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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友谊(选自《一寸师》)

(2019-05-29 17:32:06)
标签:

文学

文化

历史

情感

分类: 日记

14、友谊(选自《一寸师》)

姜浩紧跟着七毛进了他家的卧室,迎面是一排五斗柜,柜子上有十来个古色古香的铜拉手,一下吸引住了姜浩。七毛去窗台找弹弓时,姜浩没有像往常那样凑过去,他停在五斗柜跟前,伸手去摸那些铜拉手。他摸得很仔细,他太喜欢铜拉手那种被摸得发亮的质感,觉得这摸得着的历史,比历史课有趣多了。他家的各种木柜上也有铜拉手,只是所剩无几,都被奶奶拿去送进了当铺,换点救急的钱。

“姜浩,你过来!”

七毛拿着刚找到的弹弓向他示意着,姜浩因思绪沉浸得太深,竟没有听见。“喂,姜浩!”七毛又挥了一下手臂,姜浩才猛地惊醒。七毛手上的弹弓,其实是姜浩的,那是班上一个坏孩子送他的,为了答谢他帮忙做了一次家庭作业。那弹弓粗大,皮筋力道足以射瞎任何动物的眼睛,用来裹石子的弹袋还是真牛皮的。姜浩爱不释手,但没有勇气带回家,奶奶一定会把弹弓没收,为了让他学好,奶奶八成还会用斧子把弹弓劈了当柴烧。姜浩希望自己不时能看到这把弹弓,回家路上就把弹弓送给了七毛。那天,姜浩又想念起这把弹弓了。

“七毛,你在跟谁说话呀?”

姜浩完全没料到屋里还有其他人,他诧异地把目光投向声音的方向,发现床上隆起的被子里竟窝着一个衰弱的妇人。

“她是谁?”

“是我妈,别理她!”

姜浩更诧异了,七毛从不谈论母亲,让姜浩以为他母亲跟他父亲一样都远在内蒙。姜浩没有不理她,他好奇地朝床前迈了几步,怯生生盯着她的脸。“别理她!”七毛又在背后嘟哝道。就在姜浩真的打算不理她时,她突然开口说话了,问他喜欢听故事吗?他当然喜欢,尤其喜欢听不寻常的故事。她又问他喜欢听真人真事,还是童话故事?“童话故事。”说完他已经挪不动脚了,不管七毛怎么喊他,他都不搭理七毛了,他真的想听她讲故事。

她的枕边摆着一只带盖的搪瓷杯,军绿色,盖子和把手被一根细绳拴着。她把搪瓷杯打开,朝里吐了一口痰,讲起了《狼与小红帽》的故事。讲到狼扮成小红帽的外婆,吃掉了小红帽,故事就戛然而止。姜浩吓得大气不敢出,连忙问:“那后来呢?”“没有后来了,故事结束了!你要不要再听一个?”姜浩的思绪还停在小红帽的故事里,他勉强点了点头。成年之后,他才知道《狼与小红帽》原本有圆满的结局:过路的猎人杀死了狼,救出了狼肚里的小红帽和外婆。她故意舍掉圆满的结局,把童话“阉割”成了残酷的现实……

他再次去听故事时,发现她的脸上抹了胭脂,胭脂红有点刺目,像两片残霞挂在她的脸颊,他还闻到了一股异味。异味令他离床一米就停下了,“远远”看着她。

“快过来呀,再靠近点!”她露出欣喜的微笑,又从被窝里伸出手,探到枕头底下,摸出了几颗糖果。糖果太诱人了!姜浩忍不住朝前跨一步,手就触到了床。他不知道异味从何而来,直到她掀开搪瓷杯,令他看见了杯里装着满满的绿痰。

“你快吃糖呀!”

他本想剥开糖纸,又止住了。他感觉那股异味像一只手,已伸到他的喉咙里,他紧闭着嘴,不想把异味和糖水一起咽进肚里。

“我想回家吃!”他吐出这句话时,竟没有露出牙齿。但她一讲故事,他就不觉得周围还有什么异味了。她的故事没有课本里的枯燥套路,气氛总是哀伤,甚至绝望,总让他想到自己远离父母的孤单处境。每次他走进卧室,看见的永远是那样的景象:她拱在小山似的被子里,被子的形状酷似坟墓,她承受着坟墓的重压,艰难地从里面探出细瘦的脖子和头……

有一天,姜婆婆得知他手中的糖果来自七毛的母亲,就警告他,不要再去找她,她得了能传染给别人的痨病。痨病的可怕,他听二道巷的大人说过。只是,他想听新故事的念头,老在心里窜来窜去。过不了几天,姜婆婆的警告就失了效力,拗不过那故事的吸引力了。那看似威吓的警告,还是暗中起了作用,他回家也不敢吃糖果了。那几颗糖果一直被他搁在衣兜里,还不时攥在手心摸来摸去,直到一天路过二道巷的垃圾箱时,他狠了狠心,把糖果扔了进去。他再去听故事,就多了一点心眼。比如,每当她要把糖果塞到他手心,他就会不由自主地往后退,直到实在拗不过她的热情,勉强微笑着收下糖果。

他没有停止去听故事,这可成了姜婆婆的心病。姜婆婆警告他:“莫去她家玩哪!搞得不好,你会得和她一样的病,一辈子躺在床上……”他捉摸不透她的病,奶奶的话令他手心的糖果,仿佛已带着病菌,他当然不会把糖果吃进肚里。他把糖果埋在二道巷一棵槐树底下。再后来,他会“大大方方”接下糖果,转身再偷偷摸摸埋在槐树底下。他不知道槐树会不会也像她那样,病得躺倒不起。每天上学时,看见槐树没什么异样,依旧健健康康摇动着叶子,他便相信自己没有埋错地方。他与七毛之所以特别“相投”,她的故事功不可没。有时她讲完故事,会问他带不带劲?他呢,也不含糊,不总是说带劲。她马上就像下象棋残局那样,把不精彩的地方,重讲一遍。这一遍,一定会让他的脸上漾出满意的笑来。

她死的那天,他一个人愣愣呆在家里,没有跟奶奶去“凑热闹”。七毛家按照办丧的习俗,摆了五桌“吃大肉”的酒宴,姜婆婆没能说动姜浩赴宴。姜婆婆回来后的夸张叙述,令姜浩觉得她的出殡,依旧是一个极富想象力的故事:她已经轻得像一只鸟,抬棺材的人就像拎着一只鸟笼子,旁人都说他们抬的是她的灵魂,她的身子早已被痨病吃没了……

姜浩二十岁时,同样的痨病也撂倒了他。当然,他比七毛的母亲幸运,一个见过世面的女医生,给他开了特效药:雷敏风。回想起来,治病的过程短暂又快乐,没有一丝痛苦。他由此知道,结核病菌就是那时伴随着她动人的讲述,悄悄潜入了他的身体,直到他二十岁时才伺机发作。很多年后,当他成了一个有经验的登山者,永远喜欢山上富于想象力的征途,他才知道,他已不经意继承了她的衣钵:哪怕再绝望,也要让想象力飞起来。每每想到这些,他心里总是热乎乎的……

 

批注

七毛母亲的老宅子还在,只是换了主人。对于我们想进屋看一看的请求,新主人完全不予理睬。他通过大门的猫眼盯着我们,问了几句话,索性就盖上了猫眼,把我们拒之门外。好在瘦叟通过文联的谭斌,打听到了七毛母亲的墓地,她还算有另一种幸运,死于火葬流行之前,享受到了祖祖辈辈的土葬。那片墓地就在龙王山的后山,是黄州唯一保留的野坟地。墓地里面的树丛特别茂盛,她葬在里面,约有四十多年没晒着什么太阳了。亏了瘦叟小时听过不少他爷爷的故事,当他蹲着打量七毛母亲的墓碑,见上面写着“安妮山之墓”几个字,立刻跳了起来,“哎呀呀,这个名字我听爷爷说过的,没想到七毛居然是她的儿子……”他说安妮山曾是黄州一位大家闺秀,为追随抗日的男友,弃家进了大别山上,跟着漆大爷的队伍一直打游击。“难怪我们小时候,七毛家的房子比谁家都大呀。”我们在野坟地找了好几圈,也没找到七毛父亲的墓。“七毛会把他父亲的骨灰盒,埋到哪里呢?”“谁知道呀,他总是不按常理出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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