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概述近500年来中国武学的发展历程(1)

(2019-02-17 07:43:5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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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术史

武学

引言

何谓武学所谓武学是指通过研修运用徒手或冷兵器进行搏斗制胜而产生的学术,其内核是对这种技击制胜规律的发现与运用,其外延是由此对人的身心和社会活动所产生的种种影响。

武学作为一门以人为载体的学术,其发展不能脱离人的自然本质——适应与自由意志,也不能脱离其所依托的社会环境以及由此规定的武学发展的历史条件。所以武学的发展是有其自身规律的,这种规律我们可以从武学的发展历史中得以发现。

此外,武学不是古董,并非是越古老、越是源头的、原传的武艺就越高明、越有价值,武学的发展也不是随着历史进程的发展其成就不断的上升,判断武学成就价值的高低,主要取决于武学对人的身心适应能力和实现自由意志的贡献。决定因素取决于两个方面,其一是社会环境对技击能力的需求。其二是武学实践的积淀以及在这积淀过程中产生提升技击技能的条件。

因此,当我们回溯历史时,发现中国武学的发展确实存在着巅峰,本书之所以以孙禄堂的武技武理展示武学成就的巅峰,正是由这两个方面所决定的。社会环境对技击能力需求的变化与武学实践在历史发展中自身演化的相互作用,使武学发展呈现波浪式演化的特征。

探讨武学的发展要以探究无限制技击制胜规律为主线。因为无限制技击制胜这种能力最能显豁人的身心适应能力和自由意志。

技击(本书所谈技击指无限制技击,下同)一道源远流长,近言之,自有人类,即有技击,远言之,难溯其端,究其原理,成之于天地形成之始。然而技击成为一门学术,形成武学,产生此学可追溯的历史并不长。虽然2500前孔子就把射箭作为六艺之一,编为射经。但是射箭终究还不能代表技击这门学术的核心。作为触及技击核心的、整体性的论述,则发端自明朝中叶,据今约五百年,以军旅武艺的兴起作为其起点,再到清末民初中华道艺武学的形成与崛起,达到了其巅峰,随后在西方文明强劲冲击下衰退、解构与转型,形成了一幅可追溯的武学演变过程。因此近五百年来的武学发展呈现了中国武学发展至今的清晰脉络,更远的武术史,由于缺乏确凿的史料,其技术特征以及发展脉络已经变得模糊不清,探讨缺少依据。因此,探究中国武学的巅峰,要从近五百年谈起,回顾总结这个过程,对研究确定今天武术文化的发展走向具有重要的参考意义。

五百年来中国武学的发展大致经历了六个阶段:

1、中国武学的复兴。

2、中国武学的转型。

3、中国武学的深化。

4、中国武学的爆发。

5、中国武学的巅峰。

6、中国武学的退化。

后面分述之。

一、中国武学的复兴

那么距今近五百年前发生了什么,使之成为研究中国武学发展在时间上的一个分水岭?

其原因就是,中华武技(即提升无限制技击能力的技能,以下同)的发展从南宋末期到明朝中期出现了两百年的沉寂期。这个沉寂期又分两个阶段。

第一个阶段是元朝在中国近百年的统治,这期间是禁止民间习武的。如此长期地禁止民间习武,一方面大大降低了社会对武技的需求,同时人为地极力遏制满足武技需求的供给。因而极大地阻断了武技的继承,扼杀了武技的传衍。

第二个阶段是朱元璋建立了明朝后,虽然民间习武开禁,但由于明确在科举的乡试中增加骑射,造成对武技的追求出现专于骑射的强力导向。

明洪武后社会相对安定,科举又是那时中国知识分子惟一的出路,在这种社会环境下使得人们对研习刀枪剑棍等冷兵及拳术的需求不高。

前一个近百年的长期禁止,紧接着再一个百年武技向骑射方面的强势导向,极大地遏制了社会人群对冷兵、拳术这类武技的需求,使得唐宋时期形成的很多武技,尤其是冷兵及拳术这类武技在这两百年中大量消失、失传了。使得这一时期冷兵及拳术等武技近乎处于落寞断流的境地。这种现象一直延续到明朝中叶,也就是大约距今450年到500年。而促使这种状况发生改变的是由于这一时期东南沿海的抗倭战争。

中华武学的复兴就是源自这一时期抗倭斗争的需要,促使了军旅武艺的兴起,因而成为中华武技复兴的起点。

此后随着多种因素的影响,中华武技的发展方向虽然在改变,但其脉络总体上是清晰的、连续的,相关史料没有出现长时期的空白。我们今天可以看到的有关中华武技相对系统的论述大多源自这个时期,即大约至今在450年到500年,因此对中华武技发展的研究就从这一时期开始。

那么什么是军旅武艺呢?

就是以阵战和齐勇为特征的、以用于军事战场为目的的武技。其中阵战考究的是不同冷兵(工种)之间相互协作的能力以及武器之间配备的合理。如戚继光就把弓箭、狼筅、长枪、盾牌、短刀组成一个长短兼备、相互援补的战斗小组,称之为“鸳鸯阵”。所以,军旅武艺好比合唱队或交响乐队,强调阵战与齐勇的作用,技能特点是不同专项技能之间相互配合与相互依存的合理与默契,以及对各自专项工种的纯熟,是一种互依型武技,个人全面的技击能力不是所要求的,这也就决定了那时武技的特点。

概述近500年来中国武学的发展历程(1)
戚继光之鸳鸯阵图

这一时期的中国武技处在什么水平以及什么状态呢?

当时明朝军队重视火器的发展与运用,不重视个人冷兵技能尤其是拳术,明军在这方面的能力几为空白。使得冷兵及徒手格斗等武技的水平到明朝中期已十分低下。

那时人数不多的倭寇之所以能在东南沿海成事,其原因之一,就是东南沿海的城镇村落密集,又寇民混成,不适合火器的大规模使用,因此倭寇在冷兵方面单兵格斗的优势能得以发挥。在与明军的交战中,倭寇常常以少胜多,甚至几十个倭寇能够打败数以千计的明军,由此也反映出当时中国武技处于何等低下的水平。

概述近500年来中国武学的发展历程(1)
俞大猷大同镇兵车操法

于是以俞大猷、唐顺之、戚继光和程冲斗为代表,开始重视研究冷兵技艺,他们在这方面的工作对中国武技的复兴具有里程碑的意义。但是就其武艺水平而言,他们处于起步阶段,认识与实践还在一个初级的水平。

相比而言,俞大猷自身的武艺造诣更为精专。俞大猷从实战出发,结合古代射术,著成《射法》一书,又综合其师李良钦以及刘邦协、林琰、童炎甫等人的心得及自身的体验,著成《剑经》一书。该书虽是针对棍术的运用而作,但所提出的战术原则具有普遍意义。其最精辟者为:

“顺人之势、借人之力”。“待其旧力略过,新力未发,而急乘之。”

又如“中直八刚十二柔,上剃下滚分左右;打杀高低左右接,手动足进参互就。”

最脍炙人口的就是“刚在他力前,柔乘他力后。彼忙我静待,知拍任君斗。”

他所提出“阴阳要转,两手要直;前脚要曲,后脚要直。一打一揭,遍身着力;步步进前,天下无敌。”以及“山东河南,各处教师相传杨家枪法,其中阴阳虚实之理,与我相同,其最妙是左右二门拿他枪手法,其不妙是撒手杀去,而脚步不进。今用彼之拿法兼我之进步,将枪收短,连脚赶上,且勿杀他,只管定他枪,则无敌于天下矣。”

以上这些是带有技击运动某些普遍规律的技术原则,是值得研究技击者反复玩味的。《剑经》一书堪称是中国武学发展史上的一个里程碑。但是从武技本身的发展而言,俞大猷对武技的认识以及当时武技研究所达到的水平尚处于初级阶段,还有明显的不足。比如对武技的认识而言,以俞大猷著名的《剑经》而论,该书未涉及所述的那些战术及技法要则所需培育的技能基础,仅在具体技法的层面讨论武技,对于何以为刚、何以成柔等劲力形成规律等重要问题没有涉及。此外,就技击的境界而言,《剑经》属于有为之法,未触及“无形无意,感而遂通”这一技击制胜的上乘境界。

戚继光则更注重武艺在当时军事战场上的实效性,注重阵战中“齐勇”的效果。针对倭刀的特点,他因地制宜地发明了多种器械以及由多人组成的长短兵器相互配合的“鸳鸯阵”战法,取得了突出的效果。虽然戚继光认为拳脚无预于大战,仅将拳术作为活动手足运用器械的基础。他所编著的“拳经捷要”对后世武学仍产生深远影响。其主要成就有如下四点:

1.提出“各家拳法兼而习之”,以求“上下周全,无有不胜”的技术思想。

2.提出“学拳要身法活便,手法便利,脚法轻固,进退得宜”这一拳术修习的目的。

3.提出拳术技击要有“妙、猛、快、柔”与“知当斜闪”的能力。

4.融会南北多家拳法,编选了拳术32式,以体验、追求“妙、猛、快、柔”与“知当斜闪”的技能。

以上四点对后来武学的发展影响很大,从多个层面启迪着后来一批杰出武术家的武学思想和拳术体系的形成和发展。但不可否认的是武技终非戚继光所研究和关注的重点,对于如何系统地提高武技的基础技能以及在总结、提炼武技修习与运用的基本规律方面,戚继光的《拳经捷要》并未深入涉及。戚继光对于武技的认识基本上是在技法的层面上,尚未触及探求劲力的形成与劲力作用规律这一层面的问题。

总之,俞大猷、唐顺之、戚继光和程冲斗等人所著的《剑经》、《武编》、《拳经捷要》、《耕余剩技》等著作代表了这一时期武技发展的水平,他们研究的重点是势法、技法和相应的战术原则,提出了某些带有普遍意义的武学思想,但对技击能力的研究,尤其对劲力形成规律的研究尚不深入,对技击能力的认识处在外在招势的层面上,其武技特征是将研修的重点着眼于外部要素,未深入到如何提升与技击相关的人体机能的层面,更未触及到感而遂通的境界。

二、中国武学的转型

以阵战和齐勇为特征的军旅武艺在中华武学发展中所占主导地位的时期并不长,大约在16世纪后期,也就是不到百年就急速地衰退了。

那么究竟是什么原因导致作为中华武学艺复兴起点的军旅武艺,在不到百年的时间里就急速地衰退了呢?

在谈中华武学发展走向的时候,我们不得不回望一下欧洲的文艺复兴。这股从14世纪到16世纪的欧洲文化和思想发展潮流,不仅解放了欧洲人的思想,而且也解放了他们的手脚,使得他们的科技产生了前所未有的发展。欧洲人的远渡重洋,给我们这个东方古国带来了佛郎机炮和红夷大炮。欧洲人制造的威力巨大的大炮大大提升了火器在战争中的地位和作用。在这种大炮面前,曾经用来抵挡弓箭和火铳的盾牌完全失去了作用,靠长短冷兵之间相互配合的阵战与齐勇的战术随之过时。因此,导致原来以阵战、齐勇为特征的军旅武艺逐渐向单打独斗的个人武艺上发展。也恰恰就在这个时候,满清入关。清朝建立后明令收缴民间武器。换言之冷兵不得存在于民间。来自火器进步与朝代更替等巨大的社会变化,导致中华武学在17世纪时不得不改变其发展走向。在此明末清初之际,战乱频仍,社会环境导致人们对掌握技击能力的需求激增。使得这一时期的武技有如下特点:

一,对冷兵的理论总结达到一个新的高度。随着满清政权的建立,一些前明的学者退隐江湖,客观上使得他们潜心致力于从学理上对武技进行深入探求。吴殳(16111695)就是这样一位代表人物。 吴殳有多种武学著作流传下来,于今天继续产生影响。

吴殳一共留给后世五种武学著作:《纪效达辞》、《手臂录》、《梦绿堂枪法》、《峨嵋枪法》、《无隐录》。笔者曾研读过他的《手臂录》。《手臂录》是明末清初之际遗留至今的一部重要的武艺著作。它上承戚继光《纪效新书》、程宗猷《耕余剩技》、程子颐《武备要略》等,不但记载了石敬岩、程真如等明末江南名家的枪法及其传授渊源,而且还对明代各家枪法进行了详细而具体的对比。

在对枪法研究的深度上,《手臂录》在当时达到了空前的水平,他提出的“枪法圆机说”、“一圈分形入用说”、“枪法元神空中鸟迹图”、“枪根说”、“闪赚颠提说”、“脱化说”,以及“针度篇”、“枪法微言”等揭示了枪法运用的基本规律,其中甚至蕴涵了某些技击运动的普遍规律。如他所提倡的“横中有直,直中有横”,以及他所提出的枪有六品中的:“一曰神化,我无所能,因敌成体。如水生波,如火作焰。”说明他对武技的体认已经达到相当精深的境地。甚至可以说吴殳已经开始触及到中国武技的上乘境界:“因敌成体”、“感而遂通” ——“无为无不为”这一境界。

所以随着以齐勇为特征的军旅武艺的衰退,军旅武艺逐渐向个人武技能力上转化,导致冷兵的水平达到了一个新的高峰。但吴殳在武技上的成就基本还是在技法研究的层面,对象也只限于冷兵,主要是大枪,虽然开始触及到某些劲力形成规律的探究,但仍不深入,没有形成规律性的总结。对于他自己提出的“因敌成体”这种“神化”之品的上乘武技也没有进一步揭示出其机理及形成规律。

第二个特点是化枪为拳。导致对拳术的研究进入一个新的境界。这时期这方面的代表人物之一是姬际可(16021680)。姬际可的贡献是将拳术的研究推向一个新的境界。

在戚继光的军旅武艺中,拳术只是作为运用器械的基础,重在活动手足,以求身活、手活、步捷稳固而达进退得宜,是提高基础素质的一个方法,并非用来表达武艺的成就。但随着清初对民间武器的限禁和收缴政策,以及社会的巨大动荡加剧人们对掌握武技的需求,导致一些武艺家以拳代器用以自卫,并传播受众,以适应环境。于是在客观上促进了对拳术的研究到达一个新的高峰。姬际可原精枪法,随着清政府对民间武器的收缴,为了适应自卫的需要,导致他不得不研究徒手自卫技术。他通过深入研悟枪理,提炼出六合要则,从而以枪理来指导拳理,创编出以十大形为特征的心意六合拳。六合要则的出现,标志着对武艺的研究已经深入到探求劲力形成规律的层面。这对后来各派武艺的形成和发展影响甚大。

唯目前看到的所谓姬际可的武艺著作皆为传抄本,其真实性尚有很大的争议,难以确认出自姬际可之手。从流传下来的早期心意六合拳研习体系的内容来看,其具体方法中多基于后天血气之勇,如抛石、撞树等,没有看到开发体用先天真一之气的内修技术。也没有看到对吴殳所谈及的“因敌成体”这一技击境界的技能建构。因此,目前还无法判断姬际可的武技成就是否进入到“寂然不动,感而遂通”这种技击境界。

但是姬际可把当时武艺家们重点研究技击的技法、招法深入到对劲力形成规律的探究是可以从心意六合拳的技术体系中确认的,这一重大转折对当时及此后的诸多拳种都产生了重大影响,在中国武学发展史上具有里程碑意义。

第三个特点是武技开始吸收导引吐纳之术向养生、健身的方向上发展。这一时期这方面的代表人物之一是陈奏庭(16001680)。主要成就是他创编的陈式拳。

陈奏庭以戚继光的三十二式为基础并融合进导引吐纳之术,创编了长拳十三式。该拳突出了养生健身的作用。陈奏庭的这一贡献,对后来陈、杨、武、吴几家太极拳的发展产生了重大影响。但他所引入的导引吐纳之法属于刻意运气之法,尤其步法、步式以大马步为主,这一步式与徒手格斗的规律不相适应,因此其法不可能产生、更不可能发现技击中“因敌成体”的形成规律,而且他所创之拳“唯喜用招、用力”的特点一致延续到民初三十年代,对此许禹生有专论。

因此,自17世纪开始,武艺向个人能力上发展,拳术在武技上的地位开始上升,以及武技向养生健身的方向上演化,这三大转折开始隐然指向提升个人身心机能这一需求。所谓隐然是指这种转折及指向性主要是来自于外部环境的迫使,是一种被动的适应,还未成为当时习武者自觉的自由意志。但这一隐然的指向逐渐形成17世纪武学发展的大致走向,而且构成了未来两个多世纪中华武学发展的主体脉络特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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