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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弟走从军阿姨死”再辨

(2012-05-13 17:35: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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语文异见

杂谈

“弟走从军阿姨死”再辨

      宋桂奇

 

《语文教学研究》2012年3期

读罢黄灵庚、黄昊二位先生的大作《语文课本古诗文注释辨正》(详见《语文学习》2011年第1期),获益良多;但对文中释“弟走从军阿姨死”之“阿姨”为“母亲”这一新说,笔者却持有不同看法。为说明问题,兹不妨全引此节原文如下:

白居易《琵琶行》:“弟走从军阿姨死,暮去朝来颜色故。”这“阿姨”是谁?课本未注。盖误为母之姊妹。案:阿姨,是母亲的别称。王羲之《如省》:“不审阿姨所患得差否,极令悬恻。”是王羲之称母为阿姨。②《太平广记》卷一百六十一“萧子懋”条(出《法苑珠林》):“齐晋安王萧子懋,字云昌,武帝子也。始年七岁,阮淑媛尝病危笃,请僧行道,有献莲花供佛者,众僧以铜罂盛水浸之,如此三日而花不萎。子懋流涕,礼佛誓曰:‘若使阿姨因此胜缘,遂获护佑,愿华竟斋如故。’七日斋毕,色更鲜红,看视罂中稍有根须。淑媛病寻差,当世称其孝感。”萧子懋称其母为阿姨。③元好问《启母》:“石书载涂山世共知,谁传顽石使人疑。可怜少室老突兀,也被人呼作阿姨。是称其母为阿姨。白诗是说弟走从军而母亲死亡。故“阿姨”当补注。(序号为笔者所加)

显而易见,此中只有“论点”和“论据”,并无片言只语的“论证”;如此这般,即便“论据”真实,恐亦不能据此认定文中“论点”为正确。而事实上,这三个例句不仅有两例误引,而且句中“阿姨”能否释作“母亲”更值得怀疑:例①出自王献之的《东阳帖》而非王羲之的《如省》,清代学者梁章矩《称谓录》(校注本,福建人民出版社2003年版)及《汉语大词典》(缩印本,汉语大词典出版社1997年版)都将此例置于“姨母(母之姊妹)”这一义项之下。例②亦见于《南史·齐晋安王子懋传》,除《汉语大词典》(唯有这一孤例)外,韩育之《称谓大辞典》(新世界出版社1991年版)、《辞海》(上海辞书出版社1989年版)、《辞源》(商务印书馆1983年版)等均认定此中“阿姨”义即“庶母。③中引诗第一句竟有8字,其误可谓明显——该诗原题为《启母石》,吟咏对象是河南登封嵩山脚下的一块巨石(相传为大禹妻亦即夏启母之雕像,故名),自与作者元好问的母亲风马牛不相及。明乎此,我们还会仅凭②中一个“疑似”例证而同意其“阿姨,是母亲的别称”之说吗?

笔者以为,“弟走从军阿姨死”中的“弟”、“阿姨”均非指其亲属,而属坊中用语,兹申说如下:

先说“弟”。《汉语大词典》、《故训汇纂》(商务印书馆2007年版)乃至《古汉语常用字字典》(商务印书馆1982年版)中,均明言“弟”有“妹”义;因之,教坊中姐妹便时常“呼以女弟女兄”(唐孙棨《北里志·海论三曲中事),以兄弟相称。如唐沈既济《任氏传》:“任氏曰:‘可去矣。某兄弟名系教坊,职属南衙,晨兴将至,不可淹留。’乃约后期而去。”任氏是狐妖,留郑六在宅第中过夜,因狐妖怕阳光,于是天将亮时,任氏便托辞有个教坊中的兄弟(即姐妹)将要到来,叫郑六离开。再如唐崔令钦《教坊记》:“坊中诸女,以气类相似,约为香火兄弟,每多至十四五人,少不下八九辈。”此中语义更是明了。故而,如将“弟走从军”之“弟”释作琵琶女在教坊中关系要好的姐妹,是符合语用习惯的。至于“从军”,笔者以为是“做了营妓(或军妓)”之义:在军中设置营妓,非始于唐——《汉武外史》中即记载道:“汉武布置营妓以待军士之无妻室者。”但唐代却很常见——程大昌《演繁露》云:“开元二年,玄宗……选乐工数百人,自教法曲于梨园,谓之梨园弟子。至今谓女优为弟子,命伶魁为乐营将者,此其始也。”高适《燕歌行》中名句“战士军前半死生,美人帐下犹歌舞”亦是其证。又,著名女诗人薛涛,于韦皋镇蜀时就常被其召去侍酒赋诗,后便入了乐籍而成为军营里的一名乐伎。凡此种种,不一而足。

再说“阿姨”。综合辞书释义可知,古代“阿姨”多指称四类人士:①称母亲的姐妹或母亲的姐妹对甥辈的自称;②男子称妻的姐妹;③称庶母,即嫡妻所生子女称父亲的姬妾;④教坊中歌伎娼女称养母(即鸨母)。至于诗中“阿姨”,虽至今众说纷纭,但认为是指称琵琶女“养母”或“鸨母”的却占多数,如王汝弼《白居易选集》(上海古籍出版社1999年版)、章培恒《元稹白居易诗选译》(巴蜀书社1991年版)、张明非《唐诗宋词专题作品选》(高等教育出版社2003年版)、韩兆琦《唐诗选注集评》(商务印书馆2003年版)、高六册《教学参考书》(人民教育出版社1991年版)等。笔者亦认为此说较为妥帖,最直接的理由是:“弟”如指坊中姐妹,则惟有释“阿姨”为养母(鸨母)”,方能使上下文语意保持连贯。

以上,我们论证了释“弟”为“坊中姐妹”、释“阿姨”为“养母(鸨母)”的可能性;下面不妨再结合诗中语境来证明如此释义的必须性。

我们知道,“自言……”以下二十二句叙述了琵琶女两个阶段的不同遭遇。前半部写早年色艺超群、红极一时的歌伎生涯:“自言……”两句介绍“籍贯”和住处,“十三……”四句写自己才貌双全、色艺出众,“五陵……”六句极力渲染歌伎生涯的“欢乐”奢华。后半部写年长色衰后的寂寞处境:“弟走……”两句写自己生活道路发生转折的原因,“门前……”两句写人生道路的重大转折,“商人……”六句写嫁作商人妇后孤苦凄凉的寂寞生活。值得我们特别注意的是,琵琶女的自述,虽始于“籍贯”和住处,但这“籍贯”是不是她真正的籍贯——“祖居或个人出生的地方”(《现代汉语词典》),却值得怀疑。众所周知,位于“长安东南、曲江附近”的“虾蟆陵”乃“当时歌女聚集之地”(参见苏教版必修四课本注释),而“唐宋元明时期,官妓特别发达”,“私娼的出现,大致在宋代”(龚斌《北里琐话》,广东教育出版社2003年版),这便意味着,“官妓”琵琶女所说的住处并非我们现在所说的“家庭住址”,而是她的工作场地,换言之便是,琵琶女是以“教坊”为“家”的!至于她真正的“家”(父母居住地)地处何方,琵琶女自己恐怕也未必知道:据唐代孙棨《北里志·海论三曲中事》(古典文学出版社1957年版)记载,歌伎娼女的来源有三:①自幼丐者;②佣夫下里家贫,幼年为不调之徒所渔猎,失身至此者;③良家女为其家聘之,以转求厚赂,误陷其中者。据“十三学得琵琶成,名属教坊第一部”一语,我们自可推知琵琶女应是自幼来到教坊,亦即与③无涉;剩下的①②中,无论她属于何种情形,均意味着,幼年时即远离父母、流落他乡的琵琶女,进入教坊后便与父母家庭失去了联系;这当是她以“教坊”为“家”、以“长安”为“故乡”进而在浔阳时“自言本是京城女”的原因之所在。明确了琵琶女以“教坊”为“家”、以“京城”为“故乡”之后,我们是不是也就可以认定:琵琶女在自叙身世时不可能涉及其亲身父母?——连父母都不曾提及,“弟弟”和“/庶母”之类自然更不在“话”下了! 陈寅恪先生曾在《元白诗笺证稿》(上海古籍出版社1982年版)中指出:“乐天此节所咏乃长安故娼自述之言,宜其用坊中语也。”可谓一语中的。故笔者以为,此中“弟”和“阿姨”,亦如“善才”、“秋娘”之类,均属教坊用语,应分别释作“坊中姐妹”和“养母(鸨母)”。

如此作解,则既与诗中语境相吻,亦与常情常理相合。前文已述,“弟走从军阿姨死,暮去朝来颜色故。门前冷落鞍马稀,老大嫁作商人妇”四句,后两句叙人生巨大转折,前两句写转折原因——“弟从军”、“阿姨死”、“颜色故”;这三个原因中,虽很难说哪一个对于琵琶女的人生转折影响更大,但笔者仍以为“阿姨死”不可轻视:众所周知,一个单位的领导、一个家庭的家长,他或她之于这个单位、家庭的重要性,都是不言而喻的!于一个“官妓”馆而言,与后世旨在敛财的“私妓”馆“老”多有差别、“由年长的妓女充当”的歌伎娼女们的“养母”(龚斌《北里琐话》),她们既是“领导”——管理着歌伎们的日常事务,又是“家长”——自幼与歌伎们相处,自然扮演着部分“母亲”的角色;如果这个“养母”是一个“良母”的话,那么,她的离去更是意味着这个“单位”的动荡、这个“家庭”的衰败;“将军一去,大树飘零”,“顶梁柱”的骤然倒塌,自预示着整幢房屋随时可能土崩瓦解。当然,我们也可以说,就不能再换个“养母”吗?但可以肯定的是,再换的这个“养母”只能算作“领导”甚而还可能是蹩脚的“领导”,似很难再担当起“家长”的重任——理由是,她与自幼来到教坊的歌女们并没有建立起深厚的感情!正因为如此,在“阿姨死”后,歌伎们便各奔东西——或“从军”或“从良”,这自然更加速了“教坊”由“门庭若市”到“门前冷落”的转变。至于琵琶女,“阿姨死”“弟从军”给她带来情感上的打击、生意(或曰生活)上的损失,虽诗中不曾明言,但读者似完全可以凭想象得之;还可想象的是,因年长色衰或其他什么原因而没有像姐妹们一样远赴军营的琵琶女,或许仍在苦苦支撑这“将倾的大厦”,但毕竟世态炎凉——因“阿姨死”而经营乏术,因“颜色故”而少人捧场,结果自然是“门前冷落鞍马稀”,于是,“老大嫁作商人妇”也就是一种必然了!

细心的读者可能已注意到,上述文字是将“弟走从军阿姨死”按倒装理解为“阿姨死弟走从军”的;笔者以为,如此理解是可以成立的:一则它符合逻辑事理;二则因节律、平仄、押韵之需要倒装文字,诗文中屡见不鲜,本段即有“一曲红绡不知数(一曲不知红绡数)”、“秋月春风等闲度(等闲度秋月春风)”、“前月浮梁买茶去(前月去浮梁买茶)”等。其实,如不按倒装理解,将“弟走从军”与“阿姨死”视为并列或顺承或因果关系,亦不害诗意;比如:因朝廷征召“营妓”以致“弟走从军”,这于“教坊”而言自不利于经营,于琵琶女而言仍是情感上的一种打击;而“屋漏偏逢连夜雨”,就在此时(或稍后),“阿姨”因病而“死”或因“弟走从军”导致经营受损情感受伤而“死”,这无疑都会给琵琶女的人生转变带来极为重要的影响!因此,无论按正常语序还是按倒装理解,“弟走从军阿姨死”均是导致琵琶女人生转变的关键因素,是造成琵琶女门前冷落鞍马稀,老大嫁作商人妇的直接原因!

综上所述,笔者以为,“弟走从军阿姨死”意即:“姐妹们充当营妓,养母又辞世。”或“养母不幸辞世后,姐妹们便去作营妓。”如此理解,既切合语境,又符合情理,当为作者/说话人之本意!一孔之见,亦不知二位黄老师及读者诸君以为然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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