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蝶舞晓清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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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中形容黛玉“却有一段自然的风流态度”究竟是指什么?

(2021-11-22 12:54:26)
分类: 读书笔记

小时候读《红楼梦》的时候,读到黛玉在母亲贾敏去世后,应外祖母之命去贾家生活,在黛玉进入贾府见到众人时,觉得那段对黛玉的描写很特别,作者并没有对林黛玉的外貌做过多描绘,却描写了黛玉身上的一种与众不同的特质,颇为引人注目。


众人见黛玉年貌虽小,其举止言谈不俗,身体面庞虽怯弱不胜,却有一段自然的风流态度,便知她有不足之症。


不由好奇,黛玉的这种“自然的风流态度”究竟是指什么呢?“风流”这个词很笼统,很抽象,却又很特别,引人入胜。因为,“风流”这个词自来都是不俗的,卓越不凡的代称,说一个人“风流倜傥”,自然是指一种气质风度,潇洒脱俗,举手投足间,有一种风度,历史上有所谓“魏晋风度”,指的是一种放旷不羁,洒脱的名士风度,而到了现代,“风流”这个词带上了另一种色彩,说一个人“风流”,似乎多是在说一个人花心,不正经,“风流韵事”多指男女之情。


而书中所说,“众人见黛玉年貌虽小,其举止言谈不俗,身体面庞虽怯弱不胜,却有一段自然的风流态度,便知她有不足之症”,为何说黛玉的“风流态度”与她的“不足之症”有关呢?可见,黛玉的娇弱是众人看到的一种弱不禁风的感觉,众人,其中包括了王夫人,觉得那是黛玉的身体不够好,先天不足,所以显得怯弱不胜,可黛玉“却有一段自然的风流态度”,让怯弱不胜的黛玉有了一种与众不同的气质。


既然是“自然的风流态度”,自然是天生的,而不是人为的,故意做出来的,也不是矫情的,扭捏的,而是自自然然,天生的一种流露,所以这“风流态度”可以认为是黛玉自身一种独特的气质的自然流露,是一种不自知的美丽和知性气质的体现,正所谓“腹有诗书气自华”,黛玉虽然年纪小,可是已经读了《四书》,家庭的教养,诗书气质是一种潜移默化的氛围熏陶形成的,因为这种气质,给了黛玉一种孤零凄清,弱不禁风的形象。这种”自然的风流态度”正是贾宝玉眼中与众各别的黛玉的形象:


两弯似蹙非蹙罥烟眉,一双似喜非喜含露目。态生两靥之愁,娇袭一身之病。泪光点点,娇喘微微。闲静时,如姣花照水;行动处,似弱柳扶风。心较比干多一窍,病如西子胜三分。


在宝玉和黛玉的这次见面中,贾宝玉因为得知黛玉没有玉,竟然发起狂来,要砸了自己的通灵宝玉,因为“这神仙似的妹妹没有玉”,可见,黛玉的美在于那种出尘的气质。


从此,林黛玉在书中成了“捧心西子西施”的化身,在书中不时再现这种弱不禁风的美,大观园里开螃蟹宴时,黛玉只吃了一点点,就说胸口微微的疼,正是作者将黛玉比喻为“捧心西子”的微妙幽默之处。


此后,“风流”这个词,又出现在了宁国府长孙媳妇第一人秦可卿身上,贾宝玉眼中的秦可卿,是个袅娜可人的女子,正是她的美丽温柔,引导贾宝玉进入了象征男女闺情的太虚幻境。文中是这样描写梦境中名为兼美的秦可卿的:


警幻仙姑送宝玉至一香闺绣阁之中,其间铺陈之盛,乃素所未见之物。更可骇者,早有一位女子在内,其鲜艳妩媚,有似乎宝钗,风流袅娜,则又如黛玉。


“风流袅娜,则又如黛玉”,这“风流”二字为黛玉所莫属,其中究竟是什么样子呢?


在第七回《送宫花周瑞叹英莲 谈肆业秦钟结宝玉》中,贾宝玉见到了自己的同龄朋友,秦可卿的弟弟秦钟时,也用到了“风流”二字。


说着,果然出去带进一个小后生来,较宝玉略瘦巧些,清眉秀目,粉面朱唇,身材俊俏,举止风流,似在宝玉之上,只是怯怯羞羞,有女儿之态。


形容秦钟“举止风流”,可见秦钟的人品相貌不俗,是个美少年,“在贾宝玉之上”,贾宝玉已经是个俊逸少年了,而秦钟在宝玉之上,可见秦钟的美。


第十六回《贾元春才选凤藻宫 秦鲸卿夭逝黄泉路》中,贾宝玉一边为自己的朋友秦钟病重感到忧心,一边又为黛玉从姑苏回来感到高兴,见到分别了一年多的黛玉,“宝玉心中品度黛玉,越发出落得超逸了”。可见,黛玉的“风流”气质,在宝玉看来,是超凡脱俗,清新飘逸的。


第三十回《宝钗借扇机带双敲 龄官划蔷痴及局外》中,宝玉在王夫人处闯了祸,导致金钏被撵,闷闷不乐中遇到了在地上画着“蔷”字的龄官,龄官抬起头时,被宝玉看做和黛玉很象。


一面想,一面又恨认不得这个是谁。再留神细看,只见这女孩子眉蹙春山,眼颦秋水,面薄腰纤,袅袅婷婷,大有林黛玉之态。


“眉蹙春山,眼颦秋水,面薄腰纤,袅袅婷婷”,大约是林黛玉的一种楚楚动人的形容外貌。


查抄大观园时,王夫人怒气冲冲,想起晴雯时的印象是:“水蛇腰、削肩膀、眉眼又有些像你林妹妹的”,而晴雯的判词中又有“风流灵巧惹人怨”的词句,从晴雯的描写中大致可以看到,众人眼里的“风流态度”,与王夫人所说的“轻薄,轻狂,轻佻”是同一个意思。


王夫人在见到晴雯时,晴雯穿着半旧不新的衣衫,一副慵懒的姿态立刻引来王夫人的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


素日这些丫鬟皆知王夫人最嫌娇妆艳饰语薄言轻者,故晴雯不敢出头。今因连日不自在,并没十分妆饰,自为无碍。及到了凤姐房中,王夫人一见她钗亸鬓松,衫垂带褪,有春睡捧心之遗风,而且形容面貌恰是上月的那人,不觉勾起方才的火来。


便冷笑道:“好个美人!真像个病西施了。你天天作这轻狂样儿给谁看?你干的事打量我不知道呢!我且放着你,自然明儿揭你的皮”。


这些都是通过和黛玉在某些方面有着相似的“风流”气质的人来反映黛玉的形容姿态,那么直接反映黛玉的举止仪态的就是第八回 《薛宝钗小恙梨香院 贾宝玉大醉绛芸轩》中,黛玉去宝钗处时,宝玉和薛宝钗见到黛玉的样子。


一语未了,忽听外面人说:“林姑娘来了。”话犹未了,林黛玉已摇摇摆摆的走了进来。

黛玉走路摇摇摆摆的样子,如“弱柳扶风”般的姿态,想必也是她“风流态度”的一部分,就是一种婀娜轻盈的动态形象。


在第二十三回《西厢记妙词通戏语 牡丹亭艳曲警芳》中,宝玉和黛玉在园中相遇,共读《西厢记》,贾宝玉用书中的话和黛玉开玩笑,惹恼了黛玉。


宝玉笑道:“妹妹,你说好不好?”黛玉笑道:“果然有趣。”宝玉笑道:“我就是个‘多愁多病身’,你就是那‘倾国倾城貌’。”黛玉听了,不觉带腮连耳通红,登时直竖起两道似蹙非蹙的眉,瞪了两只似睁非睁的眼,微腮带怒,薄面含嗔,指宝玉道:“你这该死的胡说!好好的把这淫词艳曲弄了来,还学了这些混话来欺负我。我告诉舅舅、舅母去。”


黛玉“微腮带怒,薄面含嗔”的样子,也是她任性任情,风流别致的一部分。


在第二十六回《蜂腰桥设言传密意 湘馆春困发幽情》中,黛玉前一天因为宝玉说了轻薄的话又生了气,被袭人叫走了,第二天黛玉去怡红院想看看贾宝玉是不是被贾政叫走了,薛宝钗比黛玉早去怡红院,被晴雯抱怨“老是来麻烦我们这么晚”,黛玉因此吃了闭门羹,顿时处于被冷落后的悲伤中,文中描写黛玉独立花荫下,想到自己寄人篱下的处境,不禁啼哭起来,惊飞了树丛中的鸟儿,古代美人有沉鱼落雁之美,作者也用甚为夸张的手法,描绘了黛玉的惊鸿之美。


素知丫头们的情性,她们彼此玩耍惯了,恐怕院内的丫头没听真是她的声音,只当是别的丫头们了,所以不开门。因而又高声说道:“是我,还不开么?”晴雯偏生还没听出来,便使性子说道:“凭你是谁,二爷吩咐的,一概不许放人进来呢!”林黛玉听了,不觉气怔在门外,待要高声问她,逗起气来,自己又回思一番:“虽说是舅母家如同自己家一样,到底是客边。如今父母双亡,无依无靠,现在他家依栖。如今认真淘气,也觉没趣。”一面想,一面又滚下泪珠来。正是回去不是,站着不是。正没主意。只听里面一阵笑语之声,细听一听,竟是宝玉、宝钗二人。林黛玉心中越发动了气,左思右想,忽然想起早起的事来:“必定是宝玉恼我要告他的原故。但只我何尝告你了!你也不打听打听,就恼我到这步田地。你今儿不叫我进来,难道明儿就不见面了!”越想越伤感,也不顾苍苔露冷,花径风寒,独立墙角边花阴之下,悲悲戚戚呜咽起来。


原来这林黛玉秉绝代姿容,具希世俊美,不期这一哭,那附近柳枝花朵上的宿鸟栖鸦一闻此声,俱忒楞楞飞起远避,不忍再听。真是:


花魂默默无情绪,鸟梦痴痴何处惊!

因有一首诗道:

颦儿才貌世应希,独抱幽芳出绣闺;

呜咽一声犹未了,落花满地鸟惊飞。


总之,黛玉的那种“自然的风流态度”,在于黛玉一瞋一笑,喜怒哀乐的自然举止和性情中。


第三十七回《秋爽斋偶结海棠社 蘅芜苑夜拟菊花》中,探春的诗中有“玉是精神难比洁,雪为肌骨易销魂。芳心一点娇无力,倩影三更月有痕”,可认为也是一种对黛玉的风流态度的解释。


宝玉的海棠诗中,有“出浴太真冰作影,捧心西子玉为魂。晓风不散愁千点,宿雨还添泪一痕”的诗句,将黛玉比喻为“捧心西子”,而且是“玉为魂”,“愁千点”,“泪一痕”道出了黛玉忧郁与诗意的内在的气质和灵魂的纯洁如玉。


黛玉的白海棠诗中,用“月窟仙人缝缟袂,秋闺怨女拭啼痕。娇羞默默同谁诉,倦倚西风夜已昏”的诗句,塑造了自己既渴望爱情,又忧愁孤寂的形象,既是孤独的嫦娥,又是闺中的怨女,流露出来的是既伤春又悲秋的情怀。


李纨评诗稿,说黛玉的白海棠诗“风流别致”,也是因为黛玉的性情和诗中透露出来的情感,和她的人一样美丽带着忧愁与哀伤。


林黛玉在自己的诗中,用“未若锦囊收艳骨,一抔净土掩风流”来诉说自己对于命运的淡然和高度自许。


因此,作者赋予黛玉的那“自然的风流态度”,正是对黛玉娇弱却美好的形容和气质的最高最凝炼的评价。在今天这个动辄以颜值来衡量一切的世界里,作者曹雪芹先生,用林黛玉的形象和气质,证明了一个女孩,不是仅仅是花瓶,或者是一朵被人观看的花,而是一个人,一个有气质,有脾气,有个性的人。正是黛玉身上的那种“风流态度”,使本来平面的人物生动起来,仿佛人物在动态中,有了生气,犹如一幅画,黛玉的举止言谈,随之跃然而出,衣袂随着黛玉的行走而如“弱柳扶风”般飘动,这才是一个人具有的外貌之外的精神气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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