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骆以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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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事如烟

(2010-12-08 09:35:12)
标签:

香烟

往事

吸烟

禁烟

回忆

成长

少年

往事如烟

骆以军

西夏旅馆

杂谈

我记得我的第一根烟,是在国四重考时,和一群同样十五、六岁的少年,在台大附近一间叫「长虹」的咖啡屋里点燃的。我的第一根烟是黄色长寿,那时没有现在这些漂亮的硬壳烟盒,少年们放裤子口袋里的纸烟包抽到后来,总会捏扁揉皱成一坨。带我入门的家伙教我把烟先泄一口出来,不那么整口地吞进肺里,我记得第一口烟真正吸进腔体内时那天旋地转整个脑勺茫掉却又好强在同伴面前装「这没什么了不起」的自在模样。在那个戒严年代的苦闷少年时光里,「抽烟」只是我们从门缝窥望大人世界的其中一件黯黑偷偷摸摸混杂兴奋与罪恶感的恶魔配件。性(A片、小本的、友伴其中一人炫耀他和马子的性经验、自渎、性幻想美丽的师大刚毕业的代课老师)是同样被打进暗巷阴沟的禁忌;政治、稍微更大一点之后是喝啤酒,或曾在南部北上求学的剽狠朋友出租学生套房尝试递来之槟榔、呸红汁渣到塑料免洗杯里,或是某某从书包神秘兮兮掏出传阅的小扁钻……这些那些,日后各自进入其实在大人世界并不那么必要的分门别类。我一直到二十六岁才真正有第一次性经验,说来香烟却早已陪伴我走了从乱哄哄街头小混混变成阳明山宿舍孤独苦读的宅男那样的十年。 

有些成为执念或生命的一部分,有些并不。但那年代,同样是为了躲教官抓而忍耐四五个人挤在厕所盯着化粪池里冲不掉的大便吸烟,有个家伙可以像特技表演将烟屁股沾口水往上一弹,便和屋顶钟乳石般累累密布的其它前人杰作的上百烟头一样吸附在上面。记忆中我似乎并无烟瘾,只是面孔模糊的从众者,如侯导电影《最好的时光》里,那和蓝色巧克并排放在司诺克球台沿的烟包和火柴,少年们围着球台打转,换位置瞄杆时,便抽出一根叼在嘴里,帅的!回想起来我母亲真是善女人,有时自己大意将烟放在学生裤袋忘了拿出便丢进洗衣篮。母亲应已摸到过,却从未说穿,让我把吸烟这事放在自己静静的小宇宙里。倒是考上大学上成功岭,肃杀军营集体行动,我第一次感到不能吸烟的痛苦,周日外出假时和哥们搭公交车走赴东海大学,只为绝对安全穿一身军服吸烟吸个爽不怕被台中火车站侦骑四伏的长官抓到。哥们告诉我他在营区仍能偷得吸烟时光,原来把烟用胶带黏在连上厕所悬吊在上方冲水箱的盖子下,真是惊讶佩服。回营时怕被搜身,烟包夹藏在袜子里,穿上军靴,再以裤管覆盖打上绑腿,简直像毒虫运毒过海关。很多年后,同样在新兵训练中心,场景换至凤山陆军官校,某次营区巧遇已过世的哲生,两人躲在楼梯角落抽烟,他听我用增肥逃兵,只剩几天就要退训,羡慕得爆干连连,分手前把我制服前襟口袋的半包烟抽走,说:「干,你就要自由happy了,这包烟给我,至少心里平衡一点。」 

那些剎那时光如箔金碎片,美好的在发生当下,我便下意识地掏烟点上,似乎将眼前一切景象,随着白烟吞吐,深深吸进脑中,烙记住它们。譬如大一在阳明山独自一人的赁居宿舍,第一次读完太宰治的《人间失格》或杜斯妥也夫斯基的《白痴》,激动不能自已,绕室疾走犹不能平歇那巨大灵魂迎头痛击的绝望与至福感,我会冒着冰冷冬雨,走到山里,哆嗦地点烟,一根接一根狠狠吸着。譬如大年夜家里最爱的一条老狗死了,初一清晨父亲带着我和哭成泪人的姊姊,将狗尸装纸箱,扛去河堤外面的菜圃里埋。然后父子各点一根烟,静静地吸着,那是我第一次在父亲面前吸烟。譬如父亲的葬礼,在火葬场将他的遗体推进机器窑炉后的等候时光,我两眼茫然在那骨灰气味经咒背景乐的奇怪中国式建筑殡仪馆檐廊下,一根又一根地吸着烟…… 

妻子生第一个孩子的时刻,我像仪式般想象那电视剧里类似画面,听到护士报喜后,便冲下医院外的大街,不知那要迎接的人生是如何的动乱,发着抖把滤嘴都咬扁了。许多许多的时光,看了一部哭不出眼泪却两颊抽紧的电影,走出戏院就是走入人群的街道,叼着烟踟蹰盲目乱走,等意识到是置身在这真实的世界,已抽了五、六根烟。看完忧郁症门诊领完药;某次演讲前像海啸般扑袭的巨大焦虑恐惧;某个静静的午后坐在师大路养满猫的咖啡屋,舒惬又幸福地看一本保罗‧奥斯特的新书,香烟无声地在指端燃烧;为了长篇的收尾,独自待在小旅馆里写稿,极长的时间是脑筋一片空白,对着镜子里的自己吸烟…… 

说来香烟已是我的亲人,它进占我身体里的图景像古玉的沁色,我已习惯灵魂开机转速最快的时刻,绝对要点上根烟。那意义于我,已是时间之繁簇花朵无数无数地缭绕合成这个写小说的我。绝不是如烟盒上那些无感性之人特写的溃烂器官。人们总说:不如趁此机会,把烟戒了吧。我觉得这样的无情,一如强迫一个把记忆图文件存在计算机中的人,把硬盘中全部数据都杀掉一样的粗暴。 

对我而言,这个突兀地强迫你戒烟的国度,让人陌生而战栗,竟然可以在一夕之间,无有公共讨论便密不透风地将他人层层累聚往下望,明暗晃错难以言喻的感性与记忆,像科幻片那样硬生生拔除。这样的决策者,和当初为了城市美观盖四号公园拆掉一整代老人活生生的真实生命场景,是同样的无菌脑袋。摁熄他人手中那根烟,透过媒体,全球化狂欢,麦当劳式的窗明几净无污染天堂美景之描图,大雪一片白茫茫真干净。没有人吸烟的城市里,汽车仍然排着废气,人们拿着的手机制造着脑瘤,计算机零组件芯片代工的高毒性溶剂被打进我们的土壤里……下一个该规训与惩罚的是谁?美容院里的染发剂不能用了吧?蜜饯、泡面和油炸食品都致癌喔,如同卡尔维诺在《什么故事在那头等待结束》讲到「删除之纵欲」: 

世界是如此复杂、纠结而拥挤,要想清楚看它,你就得不停的删除、删除、删除。这区域熙来攘往,我不断遇到一些我不喜欢的人……我是为了群体的利益,我令在视线范围内的公共建筑物都消失掉,包括宽大的台阶、廊柱围绕的入口及回廊和接待室、文件、传单和档案……他们的存在是多余的,甚至会危及群体的和谐……汽车、卡车、巴士、兵营、警卫、警察局……消防队、邮差、市府清洁队员……为了省麻烦,我迅速删除火灾、垃圾,还有邮件……医院、诊所、疗养院……医生、护士、病人都除掉……法官、律师、被告、原告……大学、剧院、电影、电视、报纸……商店……全部删掉。 

……世界将以我们所希望的方式重新开始…… 

往事如烟,因为它们全是犯法的。


发表于2008.01.15 联合副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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