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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猎手》

(2018-06-04 10:26:58)
分类: 小说

猎手/王玉玺

 刊于《朔方》2018年第4期

 

我二叔死后,我父亲否定了几年前他对我爷爷作为一名猎手所给予的评价。

那天,村民们用马车把我二叔的尸体,从一个我不知道的地方拉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我父亲在我二叔的灵堂前,对不谙世事的我和我堂弟说:其实,你二叔才是一个真正的猎手,尽管他这一生从未真正地打过猎。

那一年我才九岁。我不知道什么样的猎手才是真正的猎手,更不知道什么样的猎手不是真正的猎手,但我记得我爷爷去世时我父亲也对我说过类似的话:虽然你爷爷一辈子都没有猎获过一个像样的猎物,但他的确是一个真正的猎手。

很明显,从我父亲说话的语气和用词上我能大概地推断出,他在肯定我二叔是个真正的猎手的同时,其实也否定了我爷爷。

我之所以一开始对我二叔和我爷爷分别用“死后”和“去世”这两个情感意味完全不同的词,并不代表我对我二叔的人格和尊严有什么不敬或者轻视,而是他们两个人的死亡方式完全不同,这种不同,直接导致他们两个人的死亡价值出现了天壤之别。

我隐约记得,我五岁多就跟着我爷爷在六盘山上打猎,我之所以没有跟我妈去挖野菜,完全是因为我喜欢打枪的声音以及所有与枪声相似的声音,比如过年时富人家放爆竹烟花的声音。我也仅仅是喜欢看人家放爆竹,听听响声,看看火光而已。枪对我而言是一种与死亡有关的恐惧,我害怕,也从来不摸我爷爷的那支猎枪,我怕摸响了把自己打死。

其实那时候村里打猎的人很多,他们猎获的猎物都比我爷爷多,但我不明白我父亲为什么独说我爷爷才是一个真正的猎手,而且是在我爷爷去世后才说的。在我看来,我爷爷根本就算不上个猎手。我跟他上山打猎的那两年,他从来都没有打到过一只像样的猎物。有时候我觉得我随便抓一把石头都能打中一群群满山乱跑的野鸡或兔子,他却用那种能装很多铁珠子的老土枪打不中一只。

事实上,我们祖辈与打猎无关。从我们家现存的文字记载来看,我家五代以上都是以种地为生的农民。当时村里人少地多,如果只以地多地少来论,那家家都能算得上地主,所以,我常听大人们吵架或者说笑的时候,把我爷爷和其他几大家族的老人都称过老地主,也把我父亲称过臭老九,但我从没听人说过我们家是猎户。我不清楚我出生前世界是什么样子,但是当我能够独自看清并理解世界的时候,田地里几乎看不到绿色,村子里所有的树木都像脱光了衣服的女人一样,白花花地、赤裸裸地立于田间地头或门前屋后,惊慌的枝头上晃荡着几片黄亦非黄,绿亦非绿的叶子,在炎炎烈日之下惶恐地煎熬着。

我爷爷是不是那个时候才成为猎手的,我父亲从来都没说过,我压根儿也没想起来问这个事情,我只关心我家那支土枪是哪里来的。我问过我父亲,他说是我二叔自己造的。从那时候起,我对我二叔就非常崇拜。一个没念过几天书的小伙子能造出一支真枪,确实不可小看,人人都夸我二叔是个能人,我不崇拜都不行。

我对我父亲在我爷爷去世后所给予他的评价一直持怀疑态度。我觉得我爷爷的枪法很臭,本事也和我差不多,只能打些麻雀之类的鸟鸟。我不是吹牛,我五岁的时候就学会了使用弹弓,我用弹弓都能打下来麻雀或者更大的鸟,而我爷爷拿着猎枪,一枪打出去那么多铁砂,竟然打到的也只是些麻雀之类的飞鸟,他往往连只像样的野鸡和兔子都打不到,还能被我父亲誉为真正的猎手,确实是件值得怀疑的事。虽然我们六盘山上很少有狮子、老虎、豹子、熊等凶猛动物出没,但狼、野猪、鹿、羚羊、狐狸等不太凶猛的动物还是有的。我就亲眼见过同村的有些猎手抬着野猪或羚羊的尸体回来夸耀,然后剥皮吃肉。我只能咽着唾液在心里骂我爷爷。村里的大人和小孩都说我爷爷是个神枪手,还在抗美援朝战场上打过仗,毙敌无数,自己却没有受过重伤。一般,不是我亲眼所见,我是不愿意相信这种庄间传言的,就像他们说孙队长摸了谁家女人的奶头和屁股一样,我还是不大相信的。都是个肉么,有什么可摸的呢!当然,我对抗美援朝这个事情还是比较感兴趣的,就回来问我父亲,而我父亲也只说了个大概,我基本上明白了抗美援朝的意思就是帮朝鲜打美国鬼子去了。至于朝鲜在什么地方,我爷爷为什么要去那么远的地方帮他们打美国鬼子,我父亲只说了四个字:保家卫国。那时候我对保家卫国这个概念理解得很片面,我觉得我二叔痛斥队长孙义贵欺负我奶奶的行为算是保家,而我爷爷参加抗美援朝的壮举应该是卫国。最重要的是,我从此改变了对我爷爷的看法。

其实我改变对我爷爷的看法不仅仅是因为他参加过抗美援朝战争,主要是因为我第一次跟他打猎那天发生的事情。那天我爷爷领着我在山林里转了一早上,只打到一只兔子和一只野鸡。中午的时候我已经饿得不行了,我爷爷烤了那只野鸡,我美美地吃了一顿,因为一直看不到比较刺激的猎物,我就渐渐地瞌睡了,但是我不敢睡着。我听小伙伴们说过,山里有狼和豹子,还吃过谁家的牲口和小孩。爷爷就着我吃剩下的野鸡骨头啃着一块灰条面饼子,他可能看出了我的顾虑,就笑着安慰我:有爷爷这个神枪手在呢,我娃就放心睡去。这是我第一次听我爷爷自己说自己是个神枪手,这也是唯一的一次。其实我对他是不是个神枪手并不感兴趣,我感兴趣的只是想看到他——一个所谓的传说中的神枪手是如何猎取猎物的。

后来我真的就睡着了,而且睡得很踏实,以至于后来我爷爷开枪射击猎物的时候我都没有被枪声惊醒。

我醒来后先看到的是即将落山的太阳,然后才看到站着的我爷爷,最后看到的是蹲在旁边的我们大队的队长孙义贵,还有斜卧在队长脚下的一头野猪。我一下子就兴奋了起来,兴奋得都没顾得上考虑野猪是死是活,会不会咬人。我一把揪起野猪的耳朵,才发现野猪的脑门上有一个圆圆的弹孔,周边的血液已经凝固成一个黑色的洞口。我对着蹲在一旁的孙队长激动地说,我爷爷真的是个神枪手!队长孙义贵瞪了我一眼骂道:神你妈的个×着呢。

这种骂人话在我们村里,不管男人女人,大人小孩都是随口即出,我不以为然,权当是他放了个屁。但是我还是知道队长在骂我,那会儿我爷爷脸色灰暗,毫无猎获野猪的喜悦感。我一脸茫然,问我爷爷:这不是你打的吗?

我爷爷往队长孙义贵脸上瞅了一眼说:不是我打的,是你孙二爷打的。我的兴奋热度迅速降到了冰点。我一脸的不悦,往队长和我爷爷脸上瞄了几眼,做了个简单的判断,对着地上的野猪说:孙二爷手里连个屁都没有,他拿打去呢!那时候我还没念书呢,所有的骂人话都是学大人的,我只管说出,不管其义。

我刚说完,队长孙义贵就呼地站起来了,我知道我说的话可能不太好听,就笑着跑开了。孙义贵气愤地拣石头打我,但是我爷爷出手拦住了,还劝队长别和我这个毛头娃娃计较了。然后我爷爷就像个蔫黄瓜一样杵在那儿,任队长骂骂咧咧,任队长用目光剜我咒我。

那个时候正是山桃和山杏疯长的季节,连年的干旱都阻止不了这些山桃和山杏的成长,就像那个连温饱都解决不了的时代一样,也无法阻止我的成长。我离他俩比较远,不知道我爷爷和队长孙义贵在说什么,总之很不友好,尤其队长阴笑着隐约提到我奶奶的时候,我爷爷愤怒得衣襟子都打颤,他甚至把枪都端起来了。那会儿我觉得队长孙义贵那副嬉皮笑脸的样子比我爷爷手里的枪更有威慑力。我有点看不起我爷爷,他一个拿枪的人竟然被一个嬉皮笑脸且手无寸铁的人搞得屁都不敢放一个。我决定以后见到孙队长再也不叫他孙二爷了,我已经想好了,我就叫他孙二杆子,老孙二杆子。

我没想到我第一次跟我爷爷上山打猎竟然如此失败,除了我们吃进肚子的那一只野鸡外,我们一无所获。队长孙义贵没收了我们一家人可以吃一个月的猎物,连那只小小的兔子都没有留给我们。一路上我都在骂我爷爷,骂他窝囊,胆小,一个连美国鬼子都敢打的人,咋就连个生产队小队长都不敢骂。我除了骂我爷爷,还用唾沫吐他,当然,我不可能真的会往我爷爷脸上或身上吐唾沫,我只是在他面前呸呸呸地唾着,也不一定每口都能吐出唾沫来,这种形式上的唾骂,只为表达我看不起他的意思。我爷爷不愠不怒,一会儿牵着我走,一会儿背着我走,到家时我已经在他背上睡着了。

晚上说话拉家常的时候我爷爷从来都不让点灯,他嫌费油得很。我是被我二叔的骂声吵醒的,但是我没有起来,我就躺在炕上偷偷地听他们说话。炕沿边上、地上闪烁着忽明忽暗的旱烟星火,我爷爷和我父亲、我二叔一直在骂队长孙义贵和他儿子孙兆龙。我奶奶和我妈偶尔插一两句,还伴着点哭腔。我大概听出了点意思,队长孙义贵并不像我爷爷以前给我说的那样,不是个多么坏的人。我父亲说孙义贵是个坏怂,坏得淌脓呢。我二叔说孙义贵连坏怂都算不上,简直就是个禽兽。虽然,平常我爷爷、我父亲,甚至我妈和我奶奶他们也骂我或别人家的娃娃是坏怂,但我的确不知道坏怂到底有多坏,而禽兽是个什么东西我也不是很懂,但是从我二叔的语气和愤怒程度来看,禽兽肯定要比坏怂坏几百倍、几千倍或者几万倍。

后来,我奶奶哭了,我妈也陪着哭。我父亲的性格像我爷爷,蔫得很,蔫得像个晒了几天的胡萝卜,除了唉声叹气,就只顾闷头吸烟,也不劝劝他们各自的老婆。我二叔年轻气盛,还没娶妻生子,尤其在他听到我奶奶和我妈断断续续的哭声后,终于怒不可遏,咆哮起来。我估计是我二叔把他手中的旱烟棒子狠狠地扔掉了,黑乎乎的地上顿时火星子乱溅起来。接着,我二叔的声音就出来了:妈,大嫂,你们都别哭了,我明儿个就去把那个老孙二杆子给毙了,看他还能不能欺负咱们。听见我二叔的骂声我差点儿兴奋得叫出了声,我没想到我二叔也会把孙义贵那个老嫖客叫老孙二杆子,我内心有种成就感和被认同感随即萦绕开来。我二叔无意间的一句话极大地鼓舞和赞扬了我,这时候,我附和着我二叔的骂声说:对着呢二叔,你把孙二杆子那个老嫖客给毙了算咧,还有他儿子孙兆龙那个老流氓,也给毙了算了。爷俩都不是好东西。

其实我对流氓这个词也是一知半解,总之以我当时的认知度,凡是背地里嬉皮笑脸地谈论女人的男人都是流氓,凡是被女人当面骂流氓的男人肯定也是流氓。孙兆龙就是背地里谈论女人的那种流氓,虽然我那时候还小,但是我恨起人来牙巴子也会抖。

我估计我说的话把我爷爷他们全都震住了,他们肯定全都惊讶地把头转向炕上的我,我能从黑暗的空间里看到他们惊讶的目光朝我射来。

这一回是我父亲先说话的,他问我:你是听谁说孙兆龙是老流氓的?

我说:孙兆龙的儿子虎虎说的。他说他爸一犯病就半夜起来打他妈,通常都是黑灯瞎火地骑在他妈身上,打得他妈哼哼唧唧的,吵得他半夜醒来就睡不着了。但是有一天晚上,他爸骑到他妈身上,刚说了半句话,他妈就骂他爸是个老流氓,接着,他妈一个响亮的耳光把他爸打得从他妈身上滚下来了。从那以后,他再没见过他爸骑在他妈身上打他妈。

我这番差点把自己绕晕的陈述,把我奶奶和我妈都惹笑了,算是止住了她俩的哭声。我爷爷和我父亲,还有我二叔也跟着浅笑。房子里太黑,我看不到他们的表情,只觉得笑声有些勉强,像春风吹裂了嘴唇一样,想笑却不敢放开来笑。

然而,我觉得我刚才所说的话根本就没有笑点,况且,这些平铺直叙的转述似乎不足以说明孙兆龙就是个流氓。真正让我觉得孙兆龙是个流氓的那半句话我还没说,真不明白我爷爷他们在笑什么。他们怎么就没人问我孙兆龙骑在他老婆身上到底说了一句什么话呢?我多少还是有点失望,刚才由我二叔的愤怒带给我的那种成就感和被认同感也消失了大半。我有点尿胀,摸黑下炕出去尿了一泡,进来时我二叔正在擦枪,明晃晃的刺刀上反射着烟火的光亮。我二叔喜欢枪,也许是缘于我爷爷曾经是个军人。在我的心目中,我二叔才是真正的神枪手,每年公社举行基干民兵比武大赛,我二叔都能拿个全能冠军,在村里是很有威信的。队长孙义贵之所以不敢在我二叔面前指手画脚,说三道四,那是因为我二叔是县上和公社任命的民兵营长。

我爷爷背我回来时我睡着了,没吃上晚饭,这会儿肚子着实饿了,本来我想让我妈给我弄点吃的,但是我爷爷说起今天打猎的事情以及为什么空手而归的原因后,我顿时就没有了饥饿感。从我爷爷的叙述中我才知道,他今天打猎用的枪并不是我二叔自制的那支土枪,而是我二叔现在正在擦拭的那支半自动步枪。我想起来了,野猪脑门上那个唯一的弹孔绝不是我家那支土枪能够打出来的。队长孙义贵之所以敢明目张胆地把我爷爷猎获的猎物——相当于我们一家人一个月口粮的那头野猪连同一只小小的兔子给抢走,完全是因为那支枪。枪是公家的,子弹也是公家的,私自用来打猎估计是犯了错误了,如果是我二叔使用公家的枪打死一头野猪,以他民兵营长的身份,也许找个理由还能说得过去,但是用枪的是我爷爷,他不但不是民兵,还是个老地主,这事就成了队长孙义贵后来一直欺负我们家的把柄了。

还是我奶奶和我妈比较心细,在男人们说得义愤填膺的时候,我奶奶大概想起来我还没吃晚饭,就突然“噢”地叫了一声,娃娃还没吃饭呢。我妈赶紧起身,迅速从上房的黑暗中冲向房外的黑暗里。灶房里传出锅碗碰撞的声音,我父亲开始摸索着点灯。

今天运气不错,我妈在苜蓿地里挖了不少鸡腿菇,就着猪油和鸡蛋一炒,比肉都香。这种香我无法形容,我只能说这个味道在此后的三十多年里,都无法从我的记忆里抹去。煤油灯调得不是很亮,火光若是调得太大了除了费油之外,第二天擤出来的鼻都是黑的。我吃着蘑菇炒鸡蛋问我父亲,你咋没问我虎虎他爸那天晚上到底说了半句啥话才被他妈打了一巴掌吗?

本来我是问我父亲的,但我妈却无意间抢在我父亲之前问我,那虎虎他爸说了句啥话?

我一边嚼着能香死人的蘑菇,一边毫无悬念地对我父亲说,虎虎他爸说我妈的奶头比虎虎他妈的奶头大。其实我觉得这话好像也不算什么坏话,我见过虎虎他妈,确实和我妈没有可比性,如果不是她头发比较长,那你从哪个角度看她,她都像个营养不良的男人。我妈奶头大,奶水丰沛,再厚的衣服都掩饰不住,这是我生命的源泉,也是我父亲的骄傲。我妈说过,我是个福大娃娃,全家人都在煮着吃树皮的时候我还有奶吃。我把我妈的奶一直吃到再也吸不出来的时候才不得已断了奶,那段时间我妈得了一场大病,差点连命都没了。我长大后一直都为此很内疚,我始终认为,是我把我妈的奶和血液都吸干了我妈才得了那场大病。

我把虎虎告诉我的话说出来之后,我发现我父亲的脸上土都下来了,我妈下意识地拽了一下衣襟,把头埋进了怀里。尽管我妈和很多农妇一样,被太阳和岁月染黑了容颜,但是我还是能从她黑黝黝的脸上看到一缕羞涩的红晕,像晨曦的阳光一样从灰色的云层里缓缓渗出。

我没注意到我二叔的表情,但是我听到了他拉枪栓的声音。大人们都警觉地看着我二叔,我二叔却很平静,他什么都没说,直接向门外走去。我奶奶喊了一声:你干啥去?

我二叔依然没有说话,他只是在院子里朝天打了一梭子弹,尽管当时气氛紧张,但听到枪声我还是很兴奋的。我迅速爬到窗前,捣烂一格子窗户纸,看到好几个红点排列整齐地飞向天空,互相追逐般旋即消失在漆黑的夜空里。

尽管我爷爷参加过抗美援朝,经历过枪淋弹雨,见过飞机大炮,可是我没见过,也想像不出来,而且他讲出来的战争场面并不精彩。我真正崇拜的人依然是我二叔,他一身绿色军装,红领章,还有帽子上的红五星……,我不敢多想,想多了就睡不着了。

枪声过后,我二叔又像刚才出去时那样,平静地坐回他原来的位置。我爷爷又点了一锅旱烟,吧嗒吧嗒地吸了几口说,都忍忍吧,社会会好起来的。

我不知道社会是个什么东西,也不知道社会好不好与我们家有什么关系,我只能隐隐地感觉到我爷爷就像被人一把捏住了卵子,只能任人摆布。

接下来两年真是风调雨顺,说是丰收了,但是我们家依然过着食不果腹的日子。我妈病了,需要花钱治病,而我爷爷和奶奶都老了,家里没有劳力,挣不上工分,但是穷,并没有影响我如期上学。这一年最值得我们庆幸的大事就是队长孙义贵死了,虽然我二叔和许多村民都咒过队长孙义贵不得好死,但是他还是死得很好,起码比我爷爷的死要风光很多。孙义贵死了之后,我们家最高兴的是我爷爷,可是我爷爷高兴了还不足两月,自己也死了。我爷爷去世那天我哭得非常伤心,最后竟然在我爷爷棺材旁边的麦草垫上睡着了。后来我迷迷糊糊地听见几个亲戚和帮忙的邻居在咒骂队长丧尽天良,断子绝孙,不得好死。大概意思好像是说我父亲请阴阳先生给我爷爷看好的那块坟地,队长死活不让埋。我心里还沉吟着队长早都死了,他咋还能欺负我们家呢?况且那块坟地原本就是我们家的自留地。但事实是孙义贵死了之后他儿子孙兆龙就继承了他的队长职务,这一点我真没想到。我寻思着我爷爷肯定想到了,我父亲也肯定想到了,并且,他们早就知道了。所以,我原以为我爷爷是被孙义贵之死给高兴死的,现在看来,我爷爷很可能是因为孙义贵的儿子孙兆龙又当了队长给气死的。

我爷爷最终还是埋在阴阳先生为我们选定的那块风水宝地里了。那天新队长孙兆龙领着几个村干部强行阻挡我爷爷下葬,我亲眼看见我二叔用枪抵着孙兆龙的脑袋让他们滚蛋。当时我想像过我二叔扣动扳机之后的情形,但是我的想像只能和我爷爷打死的那头野猪联系起来,所以我一直固执地认为,如果我二叔真的扣动了扳机,那孙兆龙脑袋上的弹孔应该和我爷爷打死的那头野猪脑门上的弹孔是一样的,或者是相似的。我只是不能确定人血和猪血是不是一样地鲜红和温热。

事实上我的想像和判断都是错误的。多年后我亲眼目睹了子弹打到人脑袋上与打到猪脑袋上的情形完全不一样。

料理完我爷爷的丧事后,我父亲就开始张罗着给我二叔娶媳妇。社会正如我爷爷生前所说的那样,似乎真的变好了,坏人好像也少了。我二妈嫁进我家那天,打扮得真像个仙女(其实我真不知道仙女长啥样儿,但是村里人都这么说,我也就学着他们那样夸我二妈),事实上我二妈确实长得漂亮,大眼睛,长睫毛,脸白得像洋瓷碗,比黑白电影里的演员漂亮多了,一点儿都不像个农村人。我不知道我二妈是哪里人,怎么就能生得那么俊俏呢!特别是我堂弟出生后,我的心里都泛起了醋意,我堂弟总是不分场合地吊在我二妈那双白皙而硕大的奶头上不肯松嘴,可是我已经是个小学一年级学生了,我除了羡慕妒嫉我堂弟外,剩下的还是羡慕妒嫉,为此,我常常会情不自禁地钻进我妈的怀里抚摸她那双早已严重下垂的双乳。

社会究竟有没有变好,我确实不太清楚,但是我敢肯定,我们村里的坏人一个都没少,反而还多出来些老坏怂。给我爷爷烧完头年纸的第二天正好是我堂弟满月,几杯满月酒之后,我发现我父亲哭了,是那种只流眼泪不出声音的哭。那天夜里,我父亲总算讲了一个足以让我信服我爷爷的确是个真正的猎手的故事。我父亲说,在我即将出生的那一年的某一天,他和我爷爷上山打猎,遇到一只毛色雪白的狐狸,我爷爷用我二叔制造的那支土枪打中了白狐的左后腿,白狐拖着一条受伤的后腿哀号着向密林中逃窜,我父亲和我爷爷一路追踪,终于在一处无路可逃的崖底下堵住了那只受伤的白狐。那时候我们缺衣少食,加上我妈快要生我了,正是需要肉食补身子的时节,我父亲执意要我爷爷猎杀那只白狐,雪白的狐皮极其珍贵,可以卖钱,狐肉可炖汤给我妈补充营养,但是我爷爷最终放弃了射杀那只白狐。因为在他举枪瞄准的那一刻,那只无路可逃的白狐既不反抗也不逃走,它那绝望无助的眼神中隐藏着一种令我爷爷和我父亲同时后背发凉的东西,不可描述,也无法描述。在六束目光相互对峙的那段时间里,我爷爷发现白狐的眼角渗出了两汪明晃晃的液体,我爷爷说像我奶奶的眼泪。

我爷爷心软了,他收起猎枪,什么都没说就拉着我父亲的手,头也不回地走了。我父亲莫明其妙地跟着我爷爷走出百十来步之后才问我爷爷,为啥要放了那只白狐?

我爷爷同样莫明其妙地对我父亲说了一句:你媳妇怕是要生了,赶紧回。

我父亲最后看了一眼那只受伤的白狐,它不但没有逃走,反而旁若无人地卧在原地舔拭着自己的伤口,丝毫没有再度逃跑的意思。

在下山的途中,我爷爷信手猎获了两只野鸡和一只兔子。而那天我妈确实肚子疼得晕过去了好几次,就是一时生不出来我,我奶奶也确实急得哭了好几遍。第二天天快亮的时候我终于不哭不闹地来到了这个世界上。

我相信我爷爷和我父亲都是心底善良的人,而且善良得有些懦弱,不像我二叔,是个善良但毫不懦弱的人,还颇具正义感。他的正义感主要体现在他敢替村里的弱势家庭出头,与恶贯满盈的队长孙兆龙打架骂仗,而且从来都没有输过,也许就是他的这种正义感为他后来的死亡埋下了不可避免的隐患。

我二妈第一次扑在我二叔怀里放声恸哭的情景我至今记忆犹新。那天晚饭后我和往常一样带着我堂弟在门前的空地上玩耍,西天的晚霞已经燃烧殆尽,我二妈挑着桶子去大队的机井上担水,我并没有注意到她是什么时候回来的,为什么会在我二叔的怀里哭得那么伤心。后来我二叔把我二妈推到我妈的怀里,自己抹了一把眼睛去了我奶奶房里,我能猜到他干什么去了。

那天夜里我二叔一夜未睡,他一直在侍弄那支早已锈迹斑斑的土枪。我睡在另一间房里也能闻到一股浓重的铁锈味,有点腥,和血液的味道有点像。

第二天,我二叔手握土枪,像一个正在奔赴战场的士兵一样,在众人疑惑的注目礼中,从容地穿过学校、穿过大队、穿过公社,直抵他生命中最为辉煌的战场——恶霸队长孙兆龙家。

孙兆龙家院子里应该会升起一股白烟。我知道,土枪射击的时候并不像我二叔当年用过的军用半自动步枪。那种老式土枪没有现成的子弹,它的子弹是一些散装的火药和细碎的铁砂,射击后会冒出一股很浓的白烟,不像半自动步枪,射击后只有淡淡的一缕不仔细看还看不到的青烟。

我没有亲眼看到我二叔从容击毙孙兆龙时那个令人欢呼、令人亢奋的场面,村里的人也没有看到,但是全村人都应该听到了枪声,那是一种沉闷的、快意的枪声,干净而利落,果断而决绝,且仅此一枪。

从此我再也没见过我二叔。据说,我二叔从孙兆龙家出来后直接去了公社,最后又从公社去了哪里我确实不知道。后来有些人说我二叔被公安局抓了,有些说我二叔坐吉普车去县城了。那时候我只有一个固执的想法,不管我二叔是被抓了,还是去县城了,他终究是要回来的,毕竟他为这个村里做了谁都想做却不敢做的好事。接下来,我才零零星星地听到一些有关孙兆龙在机井上非礼、猥亵我二妈的事情,好多话我一时也弄不明白,只是觉得这事儿肯定没有我二叔打死孙兆龙的事大。那段时间里,我们家的气氛比我爷爷去世时还显得哀伤,我常常能听到我奶奶在我妈和我二妈跟前自言自语,说这都怪那个死老汉,闲得没事干了,教我二叔造什么土枪,到头来却把儿子给害死了。我听出来了,我奶奶是在埋怨我爷爷,她的埋怨不无道理,似乎又毫无道理。

我二叔不在的那些日子里我并不悲伤,甚至会有一种荣耀感。我经常会骄傲地向同学们炫耀我二叔的本事和能耐,尤其在我想起电影里那些解放军打死特务和恶霸的场景时,我就会异常亢奋。但是每一次看到我二妈哭红的双眼,我又会不由自主地想起我爷爷放生的那只白狐,尽管我没见过那只白狐,但我觉得我二妈现在的情况更像那只白狐,她们有相似的孤独、相似的悲伤、相似的期望。

一个月后,我二叔回来了他是被许多村民用大队里的马车从一个我不知道的地方接回来的。迎接我二叔的那天晚上,我家门前的那条小路上全是人,看上去似乎很热闹,我费了很大周折才钻到人群中间,却发现这里一点儿都不热闹。不过,我还是显得很兴奋,我二妈和我奶奶的眼泪都没能阻止得了我的兴奋。当我看到我二叔面色苍白地躺在冰冷的马车上时,我的内心终究还是掠过了一丝隐隐的悲伤,我不知道我那会儿为什么会突然惦记起那支我二叔亲手制造的土枪。之前我听村里人说过,我二叔被法办了,肯定会被枪毙的。可是现在,土枪不见了,我二叔的额头上也没有弹孔,更没有血迹,他衣冠整洁,仪表从容,安静地躺在车板上,双目紧闭,不言不语,但依然不失从前的威严和英武。

所有的人都沉默不语,我失落极了。我替我堂弟抱着我二叔的遗像,走在迎接队伍的前面,觉得脚步越来越沉重。此前我并不知道,一个人的一生,一旦凝结在一张披着黑纱的照片上,竟然也会如此沉重。

现在,我和我堂弟就跪在我二叔的灵堂前,焚香烧纸,不悲不喜。我父亲摸着我的头说:其实,你二叔才是一个真正的猎手,尽管他这一生从未真正地打过猎。

我相信我父亲的话。但是,我还是需要很长很长的时间去理解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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