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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决方案

(2011-11-17 13:11:18)
标签:

文化

分类: 摄影

解决方案


解决方案

/ 舒阳

 

《解决方案》

 

《解决方案》是摄影家徐勇2006年与前坐台小姐俞娜合作的一件艺术作品。徐勇为俞娜设计系列的自拍场景,并将俞娜的自拍摄影和俞娜的自述文字并置展出。《解决方案》的作品署名为徐勇和俞娜两人共有。该作品图片销售利润半数为俞娜的个人收入。徐勇旨在通过俞娜直接参与《解决方案》这件作品的创作,确证被迴避遮盖的社会问题,并通过作品的展示和销售,帮助俞娜改变其坐台小姐生活和身份,使她开始新的生活。

 

人物1:俞娜

 

在俞娜为《解决方案》所写的自述中,可以详细地了解到她的成长和坐台生活的经历。

 

俞娜生在农村、长在矿区,父亲是矿工,母亲是家庭妇女。她自幼喜欢文艺,梦想成为时装模特或时装设计师。在高考落榜后,俞娜随高中时代的舞伴、恋人到上海伴读。由于恋人的移情,俞娜开始独立生活、打工,后来成为坐台小姐。俞娜不甘于坐台小姐的生活,也厌倦于家乡的平凡生活,到北京追寻儿时希望成为时装模特的梦想。由于梦想受挫,俞娜因重新回到坐台生活中而苦闷。

 

俞娜接受徐勇邀请参与创作《解决方案》,很有勇气地以文字自述自己的社会经历体验。俞娜的整个生活故事颇为委婉曲折,完全可以写成一部当代女性题材的生活传奇剧集。我若干年前曾断言过:中国当代社会生活的戏剧性已经远远大于戏剧本身。俞娜周折坎坷的生活经历,再次证实了我的这个论断。中国社会在文革之后,经历1980年代理想主义的破灭和1990年代以来拜金和犬儒主义的肆虐,已经达到了笑贫不笑娼的历史纪录。在这样的时代背景下,俞娜对坐台生活的苦恼才显得格外出众,最终以艺术来解脱才变得合情合理而没有落入煽情的俗套。在《解决方案》中俞娜自拍美丽的胴体,使她通过摄影从坐台小姐变为模特和艺术家,多少使她儿时梦想得以有限地实现。

 

从俞娜对自己坐台生活的自述中,可以感受到她颇为敏锐的洞察力。俞娜在自述中,涉及到许多她自己坐台生活的喜怒哀乐、坐台小姐们的生活起居和情感以及社会上的政府官员、富商和三教九流。俞娜的文笔清晰、准确,比起那些美女作家7080作家毫不逊色。与那些在文字上卖弄风情的作家们不同的是,俞娜的自述所揭示的社会生活更加真实,并带有朴素的社会道德观。俞娜的这两篇自述,如同解剖我们所处时代社会生活的不可多得的样本,极具可读性。

 

《解决方案》作品图片中的俞娜姿态优雅、美丽自信,不逊于当今世界上任何女艺术家的自拍写真。在这些图片中,俞娜成为作品最光彩夺目的部分,如同一位明星现身在我们的面前。谁还能相信这是当年遭人漠视的丑小鸭?俞娜经由徐勇的帮助,创造了属于她自己的人生童话。

 

人物2:徐勇

 

《解决方案》是徐勇迄今为止最令我感到惊奇的作品。徐勇因1990年出版的摄影集《胡同101像》而闻名,迄今已出版《乡土中国系列》(1992年)、《胡同九十九》(1996年)、《开放中国》(2001年)、《小方家胡同》(2003年)、《布景和布景》(2006年)等十几种个人摄影专辑。作品被收录美国出版的《世界摄影史》(A WORLD HISTORY OF PHOTO GRAPHY),并被美国前总统老布什及众多艺术机构收藏。

 

在徐勇的摄影集《布景和布景》中,曾收录了我为徐勇以往创作所写的评论文章《真相》。《真相》一文将徐勇既往的摄影创作,归结在以影像形式发掘我们社会中被遮蔽的社会真实。这类社会真实之所以会被遮蔽,是因为涉及其中的社会成分属于被强势社会言论所忽略的弱势社会群体。徐勇作为一位富有人文情怀的摄影家与俞娜这样的前坐台小姐合作创作《解决方案》这件事本身,也能够再次印证我在《真相》一文中对徐勇摄影创作观念的阐释。

 

拍摄风尘女子的摄影作品在国内也曾有之,如摄影师赵铁林深入妓女生活所拍摄的纪实摄影作品。如果《解决方案》也只涉及呈现俞娜的坐台生活,那么这件作品所能提供给我们的也许仅仅是猎奇。徐勇不但要通过《解决方案》来改变俞娜的生活际遇,还要引导她走入艺术实践,这样的情况在以往此类的作品中却是罕见的。正如《解决方案》这个作品标题一样明确,俞娜以前的坐台生活只是作品的出发点和背景。徐勇要做的不仅是揭示生活真相,还要帮助俞娜用艺术解决她的生存问题,使她脱离她所苦恼的坐台生活,我本人也更看中《解决方案》的这一点。

 

《解决方案》,是徐勇的个人创作由传统纪实摄影彻底转向当代艺术摄影方式的标志性作品,也是当代中国摄影艺术领域正在发生着的重要转变。徐勇在《解决方案》中的角色已经完全不是传统意义上的摄影师,他连按快门的动作都交给俞娜自己来完成。因此,如果要更确切地描述徐勇在《解决方案》中的身份,与其说是摄影家,不如称其为艺术家更恰当。在当代艺术领域,艺术家的身份意味着艺术创作者甚至可以仅仅是一个艺术作品概念的设计者,而不必是实施者。

   

关于解决的问题

 

徐勇已经售出了《解决方案》的部分图片,俞娜也因此得到了一笔不菲的收入,开始了她的新生活。如果故事到此,那么我们现在可以来一个好莱坞大团圆式的结局为《解决方案》草草收尾。然而《解决方案》这个作品已经为创作者、观众和艺术创作设下了一个不小的局,需要我们更审慎地对待。

 

《解决方案》形式上已经不仅仅是一个图片作品,作品的完全实现有赖于图片销售的最终结果和俞娜生活的改变。目前作品的销售还没有全部完成,因此还不能给《解决方案》画上完美的句号。当然我们也可以从方法论的层面来终结这件作品,即徐勇已经完成了这个作品的概念和呈现路径,如同历史上大师们的未完成作品同样可以成为杰作。但是《解决方案》这件作品的特殊性不同于传统静态的艺术作品,传统大师们的静态作品不会再发生创作变化。《解决方案》创作方式的要点,在于通过艺术对现实进行干预。如果干预不能按照艺术家的预设完成,那么艺术家就失去了对自己作品的驾驭能力。

 

谁能保证这件作品不会从此失控呢?如果俞娜以后重返坐台生活,就意味着《解决方案》解决不了其预设的问题,那么这个作品对现实干预的部分就失败了,艺术家会从此失去自己作品的说服力。即便俞娜本人的问题解决了,也不能想象徐勇的方法对类似的社会问题能起到真正的示范性。如果《解决方案》只是针对俞娜个人生活的解决方案,那么艺术家只是制造了一次性的社会传奇,俞娜的坐台生活背景和艺术家动用的艺术创作方法和市场资源都变得毫无意义,因为这些条件都变成不必要的了。

 

也许上述这些问题不能使《解决方案》变得无懈可击,但是《解决方案》的实践意义仍然不可低估。

 

《解决方案》中的俞娜和徐勇不论他们的身份如何,他们通过一起工作来解决生活中面临的问题,使我们看到了建立良性社会关系的信心,体现了社会中来自个人的道义与良知。俞娜对自己生活的突围,也使她获得了面对生活的勇气和自由。

 

《解决方案》的实践意义,还在于体现了艺术家与社会生活较为积极的关系。艺术家的工作不同于社会工作者,艺术家的实践首先在于其对思考社会问题的启发性。在一个社会中,艺术家不必是社会问题的解决者,但可以是社会问题的提出者。如果艺术家通过自己的艺术创作揭示了被社会所忽视、所遮蔽的社会问题,那么艺术家就成为这个社会中真理的发现者和捍卫者。在社会工作中保持身份自由的艺术家,对社会问题的揭示可以更没有功利性、更客观、更勇敢。时下中国传媒处在国家宣传部门的严格管制下,对自己的社会普遍报喜不报忧,性工作者毫无疑问地成为没有发言权的弱势群体。《解决方案》使我们有机会得以关注这一部分人民所面临的社会问题,并向整个社会发出解决他们切身问题的邀约。《解决方案》在此,为中国艺术家提供了如何保有社会责任感的样板。徐勇没有囿于主流社会的道德规范而与俞娜合作,体现了他作为艺术家可贵的社会独立性。即便《解决方案》在概念解释层面可能面临不能自圆其说的困境,仍然坚持其开拓性的实践,也许这就是实验艺术的真谛所在。

 

在《解决方案》中,艺术成为了社会和人生实践的一部分。俞娜通过艺术创作来改变生活,徐勇通过艺术创作和艺术品的销售来帮助俞娜。《解决方案》使得艺术在概念层面上的讨论显得陈腐多余,艺术实践在此获得了终极性的意义。以摄影与现实问题进行对决,《解决方案》完成了对人类价值观的回应。

 

艺术的实践性

 

艺术与思辨性的概念或观念最大的区别,在于艺术必须是实践性的。艺术的实践性表现为通过诉诸个人感官的方式,获得个体自由的体验。杰出的艺术实践在方式和效果方面是一体的,可以使我们对自由的体验的强度和持久性超越以往的界限。这也是为什么艺术永远要不断创新的意义所在。

 

《解决方案》直击表面繁荣背后的社会颓败,但没有采用对现实生活进行记录的纪实摄影方式。因为创作《解决方案》的目的不但是要干预现实,还要干预现有的对摄影艺术的认识。与以往的观念摄影也不同,《解决方案》面对的问题不是摄影艺术在游戏玩法上的突破。《解决方案》与当代的商业摄影更不沾边,虽然两者使用了同样的技术。《解决方案》涉及摄影艺术、事件艺术、身体艺术、女性艺术等诸多当代艺术方式,因而借用意大利批评家奥立瓦的说法可以称之为超摄影super photography)或超艺术(super art)。这样的艺术超出了艺术原有的方式,需要包括艺术之外的社会系统的参与才能完成。

 

如果我们审视《解决方案》中社会生活资源对艺术的介入,并赋予这种对社会参与的态度和方式以特别的关注,也许还可以用社会艺术socio-art)来阐释《解决方案》。社会艺术意在明确通过艺术参与社会的改造,并视这种改造为新艺术方式的可能。有必要在此重申我对艺术的一个原则性观点,即艺术的个人化是艺术在社会中的价值所在。如果没有这一原则性观点作为前提,社会艺术会有被社会利益集团僭越的危险。在这一原则下,社会艺术就是在社会生活中通过艺术对个人价值予以肯定,成为通往人类自由之途。当艺术与自由链在一起,艺术就成为人类不可或缺的人生实践,成为我们直面人生的解决方案。

 

2007312日,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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