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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午的青花釉里红

(2015-07-23 13:01: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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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感

文化

收藏

分类: 小说剧本
正午的青花釉里红
 
罗文华
 
正午的青花釉里红季津业插图

1
    四面钟清脆而不失从容地响了十二下,钟声在闷热的夏日里传得格外悠扬。
    李科知道已到正午,就小声提醒金爷该往回溜达了。金爷今儿好像还没逛够,但天热,他也有些乏了,便停住脚,看到古玩市场上有的摊主已在不紧不慢地收摊儿,便拿手里拄着的红木拐棍儿轻轻点了两下地,转身沿着沈阳道慢慢往回走。
    李科跟了金爷十几年。金爷老早就当了处长,李科小金爷两三岁,在金爷的处里一直是个普通干部,他天天给金爷端茶倒水,金爷知道他的那点儿能力,却又无法不喜欢他的殷勤和诚实,一有机会就想提提他,终于在李科两鬓斑白后给他弄了个主任科员,“李科”由此得名。金爷一向酷爱收藏小古董,退休后立马把业余爱好名正言顺地转换成正业,整日与文玩打成一片,睁眼就是字画瓷玉杂,开口就是唐宋元明清,周四上午的沈阳道古玩大集他更是每回不落。李科退休后,便继续追随老领导,跟着金爷学鉴赏文物,逛古玩市场,也图个老有所乐。
    几声孩童的啼哭,从熙熙攘攘的人群中传出,很刺耳。正准备打车回家的金爷和李科不由得循声望去,见路边拐角阴凉处有个家具摊儿,有人在那儿围观。老哥儿俩走近看,哭泣者是一个十来岁的小男孩,听起来好像是让家大人给买什么东西,没有得到满足,于是嚎啕大哭。旁边站着一个四十多岁的男子,应该是这孩子的父亲,嘴里不停地大声数落着儿子,你还想买游戏机,你说你买嘛游戏机,真不懂事,你看你妈这场病咱家花了这么多钱,现在借钱借得都没处借了,赶明儿连学费都交不起了,哪还有钱买游戏机……儿子不管父亲怎么数落,只是一个劲儿地哭喊着要游戏机、游戏机、游戏机……
    听着儿子的哭喊,父亲说话时也有些哽咽,说你这孩子就是不疼爹妈,看见别的同学都有游戏机你就非买不可,咱家这不正赶上没钱吗,要是有钱的话我能舍得把你太爷留下的这么好的老家具卖了吗,我这是败家子儿啊,我这是不孝啊……说到这儿,他竟也长叹了一口气,转向围观的人说,这套家具老辈人都说是红木的,前些年有人上门收购,给过八万块钱,我都没舍得卖,现在要不是家里急等着钱用,我怎么也不能就卖三万块钱啊……
    李科听了这父子俩的哭诉,脸皮不禁抽动了几下,显露出同情的样子。金爷一直站在围观者后面,沉着脸听了一会儿,上前拉了李科一把,拿红木拐棍儿轻轻点了两下地,说快回家吧,你就爱看热闹,一看热闹就忘了吃饭了。

2
    刘宝川回到家时,已是一点多了。他就住在沈阳道旁边的一条胡同里,是独门独院的旧洋楼,楼上楼下各有一间正房。他进门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一沓钞票递给母亲,告诉母亲又卖了一套家具,人家给了一万五。
    天太热,刘宝川冲了个凉,坐在饭桌前的时候,看到母亲已经给他摆好一瓶冰啤、一碟煮花生、一碟麻酱拌黄瓜。他知道,母亲一准儿还给他熬了绿豆汤。刘宝川父亲去世早,媳妇嫌他没本事,也早就走人了,多年来只有母子俩相依为命。母亲疼儿子,儿子听妈的话,日子过得平平淡淡,倒也挺安生。母亲快八十岁了,她唯一惦念的就是再给儿子娶个媳妇,成个家。一提起此事,儿子总说自己穷,不会有女人认头跟他过日子。每听他说至此,母亲总是慈祥地一笑,劝他别这么看不起自己。随后,母亲的目光总是转向屋角。屋角有个旧桌子,桌上靠屋角立着一个旧瓷瓶。刘宝川知道,母亲的祖父是在大清皇帝退位后从京城搬到津门住的,有时他想,那个旧桌子,或者那个旧瓷瓶,可能有些说道儿吧。
    刘宝川小时候曾经打开过那旧桌子的抽屉,但他对旧东西不感兴趣,没留下什么印象。最近有一次,趁母亲出门买菜时,刘宝川又特地翻了翻那旧桌子的抽屉,里面铺着两张旧报纸,上世纪60年代的。他又把那旧瓷瓶扣过来,里面掉出几张旧纸片,其中有一个存折,上世纪80年代的,上面只有一元二角五分余额,可能是母亲懒得去取这点儿钱。刘宝川很失望,也没心思再问问母亲。
    刘宝川开出租车开了十几年,早出晚归,有母亲在家洗衣做饭,生活倒也有板有眼。今年二月二那天早晨,他开车刚拐出胡同,就有个胖汉子挥手打车,说是去河北大城。天津出租车行业有个不成文的规矩:市内打表,长途议价。商量好车费,刘宝川觉得这趟活儿挺合适,一踩油门就朝着西南方向开。途中闲聊,胖汉子自我介绍是一家古典家具厂的老板,厂子在大城,他昨天到沈阳道送货,汽车坏了,今天急着回大城,只好打车。刘宝川说自己家就住在沈阳道附近,今后用车可以给他打电话。两人越聊越投机,胖汉子劝他道,看上去你老哥也快五十了吧,开出租车养小不养老呀,你还能开多少年,再者说,你开出租车多辛苦,不如卖卖家具,来钱容易些。刘宝川连忙摇头,说我可干不了那高档活儿,还是开出租车混口饭吃得了。
    出了外环线,又开了好一阵儿,也不知到没到大城地界,胖汉子就让他拐上一条岔路,又驶过一座小桥,来到一座四周都是田野的小院前。胖汉子下了车,刘宝川正要掉头往回开,胖汉子拍拍车窗叫住他,说大老远的,你下车喝口水歇会儿再走吧。进了小院,是一溜儿盖得整齐划一的平房,很像仓库,胖汉子带刘宝川到两间屋里看了看,里面都是家具,有条案、座椅、立柜、字台、茶几、博古架,还有看上去硕大而笨重的架子床,一律古色古香的。一个字台上摞着几本书,最上面的精装本很厚实,书名是《明式家具珍赏》。屋里飘散着一种有些呛鼻的怪味儿,说不清是木材味儿、油漆味儿还是潮气。
    胖汉子让刘宝川坐在一把圈椅上,给他倒上一杯普洱茶,便滔滔不绝地介绍了一番古典家具的门道儿。见刘宝川听得入神,他推心置腹地说,你家就住在沈阳道,你却不鼓捣点儿古玩家具啥的,真是抱着金饭碗要饭吃。刘宝川听了,没说话,品着普洱茶,也品着他的话。
    两人正喝茶聊天,院子里的狗叫了起来。刘宝川看见来了一辆像雁牌的汽车,车上有集装箱似的大柜,随后有几个人麻利地往那大柜里搬装家具。胖汉子说,这些家具都是拉到北京卖的,出手很快,我这里时常忙不过来。见刘宝川对这些家具有点儿心动,胖汉子拍了一下他的肩膀,说过两天我让人给你送一套桌椅过去,你试着卖卖看,等出手以后再给我钱。刘宝川临走时,胖汉子叮嘱他一句,价格你十万八万地随便喊,最好别低于三万,我呢,只要一万块本钱。
    一个乍暖还寒的周四早晨,刘宝川没出车,在沈阳道古玩市场外的路边找了一处闹中取静的墙根儿,摆上那套胖汉子提供的古典式桌椅。他心想,有一搭无一搭,看看能不能卖出去,如果卖不出去再给胖汉子拉回去就是了。先后凑过来三四个淘宝客,围着家具转着圈儿看了看,问了问价儿就走了。刘宝川知道,沈阳道卖老木器、卖古典家具的有好几十家,竞争很激烈,成交一笔生意没那么快。他不着急,只是一支接一支地抽着烟,不一会儿,脚下的地面布满了烟蒂。
    将近正午时分,一辆皇冠缓缓停在刘宝川身边,车上下来一个戴着墨镜谢了顶的中年男人。他摘掉墨镜喊宝川,问你怎么在这儿练摊儿呢。刘宝川认出是自己的小学同学,过去也是邻居,如今是私企老板。虽然是发小儿,他还是有些尴尬,就说这是帮一位临时有事的朋友看摊儿。谢顶老同学递给他一支烟,随手抚摸着一把椅子的雕花椅背,问这套桌椅嘛价儿。刘宝川知道老同学只是随便问问,觉得没必要喊十万八万的虚价儿,连三万也没提,便说家具的本主儿告诉他卖两万就不赔。
    谢顶老同学戴上墨镜,上了车,摁下车窗玻璃,说宝川你受累找个小货车下午把桌椅送到我公司,我那间客户接待室重新装修,用这套桌椅挺合适。他摁上车窗玻璃,又摁了下来,挥了挥手里的iPhone5s,说别忘了把你的银行卡号发给我啊。
    刘宝川平生第一次真实地体会到高兴的滋味儿:不到半天就挣了一万块钱,顶他开两个月的出租车。

3
    刘宝川喝了冰啤,吃了煮花生、拌黄瓜,母亲端来小钢精锅,给他晾上一碗绿豆汤。坐在桌边,母亲细声问,你不是说人家给了一万五吗,怎么我刚才数了数只有一万四呀。刘宝川从小不对母亲说瞎话,但又怕母亲为自己担心,想了想,说今天是有个熟人帮忙搭桥卖的,正好这个熟人说要给孩子买游戏机,我就塞给他一千块钱,就算给人家一点儿提成吧。母亲点点头,说那是应该的。
    那次毫不费力地通过谢顶老同学淘到第一桶金后,刘宝川决定与胖汉子合作,继续卖家具。他觉得胖汉子这个人既有实体,又有脑系,还有诚心,肯于帮人,值得自己跟他干。开始,刘宝川周四在沈阳道出摊儿,平日不耽误开出租车;后来,他干脆连车也不开了,整天惦着卖家具,津城卖老木器、卖古典家具的,从沈阳道到鼓楼、古文化街,再到散布在全市各处的家具城、装饰城,他几乎跑了个遍,市场行情了如指掌,业务知识也大有增长。
    他花了不少钱,从鼓楼西专售文物图书的小书店买了《明式家具珍赏》《明式家具研究》《明式家具萃珍》和《民国家具鉴藏必读》,清式家具的书他买得更多,回到家便如饥似渴地恶补起来。他还买了几本古典家具专场拍卖会图录,对照这些图录,他认为胖汉子提供给他的家具,不管是不是用的珍贵木材,也不管是不是通过打磨、浸泡、喷烤、涂染等手法做的旧,单从表面看,还确实做得像值钱的老家具。收藏界把模仿文物如同真的一样的手法称为“如法”,刘宝川认为自己卖的古典家具就很“如法”。
    然而,自从挣了那一万块钱后,整整两个月,他的家具再未卖出去一套。他暗示自己要稳住劲儿,要保持良好心态,俗话不是说古玩这一行“半年不开张,开张吃半年”吗。
    又过了整整两个月,他的家具还是一套也没卖出去。天气已经热得让人一动就浑身汗津津的了,可是刘宝川却时时感到自己后背冒凉气。他呆不住了,给几个有些实力的朋友打电话,问他们家里需要不需要摆上一套又高雅又气派又便宜的古典家具。但朋友们都不正面答复,都是听了他的诉求后一打哈哈,就东拉西扯、顾左右而言他了。他一琢磨,这也不能怪朋友,因为他们可能都会嘀咕,这刘宝川本是个开出租车的,怎么又推销起家具来了。
    这个周四,沈阳道古玩大集又是摩肩接踵,人头攒动。大热的天,很多人逛摊儿逛得汗流浃背,但热情依然不减。然而刘宝川的家具摊儿仍然很冷落,连问价儿的都没有。
    来了一个女人,手里提着一个大袋子,在刘宝川摆摊儿的路边阴凉处站下,拿纸巾抹了抹额头的汗。她十分友好地对刘宝川点了点头,以商量的口气试探着问他,能不能给她匀点儿地方,让她摆点儿东西卖。刘宝川想,反正自己的家具也不好卖,不如送个人情,与人方便,就二话没说,立即把家具往一边儿推了推,给她腾出了一小块地方。全中国搞收藏的人都知道,天津的沈阳道是寸土寸金,有土才能有金。女人自然十分感激,连声道谢,还说了一句大哥真是个好人。女人在地上铺了一块干净的红布,打开提袋,从里面掏出一些小巧的首饰,是玛瑙手镯、翡翠胸坠、珍珠项链、水晶串珠之类,逐一摆在红布上。
    女人干活儿的时候,刘宝川端详起她。她看上去不到四十岁,脸庞周正,动作利落,说话爽快。她时而招呼着路过的淘宝客们,不到半小时就成交了两笔生意,卖了两对镶着银边的漂亮的翡翠耳坠。做生意的空隙,她大方地和刘宝川聊着天。她说她叫桂娟,前几年离了婚,是她老公跟别的女人跑了,她只好独自带着孩子过。孩子就在附近的小学上学,她在这里摆摊儿,孩子中午放学会到这里找她吃饭。刘宝川见她非常坦诚,就把自己的家境特别是近况也告诉了她。
    中午,一个十来岁的小男孩跑来找桂娟,刘宝川知道他就是桂娟的儿子。桂娟让儿子招呼刘宝川叔叔,儿子却一个劲儿地让妈妈赶紧给他买游戏机。桂娟生气了,告诉儿子玩游戏机影响学习,再说家里也没闲钱买游戏机。儿子很委屈,便大哭起来。刘宝川劝了桂娟,又哄桂娟的儿子,可这孩子并不买他的账,只是一个劲儿地哭喊着要游戏机、游戏机、游戏机……刘宝川灵机一动,对桂娟说,孩子的游戏机我给买了,你只需要在旁边站一会儿看着。桂娟不知其中的奥秘,但她本来就管不了淘气的儿子,干脆就由着刘宝川安排。
    于是在沈阳道路边拐角阴凉处,就上演了李科和金爷中午看到的那场戏。孩子一心只想着买游戏机,听不懂也根本没听刘宝川数落他的那些话,但看到在他哭的过程中有人把那套家具买走了,又看到刘叔叔往妈妈手里塞钱,妈妈不要,两个人推来推去,最后刘叔叔就把钱塞在了妈妈的提袋里。刘宝川终于完成了任务,他哄着孩子说,宝贝儿,明天你妈妈就给你买游戏机,以后可要听你妈妈的话呀。

4
    在天津收藏界,金爷颇有威名。人人皆知当今古玩市场赝品泛滥,假货横行,玩收藏的人吃亏上当就像喝凉水儿,很是正常,可是人家金爷呢,不仅买古玩从未走过眼,而且凭着眼力还总能捡到漏儿。李科对金爷佩服得五体投地,他逢人便夸金爷,说金老爷子一逛沈阳道,地摊儿上那些真东西好东西自动就往他眼里蹦。往往是,金爷从沈阳道西头买了一件小玩意儿,还未等他走到东头,这件小玩意儿就被熟人追上来加价儿买走了。如此,金爷逛一趟沈阳道挣个几百块钱,就跟玩儿一样。一次,金爷走到一个外地人摆的杂项摊儿前,蹲了下来,从乱七八糟的物件中,拿起一方磕了一个小角儿的印章,看到上面有些薄意山水,就向摊主问价儿。摊主不认识金爷,说这是黄寿山,最低一千块钱。金爷说可惜磕了个角儿,给你五百吧。经过几个回合的讨价还价,以八百五十元成交。金爷又在旁边摊儿上花三十块钱买了一个小印章盒,黑檀木抽屉式的,将刚买的印章装在里面正合身。没逛几步,路旁一家熟识的古玩店老板喊金爷进店喝茶,金爷应声到店里小坐,老板问金爷今儿淘到什么好玩儿的了,金爷就从兜里掏出印章盒递给他。古玩店老板小心翼翼地把印章从盒里取出,拿着放大镜看了又看,然后满脸堆笑,说这块田黄可惜磕了个角儿,金爷您不如让给我吧。金爷一听他说“田黄”,知道他是个明白人,便说你给个价儿吧。老板思索了一会儿,他知道金爷的身份,也怕给得太低东西跑了,就试着与金爷商量,说给您五万行吗。金爷微微一笑,老朋友了,我不赔,你能赚,行啊。老板当场给金爷点了五万块钱,金爷接了,从中抽出两张递还给老板,说就算留个茶钱吧。连印带盒花了八百八十元,没过十分钟,就换来四万九千八百元,这全过程李科都亲眼见证了。过了半个月,李科前来禀报金爷,说那个古玩店老板将那田黄印章送到拍卖会,拍了十几万。金爷听了,又是微微一笑,说那是他的本事,他赚多少钱,跟咱没关系。
    这些年李科跟着老领导练眼力,颇有长进,虽然自己还是不大敢在摊儿上买东西,却也能说说道道。看到别人买东西,他爱凑上去指点一二。天津卫有句老话“古董古董,古人才懂”,当下真懂古董的人毕竟不是很多,一些淘宝客也就拿李科当了鉴宝专家。
    这个周四的中午,李科陪着金爷又逛到沈阳道路边拐角阴凉处,看见一男一女在吵架。男的大声说家里买房急用钱,要把眼前的老红木字台卖了;女的嗓门比男的高,说咱家的钱你自作主张都买了股票,如今都被套牢,你割肉买房,这不是干赔吗,再说这点儿钱连首付的边儿也不沾啊,你把咱家老红木字台便宜卖个两三万,还不够给开发商塞牙缝儿的啊……两个人越吵越凶,围观的人越来越多,密密匝匝的,几乎把十字路口给堵死了。
    金爷认出,眼前这个男人就是曾经打着给孩子买游戏机的旗号贩卖仿古家具的那人,便远远地睄着,只当看一出小戏,歇歇脚儿。李科呢,他经历过同一时段同一地点同一主人公发生的相似的事件,也看出点儿眉目来了,怀疑那女人就是个托儿。
    但不管怎样,字台很快卖掉了。这一男一女一吵架,吸引了众多的淘宝客,其中就有人盯上了这个字台。这个淘宝客拉开一个抽屉,一看里面铺着一张旧报纸,上世纪60年代的。再拉开一个抽屉,一看里面也铺着一张旧报纸,也是上世纪60年代的。这两张早已泛黄变脆的旧报纸,就像是这个字台年份不浅的身份证,令淘宝客深信不疑——一万五千元,成交。

5
    在刘宝川拽着桂娟演的这场戏中,到底还是那两件道具——家里旧桌子抽屉里原来铺着的两张旧报纸——在关键时刻起到了关键作用。买珠看椟,买马看鞍,这给刘宝川带来很大启发,诸多灵感。他更明白了为什么有人专门高价收购茅台、五粮液、XO的瓶子了。
    又是一个周四,刘宝川今儿要卖的是一个条案,出门前,他在家里四处踅摸,想给这个名义上是清代的条案配个身份证,说不定会卖个更好的价钱。他一眼看中了屋角旧桌子上的那个旧瓷瓶,便把瓷瓶里面的那些旧纸片,包括那个存折,一股脑儿地倒在旧桌子的抽屉里,也没等着与出去买菜的母亲打个招呼,就将瓷瓶夹在腋下,出了家门。
    金爷逛了一上午沈阳道,意犹未尽,却见天色忽然阴沉下来,知道大雨将至,便与李科准备打道回府。路过刘宝川的家具摊儿时,看见一个淘宝客正站在条案前往提袋里装一个瓷瓶。金爷眼睛一亮,紧走几步,说我能看看这瓶子吗。此时,乌云里已打起了隆隆的闷雷,这个淘宝客显得很不耐烦,说这个瓷瓶我已和条案一起买下,你就别研究了。金爷不甘心,说让我只看一眼,不耽误您工夫。南方口音的淘宝客迟疑了一下,终于还是给了这位拄着拐棍儿的老爷子一个面子,把瓷瓶放回条案上,说你快些看啊。
    金爷从条案上稳稳地拿起瓷瓶,双手托着,看看口,看看底,最后,目光凝视在瓶身上。他只觉得上面的山水纹生动传神,青花雅致沉静,釉里红浑厚瑰丽,此时,虽然是在一个山雨欲来、天色晦暗的正午,它依然掩饰不住优美与尊贵,摄人心魄。
    但是金爷也只能将它轻轻地放回条案上。淘宝客遇到了金爷犀利的目光,像被电了一下,他急忙将瓷瓶装在提袋里,迅即消失在匆匆赶着回家的人流中。
    几个铜钱大的雨点儿狠狠地砸落在条案上。金爷打开雨伞,依旧站在摊儿前,沉默不语。李科见金爷对瓷瓶如此感兴趣,便上前问正在搬条案撤摊儿的刘宝川,瓷瓶是嘛价儿出手的。刘宝川仍然沉浸在赚钱的快乐中,说条案搭瓷瓶,我要三万,买主给两万,说条案过两天再给他送去,先付五千块钱订金,顺便把瓷瓶捎走……
    金爷告诉刘宝川,说这条案恐怕你得自己留着,人家八成不会再找你啦。刘宝川和李科听了,都是一头雾水。
    大雨铺天盖地般倾泻下来。突然,一个老太太喊着宝川的名字跑了过来。她的上衣都湿透了,雨水沿着她的白发不停地滴下来。
    临近中午,刘宝川的母亲熬好了绿豆汤,坐在楼下厅里看电视。戏曲频道正在播放评剧《玉堂春》,苏三在关王庙见到落难的王金龙,唱的一曲“你本是,宦门后,上等的人品;吃珍馐,穿绫罗,百般的称心。想不到,你落得,这般光景”,母亲爱听,百听不厌。无意间,母亲发现屋角旧桌子上的瓷瓶不见了。她顿时感到心惊肉跳,那可是他爷爷传下的宝物啊。她楼上楼下屋里院里找了半天,没影儿;看看门锁,没事儿。她顾不得雷鸣电闪,跑出门向古玩市场奔来。
    刘宝川忙问,妈,这大下雨的,您怎么来了,也没带把伞。母亲忙问,你拿没拿咱家的瓷瓶。刘宝川给母亲打上伞,说我把瓷瓶里的存折放在抽屉里了,瓷瓶跟条案一起让人买走了。
    母亲闻听,眼睛发直,嘴角抽搐,随即身子一软,倒在地上。
    刘宝川扔下伞,大声喊着妈妈,不知所措。
    李科对金爷说,嘿,比起上两回打托儿的,还是这老太太演得最像,跟真的一样。
    金爷拿红木拐棍儿重重点了两下地,对李科说,咳,这可真是“假作真时真亦假”了,这老太太可不是演戏,她很可能是急火攻心,再拿雨一淋就晕倒了,先别说别的,你赶快打120,我给她掐掐人中吧。
    急救车开走后,金爷对李科感叹道,那南方淘宝客可捡了个大漏儿,一件乾隆本朝青花釉里红山水纹瓶,转手卖个几百万跟玩儿一样。
    暴雨如注。名扬四海的淘宝圣地沈阳道,被笼罩在白茫茫一片水雾中。

6
    母亲出院后,刘宝川不敢也不愿倒腾家具了。他洗了手,也洗了车,重操旧业。每天出车收车,他依然要经过沈阳道,看到古玩市场里里外外还是那么熙熙攘攘,淘宝客们还是那么兴致勃勃,然而自己却恍恍惚惚觉得是刚做了一场梦。母亲显得愈发苍老了,但对待儿子还和从前一样,总是给收车回家的儿子备好冰啤、绿豆汤,随后亲切地看着儿子吃饭。那青花釉里红瓷瓶的事,母亲再未提起,仿佛真的忘了。可是刘宝川心里却像堵着一块石头,总是隐隐地感到压得慌。
    这天突降暴雨,刘宝川把乘客送到位,见离家不远,便赶紧收车回家。他把车停在胡同口,撒开腿往自己家的院子跑。突然,一把大伞伸过来,遮住了他头顶上的倾盆大雨。雷鸣电闪中,他看到了母亲慈爱的眼光。进了家门,母亲递给他一条热毛巾,他接过来连头带脸擦了一通。再看母亲,刚才光顾着给他打伞,自己的上衣都湿透了,雨水沿着她的白发滴下来。见此情景,刘宝川脑海里忽然映现出那天下雨发生的事,特别是当时母亲悲伤和绝望的神情。那神情像个特写镜头,控制了他的全部思维。刘宝川忍不住哇的一声哭了出来,他扑通跪在地上,抱着母亲的腿,抽泣得像一个伤心而又无助的孩童。母亲没有哭,只是用手抚摸着儿子的头,反反复复地捋着儿子的头发,说你又长了几根白头发。刘宝川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母亲。他看到的,还是母亲慈爱的眼光。
    母亲把儿子扶在椅子上,说过去几十年,一想到家里有个值钱的老物件,心里就觉得踏实。这些日子我也想明白了,其实呢,不过是家里有个老物件,咱从来也没打算拿它换钱。如今没了它,咱不照样过日子吗。
    刘宝川看到,母亲的脸上,除了慈祥,还有一种他以前没注意到的坚毅。
    又是一个周四的正午,金爷在沈阳道逛够了,李科陪着他溜达到路口打车回家。上了一辆出租车,李科发现开车的是刘宝川,就问他母亲身体怎样。刘宝川也立马认出这两位上回帮忙救治他母亲的热心老人,他再次一个劲儿地道谢。三个人在车上聊得挺热闹,刘宝川一高兴,不禁脱口自我爆料:桂娟最近跟他走得挺近,明天他就把她带到家里,让老娘瞅瞅。这俩老头儿听了,也替他高兴,连声说,这可是你的大事啊,大好事啊。
    四面钟清脆而不失从容地响了十二下,钟声在闷热的夏日里传得格外悠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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