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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缘看世界》—欧洲—古罗马篇  总第二十四回  西“阿尔卑斯山沿”地缘结构分析

(2014-11-27 14:13: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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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罗马篇

分类: 地缘纵横

第四十四节   汉尼拔择路阿尔卑斯山

附:“第二次布匿战争”第一阶段示意图(至公元前216年坎尼会战止)《地缘看世界》—欧洲—古罗马篇 <wbr> <wbr>总第二十四回 <wbr> <wbr>西“阿尔卑斯山沿”地缘结构分析

   正常情况下,即使是陆地远征,汉尼拔也应该沿海岸线东行,以舰队沿途伴行提供补给。比如他即将遭遇的对手,由60艘战舰(还有数量更多的运输船)护送前往伊比利亚的罗马军团就是这样做的。然而由于马西利亚的存在,横穿整个外高卢地区的沿海地带,本来就不在汉尼拔的计划之中。依照迦太基人的想法,这支6万人的远征军穿越比利牛斯山脉之后,就开始向北偏离岸线,与马西利亚控制的沿海据点擦肩而过了。
  说到这里,我们有必要先了解一下,马西里亚地区与意大利半岛之间的地缘关系,以及汉尼拔是准备如何翻越阿尔卑斯山的。先来看看阿尔卑斯山是如何庇护意大利半岛的。作为意大利这只“翻毛长筒靴”的毛边,阿尔卑斯山对于“靴筒”本身的庇护可以说的上是无微不至了。平均海拔达到 3000米的弧形山体(欧洲海拔最高的山脉),东端完美的与希腊半岛的迪纳拉山脉相接,西端则直接与半岛西侧的“利古里亚海”相接。这也意味着,外敌要想入侵意大利半岛,必须在山地中寻找路径。对于防御者来说,这种地理结构也是再好不过的了。
  以我们的经验来看,任何一条山脉的分水岭,两侧都存在很多组对应的天然河谷,如果能够顺利翻越源头之间的山口,一条道路也就算打通了。不过我们总说趋利避害是人类的本能,如果有更顺畅的路径选择,通常是不会从最困难的主脉分水岭翻越的。以阿尔卑斯山西侧的情况来看,尽管因为山体直接临海而缺少沿海平原通道,但山势至此已渐式微,相比主脉上23千米的分水的海拔,沿海那些400米左右的丘陵,穿越起来的障碍已是小的多了。也就是说,从今天法国境内进入意大利境内的最佳线路,是从马赛出发,经嘎纳、尼斯、摩纳哥等地,沿海岸线向东穿越沿海丘陵,直至走出阿尔卑斯山的阴影后,再向北插入波河平原。
  如果汉尼拔能这样走的话,他转入波河平原的最高地点,应该是一个叫做“卡迪波纳山口(Cadibona Pass)”的山口。就地理层而言,卡迪波纳山口也被认为是亚平宁山脉与阿尔卑斯山脉的分割点。如果可以用它的英文名在谷歌地图上定位,也可以用其所对应的沿海港口“萨沃纳”,在一般的行政地图上找到它的大致位置。
  以知名度来说,萨沃纳和卡迪波纳山口都不及它们东部的热纳亚。实际上这几个地点所处的是同一地缘板块——利古里亚,我们将意大利半岛西北部的海区(科西嘉以北)称之为“利古里亚海”也正得名于此。对应地理结构的话,利古里亚地区相当于亚平宁山脉与阿尔卑斯山脉相接的沿海地区。其在地形上的最大特点,就是所依附的沿海山地是海拔最低的一段,除卡迪波纳山口以外,热那亚北部也有最少两条天然谷地连接波河平原(在谷歌地图上查看公路位置就能找到了)。也就是说,无论你想从罗马、马西里亚,抑或直接由海上登陆,热那亚及其以西的“利古里亚”地区,都是北入波河平原的最佳地点。
  今天在意大利的行政区划中,仍有利古里亚大区存在。在布匿战争中,盘据这一枢纽地区的土著,即被称之为“利古里亚人”。对于这个民族,我们所能知道的就是,他们在西地中海北沿的存在,比伊比利亚人还要早。也有人认为,他们是被伊比利亚人挤出西班牙半岛的。在“你方唱罢我登场”的人类历史中,这类被历史所湮灭的民族实在太多了。我们将之特别拿出来说,是因为利比里亚地区地缘属性的独立性,使得迦太基人有可能将之争取为盟友。
  在后来汉尼拔进入亚平宁半岛后,利古里亚人也的确成为了迦太基人的盟友。至于这些地中海土著的下场,相信大家也能够想到了。在迦太基被罗马毁灭之后,罗马是不可能让这样一个重要的地缘板块,留在异族手中的(公元前180年,罗马征服利古里亚人,四万利古里亚人被异地安置,遂失其族)。
  汉尼拔手中要是有强大的海军为之护航的话,他很有可能就会直接选择在利里古亚地区登陆,然后再北入波河平原了。当然,如果他们的目标是直指罗马,也可以继续沿海岸线南行,进入亚平宁山脉的西南麓,也就是前面我们说的“弓腹”地区。这样的话,汉尼拔就要先考虑,对伊特鲁里亚人是使用大棒还是胡萝卜了。然而迦太基海军的弱势,以及马西利亚的存在,事实上已经从海、陆两线封堵住了汉尼拔直接进入利古里亚的可能性。
  如果汉尼拔不想在马西里亚就停下脚步的话,他所能选择的就只有继承远离海岸线,在马西利亚的北部直接寻找路径,从阿尔卑斯山的主脉翻越了。然而,在找到计划中的翻山路径之前,汉尼拔最不愿意看到的情况还是发生了。他的军队在进入意大利半岛之前还是遭到了阻击,并且造成了重大损失。让迦太基远征军遭遇第一场战役的,并非马西里亚的希腊人,也非在此停留的罗马人,而是一支居于马西里亚北部,罗讷河流域的凯尔特人部落(阿洛布罗克斯人Allobroges)。
  虽然我们在前面也说了,巴卡家族用了二十年时间来做准备,让凯尔特人明白,罗马才是他们共同的敌人。凭借这些外交努力,在穿越外高卢地区的绝大部分时间里,汉尼拔都没有遇到阻力。然而世事无绝对,当你外交努力的方向,是数十甚至数百个互不隶属的蛮族部落时,谁又能保证所有人都会理性的听从你的建议呢?
  罗讷河的位置就在阿尔卑斯山脉的西麓,与其共同滋养河谷平原的,是一片介于阿尔卑斯山脉与比利牛斯山脉之间的高地——中央高原(法国),其东南沿山体也被单独称之为“塞文山脉”。在地形图上我们会发现,塞文山脉与地中海之间,包括罗讷河下游形成了一条沿海平原带,身处阿尔卑斯山脉庇护下的马赛,可以说是这条沿海平原带的东部终点。
  由于希腊人会优先选择依山伴海的天然海湾建港筑城,所以马西利亚城(马赛)并没有建在罗讷河这条大河的河口,不过整个沿海平原带都算是马西利亚经营的势力范围。因此为了避开马西利亚的阻击,汉尼拔最好的选择就是沿塞文山脉南麓,或者直接从中央高原上穿越,直插凯尔特人覆盖的罗讷河中游,然后再寻路翻越阿尔卑斯山。
  汉尼拔这样做显然完全出乎了希腊人和罗马人的意料。此时被派往伊比利亚半岛,却攻打汉尼拔的罗马军团,正在马西利亚修整。尽管汉尼拔的行军路线,是试图避免与马西利亚人纠缠,但数万大军行军,马西利亚的罗马人显然已经探听到了消息。对于罗马人来说,他们本来就是去伊比利亚半岛与汉尼拔作战的,现在汉尼拔已经把人带到了自己的主场,自然是不能放过了。对于罗马人来说,比较不利的是他们军队数量比对方要少一半以上,此刻决战的话胜算太低。不过鉴于阿尔卑斯山与地中海之间的亲密关系,罗马人自信在马赛以东地区依山地坚守的话,汉尼拔是很难攻破防线的。更何况他们并不需要战而胜之,只需固守待援,共和国的援军很快就能从海、陆两线前来支援了。
  尽管遭遇到凯尔特人意外的阻击,并且损失了一成多的兵力,但汉尼拔的战略总体上是成功的。当罗马人意识到迦太基人并不准备走沿海线,进入利古里亚时,汉尼拔的军队已经横穿罗讷河谷,进入阿尔卑斯山山区了。此时的马西利亚的罗马远征军不得不面临两个选择:到底是回到波河平原是阻击等着与汉尼拔决战,还是按原计划去攻打伊比利亚(从后面追击汉尼拔是不现实的,也追不上)。而对于汉尼拔的军队来说,他们所面临的困难目前只有一个,就是如何将不可能化为可能,从雪线上翻越阿尔卑斯山脉。这两个问题的答案,我们也将在下一节揭晓。

 

第四十五节    汉尼拔千里跃进意大利半岛

罗讷河之水既然来自于塞文山脉和阿尔卑斯山脉,那也就意味着汉尼拔完全有可能顺着其中一条支流而上,登上阿尔卑斯山的分水岭,然后在翻越山口之后,再沿对应的另一条河流而下,进入波河平原。一旦进入阿尔卑斯山区,汉尼拔所需要挑战的困难,就不再是“人”,而是恶劣气候的影响了。
  整个罗讷河谷最为知名的城市应该就是人口仅次于巴黎的“里昂”了,如果汉尼拔的军队走到里昂再转而翻越阿尔卑斯山的话,那么他所要翻越的就是海拔最高,气候最恶劣的“大圣伯纳德山口”了。由于阿尔卑斯山的雪线在2400米左右,所以这个海拔2469米的山口常年积雪,每年只有在79月份才能勉强通行。不过并不意味着它无法在历史上留下浓沫重彩的一笔。2000年以后,另一位伟大的军事家——拿破仑就带领他的军队通过了“大圣伯纳德山口”攻入了意大利,而他所仿效的对象正是汉尼拔(有幅著名油画《波拿巴穿越大圣伯纳德山口》纪念这一事件,相信看到后大多数人一定会有印象)。

附:著名油画《波拿巴穿越大圣伯纳德山口》《地缘看世界》—欧洲—古罗马篇 <wbr> <wbr>总第二十四回 <wbr> <wbr>西“阿尔卑斯山沿”地缘结构分析

  汉尼拔是在里昂南部约100公里处的“伊泽尔河“河口处(德龙省首府瓦朗斯所在地),转而向东征服阿尔卑斯山的。这也意味着迦太基人所在征服的山口,难度应该比大圣伯纳德山口要更低。顺着伊泽尔河上行的话,汉尼拔可以分别它上游的两个源头处找到两个山口:小圣伯纳德山口(2185米)、塞尼山口(2083米)。后者位置更靠南、海拔更低,并且能够直接接入波河河谷,最终成为了迦太基人的选择。
  尽管塞尼山口较低的海拔,使得它能够通行的时间会更长些,但在这样的海拔,每年的十月份就有可能入冬了。汉尼拔是在公元前2187月穿越比利牛斯山脉,进入高卢境内的。从勒佩尔蒂隘口到塞尼山口之间的交通距离,大约在620公里。一切顺利的话,应该是能够在冬季到降雪来临之前翻越塞尼山口的。然而计划赶不上变化,阿洛布罗克斯人在罗讷河流域的侵扰,显然迟滞了迦太基人的脚步。尽管汉尼拔的军队最终还是顺利进入了阿尔卑斯山区,但他们最终翻越塞尼山口的时间已经是十月份了。
  汉尼拔并没有时间再做考虑了(再等下去就真的封山了),他必须马上做出选择,到底是按原计划继续远征意大利,还是干脆打道回府,固守伊比利亚。选择后者的话,意味着巴卡家族二十年来的谋划将会付诸东流,因为在暴露战略意图后,罗马人绝对不会再让汉尼拔如此轻易的穿越高卢地区。事实上,即使不考虑这点,罗马人也已经在把战火烧到伊比利亚和北非了。最终汉尼拔还是选择了按既定计划行事,而他所付出的代价就是,最终只有2万步后、6000骑兵,以及30多头战象(原来有80头),踏上了波河平原的土地。
  到底需要多少军队才能够征服罗马,汉尼拔肯定做过思考。如果军队过多,就必须有足够坚强的补给线,否则你的军队主力可能还没到最后决战时就被饿死,就像薛西斯的军队那样;如果过少,不能够在正面决战中赢得胜利的话,那么你的下场同样会是失败(只不过是死的壮烈点罢了)。如果以汉尼拔出征之时的兵力来看,其规模是很合适的,即有机会在正面决战中取胜,又有可能不需维系漫长的补给线,以战养战。现在的话,汉尼拔的军队显然有点少。
  你能够在一场战争中取得什么样的成果,不仅取决于自身的实力,同时也取决于你的对手。再在我们需要关注下,这刚从阿尔卑斯山上走下来的26000人,将要面对多少罗马人。一般情况下,也就是没有战争的时候,罗马常备军的人数在4万左右。不过由于在汉尼拔远征罗马的同时,罗马也同时在执行远征迦太基的计划,因此这时候单算派往北非、伊比利亚,以及留驻波河平原的军队,数量已经翻番了。
  事实上,当一场战争进入全面战争状态时,在战争初始时拥有多少军队并不重要,人口数量、动员能力(不仅仅指应征人口)才是决定战争走向的关键原因。这其实也是美国在太平洋战争开始遭受重创,却从一开始就认定自己能够战胜日本的原因所在。而后面我们也会看到,罗马相比迦太基是否更有战争潜力。
  现在我们暂时只需要替汉尼拔考虑下,他的当面之敌有多少。最先获知迦太基人将要远征罗马本土消息的,自然是准备远征伊比利亚的罗马军团了。在此,我们很有必要交待一下这支军团的指挥官:普布利乌斯·科尔内利乌斯·西庇阿。不过这外国人名字实在太长了,并且和他更为出名的儿子重名,所以为了避免混乱,我们还是将之称为“老西庇阿”比较合适。
  如果说从微观历史角度看,第二次布匿战争中代表迦太基一方出战的是“巴卡家族”,那么罗马一方的主战家族,当仁不让的就是“西庇阿家族”了。最终汉尼拔也在北非战争的最后一战,也正是负于老西庇阿的长子——大西庇阿,并由此而终结了第二次布匿战争。单从家族成员在这场战争中的定位来看,老西庇阿的地位相当于汉尼拔的父亲哈米尔卡。只不过,作为战略主动方的巴卡家族,用了二十年的时间来布局战争,而留给老西庇阿的时间,就只能考验他当机立断的能力了。
  当明白自己没有能够阻击到汉尼拔时,老西庇阿并没有单纯的选择回师罗马,还是继续执行原计划,而是分兵两路:一方面让自己的弟弟(又是一个西庇阿)率领远征军主力,继续向伊比利亚进发;另一方面,自己则率领为数不多的骑兵部队,迅速赶回波河平原,以组织力量消灭汉尼拔的军队。这样的决定在战略上无疑是非常正确的,因为远征伊比利亚半岛的战略意义,并没有随着汉尼拔的远征削弱,反而变得更加重要了。
  汉尼拔与老西庇阿第一次接战在一条叫做“提契诺河”(也译提基努斯河)的河流下游,靠近波河的地方。如果你要谷歌定位的话,大致就在“帕维亚”市一带了。以交通距离来看,汉尼拔从塞尼山口而下,沿波河至此的距离,与老西庇阿的从沿海通道回来的距离大致相当,这也意味着双方对于这场战争的准备都算不上充分,将提契诺之战定位为一场试探性的遭遇战而不是“会战”会更为准确。
   
最终在提契诺河畔接战的,是双方的骑兵。也正是在这一战中,罗马人第一次见识到了迦太基骑兵的威力。无论是波斯还是马其顿,都曾经将他们的骑兵做为制胜法宝。所不同的是,波斯人所倚仗的主要是游牧轻骑兵,而马其顿的骑兵则是与步兵方阵配合紧密的重骑兵。如此选择与双方的地缘背景有很大的关系。至于汉尼拔的骑兵,则是两者的综合体。
  古代的战争中,骑兵相当于现代陆军的机械化部队。当迦太基人被迫对内挖掘潜力,并开始重视陆军的建设时,他们终于发现自己的优势所在了。在迦太基的领地里,有两个适合畜牧生产的板块。一片是北非阿特拉斯山区及其边缘地区;另一片而是伊比利亚半岛的梅塞塔高原。前者为汉尼拔孕育出了机动灵活,适应山地作战的努米底亚轻骑兵;后者所生长的优良牧草,则为汉尼拔用来冲阵的重骑兵,提供了环地中海最好的战马——伊比利亚马。
  对于汉尼拔来说,第一战的结果至关重要,因为内高卢的凯尔特人虽然会欢迎迦太基人来帮助他们反抗罗马,但却并不代表会马上加入汉尼拔的阵营,除非汉尼拔能够表现出能够战胜罗马的实力。尽管提契诺之战只是小试牛刀,击溃而不是歼灭了老西庇阿的骑兵部队,但却足以让本来处在犹疑状态的凯尔特人、利古里亚人看到希望。要知道,在罗马征服波河平原的进程中,罗马军队中那战力不算太强的,起辅助作用的骑兵曾经让凯尔特人吃尽了苦头。
  让波河平原的凯尔特人成为自己的盟友,也正是汉尼拔战略计划中最重要的一环。当然,要想争取盟友,仅仅凭借一场小胜是远远不够的。为了迎接即将到来的大战,汉尼拔很快渡过了波河,以攻心策略(献城可保命),兵不血刃的抢占了罗马在亚平宁山脉北麓的补给基地卡斯焦。在后来转战罗马的征程中,这种“以战养战,因粮于敌”的做法,也一直在支撑着汉尼拔的孤军远征。
  以汉尼拔此时所处的位置来看,原先驻守波河平原罗马军团应该首先担负起阻击的任务。事实上,提契诺之战老西庇阿所调动的部队,就集结了当地驻军的骑兵,以及少量轻步兵(老西庇阿此时还是罗马的执政官)。然而最终与迦太基人进行第一次大会战的,却是之前被派往北非的远征军团。
  当罗马人在马西利亚获知汉尼拔的动向之后,消息很快也传递到了那支集结了罗马军队主力的非洲远征军那里(我们可称之为“北非军团“)。此时这支由3万罗马士兵所组成的部队正在西西里休整,尚未登陆北非。这也使得他们在收到消息后,能够很快回撤到意大利半岛,由热那亚所在的利古里亚地区登陆,并且在提契诺之战的第二个月(公元前21812月),即与汉尼拔展开会战。
  罗马在波河平原的大本营,是在波河与亚平宁山脉之间,波河右岸支流“特雷比亚河”河口东侧的“皮亚琴察“。在热那亚登陆的北非军团,也正是经由特雷比亚河谷集结到皮亚琴察的。由于在回援过程中征召了部分盟友的军队,北非军团此时集结于皮亚琴察的军队在4万左右。至于汉尼拔,由于得到了凯尔特人的加入,军队数量也已不少于三万。单就人数来说,双方基本处于同一水平。然而特雷比亚河战役最后的结果,却是北非军团几乎全军覆灭,仅有1万余人得以逃脱。
  汉尼拔能够取得这场战役的胜利,除了他出色的军事才能以外,对手的轻敌也是重要原因。与刚刚尝到苦头的老西庇阿相比,北非军团的指挥官显然不相信迦太基人,能够在真正的正面战场中,击败人数占优,拥有地利优势的罗马军团。为此,当汉尼拔在特雷比亚河西岸引诱对手出战时,立足未稳,尚在集结过程中的北非军团,就亟不可待的渡河发动攻击了。至于结果,刚才我们已经说过了。
  罗马的这次损失,可以说是空前的。即使第一次布匿战争中,同样因为轻敌而几乎全军覆没的北非军团,损失也不过1万余人。特雷比亚河战役也让罗马人真正见识到汉尼拔军队的实力,尤其是努米底亚骑兵战力。然而尽管在整个战争过程中,胜利几乎总是属于骑兵占优势的一方,但将汉尼拔的胜利归结于骑兵战术的运用却过于简单了。事实上,自从亚历山大为西方世界开启步、骑配合的军事体系后,就不可避免的成为了后世所效仿的对象。从这个角度看,皮洛士、汉尼拔都算是成功“站在巨人肩膀”上的佼佼者。
  即使不考虑战力上的劣势,罗马时下在意大利本土所保有的军队,数量上也已经低于汉尼拔的军队了。很显然,汉尼拔千里跃进意大利半岛的目的,绝不仅仅是和凯尔特人结盟。在成功翻越阿尔卑斯山,并消灭罗马军队主力后,罗马需要在亚平宁山脉打造一条新的防线,以阻止对手乘势攻入自己的核心区了。只是此时的罗马,无论是想进攻还是消极防御,都需要时间重新征召军队。好在汉尼拔攻至亚平宁山脉北麓时,已是隆冬时节。在这样的季节里继续战斗,对于双方来说都是很难完成的任务。因此特雷比亚河战役结束后的三个月时间里,汉尼拔的军队都在亚平宁山脉北麓的营地中休整,直至天气允许他们翻越亚平宁山脉时,才开始下一阶段的征程。

 

四十六节    “海中地”与“地中海”

当汉尼拔与内高卢的凯尔特人结成同盟后,亚平宁山脉或者说罗马与凯尔特人之间的那条地缘分割线,重新又成为了罗马的守护者。很显然,罗马并没有像中国人那样,沿山脉修筑一条长城,以隔绝北方蛮族南侵的每一条线路,虽然罗马后来在英国也的确用了这个方法。对于军事上占优的罗马人来说,如果你能够赢得每一场地面战争的胜利,双何必耗费巨大资源,去维持一道长度需要达到350公里的防御工事呢(对于领地总人口不过300万的罗马来,这可是项超级工程)。
  正常情况下,占有军事优势的一方会更加关心,有哪条通道可以帮助他们攻入对手的腹地,并倾注力量来修筑道路。根据罗马与波河平原的地理关系,罗马选择在意大利半岛的两端,打通了两条通往北方的“大道”。西侧那条能够沿海岸线,经伊特鲁里亚、利古里亚,最终绕过阿尔卑斯山脉进入马西利亚以及外高卢(法国)地区。如果你仍然无法下载附图的话,那么在地图上把罗马、比萨、热那亚、嘎纳、马赛这些地中海沿岸名城连一条线就可以了。另一条穿越亚平宁山脉,通往北方的道路位置也很好找,就在那个微型国家“圣马力诺”的南侧。翻越分水岭之后,可以沿亚平宁山脉西南麓进入罗马。(注:刚刚发现,在《罗马地缘结构图》中,罗马与内高卢地区的东部分界线“卢比孔河”的位置标错了,应该是北边那条。会修正一下,顺便把这两条罗马大道标上去)

附:罗马地缘结构示意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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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公元前217年的春天到来之时,罗马此时可以用来与汉尼拔交锋(除了地方守备部队),已经增加至了6万(包括从波河回撤的2万人)。这也是本土作战的优势所在,总是会比客军更容易补充。为了阻止迦太基人向意大利中南部入侵,上述6万兵力也被分置在了东西两侧(西42)。然而我们一直在说“路是人走出来的”,在世界军事史上,那些通常少有人走,疏于维护的小路,总是能够为攻击方带来惊喜。
  在类似战术刚刚在阿尔卑斯山实践过的情况下,罗马人并不应该惊讶,汉尼拔能够在两条大道中间,又找到了条能够穿越亚平宁山脉的道路。类似的方法我们在以前的内容中也多次解释过,只要分水岭两侧有两条源头相近的河谷,就有机会成为一条天然通道。相比翻越阿尔卑斯山的难度,翻越亚平宁山脉的难度要低的多了。公元前2173月,恐怖的迦太基人带着4万军队出现在了台伯河西岸(希望进一步了解细节的朋友,在地图上找到意大利城市博罗尼亚与佛罗伦萨之间的交通线,就大致知道汉尼拔的进军路线了)
  对于罗马人来说,他们比较惊讶的是攻击来临的时间。因为此时虽然山上积雪和严寒已经成不能阻止对手的进攻,但融化的积雪此时正将山麓变成一片沼泽之地。也就是说,罗马人认为最起码要等地面晒干一些后,迦太基人才会发起进攻。这种误判也影响到了罗马人的情报工作,使得他们原先布防在亚平宁山脉北麓的守军,只能迅速回撤追击对手了。
  从地缘结构上看,选择从北方渗透的迦太基人,在拿下波河平原后,下一步针对的就是伊特鲁里亚了。最终双方在意大利半岛所进行的第三场战役,也正是发生在台伯河的西岸,佩鲁甲(又是一个意甲城市)西侧的“特拉西梅诺湖”畔。就战术层面来看,那位军事天才这一次采取的是伏击战,在湖北侧的山谷中做了一个口袋,让急于追击的3万罗马人掉了进去。而特拉西梅诺湖之战的结果就是,九成罗马士兵被杀或者被俘。
  不到半年时间里,罗马的损失已经超过了他们常备军的数量。更为致命的是,罗马城几乎无可避免的显露在了迦太基人面前。几乎所有罗马人都相信,汉尼拔下一步会跨越台伯河,直接攻击罗马城。然而汉尼拔在沿山麓渡过台伯河之后,却并没有南下罗马,而是径直向东再一次翻越亚平宁山脉,进入了意大利半岛的东海岸地区。
  直到今天,依然有很多人对汉尼拔的选择疑惑不解,在大多数人看来,数战连捷,又得到凯尔特人支持的迦太基军队,没有理由不拿下罗马城。不过事实上,在汉尼拔的计划中,并没有攻破罗马城这一环。另外,如果他只是完成了一次军事上的远征,打赢了几场战役的话,也就担不起“战略之父”的美誉了。我一直在强调,一个伟大的军事家,同时也必须是一位优秀的政治家,懂得用政治眼光来把握大势。2000多年后,东方一位同样伟大的战略家,在被迫进行一次远征之后,对这次经历做了如下战略性总结:“长征是宣言书,长征是宣传队,长征是播种机”。这段话穿越千年送给汉尼拔用也毫无违和感。
  简单点说,汉尼拔希望借这次远征,让刚刚完成意大利半岛及其附属岛屿统一大业的罗马共和国,重新陷入分裂状态。高卢人(凯尔特人)、伊特鲁里亚人、希腊人
……乃至其它非拉丁系的民族,都是他策反的目标。由于罗马的“共和国”结构,以及对给予公民权的开放态度,即使是那些已经享有罗马公民权的伊特鲁里亚人、希腊人城邦,也还能保持他们原有的结构,或者说保持很大的自治权(甚至能有自卫性质的军队)。也就是说,他们只是以“盟友”的身份,像一个个模块组合进了罗马共和国中,而不是和罗马人真正完成了融合。一旦罗马人的控制力减弱,这些模块会更愿意恢复到独立状态。
  模块式国家也是现代西方式国家体系的一大特点,所谓“联邦制”这种模式在法律层面的体现。对于认定“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的中国人看来,这是非常难以理解的。究其本质,还是“海中地”与“地中海”地缘格局所造成的影响。如果你所希望整合在一起的,是一个个独立性很强的地缘板块,那么以商业模式让这些板块明白合则互利,比强性整合在一起的成本会更低。当然,模块组合的方式并不会只有一种,所以我们直到今天,还会在欧洲大陆看到一些试图独立的板块,比如西班牙的加泰罗尼亚地区。
  对于汉尼拔来说,之所以没有把目标锁定在消灭罗马上,是因为迦太基的商本文化底蕴并不适合建立一个能够控制整个意大利半岛的帝国。让那些迦太基商人政治家选择的话,他们更愿意分得意大利半岛沿线的所有港口。在这种情况下,倒不如让意大利重回战国时代,迦太基作为最具比较优势的第三方,再一次称霸地中海。为了这个目标,汉尼拔在征战意大利的过程中,很注意区分对手的成分,如果被俘的是罗马人,那么他们的下场一般会非常悲惨;如果是罗马人的盟友,那么就有机会享受到回家的感觉了。正是在这种政治手段的辅助下,伊特鲁里亚人很快放弃了抵抗。
  当然,即使把目标锁定在消灭罗马这件事上,与攻破罗马城本身也并不矛盾。如果能做到的话,迦太基人完全可以在洗掠罗马城后,再把罗马城毁了,以从心理上击溃罗马。问题在于这样做的风险实在太高了,之前我们也说了,如果防守方决心坚守的话,攻破一座城的时间会长达数月甚至数年。对于一支客地作战的远征军来说,无论你的战力有多强,长期被困于一个点都是极其危险的。你很有可能在没有破城之前,就被对手反包围了。有鉴于此,汉尼拔更愿意在运动中引诱罗马与之决战,然后在野战中消灭对手的有生力量。
  类似的困境,当年亚历山大也曾经碰到过,而波斯人在那场战争中所犯的最大错误就是总是希望通过一场决战,来解决掉所有的麻烦。如果说波斯人那样做,跟帝国正在走下坡路,时间拖的久了对自己未必有利的话,那么正处在上升期的罗马,应该更有时间和汉尼拔耗下去的。那么罗马到底有没有意识到这点呢?我们下一节再接着解读。

 

四十七节    坎尼会战

我们一直在说,地中海的地理结构决定了它沿岸地区的地缘结构也呈现松散状态,要想把这些各自独立、相互依存度低(大都拥有自己的海洋通道)的板块整合在一起,充分尊重地方和个体权力的“民主”体制,就成为了必然的选择,而这种体系对于激发内部活力,以及创新是有很大帮助的。然而任何一种体系都有利弊两面,这种重点在于维持彼此间平衡的体系,在战时就会显现出它的弊端了。因为你的对手不会给你时间,去低效率的决定一件事情。虽然这个决定出台的过程,可以最大程度的让内部人员感受到公平。

附:坎尼(cannae)会战路线图《地缘看世界》—欧洲—古罗马篇 <wbr> <wbr>总第二十四回 <wbr> <wbr>西“阿尔卑斯山沿”地缘结构分析
  

作为地中海历史上最为庞大的帝国(这时还是共和国),罗马的成功以及对后世欧洲文明的影响是毋庸置疑的。然而我们并不能简单用海洋还是大陆文明,来概括罗马的特点。农本的基础,加上海洋文明的大环境,是罗马最终在与希腊人、腓尼基人、埃及人的竞争中脱颖而出的基础。而善于将两种优势融合在一起,则是罗马成功的直接原因。具体到第二次布匿战争中的调整,我们可以马上就可以看到,在汉尼拔直接威胁到罗马城的安危后,共和国终于开始暂时放弃他们从海洋文明中所学习到的“民主”体制,开始转向权力集中的独裁体制了。任期为半年的“独裁官”,成为了罗马的战时最高统治者(正常是选举两名任期一年的“执政官”)。
  罗马在公元前217年所选举出的这位独裁官,名字叫做“费边”。在这里提出他名字,并非是让大家本来有些吃力的大脑,又费力记住一个我们不熟悉的外国人名,而是因为他在应对汉尼拔的过程中,提出了一个基于地缘战略层面考虑而形成的战术——费边战术。考虑到对手是客地作战,费边要求罗马军队尽量避免与迦太基人正面决战,而是利用熟悉地理、地缘结构的优势,采取迂回、袭扰的战术(尤其是袭扰对手补给线),同时辅以坚壁清野,以使消耗对手的实力的耐心。
  费边所开创的这种带有拼战略消耗性质的战术,对于西方后世战争影响巨大。在东方战场中,类似的战术也同样多有运用。比如在第二次战争中,无论是重庆方面所提出的“以空间换时间”理论,还是延安方面“论持久战”的总结,都有与费边战术的本质一致。只是华夏文明有足够的历史经验,来总结出正确的战略战术,并不需要从布匿战争中去学习罢了。
  无论从战略还是战术层面来看,费边战术都是罗马应对汉尼拔进攻的最好办法。然而这一方式最大的问题就在于,需要在时间和资源上付出巨大代价。一方面你需要用很长时间,才能把对手消耗到失败的边缘;另一方面消耗对手的同时,自己也需要承担巨大的损失。时间拖的越长,损失也就越大。这种情况,尤其对于那些掌握大量土地的统治阶层来说,尤其不能忍受。因此在费边执政期结束后,罗马再一次改变了自己的战略战术,试图以一场规模空前的决战,来结束整场战术。
  即使罗马最终抛弃了费边战术,也并不代表费边的这次尝试无益于接下来的战事。在汉尼拔疲于与费边在亚平宁山区捉迷藏的时候,罗马再一次显示出了它惊人的动员能力。到公元前21682日战役开始时,罗马已经集结起了一支总人数达到87千人(其中骑兵7000)之多的军队,汉尼拔方面的兵力,则是4万步兵加一万骑兵。
  相信大家都已经在附图中注意到了意大利这只“靴子”后面,有一个覆盖山地的凸起——加加诺半岛,半岛东南部的沿海平原,就是我们之前交待过的“普利亚平原”。罗马最终选定的决战地点就在加加诺半岛东南部的“奥凡托河”右岸的“坎尼”,这场会战也因此被称之为“坎尼会战”。罗马人之所以选定这个地点,战术层面主要是因为在之前的战役中,迦太基人出色的山地作战能力,给罗马留下了极其深刻的印象。在人数上拥有巨大优势,并且做足准备时,罗马人认为平原战场能够给他们带来更大的胜算。至于汉尼拔在坎尼停留的直接原因,则是因为坎尼城及普利亚平原是意大利重要的粮食产区(坎尼城内还有罗马的储粮仓库),“以战养战”的迦太基军队,在攻占坎尼后获取了足够的给养。
  当然,如果一定要与迦太基人在平原决战的话,罗马有很多地方可供选择,一座城市的得失并不会是决定性因素。选择坎尼作为决战地点,更大的原因是战略层面的原因。在之前的内容中,我们已经对意大利半岛的地缘结构做了一个解构,也对各主要族群所分布的板块有所了解。现在,从北向南推进的迦太基人,已经成功的让波河平原的凯尔特人加入了自己的阵营,让台伯河以北的伊特鲁比亚人倾向于骑墙状态。如果再想进一步孤立罗马和他的拉丁系盟友,迦太基人下一步应该再争取什么人呢?很显然,那就是占据整个意大利半岛南部的希腊人了。
  从位置及被罗马吞并的时间来看,迦太基人拉拢希腊人加入自己阵营的可能性,要比伊特鲁比亚人更大。当然,之前迦太基人和希腊人曾经在西地中海博弈了几百年,这让人不禁怀疑希腊人愿不愿意与之结盟。然而"没有永远的朋友,也没有永远的敌人,只有永远的利益"这句话虽然是十九世界由英国人提出来的,但就这一原则来说,却早已是国际政治中不变的真理。因此当汉尼拔表明自己的目的,并非从罗马手中争夺大希腊地区的统治权,而是“帮助”他们重获独立的话,希腊人自然也会将之当成一次机会。前提是,迦太基人要在战场上给这些选择者以信心(这些“相关第三方”只会选择强者)。
  观察坎尼的位置,我们会发现它正处于大希腊地区的北部。如果罗马人不能在奥凡托河畔阻止迦太基人南下的话,那么汉尼拔的军队即可顺普利亚平原南下,前往联络希腊人在意大利半岛的中心城市——他林敦。也可再次翻越亚平宁山脉,进入拉丁人与希腊人城邦犬牙交错的“坎帕尼亚”地区(也就是“那不勒斯”所在地)。不管汉尼拔选择哪个方向,都势必引发希腊人的骚动,并且让部分希腊人城邦重新考虑与罗马人之间的关系。
  关于“坎尼会战”的过程,喜欢军事的朋友可以找到很多资料。在这里我们只能说,罗马人现在还没有交够学费,以破解巴卡家族花费30年时间所打造出来的,多兵种配合的迦太基陆军体系(自哈米尔卡公元前247年指挥西西里战事算起),尤其是对迦太基人轻、重骑兵配合的战术,以步战为主的罗马人,完全还找不到应对的方法。
  最终坎尼会战罗马交出的学费是空前的,67万罗马士兵(甚至包括一名执政官和八十名元老院贵族)被杀或者被俘。连同之前几场战役的损失,罗马仅在军队层面的人力损失,就已经高达12万了。以第一次布匿战争时的经验来看,要是迦太基人遭受如此重大的损失,迦太基城中的政治家势必已经准备求和了;然而同样参看第一次布匿战争时,罗马海军的反复重建工作,罗马这一次主的被彻底打跨了吗?情况当然不是这样了。因为历史已经告诉了我们,罗马才是最终的胜利者。

对于罗马来说,坎尼之战后的战略危机其实并不在于再一次需要重建罗马军团,而在于如何对外显示出继续战斗下的决心。虽然这场战争看似是迦太基人和罗马人之间的PK,但那些在各自势力范围内的非核心地缘势力,才是决定最终战略走向的关键。我们一直在说“任何伟大的军事家,同时也必须是优秀的政治家和外交家。他们知道如何迫近对手(或潜在对手)的心理防线,以不战而屈人之兵的方式争取盟友,赢得战争。“如果汉尼拔能够通过一场场胜利,让所有的凯尔特人部落、伊特鲁里亚人、希腊人城邦都忠心加入自己,那么即使直接将目标锁定有毁灭罗马上,也有实现的可能;反过来罗马要是在坎尼之战后出现颓势,那他们很快就会看到墙倒众人推的景象了。
  虽然此时罗马已经损失了20%的青壮年男子,但也意味着罗马最起码还可以动员十几万的军队。为了让盟友尤其是希腊人不心生二意,罗马很快便征招罗马城中所有17岁以上的男子入伍,并以坎尼之战逃脱的一万多罗马士兵为核心,将直接与汉尼拔作战的军队再一次扩充到了坎尼会战前的规模。事实上,由于对手的游击打法以及战力上的优势,在整个战争期间,罗马都力求在正面战场上保有倍数于对手的军队。
  在第一次布匿战争中,我们已经从文明的原始属性、公民权的开放程度等多方面,对罗马迦太基双方战争潜力予以了分析。总结下来就是,“人土合一”的罗马,无论在国民的战争意愿还是动员能力上,都要强于对手。对于迦太基政治家和普通士兵来说,战争都是一门可以用钱来衡量的生意;而对于罗马来说,战争所保卫的“国家”其实就是自己的家园。无论是拥有更强经济能力的大地主,还是谋求一小块份地的自耕农,利益都是与土地紧密捆绑在一起的,这也就是我所说的“人土合一”。
  对于罗马这种“人土合一”的地缘属性,身处这个星球上最纯粹农业文明环境下的我们,应该会有足够的认同感。只不过华夏文明没有受到海洋文明的冲击,不仅在人、土层面上进行了捆绑,更在地缘文化上深入到了“家国一体”程度,即认为国家不过是扩大化了的家庭,彼此间是长幼有秩的家人关系。而罗马则由于地缘结构以及环境的原因,融入了海洋文明的公民意识。个人以及族群之间的独立性要强的多,更注重相互之间的权力平衡。不能简单说谁优谁劣,但可以很好的解释,为什么华夏文明能够穿透各种政治纷争,一直延续到今天;西方文明又为什么能够在看似混乱的历史中,保持更多的创新力。
  记得之前曾经做过对比,以大的地缘背景来看,今天中国所处的地缘环境与罗马有相通之处:一个原始属性为农本的大陆文明,处于一个技术上更为先进的,商本的海洋文明环境中。这实际上是一件很大的优势,让你即能够从海洋文明的创新力中汲取适合自己的先进因子(包括技术、体制等方方面面),又能够因为自身的原始属性,在内部保持最高的凝聚力,以在竞争中拥有比较优势。正因为此,研究罗马崛起过程中的地缘因素,有助于帮助我们判断今日中国所面临的形势
  好了,回到我们现在正在进行的时段。罗马与迦太基在文明属性上的差别,在很多战争细节中都得到了体现,并且直接影响到了战争的走向。比如在坎尼之战后,汉尼拔认为罗马已经大伤元气,是时候坐下来谈判了。为了试探罗马的反应,迦太基人允许罗马用钱赎回他手中的一万多罗马战俘。类似的做法,在动辄上升到国家、民族生死存亡高度的东方战场上是十分罕见的,但在西方战场上却是再正常不过了。不仅希腊人、迦太基人这样做,后来的中世纪、大航海时代也莫不如此。用一句话形容:一切都是生意。
  这种计算出来的战争,在形式上显得颇为“文明“,我们也因此会看到西方战争法则中会有很多在东方人看起来,十分可笑的规矩。当然,这些规矩也的确能够避免无谓的消耗,能够将双方的战损限定在一定规模下。不过,当一方准备动用一切资源,打一场涉及到国家、民族生死存亡的全面战争时,这些生意式的计算就不管用了(所以面临亚洲游牧民族入侵时,欧洲总是很被动)。罗马在这一点上就表现出了他的大陆性——完全拒绝了这场交易。
  拒绝交易的后果对于那些被俘的罗马士兵无异于一场悲剧。当汉尼拔人不能用他们从罗马那里换来政治上的妥协和经济上的利益时,务实的迦太基人就转而用一种更残酷的手段来将之变现了。他们当中的一部分被卖身为奴,以为迦太基军队发放军响;另一部分则被处死,以“大棒“的形式威慑那些举棋不定的”第三方“(为了最大限度的增强恐怖效果,汉尼拔甚至用数千俘虏的尸体建了一座桥)。
  罗马人的不妥协做法,显露出他们对待战争的态度和迦太基有本质的区别,更直接切断了罗马士兵在战场上的退路。这也意味着汉尼拔所设想的那种折中方案,即在不消灭罗马的前提下,让意大利半岛重回多方角逐状态是不可能实现的。也许从这一刻起,汉尼拔就已经意识到,他已经很难赢得这场战争了。事实上,如果迦太基人这次的对手是与之相同思维的希腊人,他们肯定就成功了。
  所谓“格局决定结局“,用来概括希腊、迦太基与罗马之间的差异是再合适不过的了。接下来,大希腊地区的希腊人,似乎应该表现出左右战局的力量了。问题在于两个战争的主角之间,还没有出现战略失衡状态,双方都不能说服所有希腊人留在或者加入自己的阵营。尤其希腊城邦本身相互独立,没有公认盟主的情况下。比如直接受汉尼拔威胁的,拉丁姆南部的“坎帕尼亚”地区的希腊人,就在坎尼会战后很快倒向了汉尼拔一边。而在此战之前,虽然汉尼拔的军队曾经在那不勒斯一带迂回过、劫掠过,希腊人却并没有做出选择。
  另一股决定与迦太基人结盟的希腊力量,就是西西里岛曾经的霸主叙拉古了。鉴于西西里岛的位置,叙拉古人相信即使意大利半岛最终还会归于罗马,但西西里岛做为二者之间的缓冲之地,还是有很大机会在战后的和平协议后,获得独立位置的。这种基于地缘政治结构所做出的判断应该是正确的,不过前提是,迦太基人能够赢得战争。顺便说一下,我们很多人童年所学习过的那个“阿基米德”用镜子烧毁罗马战船的智慧小故事,就是出现在公元前213年——211年之间的“叙拉古保卫战”中。实际上,阿基米德为这场战争所做的技术设计,并不止用镜子聚集那么简单,然而他设计出的那些守城机械,最终还是未能挽救叙拉古和自己的命运。
  尽管汉尼拔在意大利半岛征战的目的不在于攻城占地,但基于罗马的实力,汉尼拔并不认为自己离开意大利半岛后,那些曾经的盟友能够合力对抗罗马。也就是说,如果想让意大利半岛最终保持分裂状态,迦太基需要在意大利拥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基地,以领导或者帮助希腊人、凯尔特人,甚至伊特鲁比亚人保持独立状态。
  以这一战略目标来看,最合适的选择就是“靴跟”内侧的他林敦(塔兰托)了。作为大希腊地区在意大利半岛的地缘核心,斯巴达人所建立的这座城市,即能从农业发达的普利亚平原获得充足的补给,又能在身后监视半岛上的其它希腊城邦。假定把那不勒斯做为基地的话,那么迦太基就相当于在前面为希腊人挡枪,让那些昔日的竞争对手有机会躲在自己后面骑墙了。
  对于汉尼拔来说,选择他林敦的意义还在于他能够由此拥有一条,与迦太基本土互通的海上通道。在占有西西里岛东海岸的叙拉古,愿意站在自己一边时,这条海上通道最起码在地缘位置上是最为安全的。当然,做到这一点的前提是迦太基的海上实力也要有相应的提升或者说“回升”。说起来也真有风水轮流,当年在第一次布匿战争开启时,罗马的优势在陆军,而迦太基的优势则在海军。时过境迁,一切却又反转过来了,之前各自的优势却都成为了自己的短板。
  迦太基和罗马在补足自己短板的问题上做了多大努力,是决定战争走向的重要因素。相比这一点,那些希腊半岛南部城邦的态度,反倒不那么重要了。反正大多数希腊人的真实态度也是骑墙,只要你能够在战争上一直保持胜利,就不会缺少锦上添花的盟友。当然,希腊城邦这样做本身也属无奈,尤其对于意大利半岛的希腊城邦来说,实力和位置决定了他们必须随时看风向。而叙拉古愿意明确与罗马为敌,我们刚才也说了,是因为的确有可以预期的地缘政治机会。
  叙拉古人并非是唯一在汉尼拔的远征中看到机会的希腊人。不要忘了,所谓“大希腊”地区只是希腊人的海外殖民地,在意大利半岛东部与之隔海相望的希腊半岛本土,同样有可能介入这场西地中海内部的博弈。那么,他们真的这样做了吗?我们下一节再接着解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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