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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德风神——关涉武德的两篇史料浅注

(2019-04-16 18:28: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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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世人多不知武德为何物,误以为属于武林中的一些门规戒律,此种认识于今尤甚,如一些拳师收弟子时要立门规,称之为继承武德,其实此种门规离“武德”之义相去甚远。

    在讨论武德之前,先让我们界定一下武德与一般道德或其他道德的区别。武德之所以是武德,不同其它之德的特征有三:

    其一,其德来自于武。

    其二,其德的内涵与武不可分,具有其它道德所不具备的内涵,即不可替代。

    其三,其德的表达形式只能以武来表达。

    那么什么是武呢?就是技击,包括徒手技击和冷兵技击两类。

    那么什么是德呢?对此古今中外各家有不同的解释。就德这个中国字而言,其最原始的含义从“德”字的结构中表达了出来,德是个会意字。在甲骨文中,“德”字的左边是“彳”( chì)形符号,它在古文中是表示道路、亦是表示行动的符号,其右边是一只眼睛,眼睛之上是一条垂直线,这是表示目光直射之意。而目光表征着一个人的内心,所以德这个字的意思是:行动与内心的统一,这就是“德”。 德这个字在金文中的会意就更加直接了,“目”下面又加了“心”,这就是说:目正、心正的行为才算是德。在小篆中,仍然是会意:其右边的上方变成了“直”,即直心为德,也就是良知。

    故德的内涵是诚中形外,表现为粹然之气盈于面背之良知

    所谓良知就是不是被任何外来物预先规定的、出自自我的自由意志。康德认为道德是良心。所以,对于人而言真正的德不是任何束缚自己的外来物,而是自我通过自由意志对自我的规定:自律。而这一自律的内容并非仅仅存在于自我的认识中,而是可以被他人感知的,之所以能被他人感知和承认,是因为具有利他的特性。

    因此德的基本特征有三:

    其一,源于良知,良知是德的基础。

    其二,出自自律,自律是德的核心。

    其三,表征利他,利他是德的形式。这个形式是可以被感知的,这就是道德感。

    将这三者结合起来就是:在有能力损害他人的情势下,源于良知、出于自律没去损害他人。这就是德。

    所以,德是以自由意志和能力为前提、为条件的。一个人在某方面还没有形成自由意志或还处于“低能”的状态都就谈不上在该方面有“德”!

    所以武德不能是来自任何外加的戒律,而是自律。并且武德不同于一般道德之处就是必须以训练有素的格斗制胜能力为前提、为条件。

    一个没有格斗制胜能力的人或是没有经过格斗能力训练的人只可能涉及一般道德,而谈不上武德。

    谈论武德,其基本前提有二:

    其一是出于自律。

    其二以武技为前提。

    因此,对于同样的行为,在武德上的意义却是不同的。

    比如对于比武而言,强者对弱者,“点到为止”是强者的武德,所谓手下留情。但是两个武技半斤八两的人比武,终有一方苦胜,虽然也没有伤害对方却谈不上武德。对于挑战的态度也是如此,强者面对弱者带有侮辱性的挑战,谦退不斗狠是武德。但是弱者面对强者带有侮辱性的挑战,不应战,则是懦夫。所以武德是以自律和武技高强为前提的。被迫地遵循戒律和武技上的弱者是谈不上武德的。

    任何一种并非出自自由意志的行为,都不是真正意义的德,此外一个在格斗能力上的弱者面对强者谈不上武德。

    所以,武德是强者(意志上的强者和武技上的强者)出于自觉的恩惠。武德不是弱者的遮羞布。如同谦逊只能用于高明者,本身就是低能者谈不上谦逊。

    那么武德的具体人格是什么呢?

    刚勇和平构成其基本特征,刚勇是基础,是摆在前面的。其具体人格就是:沉勇、慈悲、坚毅、融通、中和,这五者构成了武德的人格。

    昔我国有武德典范,却被尘烟淹没久矣,今择涉及武德至高境界的史料两篇,略作浅释,分享众生。

1、孙禄堂先生六十寿序——陈微明撰写

武德风神——关涉武德的两篇史料浅注

孙禄堂

    微明游京师,遇完县孙禄堂先生,授以内家拳术,以为先生乃幽燕豪侠之流也。及其处之既久,乃知先生人品之高,道术之深,有非士大夫所能及者!盖先生兼通奇门数理,精于易,著有《形意》《太极》《八卦拳》诸书,其术大抵借后天之复先天,由有为以归无为,摧刚而为柔,揉直而为曲,内健外顺,体乾用坤,故能冲虚不盈,变动不居,随机制胜,时措之宜。尝曰:‘天下之理,同归殊途,一致百虑,大道无名,体物不遗,惟湛密者能睹其微,中和能观其通,夫其神全者,万物皆备于我,其不相通者,必一曲一偏之士也。’微明闻有殊才异能,必访其人,然精于艺者,不能通其道,善为言者,不能证于行,或守一。先生之言,暖暖姝姝而自悦,不知天地之大,四海之广,惟先生备然侗然,无成心,无私见,故能兼取众善而为我之用,无相拂之辞焉。自士大夫以至于百家技术之人,其为学以干禄者为多,惟先生轻利乐道,久而弥笃,负绝艺不自表暴,故能知其深者绝少。容貌清癯,蔼然儒雅,每稠人广坐,静默寡言语,及道艺,则精神四达并流,演绎开说,忽起舞蹈,奇变迭出,连环无穷,往往终日不厌。故微明游客京师,虽饔餐不继,而恋恋不忍去者,以感先生之德,意而欲略窥其门径也。今岁庚申冬月十五日,先生六十初度之晨,无以为祝嘏之献,仅略述先生行谊,以为寿言夫以先生明大道之要,识阴阳之故,通奇正之变,解生胜之机,体之于心,验之于身,精气内蕴,神光外发,孟子所谓直养无害,塞乎天地之间者,先生勤而行之,服而不舍,其为寿,岂有涯哉  

注释:

   陈微明此文作于1920年,陈微明记述自己开始认识孙禄堂时,原以为孙禄堂不过就是“幽燕豪侠之流”,相处日久,发现孙禄堂“人品之高,道术之深,有非士大夫所能及者”。 士大夫指社会及知识精英阶层,即兼有很高社会地位和很高学识的知识分子。陈微明本人就出身于士大夫的阶层,他认为孙禄堂的人品之高、道术之深,是当时士大夫即知识分子精英阶层所不能及的。

记载孙禄堂“兼通奇门数理,精于易”。说明孙禄堂具有极为深厚的中国传统文化的修养。

即《形意拳学》、《八卦拳学》和《太极拳学》。

这里记录了孙禄堂的武学体系是:“借后天之复先天,由有为以归无为,摧刚而为柔,揉直而为曲,内健外顺,体乾用坤”,所以具有“随机制胜,时措之宜”之效。直到今天,这仍是中国武学尤其是在技击体认上的最高成就。后来中国武学的发展,无不是在这个框架内。

陈微明记载的孙禄堂这段话,体现了孙禄堂的武学境界。将陈微明记载的孙禄堂的这段话,与多年后孙禄堂发表于1929年的《拳术述闻》一文做一对照,清楚地呈现出孙禄堂极为谦逊的品德。这就是孙禄堂常常将自己早在多年前就已经深悟的道理,却谦虚地添列在多年后他人的言谈中,并说自己受其启发。这是孙禄堂一贯的谦让作风。对武学思想如此,对武功造诣,更是如此,孙禄堂一向是把自己早已达到的造诣说成是他人的成就,并表示自己不如他人。这本来是孙禄堂的谦德。《国术名人录》中也记载孙禄堂武艺精绝,但是与人交谈时,非常谦虚,如无所能者。然而,多年来总有人利用孙禄堂的谦虚之言,作为诋毁孙禄堂武功造诣的根据,可谓别有用心。

陈微明记述自己在听孙禄堂说话时有一种精神上的满足感,使自己的精神融于天地四海之间,由此反映出孙禄堂博大的修养与情怀。陈微明认为,在他所接触过的人中,只有孙禄堂达到自然而完备的境地,包容天地,兼取众善而为之用,通达无碍。

陈微明认为自古至今,无论是士大夫还是从事其他行业的人,大多是为了追名逐利而已,然而孙禄堂却对这些名位、利益看得很轻,只是乐于追求真理,久而弥笃,虽然孙禄堂武艺卓绝,却从来不对人彰显。所以,几乎没人知道孙禄堂的武功造诣究竟精深到何等程度。

陈微明在这里生动地描述了孙禄堂笃于道艺的风采神情。

陈微明记述自己客居京师时生活窘困,然而仍然不忍离开这里,其因就是有感于孙禄堂道德之崇高,自己想进一步发现孙禄堂为何能够具有如此高尚的道德。由此记述,反映出孙禄堂巨大的人格魅力。

根据陈微明的记载,庚申冬月十五日是孙禄堂六十周岁生日。庚申年是1920年,冬月是农历11月。

  根据陈微明的这段记载,孙禄堂的人格和武艺已经与道完全融合一体,体之于心,验之于身,与道同符。

2、《大公报》1934128日报道:

    孙氏福全字禄堂晚号涵斋,世居县之东任家疃。幼聪颖,读书过目成诵,从李魁元师读,师并授以技击。君少孤,乃弃读经商,以奉母。生平负气节,好任侠,复从郭云深习形意拳,技由是大进,中年走京师,更师程廷华、郝为真,习八卦、太极诸拳。清室意公慕君名,折节下交,君无一言请托,以是缙绅先生益重焉。东海徐鞠人督奉省,曾招君往,以功保知县。晚年一度为公府承宣官,授陆军少校,民国十七年,江苏国术馆聘福全为副馆长,暇则临池,于《奇门》、《算术》、《周易》诸书,靡不研究。君之论拳术也,不分派别,合形意八卦太极三家,一以贯之,纯以神行,海内精技术者皆望风倾倒为人重然诺,有古风粹然之气见于面背。乡有夫出数年,其妻贫不能守,君故托其夫之信,且予以金。其夫后果归,得免仳离。君之隐德类如此。岁癸酉十月,以无疾而终于里第,年七十有五,著有《形意》、《八卦》、《太极》、《八卦剑》、《拳意述真》等书。子存周能继其传。

武德风神——关涉武德的两篇史料浅注
《大公报》1934128

 

注释:

  大公报创刊号于1902617日在天津法租界首次出版,创办人是英敛之(同时也是辅仁大学倡议者之一,属清末保皇党)。英敛之在创刊号上发表《<</span>大公报>序》,说明报纸取大公一名为“忘己之为大,无私之为公”,办报宗旨是“开风气,牗民智,挹彼欧西学术,启我同胞聪明。”英敛之主持《大公报》十年,政治上主张君主立宪,变法维新,以敢议论朝政,反对袁世凯著称,成为华北地区引人注目的大型日报。19269月吴鼎昌、张季鸾、胡政之合组新记公司,接办《大公报》。提出了著名的四不社训:“不党、不私、不卖、不盲”。大公报续刊时发行量不足2000,到19275月涨至6000余, 5年后达到5万份,1936年突破10万份,成为全国一流的新闻报纸和舆论中心。

  此处记载有误,孙禄堂是20余岁时从学于程廷华,并非中年。另外孙禄堂与郝为真之间并非是师徒关系。1912年郝为真来京访友,期间与孙禄堂相识,后郝为真病卧逆旅,病情危重,孙禄堂听说后,对郝为真施以救助。郝为真病愈后,为了报答孙禄堂的搭救之恩,了解到孙禄堂正在研究形意、八卦、太极三拳合一之事,于是主动提出将自己的太极拳传授给孙禄堂,以便研究时参考。

意公即晚晴时的肃亲王善耆善耆因孙禄堂的武功冠绝时辈,故折节下交,请孙禄堂入府教授自己武艺。期间,孙禄堂除了对善耆讲授武艺外,从不请托善耆一事。于是善耆更加敬重孙禄堂。

“海内精技艺者皆望风倾倒”,由此可见孙禄堂在当时国术界之威望。

“有古风粹然之气见于面背”一句源自《孟子恒解》,该书论述了养浩然之气之义:“孟子所谓充实之美,本于夫子之言,更加动静交养,充实而有光辉,根于心、生于色,粹然见于面、盎于背,施于四体,四体不言而喻,先天乾元之气充满此身,故曰充实而有光辉之谓大。讫乎三千阴功、八百德行圆满,在儒书谓之有至德而至道凝焉,正理正气存诸心者,与天地同其高明博厚,著于事为者,与圣贤仙佛同其变化神明,皆莫非存神养气之功,尽人合天实事。《易》曰,大哉乾元!刚健中正,纯粹精也,乃孟子至大至刚之言所本。大而化之,圣而不可知,皆吾身之神气合乎天地。而一念之动,帝谓潜通,衾影之微,乾坤在抱,至中至和,知我其天,无非此理。直养者以正理生正气,无害者,无毫发不合天理。理以载气,气以行理,天地亦止一神气而已。生生而不穷,万古而不息,为乾元之气未尝一息间断,实虚无之理未尝一息不存。《中庸》言,不显之德,极于无声无臭。声臭俱无,虚无何过于此?虚者未尝不实,实者未尝非虚。费而隐、微之显,大道原止如此。”——在此描述了一个纯粹之人的风神,《大公报》认为孙禄堂就是这样的人。

这段文字记载了一件轶事——某年孙禄堂返乡,临村有一妇人见孙禄堂回来,就问孙禄堂是否在外面遇见过她的丈夫,并告之她的丈夫已经几年没有音讯了,妇人说到年底他的丈夫要是还没有回来她就要改嫁。孙禄堂见状,就对妇人讲,遇见过她的丈夫,她的丈夫还托自己捎钱回来,是自己忘记这件事了,随即拿出十几块大洋给那妇人,告诉她,她的丈夫年底就会回来。妇人虽然拿到钱,但对孙禄堂的忘记之说颇有暗怨。这年年底,妇人的丈夫果然回来了,但是妇人的丈夫在外面从来没有见过孙禄堂,更没有托孙禄堂给家里带过钱。夫妇二人才知道这是孙禄堂在救济自己并挽救了他们的家庭。于是夫妇俩登门向孙禄堂表示感谢。诸如此类暗中救济他人的事情在孙禄堂一生中数不胜数。

    中央国术馆编写的《国术史》记载孙禄堂的技击功夫炉火纯青,术合于道,其德业崇高堪称千秋金鉴。斯言诚是。纵观孙禄堂一生之德业,无一事不是源自良知,无一事不是出于自觉自律,无一事不是以其卓绝盖世的武功为基础,无一事不是与道同符,无一事不是泽波众生。此乃武德之至境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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