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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衣节香记

(2020-11-15 17:30: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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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类: 《孙莱芙散文选》


每岁秋将尽,寒蝉匿迹,风扫落叶,雨打枯黄。此时公园集众,摇地锦、扫树叶、搂杂草,悉数装包,运往他处。

小时村里过年,腊月二十八糊窗纸、窗花,二十九贴春联。除夕上下午,家家户户扫院、扫街,将柴杂棍草拢到大门外点燃。彼时,整个村子轻烟袅袅,窗明几净,沙土的院子和街道一尘不染。我们脱掉鞋子,穿着母亲做的白布袜子,在各家各户跑来跑去,看大人们挂灯笼、垒旺火。

我从青年辞故乡,不觉三十余载。年少时,欲求实多。心之所向,名动天下,高升旺长,尊贵无比。然世事艰难,命乖运蹇。倏忽间,人生已似露将消,转眼将日暮苍山。

少时年景,温情厚味也!野村土街,晴天丽日,草木青烟,温馨而安然。人言故乡难忘,难忘在它不论富贵,无关权势;悲则大哭,喜而雀跃;不遭人轻,不受强压;有人喝骂,无人伤害。一村一窝,俱非外人。天地无主,四时为伴。可奔跑于山野,攀岭上峰,亦可大呼小叫,翻墙上树。春暖花开之际,小伙伴们则甩掉鞋子,向黄沙漫漫的东梁绝尘而去。

故乡是温暖、温馨的,故乡是有香味的。而那香味,绝不止于年味,更多的是人与人之间的温情厚谊。

离乡多年,恍然如昨,灯下思故人,足可暖心。

常记冬季夜晚,小雪初霁。晚饭后,根仓舅便来我家闲坐,他与我母亲是姑舅兄妹。每逢雪后雨后,根仓舅一准要来我家坐坐。

他坐在后炕,继父把水烟锅推给他,便开始了不紧不慢的谈话。他们的言谈,并无实质内容。春耕夏作,秋割冬藏,皆寻常事。他们俱为旧时代人,几经存身艰难之世,苦多乐少,故不言喜,亦不道悲。尤其是继父,十亲九故,一生苍凉,旧事重提添悲戚。

方丈之屋,麻纸糊窗,窗外遮挡上牛皮纸做的窗帘,双扇木门外风卷雪花团团飞,屋里没有炉火,很冷。

落雪的傍晚,点灯后不久,根仓舅便来了,陪继父与母亲说话。而今四十余年转瞬即逝,他们当初说些什么,记忆皆无。而到了我与他们彼时年齿仿佛之际,才猛然觉知:在寒夜中来探望并与你说话,逢雪必至,那是比天都大,比山都重的一份情义!

在寒夜中来探望并与你说话,逢雪必至,那是比天都大,比山都重的一份情义!

我读小学时,继父有个外甥叫寄孩子,年近半百,是位盲人,在外地某残疾人福利院讨生活。曾有两次,非夏即秋,他回老家探望舅舅。很多年印象中他在内蒙,其后熟知之人告我,本在朔县,即今朔州市朔城区。

从朔县到大同,有人可以把他送上火车。从大同到右玉彼时为敞篷车,沙土路面,并非天天发车。坐到高墙框村,离我村尚有十里。下车后,村西二里有条大河名苍头河,夏秋季节暴发山洪,水势汹涌。

他是如何走到我们村,中间有过怎样的艰难曲折,无从知晓了。

晚上,昏黄的煤油灯下,寄孩子紧挨我继父坐着,紧握他的手,不时侧过身子,倾听舅舅说话,生怕漏掉那句似的,脸上始终洋溢着舒心满足的笑容。

他的脚上穿着一双黄布球鞋,上身穿了好几件外套,领子堆叠于脖颈。衣服久未洗刷,脸与手满是一路风尘留下的污迹。

盲人寄孩子,正如其名,不过是短暂寄寓人世。父母双亡,双目失明,孤苦伶仃,人世间唯一的亲人是舅舅,和舅舅在一起是他生命中最大的愿望,最大的快乐。

这世界是否会变得无限美好,我不知道。但我知道,这世上确实有过很多美好的人,在风雪交加的夜晚来陪伴你,在黑暗中跌跌撞撞也要来寻找你。

这世上确实有过很多美好的人,在风雪交加的夜晚来陪伴你,在黑暗中跌跌撞撞也要来寻找你。

我四岁丧父,六岁随改嫁之母到河西继父家。23岁师专毕业,进城教书,26岁二老先后亡故,在继父之村生活了20年。

与童年、少年时伙伴吵过嘴,打过架。户与户,人与人,有过纷争,亦有恩怨。但无人因我之丧父失祜而轻蔑鄙薄。全村男女老幼,孩大男小,从未有一人揭我之短,数我之缺,骂我之失,如“无父野种”之类。

离乡在外三十余载,此番厚待再未有过。所经见者无非是:权势钱财皆知无,才华德行谁说有!

世之交往,首重富贵,能予人实利者皆趋之。彼此借力者,交厚;助其名利者,称善;臭味相投者,谬赞。而寒门情厚质朴者则不为人喜,徒为人所鄙薄。

因之,那风雪夜中踏深绊浅走进土屋之身影,那双目失明者跌跌撞撞奋然之前行,反复咂摸,始有叹焉:此即人味,清香独具!

因之,那风雪夜中踏深绊浅走进土屋之身影,那双目失明者跌跌撞撞奋然之前行,反复咂摸,始有叹焉:此即人味,清香独具!

思乡之情,固在于清香之人!

我生于穷乡僻壤,截至目前,我生活过的两个村庄皆无庙,未有香火之供。今秋独坐家中,百无聊赖,购得沉香线香。燃香三柱,顿觉沁人心脾,入神入脑,七窍清明。

爱香、敬香、惜香、赞香源于遥远的古代,《诗经》里有,《离骚》中有。中华古今女性之名,花香草香,梅香桂香,春香秋香,月香玉香,皆为心香。心香之人延续香火,如孟母三迁,岳母刺字,方有其子流芳百世。

佛经讲,师子菩萨曾在宝藏如来前发愿,如有众生能发无上正等正觉之心,愿令十方诸佛世界皆雨下忧陀罗婆罗香、栴檀香、牛头栴檀香及种种香。

金华如来在宝藏如来前发愿,愿使一切众生悉得思维诸佛境界,手中自然生出栴檀香、忧陀罗婆香,且从此手中自然散发种种香气来供养诸佛,宝藏如来为其取名曰“香手”。

发愿为十方诸佛世界行香之菩萨还有:金刚香菩萨、香象菩萨、香音菩萨、香长者。

释迦牟尼佛住世说法时,有位大商主,妻子怀孕后浑身散发臭气。这个孩子生下后现出十八种丑相,浑身散发恶臭。他长大后因丑陋无比,臭气熏天,乃发心受戒,皈依三宝。发心之后,其身相立时变得无比庄严,全身再无臭气。

我非佛门,未知佛事,不敢如台湾作家林清玄那般以佛开示世人。但深信人心有美丑香臭。

人世间香气之源在香心,播撒种种香气之手须香手。人有香心、香手之心,才有中华民族美好之未来!

今日寒衣节,思亲思乡思故人,故有此小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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