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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生活,只剩下活着

(2018-11-17 22:38:54)
标签:

杂谈

当生活,只剩下活着


         家家悦门前的广场上,有成群结队跳广场舞的老人;有相偎着漫步的情侣;还有三三两两的小朋友,在踢毽子、跳绳,而他们的家长则聚在一起,嘻嘻哈哈地聊着家常。路过这些人身边的时候,虽然很饿,我还是忍不住多瞄了一眼,多让人羡慕啊,这样的人间烟火。

         回到出租屋,已经将近八点了。晚饭做得很简单:白水煮挂面、榨菜、大葱。一方面我实在太饿,已经不求味道,只要填饱肚子就行了;另一方面,这屋子也实在太冷,煮好面再炒菜,面就凉了;而最要紧的是:如果我太讲究味道,饭菜做得太复杂,这一个月的房租、电费、水费、伙食费加起来,我兜里那几个微薄的工资会直接跳出来找我拼命!

吃完饭,我赶紧打开电热毯钻进被窝里。这九平方米的小屋,一床一桌一凳是全部家当。路灯昏暗的光线顺着门缝爬进来,一起爬进来的还有嗖嗖的冷风。

想起临来这里之前,母亲嘱咐我:在那里能找到给交五险一金的活,就撤回来了,熬15年老了就有保障了。

到了这里才知道,像我这样40多岁的农民,没文化、没技术、没工作经验,出来找工作已经是很尴尬的年龄。而且,现在这样的日子,我能熬住15年吗?现在这样的日子,还能叫做生活吗?我觉得,更应该叫做“活着”才对。我所理解的生活,不该是这个样子的,至少应该有一处温暖的住所,一家人在一起其乐融融地吃着晚饭,聊着天。饭后,可以像别人家那样去广场上走走;又或者可以哪都不去,就呆在家里,打开电脑,听听音乐,读读诗歌。那样的日子,我有多久没过了?我是有多久没有生活过了呢?我真要为这五险一金在这活15年,15年之后,领着养老金,接着再活15年吗?况且,如果这15年中,家里的老人病了怎么办?接来,我都没有地方让他们住;回去,我的五险一金就断了,在这的苦就白吃了。

电话里,母亲说:你不用惦记家里,我跟你爸在家一切都好。他们真的一切都好吗?我知道他们不好,在那个蒿草疯长的村庄里,他们没有权,没有钱,没有亲人。梦里,我无数次推开家门,母亲站在门口,愁眉苦脸地对我说:你回来了怎么办呢?家里年景不好,粮食又不值钱,你在那边好不容易托人进了厂子,这一出来,就再也进不去了。我惊醒,一身冷汗。

黑暗中,我听见耗子在嗑墙角那半棵白菜。外面的风大了起来,我蜷起身子,感觉床更凉了。在这空荡荡的夜里,我有北方广阔的黑土家园,却不能回去。

《当生活,只剩下活着》(组诗)

《出租屋》

面条,大葱,辣酱,白菜心

它们趴在一起,就叫做晚餐

我喜欢盆子里爬出来的热气

它让这屋子有了温度

还有那张木板床,那个铁凳子,那面小矮桌

它们,让这个九平方米的地方

可以称作“家”

可是,我讨厌那张正对着街道的门

白天,我把它关得紧紧的

我怕街上路过的人

看见床上的破旧行李

晚上,我还要把它关得紧紧的

我怕,街上路过的人

不屑于偷走床上的旧行李

街灯的暗顺着门缝挤进来

海风的冷顺着门缝挤进来

墙角的小耗子

我那半棵白菜送给你当见面礼了

好歹,你也算是

第一个来我这里做客的

芳邻

《今天是你的生日》

一碗长寿面,两个红皮鸡蛋

至于饺子和生日蛋糕

就省略了吧

替你吃一口面条,我说

长命百岁

替你吃一口鸡蛋,我说

生日快乐

可是,今天

你真的快乐吗

电话里

你说,家里

大雪盖住小雪

你说,家里

厚冰压住薄冰

你说你一切都好

让我放心

妈妈,我这里

有你没见过的大海

有你没坐过的轮船

有你,从来没听说过的

法国梧桐

可是,即使我省略了饺子

省略了蛋糕

省略了能省略和不能省略的种种

还是没有办法让你来这里跟我团圆

我说

——生日快乐,妈妈

我说

——妈妈,生日快乐

说这些话的时候

我知道

我真的知道啊

在遥远的北方

在那个蒿草凋敝的村庄里

你,没有

亲人

《医院里的电话》

人都说养儿防老

而你在过完66岁生日之后

还是让儿子去了山东

你听说那边干活,工资比东北高

你听说那边干活,厂子给交养老金

你说,去那边能挣够年吃年用就别回来了

你说,熬吧

熬15年有了退休工资日子就有依靠了

前天,听说你又住院了

滑膜炎,胃炎,高血压,脑心梗

电话里,你上气不接下气地问我

——山东那边是不是活也轻快,天也不冷

捂住电话,我

不敢告诉你,这边

菜价的高

出租屋的冷

40多岁的农民,找工作

已经是个很尴尬的年龄

我只说——

妈,别只顾着聊天

别忘了喊护士来换药

好好看着你的点滴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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