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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碧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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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首诗歌上班了

(2019-03-27 19:56:36)
标签:

杨碧薇

文化

情感

诗歌

文学

分类:

文:杨碧薇

 

原载《桃花源·诗歌副刊》2019年第2

 

 

又是美好的一天

6:30,一首诗歌起床了

尿尿,洗漱,擦防辐射隔离霜

喝滤挂咖啡,吃胡萝卜吐司

出门时,顺手把外卖快餐盒扔进楼下垃圾桶

7:00,地铁里的通勤大潮

像龙卷风后的鱼群,狼藉中不失白领的体面

其中一位背靠扶杆

每到一站,他的眼珠,就在闭着的眼皮下骨碌一转

人们都在低头玩手机

没有人注意到,一首诗歌挤在他们中间

她也正把微信朋友圈从头拉到尾

又从尾拉到头。拉来拉去

差点就拉出了兰州拉面

但朋友圈的链接,她一个没点开

 

8:30,办公室茶水间

80年代抒情诗擦过她身边,轻轻一撞

茶渍,便像一捧微妙的喷泉,从天边飚到她袜子上

“呀,对不起!”TA的鱼尾纹里挤着笑

满是歉意地,把早就备好的纸巾递给她

如此时刻,面对单方面把她视为竞争对手的

80年代抒情诗

那些曾激励过她的

宽容的诗歌、抵抗的诗歌、流亡的诗歌、普世的诗歌

都没法来解围,更不用说安慰

8:40,办公桌前,电脑打开了

该写什么,她感到茫然

她猜测,同事们也在隐瞒着各自的茫然

在种满绿植、摆着笔砚的办公室

他们炮制过宏大史诗、底层叙事、神圣话语、心灵鸡汤

并在彼此的文本里,看到自己撒过的谎

是啊,她能写什么

学院派说:你的修辞粗浅,缺乏技巧;这语言,糊弄小学生?

期刊党说:你不写苦难,也不写优美;你写的,我们欣赏不了。

无派无党的民间口语说:你领着有编制的工资

还谈什么独立?给老子滚!

 

11:30,她还是只字未写

这个上午,她10次打开微博,10次点击右键刷新

10次看到某个朝阳区仁波切

大慈大悲,向京城的有房有车阶级指点灵魂迷津

5次抢红包

4次没抢中,1次抢中0.2

12:00,她到单位食堂吃自助餐

今天大家来得早,轮到她打饭时

山东同事已没有煎饼可吃,重庆同事也吃不上小面

小葱拌豆腐只剩下小葱,海带汤只剩下不锈钢锅

13:00,同事们开始斗地主

她假装很有兴趣,看了几轮

后来还是撑不住,倒在旁边打盹了

不得不承认

他们可能是另一种生物,精神远超人均GDP

 

14:00,她作为主办方工作人员

提前来到会议室,为今天下午的重要会议服务

14:20,来自全国各地的30首诗歌陆续赶到

他们老朋友般寒暄,接着互加微信

刚才,他们已在这栋机关大楼前拍照

发朋友圈,赢得数百个赞

进会议室时,他们还不知道她是谁

对她又是点头,又是微笑

后来,他们看到她提供的个人简介真的只是简介

没有“在《AA》《BB》《CC》杂志发表过作品”

没有“曾参加第DDEE高研班”

没有“获得过FFGGHIJK奖项”

于是纷纷怀疑起她的写作能力

及时地调整了同她握手时的力度

毕竟喽,他们的简介都很壮观

除了以上内容,还有“LL会员”“MM名誉会长”

NN兼职主席”“OO作品被PP权威机构提名并收藏”

若不是亲眼鉴别了他们的谈吐、器宇和文字

在那遥远的地方

你没准会担心,这间屋子要被世界大文豪们挤爆

17:30QQ领导宣布,会议取得圆满成功

有人找一级作家RR签名

有人找著名教授SS合影

一时间,TUV忙着找签字笔,WXY忙着调补光灯

她原本认为,角落里那首既不是“一级”也不是“著名”的诗歌Z

是本场会议里最好的诗歌

但他身边空空如也

 

17:50,一天的工作结束了

参会的诗歌们吆喝着要请客吃饭

附带叫了声在等电梯的她

她赶紧识趣地虚构出一所面朝大海的幼儿园

以及一个春暖花开的娃

说还得赶去幼儿园接娃

18:10,她挤地铁回家

在人群中,没有人辨别出她是一首诗

在诗歌中,她也并不容易被辨别

在自身中,别想啦,她哪里辨别得出自身

文学史更不会认为

她值得被拎出这个时代的诗歌序列,被后人挖掘、膜拜、封神

和大多数诗歌一样,她的命运,注定是风中炊烟

她早就不去想,自己作为一首诗

究竟价值何在

唉,作为比祖宗小了整整100岁的

一首2018年的汉语新诗

她太单薄,无法囊括下所有的汉字

她太狭窄,表现不出人类一切的情感

她将带着自身的残缺活着

直到死

是的,问题,她已经没有精力想这些问题了

不——不是精力,是冲动和激情

 

19:25,她冒出地铁口,踽行在去出租屋的路上

夜色和空气一样安全,没有谁多看谁一眼

此刻她关心的是哪一家外卖能在最短时间内

送来今天的晚餐

至于头顶的月亮,李白写过,苏轼也写过

她反正写不过

好像那都是另一个世界的事,与她没有关系

也确实是另一个世界的事

28+6元配送费还是满351都没有关系

 

2018-9-22 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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