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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水炉-1

(2014-11-18 23:51: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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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镇轶事


 

十字街口西北处是供销社,供销社再往西是一棵大槐树,大槐树下面是临街搭的一个凉棚。凉棚下面两条长桌,几条长凳,都用厚厚的槐木板做成,朴拙,笨重。桌上面摆着提梁把的细瓷大茶壶,粗瓷的黑碗。碗里是亮黄的茶水,茶是粗茶,因为碗底可以看到茶梗,茶末,有热气在黑碗上缭绕。粗大的结满老茧的手端起碗来,凑近碗沿唏溜一小口,茶有点苦,有点涩,也有点焦香;或者也会有人等茶水凉到温了,捧起来放在嘴边,张大了嘴,咕咚咕咚喝下去,啊的一声嘘口气,拿手背抹下下巴,再打个嗝,那才满足,那才叫舒服。

 

丁三爷右手一只紫砂的把壶,那壶早就摩挲的红黑发亮,壶里泡的是四川产砖茶,把在手里不时抿一口。砖茶很硬,要用榔头敲碎成小块儿才能泡,汤色黑亮,味道像中药,但丁三爷就好这一口儿。用他的话说,苦哈哈的茶要品出香来,苦哈哈的日子要过出甜来,这才是大自在。

能说出这样的话的人要识一点字,要经一些事,要有一个大胸怀。他祖上是地主,到他爷爷那辈落魄了,传到他手里的只有临街这处房子,正屋住人,南屋开了个茶水炉,南屋的外面,搭的就是那个凉棚。

 

茶水炉卖开水,卖茶水算是副业。

那年头小家小户没有几个家里有煤炉的,想喝开水要么在做饭的大锅里烧一点,但烧开的水会有油花漂在上面,泡茶就不是味了;要么就到烧水炉去买一暖瓶,烧水炉早中晚有开水,一分钱两暖瓶。没有五厘的钱,打一暖瓶水咋办?好办,丁三爷那里卖水票,一分钱买两张,厚纸板裁成两个手指肚大小的方形,上面盖着丁三爷的私章:丁兆仁。到茶水炉买开水,钱、票两便。

烧水灶像一盘大炕,占了半间屋,二十四眼,一眼上面坐一把大铜壶。烧水灶东西向,南侧是个大风箱。平常人家的风箱小小巧巧,烧火的时候坐在小凳子上一只手轻轻松松一推一拉,另一只手往灶坑添柴,呱嗒呱嗒。他的风箱有半人多高,拉起来半个屁股挨在凳子上,一条腿蹬着地,两只手抱着风箱杆用力一拉一送,呼踏呼踏,就听到灶眼里吹着火苗呲呲响。

哪壶水开了,壶嘴里热气喷出来。丁三爷随手拿柄长钩子,一挑,大铜壶就挑了过来,冲到屋角一溜暖水瓶里,一大铜壶刚好冲满两个暖水瓶。那一溜暖水瓶是丁三爷家里常备的,有时水开了卖不掉,就存在那里。

哪个灶眼的火不旺了,也是用长柄的铲子,开水灶旁就是一堆煤炭,顺手铲一铲,填过去,半点不落在旁处。

屋顶房梁屋笆烟熏的漆黑,可丁三爷的铜壶不黑,铜色红黄,铮亮。丁三爷的脸色也不黑,古铜色,也透着亮。

 

丁三爷个头不高,方脑袋粗脖子,宽肩膀,粗胳膊粗腿,长了两道八字眉,眼睛有点眯,厚嘴唇,时刻带着笑,面善。

早中晚来打水的人多,丁三爷忙一阵,封了灶眼压住火,剩下的时间就轻松得多。过路的,街上的闲汉来喝茶,茶大多是茉莉,二分钱一壶,开水管够,哪怕你坐下来喝一天,不续茶不加钱。丁三爷见的人多,知道的事也多,喝茶的人也喜欢跟他讲古,天南海北。也有人来找他下棋,下棋可以,喝茶,钱要照付。也有人带了好茶来,他也看,也闻,但不喝,他手里把着那把小紫砂呢。

 

街上有个老坨子,五十多岁了,吃过早饭就来打开水,每天就这时候,丁三爷忙过劲的时候,抱着两把暖水瓶就来了。为什么抱呢,他矮,拎着暖水瓶会触到地。丁二爷跟他同庚,发小,喊他“三揸”,为什么叫三揸呢?腿一揸,身子一揸,头一揸,不到六十公分,就这么矮。现在叫侏儒,据说活不大年龄,但智力跟常人一样,甚至比常人还要好。记得《三国演义》里那个献地图的张松吗?据说也是个坨子,官至川西别驾。

 

三揸打水不要钱,白喝。因为另一壶是给老五保户张大妈捎的,三揸也算五保户。丁三爷见了三揸总要开一会子玩笑再让他走,临了总会嘱咐一声:三揸,走路注意着点,打碎了壶,烫不死也怕你淹死了。三揸也不恼,还认认真真答应着:知道了。

丁三爷就笑:看看,看看,老远看就是三个暖壶一起走。

 

这样的茶水炉很早就不见了,但丁三爷却在小镇很多人记忆里,连同他的大铜壶。

 

还有一种茶水炉,也许,我还会写。现在夜深了,我要睡觉去。梦里,会有开水响起的声音,还有缭绕的热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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