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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竹床(黄梵新书《一寸师》之五)

(2019-04-11 16:23:26)
标签:

文学

文化

历史

情感

分类: 推荐

4、竹床

姜婆婆一早就把竹床搬到院子里,摆在门对面墙的阴影里。她很少会在白天搬出竹床,给人坐在上面纳凉。这用了几十年的竹床,色泽、气韵与新竹床大不相同。紫砂色的,像抹了发油的头发,滑顺、光亮,人坐上去,竟有冰镇之感。姜婆婆认为,世上再也没有比它更好的竹床了。

那天与平常不大一样。前一天晚上,姜婆婆接到女儿托人捎来的口信,知道女儿第二天要回来。女儿响应号召,下放到了离黄州几十里外的汪家墩,一年也难得回来几次。姜婆婆用家里最大的搪瓷杯,泡了女儿喜欢的碧螺春,浓得有点发苦。她一边坐在门边吟诵佛号,一边望眼欲穿,等着女儿进家门。姜婆婆有一只儿子送的小闹钟,不知什么时候,已摆在身边。它响起来,会吵得人闹心。听,它已经响过两次了,姜婆婆还在上第三次的发条。拧完发条,她骂开了:

“这婆娘,做事就是不实在,说好九点到,都十一点了,还没见影子!”原来她心情急切,每小时都让闹钟响一次。

十二点,闹钟再次响起时,还是不见女儿的影子,她又骂开了:“这婆娘就是不听人劝嘞,非要嫁给一个乡巴佬。老话说得好,门不当户不对,亲人子女要遭罪。这婆娘入错了门,做事也没得油盐,过去她哪会这么不着边际嘞?……”她正数落着女儿的“罪行”,就听见院门外响起了女儿的大嗓门:“姜婆婆,你女儿回来了,你怎么连个欢迎仪式都没有?”说完,哈哈大笑着冲进了后院。“笑你妈逼,还欢迎仪式嘞,我只想拿界尺抽你,你说九点到,看看现在几点了?”“妈嘞——,莫怪我哪,我现在是乡巴佬进城,到了黄州,心就痒得想逛街,我刚才逛街去了!”

姜婆婆一声不吭,进门端出搪瓷杯,命令道:“去竹床上坐着歇歇,把这杯茶喝了,我去热饭热菜。”“妈——,我不想喝,我刚才吃了好几根冰棍。”姜婆婆受不了女儿的变化无常,她默默把搪瓷杯端进厨房,才从昏暗的屋里丢出一句话:“喝不喝是你的事,泡不泡是我的事。”

女儿一向不像儿子那么老成,只要不大着嗓门说话,手脚几乎不会闲着。看着紫砂色的竹床,她想到一个好玩的主意。只见她助跑几步,朝竹床来了一个跨越式跳高,身子横着跳上了竹床。她身子重,把竹床砸出了很大的声响,她刚得意地发出“嘿嘿”两声,立刻又惊叫起来:“妈呀——完啦!”只听见竹床“哐——嘎嚓”,竟一下从中间折断了。姜婆婆闻声跑出来,手里还拿着锅铲,见自己心爱的竹床断成了两截,气得破口大骂:“你说你做事有没有油盐?好心让你乘凉,倒把我的竹床搞垮了。你看你嫁人以后,还做过叫我顺心的事?我早就知道你嫁给那个乡巴佬,不会有好结果,不然你不会变得这么不三不四的……

女儿羞愧难当,坐在地上嚎啕大哭起来。她脸上抹的一点胭脂,已被泪水洗得不知去向了。她终于可以在一场伤心欲绝的哭中,直面母亲平时的责怪了:“我有什么法子呢?我只能找个老实人保护我,不然我在那里能活得下去吗?……”女儿的话,像往姜婆婆的心里捅了一把刀子,她失声地嚷了半句:“那些恶人哪……”就跪下来,抱着女儿也痛哭起来。要是让她在竹床和女儿之间选择,她当然选女儿,就算女儿已成了村妇,也比竹床的紫砂色、冰镇之感,更让她魂牵梦绕。哭着哭着,她已吟唱起来:

 

女儿哭得肝肠断嘞,

娘嘞哭得断肝肠嘞。

一切罪孽娘担下耶,

善者逍遥恶者沉耶……

                              (青年书法家魏晋书写)

4、竹床(黄梵新书《一寸师》之五)

批注

瘦叟通过黄州文联秘书长、小说家谭斌,总算找到了姜浩的姑姑。因为糖尿病,她脸上已没了精神气,与我们说话时,十分疲惫。她还清楚记得,自己是怎么发胖的。她说她也有过鬼斧神工的身材,曾是湖北省高低杆体操冠军,享受过大人物一样的风光。但一次从杠上摔下的事故,改变了一切。治疗折断的手臂期间,医生给她服用了激素。不到两个月,她已胖得形同小猪,身材再也没有恢复,不得不黯然离开了体操队。不过她前面仍然有一条坦途:高考。她大概继承了父亲姜奉三的读书天赋,高中时因成绩优异跳了一级。当她穷尽了高中的一切难题,临近高考时,文革发生了,全国取消了高考。她先跟着一群同学,上街闹腾了两年,又响应号召,下乡去当了农民。我问她,这一生后悔吗?她说不后悔,再问她,有什么遗憾吗?她说遗憾没有上成大学,不然她对社会现象会看得更明白,思考得更深入。我们起身离开时,她一把抓住我的手,颤巍巍地说,“你们能上大学该多好啊,你们是站在珠峰哪,我们这些人是站在平地上啊。”“老人家,不一定啊,不是你想得那样,其实大家都站在平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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