过心理治疗实践印证了无为原则对于保证精神正常发展的作用,他指出,治疗家“必须遵从自然的指导”, “发展潜伏在患者自身中的创造的可能性”,当治疗过程不受治疗学家干预、自然产生作用时,才能最完满地完成,当允许这种心理过程平静地发展时,潜意识丰富了意识,意识又照亮了潜意识,于是这两个对立面就能实现融合,从而使人的认识增强、人格扩展。[23]

 

    荣格的这些认识是有见地的。我认为,心性修炼是一种具体的心理训练活动,通过“心斋”“坐忘”“定观”“双遣”等修炼方法,修炼主体摒弃思虑心智,从意识状态下超脱出来,排遣和抑制纠缠于名利算计、感官欲求等过分发达的意识,逐渐让修炼者进入潜意识层面,达到意识与潜意识的平衡与合一,促进心理保健和人格健全。在这一过程中,修炼者“让心灵在平静的环境中质朴地发展”,进而返归先天之性,呈现先天之元神,实现与大道的融通与相合。而通过这种实践修炼,主体的身心会产生相应变化,能够更深刻地获得人人同体、万物同根、天地同源的感悟,从而提高行为主体的宽容亲和能力、心理调控能力和人际协调能力,由此,宽容美德将更为顺利地得以养成。

 

    另一方面,心性修炼又是一种道德教育和心理保健教育活动,修道者通过师徒相传或诵读丹书等途径以阐发、传授老子“不自是”“不自矜”“常善救人”、清净谦下、柔弱不争等道德箴言,历代高道曾在这些方面留下了大量教诫。如全真七子之一的马丹阳明确指出:“若心上无私,常清净,做彻便是道人,只清静两字都免了。”[24]通过自我道德反省,对自己的思想或行为进行自我矫正和调整,去除心灵的尘垢,抛却名利、贪纵等私心杂念,清静无私方能显露出清净灵明的本性,达到悟道的理想境界。清代道者涵谷子也告诫门徒说,须将“人我心、恶毒心、嫉妒心、损人心、利己心、假知心、暴弃心、好杀心”等不良心理品质“一刀斩断”,才可望成功[25]。显然,道德、心理品质的高低与修炼的成效具有密切相关性,只有具备恬淡平和、谦慈虚静等良好道德心理品质的人才可能体悟大道,成为道的载体,这无疑将促进修炼主体养成谦和、仁慈、宽容等道德心理品质。

 

    当然,荣格对《道德经》《太乙金华宗旨》等道学经典的理论及其修炼方法的理解尚存在诸多局限,但他启示人们通过内丹修炼而调治现代人类内心世界的冲突,解决由此而产生的心理问题,也就为消除外部世界的冲突,实现社会和谐与世界和平奠定了良好的心理基础。

 

    在人类思想史上,宽容观念有着多种内涵和运用领域及证成理据,当代著名政治学家罗尔斯将公平正义和“重叠共识”视为宽容得以实现的基础。[26]但是,何种正义才是合理的正义原则?这又是充满歧义的问题,而在“正义”旗号下所进行的冲突和争斗同样让人类陷入困境。可见,罗尔斯的上述设想仍然是令人困惑的。

 

    我以为,对老子的“正反相因”“善者善之、不善者亦善之”“和光同尘”“报怨以德”“以柔克刚”等思想进行现代诠释,或有助于人类理性地对待人格结构中的阴影,调整在国际交往和国际政治中的主观妄为、非此即彼、两端对立等单极思维模式,放弃唯我独尊、唯我独善等偏颇立场。如此,或有可能独辟蹊径,找到另外一条缓解人际、族际、国际、教际的冲突和仇恨的道路,促进不同文化和各种组织之间的宽容与理解,从源头之处促进世界的和谐与和平!

 

    注 释

 

    [1]《大英百科全书》将宽容定义为“允许别人有行动和判断的自由,允许和没有偏见地忍耐那些不顺从自己的或被普遍接受的行为或观点。”美国学者沃尔泽在《论宽容》中把宽容看做一部分人对另一部分人和不同事物的包容态度。

 

    [2]见荣格的评述《人本心理学与中国瑜伽》,载《金华养生秘旨与分析心理学》,通山译,东方出版社,1993,第71页。

 

    [3]荣格:《炼金术研究》,转引自申荷永《中国文化心理学心要》,人民出版社,2002,第244页。

 

    [4]《荣格自传》,刘国彬、杨德友译,国际文化出版公司,2005,第338页。

 

    [5][6][8]荣格:《现代灵魂的自我拯救》,黄奇铭译,工人出版社, 1987,第74- 75页;第325页;第306页。

 

    [7]荣格:《原始意象与集体潜意识》,《荣格全集》第9卷,第284页,转引自《荣格自传》附录:概念诠释。

 

    [9][13]埃利希·诺伊曼:《深度心理学与新道德》,高宪田、黄水乞译,东方出版社,1998,第28页;第79—89页。

 

    [10]见荣格为埃利希·诺伊曼《深度心理学与新道德》一书所写的前言,高宪田、黄水乞译,东方出版社,1998。

 

    [11]参见卡尔·霍尔:《荣格心理学纲要》,张月译,黄河文艺出版社,1987,第46—47页。

 

    [12]荣格、卫礼贤:《金华养生秘旨与分析心理学》,通山译,东方出版社,1993,第81页。

 

    [14]实际上,现代西方有不少人士亦从各自的视域揭示基督教的某些偏颇之处。神学家蒂利希批判传统基督教的上帝以无敌的暴君形象出现,让人失去自由和主体性,主张抛弃这种人格化的上帝。(见蒂利希:《存在的勇气》,成显聪、王作虹译,贵州人民出版社,1988,第165页)牛津大学公众理解科学首席教授道金斯亦揭示了基督教中宗教偏执所导致的恶果。他例举《圣经·出埃及记》中上帝派遣摩西对那些违反偶像崇拜诫条的人们施以屠杀、瘟疫等惩罚的事实,揭示宗教排他性所导致的仇恨与杀戮。他指出,从科索沃到巴勒斯坦,从伊拉克到苏丹,从阿尔斯特到印度次大陆,仔细考察世界上任何宗教,你会发现在竞争的族群之间存在着难以对付的敌意和暴力。(见道金斯的新作《The God Delusion》,中译本名为《上帝的谎言》,由陈蓉霞女士翻译,即将由海南出版社出版。)

 

    [15]对于这句话的意义,刘笑敢教授曾从三个层面进行了分析,除了相反概念的相依、互生关系之外,他指出第三层面的意思表达了老子的某种价值判断,是他“对盲目追求世俗价值这一倾向的批评”,即“大家皆以一种美为美,这种情况是丑恶的;大家皆以一种善的形式为善,这种风气恰恰是不善的。”(见刘笑敢:《老子古今》,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2006,第112- 113页。)这一分析深化了在这一问题上的认识。

 

    [16]《道德经》第三章、第四章、第十九章。

 

    [17]格雷格·约翰逊、荣·克尔兹:《道德经与心理治疗》,张新立译,中国轻工业出版社,2004,第70页。

 

    [18]周保松:《自由主义、宽容与虚无主义》,《中国学术》2006年第22期。

 

    [19]对于“大小多少,报怨以德”一句的理解历来存在诸种不同理解,笔者认同刘笑敢教授对此句的解释:“大大小小、多多少少的区别与争论不可能锱铢必较而得一清二楚,所以不如不去计较,一概以德报之,包括“以德报怨,这是从根本上消除矛盾纠纷的办法。”(见刘笑敢:《老子古今》,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2006,第602页。)

 

    [20]焦国成:《中国伦理学通论》,山西教育出版社,1996,第301页。

 

    [21][22]路格·阿伯罕:《人生黑暗面》,廖瑞文译,伊犁人民出版社,1998,第175页;第175页。

 

    [23]刘秋固:《荣格与道教内丹之心理分析──个体化》,http://www.wholeself.us/lu/OMNI/Jung/jung03.htm。

 

    [24]马钰:《丹阳真人直言》,《正统道藏·正一部》。

 

    [25]涵谷子:《悟性穷源·西江月八首并注·其六》,载徐兆仁主编《东方修道文库·仙道正传》,中国人民大学出版社,1993,第233页。

 

    [26]罗尔斯:《政治自由主义》,译林出版社,2000,第163页。


    转载于《哲学动态》2010年第9期,第54—60页。

 

    博主补记:

 

    荣格(Carl Gustav Jung,也译“容格”,1875—1961),瑞士心理学家,分析心理学首创人。曾在巴塞尔大学学习医学,后去巴黎跟从法国心理学家皮埃尔·让内(Pierre Janet)研究心理学。回国后,先后任苏黎世大学精神病诊所医师和心理学讲师,苏黎世综合工科学校心理学教授和巴塞尔大学医疗心理学教授。1907年第一次与西格蒙德·弗洛伊德会面。1908年在弗洛伊德的支持下创办国际精神分析学协会并在奥地利萨尔茨堡召开第一次会议。1914年创立“分析心理学”。

景海峰:试析容格评论《太乙金华宗旨》的意义

    获牛津大学及哈佛大学等颁授荣誉博士学位。提出“情结”的概念。把人格分为内倾和外倾两种。主张把人格分为意识、个人无意识和集体无意识三层。对中国道教《太乙金华宗旨》《慧命经》《易经》及佛教《西藏度亡经》、禅宗有深入研究。主要著作有《人及其象征》《分析心理学论文集》《心理学形态》等。

 

吕锡琛:从荣格心理学看老子思想的价值
吕锡琛:从荣格心理学看老子思想的价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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