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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返乡

(2019-04-02 14:12:47)
标签:

文学

文化

分类: 小说

姜浩题记:生之意义不在故事本身,而在故事之间。

 

1、返乡

那些天,连二道巷的七毛,对姜浩也十分尊重。他对姜浩说的所有事,都认真对待。有一天,姜浩用兰州话说:

“兰州非常大,是中国最大的城市。”为了让他相信,姜浩找了一块尖石头,趴在地上画出了兰州的主干道,画得十分夸张。换了别的孩子这么说,七毛会马上摇头。七毛看着地上纵横交错的“马路”,一时语塞。他蹲在地图边,静静地想了一会,入神的样子,让姜浩觉得他已不像孩子王,倒像一个生怕犯错的乖学生。他再次开口时,似乎对自己的话不大有把握了:

“可能……兰州还是要比北京小吧?!”

“哎呀,兰州真的是最大的,我住在那里还不知道吗?有几条街长得我从来没走到头……

“我听人说北京最大,没听人说兰州最大。”

姜浩不干了,急得已想发火,“哎呀!我画的线代表的距离很长,把整个黄州放到这个地图里,只有一个点……

黄州镇有多大,七毛和姜浩都很清楚。星期天闲得无聊,七毛常率领二道巷的小字辈们,绕城走一圈,只为了在城边捡到一些稀奇古怪的石头。绕城一圈的时间基本是固定的,两小时!如果两小时的周长,只是地图上的一个点,七毛就得重新看待兰州了。

“嗯,你在兰州呆过,对兰州有发言权,你说兰州最大,我拿不出证据驳你,但我听说北京最大,你也拿不出证据驳我。我们就各让一步,北京最大,兰州第二大,怎么样?”

“不行不行!这不是让不让的问题,兰州最大是事实!”

姜浩竭力想为兰州争得这份荣誉,只因为姜浩在那里呆过七年,只因为他的父母还在那里支援大西北。大概为了迁就姜浩的心情,七毛站起身来,脸上浮起了怎么都行的神态:

“那好吧,兰州第一,北京第二,就这么定了!”

这可是七毛的特权!只要他一锤定音的结论,二道巷的小字辈们谁也不敢推翻。姜浩上前一把抱住了他。多好啊!北京怎么可以跟兰州相提并论呢?姜浩为突然争来的这份荣誉,激动不已。过了七毛这一关,兰州就成了二道巷孩子们心中最大的城市,常有人来向姜浩请教兰州的一切,他会故意渲染黄州没有的东西。到了夏天,他会跟他们谈论冰淇淋,到了冬天,他会跟他们谈论如何穿冰刀鞋滑冰……从他们羡慕的神情能看出,他在他们眼里像兰州一样,已变得很大很大……

过了两年,姜浩父母回来探亲。母亲见面第一句话就问姜浩:“你还会说兰州话吗?你已经一口地道的黄州话了!”姜浩不解地望着母亲,心想:我说的难道不是兰州话吗?

傍晚,姜浩心事重重地去找七毛,只见七毛身上贴了好多膏药,他刚被回来探亲的父亲,用棍子狠狠揍了一顿。见姜浩瞅着他浑身的膏药不敢出声,他哈哈大笑起来:“你怎么啦?是不是也被你妈揍了?看来我们同病相怜啊!”

“没有!但我妈说我讲的不是兰州话,你觉得我讲的是哪里话?”

“黄州话!”

“可……可我自己为什么感觉不到呢?”

“因为你还是个孩子!”

大概无法接受这个事实,那一夜,姜浩怎么也睡不着。渐渐地,少有人再来问他兰州的事了。光从他们无所顾忌的神情就知道,他在他们眼里像黄州一样,已变得很小很小……


 

 

1、返乡
                     

批注

姜浩不知不觉学会的黄州话,牵扯到的成分,复杂得惊人。因为战国时,山东亡国君民曾南迁至此,两晋时中原豫州民众也迁此避难,黄州话随即打上了官话烙印。又因为秦汉以来,黄州长期属扬州郡县,宋、元、明时,“江西迁湖广”,黄州话还令人吃惊有着“下江话风味”。但苏东坡说过:“坐见黄州再闰,儿童尽,楚语吴歌。”明代宋登春也说过:“醉里不妨学楚语,竹枝歌好和渔郎。”他们所说的楚语,那种春秋时就与中原夏言差异显著的语言,后来受到官话影响,变成了湖北话中的楚味。到了二十世纪六十年代,这种楚味只幸存于湖北的二十一个县,黄州镇隶属的黄冈县是其中之一。武汉人距离黄州不过七十公里,却说着与四川人相近的西南官话。看完黄冈县档案馆里的方言变迁资料,我突然明白了每次回黄州,为什么得花三天才能把普通话憋进肚里,开始说出黄州话?瘦叟说,这可以解释姜浩为什么很少回黄州,他的意识和语言深处,还藏着他小时的“外来”身份,也藏着他在兰州就认定的大兰州和小黄州……

                     (选自黄梵长篇小说《一寸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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