淼淼起得早

四姐妹大约出生在上个世纪三十年代，越南中部小城，十几岁时，随父母迁居西贡。关于她们的故事，我只是断断续续地听来。

大姐我见过好几次，八十岁了，身体还很硬朗，是个看上去很严肃，不苟言笑的老太太。她大概有十个儿女，而今子孙满堂。她的丈夫另有一个老婆和几个儿女，两家平时没什么来往。她的一个儿子多年前去了美国，她也跟去了几年，在那边为越南家庭照顾孩子，攒了一笔积蓄，而后又回到西贡养老。如今她的丈夫还在美国和儿子一家生活，远离了两个老伴儿。我认识她最小的女儿，四十岁上下，天主教信徒，待人很亲切，有一个十岁的女儿。那个小女孩儿一见我就缠上了，讲她学校里学来的简单英文，还很能聊上几句。最近一次见大姐时，她是坐着一个孙子的摩托车来的，她的那个孙子大概有十八九岁，帅气，腼腆的男孩儿。大姐应该是四姐妹中人生最少波折的一个吧。

二姐和小妹，我只见过她们的照片，是在大年初一小妹的忌日时。这里的风俗，平日家中供奉着过世亲人的遗像，每到忌日，就会招集亲友来家中上香缅怀一番。二姐是前几年过世的。小妹却是在很年轻时就过世了，遗像上的她是一位清秀端庄大约二十几岁的女子，和我见过的三姐年轻时的照片非常相似。招待我们的是她们的儿子，四十几岁，挺英俊的，做得一手好菜，难得又有一个年轻漂亮贤惠能干的媳妇。他本是小妹的儿子。小妹婚后不长时间就被丈夫抛弃了，独自生下儿子，后来很年轻就生病过世了。她过世后，二姐收养了她的儿子。二姐生前先天聋哑，终生未嫁，和父母一起生活，做茶叶分销生意。二姐另外还收养了一个女孩子，是越战时的美越混血儿。十多年前那个女孩子去了美国，在那边嫁给一个广东华侨。我在他们屋里的墙上看到那一家人在美国的照片。

三姐从前是纺织女工，在上世纪五十年代，认识了同乡的一位小伙子。当时正值越南南北政权对峙的时期，北方共产党和南方亲美政府明争暗斗。那个小伙子暗地里为共产党在西贡做地下活动。三姐和小伙子结婚后生了个儿子，儿子一岁多的时候，她的丈夫患了心脏病，以他们那时的条件在西贡无法获得好的治疗，于是丈夫独自去北方河内治病。当时的局势有所缓和，南北签订了协议，不久后将进行大选，他们本以为很快就能再团聚。哪知后来形势急转直下，直至爆发了南北战争，三姐夫妻就被这场战争分开了，那时和他们相似的被战争隔离的家庭有很多很多。而后的十多年里，三姐要独自赚钱养家，独自抚养幼子，还要照顾生病瞎眼九十多岁的公公。每隔几年她都托人把和儿子的合影捎给丈夫。暗地里，她还继续丈夫的工作帮助共产党，并为此被南方政府的监狱关了一年，其间还坐过一次电椅。今天她的屋子里还挂着战后越南政府发给她的功臣证书。1975年共产党军队攻陷了西贡，许多人携家带口逃离西贡。当时的情景应该和国民党逃离中国大陆差不多吧。可是越南没有台湾那样的宝岛，仓促逃亡的人们，幸运的逃到了菲律宾马来西亚，继而逃到了美国；不幸的上百万人死在了大海上。战争结束的时刻，几家欢喜几家愁。那些被战争隔离的亲人们总算可以团聚了，但很多夫妻却无法再团聚。十几年时光足以改变很多事，很多人另有了新的伴侣。三姐的丈夫在河内独身生活了十几年，1975年他回家了。几年后，三姐四十五岁的时候，他们又有了小儿子，比大儿子小了整整二十岁。这个时候大儿子参军了，在柬埔寨战场一呆就是三年。三姐的丈夫非常疼爱小儿子，想尽办法让他受好的教育。战后的越南物资匮乏，他们不分昼夜地工作赚钱，在家里织过布，卖过烟，甚至卖过冰。三姐的丈夫本来身体就不好，劳累之下得了脑溢血病倒了。那时小儿子才五六岁，她丈夫去世时小儿子十二岁。今天的三姐看着她一老一少两个儿子非常自豪地说她一个人养大了两个儿子（不是一起养大的，是一个一个养大的）。而今三姐独自住在他们的老房子里，大儿子家住在离她摩托车程十五分钟左右的地方，小儿子在海外工作，娶了个中国媳妇。

四姐妹的故事，也是那个年代千千万万个越南家庭故事的浓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