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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亮已失眠》:一次诗人的中嘲谢幕”

(2018-11-01 16:35:31)

《月亮已失眠》:一次诗人的中嘲谢幕”

诗集《月亮已失眠》,黄梵著,江苏凤凰文艺出版社2018年出版,定价45元。



《月亮已失眠》:一次诗人的中场“谢幕”

 

犹滴

 (此文刊于2018年10月10日中华读书报)


一个诗歌本质的召唤人——

 

有时我们不得不给任何一件事物贴上“标签”,标签式的论断、标签式的定义,好在标签是轻盈的,可以随时被撕下来,特别是在给一件作品,或一个刚露峥嵘的新事物上,标签很难成为长期的盖棺定论,它自带着有效识别的功效,被加以一时之用。诗人黄梵和他的诗歌,也会被贴上多种“标签”,但奇妙在于:它们都如此没有粘附力,以至于你无法给黄梵的诗歌,一种哪怕是长久一些的“定论”。这份模糊恰好是一种可贵的创造性,它仿佛点头应允了诗人书写诗歌的本质行动:诗人本人就像这轮失眠的月亮,他(即一轮月)在宁静或不安宁的夜晚,缓缓升起,他的自觉精神面对这一现象时,似乎有些“无能为力”,他被潮涌而来的思想和意像淹没,他不可能用自由意志锻造打磨它们,于是当诗人写下这些诗篇,他的内在天性也正自我昭示。这种内倾式的诗歌创作态度,即是黄梵诗歌的可贵之处,也是诗歌,这个古老又现代的艺术形式,对创作者的“本质”召唤,黄梵在自己的“不刻意为之”的某些瞬间,成为一个对诗歌本质的召唤人。《夜行火车》(2003年):“雨像彻夜不停的马蹄/它敲打的褐色土地彻夜不醒/一块褐土的皮肤上,一列火车正驰过/我瞥见车窗里的倩影,仿佛一根华丽的羽毛/火车报答了做梦的皮肤”。《孤独》(2012年):“孤独不会变异/它在古代,就已经古老/我走过一棵古树/用手摸着巨大的根/我的孤独/竟扎得像树根一样深/惊动了田鼠的睡眠”。

席勒也试图用“感伤”与“素朴”的概念,对作品和创作方式进行分类。心理学家将“感伤”的艺术,称为“内倾的”艺术,而把“素朴”的称为“外倾的”艺术。诗人在创作的生命旅途,这两种态度是交替出现的。在黄梵这本迄今唯一的集结诗集中,我们能窥见作者在诗歌的创造态度上的转向、流动、交织、重遇、丢弃、拾起的潜在过程。《孤独》与《夜行火车》,两首诗歌的创作时间相距近十年,后一首透露的意境更加深沉、微妙,这首诗浮于文字的稀少,重于语言的精炼,似有镜头在移动、聚焦,直到最后一句:惊动一只田鼠的睡眠。仿佛把孤独的魔咒打破。意像的呈现即晦暗又清晰,诗人的想象力没有受到自己意志的干扰,非常自然地转码成意像来说话。这是一首沉积中又灵动的诗歌,诗人的创造力更加丰沛了。而前一首“夜行火车”,与这首“孤独”即相似又不似,它没有那么深沉,但它的意像呈现更加直觉化:一辆夜行的火车,与做梦的皮肤混合,表达了某种未知的东西,从而成为真正的象征——那通向彼岸的桥梁。这部诗集虽然以寻常的分类方式,做了形式上的篇章归类,全书分为四卷《万物志》《南京哀歌》《东方集》《观霾记》,但不足以精确传递出诗人真实的内在创作之旅,你需要时而抛开这些“标签”分类,直接跳进某一页,你会发现并讶异于黄梵诗歌超越时空(年龄和地域)的生命经验:也许表面上诗人会自觉明确地进行创作,但在实际的写中,诗歌的象征(诗歌创作的本源),超越了诗人和读者两方面的共同意志。《月亮已失眠》这部特别的诗集,恰好应证了卡尔荣格的一段论述:在阿基米德的世界之外,没有一个支点,依靠这个支点他可以撬起自己的意识,使之脱离其时代的局限,从而能够洞察那深藏在诗人作品中的象征。象征暗示着超越我们今天理解力的意义,正是这个意义使得诗歌的力量从远古穿透至今,比如《夜行火车》中的这句“一块褐土的皮肤上,一列火车正驰过,火车报答了做梦的皮肤”这正是黄梵诗歌的独特魅力所在,他依然不能被定性,但是他的诗作裹挟着本质的力量,撼动了一位正在读诗的读者。词语,隐身为背景。

 

一个“新”的宣告者

 

这本集结只是黄梵的中场谢幕,虽然诗人自己并未公开表达过类似的创作动机,但是纵观诗人的创作之旅,小说和随笔早已集结出版,唯独散落在报刊、网络空间上的诗歌,却直到今年才正式集结成书,除去客观因素,笔者更倾向于黄梵本人对自己“诗歌”作品的另眼相待:时代在变迁,时代精神样貌也在变化,当今的我们理性意识,已发展到今天的高度。站在这个高度上,诗人可以告诉我们一些新东西,这些新意就始终存在于他的作品中,隐藏在一种象征里,只有随着时代精神的更迭,才会对我们揭示出它的意义。所以诗人黄梵即是自己诗歌的收集者,也是一个“新”的宣告者,更是一个美的分享者——同样是荣格这位心理科学者的自陈:“艺术就是美,而美的事物即永恒的欢乐,它不需要任何的意义,因为意义同艺术没有任何关系,在艺术的领域内,我必须接受这种表述所包含的真理。”

物质消费盛行的速食主义时代、媒体影像的重度依赖症时代,当我用诸如此类的标签去给“我们的时代”贴上时,我并不是在例行一种批判的共谋行动,因为不得不去表述一个客观现实环境的大概样貌。我们抵达于此刻,而我欣喜地在黄梵的诗歌中发现了这条诗意的命脉。在这条脉络上,纵横交织着诗人的过往经年,写于八十年代的一首诗,和写于近年的一首诗,形式上虽有差异,却始终如相联的血管跳动着。法国文学评论家让波朗(Jean Paulhan)曾说:“没有了华而不实的小说,只有懦弱无能的作者。没有了流于表面或者粗俗肤浅的诗歌,只有欺诈的诗人。不再有品位低下的戏剧,只有思维混乱的剧作者。”这一首写于1986年的《习惯》,经受住了语言的桎梏,在今日来读,令人耳目一新,这个“新”就是那充满魔力的“象征”,习惯、黑暗、啄、乌鸦、追出,这就是词语的力量,“深陷大脑中的词语到了作者的嘴边和笔尖,没有任何良心和识别力的介入”(古尔蒙语),这首诗为何呈现出持久的新意,因为它没有被修辞的危险诱惑,它的象征意图真实而动人心魄,绝非一种表面化的炫技。美,在脆弱之时,被颂扬,任何一位敏感的读者,都能感受到这首诗的美。《习惯》(19862月):“在暗处,眼睛/被光线啄了一下,/他觉得疼,/他不习惯。/但那是一只什么鸟呢?/他追出来看,/竟发觉,黑暗/是一只死去的乌鸦。”。《筷子》(节选,2015年):“我每次去西方,都会想念它/但我对它的爱,像对空碗一样空洞/我总用手指,逼它向食物屈服/它却认为,是我的手指/帮它按住了沉默那高贵的弦位/当火车用全部的骄傲,压着枕木/我想,枕木才是筷子的孪生兄弟/它们都用佛一样的沉默说:/来吧,我会永远宽恕你!”

《筷子》这首诗写于近年,在诗集的第一卷“万物志”里,有诸如许多以生活最常见日用品为主题的诗歌,比如“帽子”“汤勺”“老婆”“筷子”“茶叶”“窗帘”等等,普通的东西里究竟蕴藏了什么?它们看上去太平凡、太显而易见了,我们只能这样去解释,但是往往普通的东西,对我们来说又是藏得最深的。诗歌总以某种奇怪的方式为我们展示……(让波朗语)。诗人黄梵也在其中挖掘着这种隐藏,“筷子”,一个典型的东方意像,作者用想象力赋予它“说话”的功能——它却认为,是我的手指。全篇读起来有一种节奏感,或者说乐感,马拉美式的象征主义,在这首诗里被东方的意境呈现而出。我们不需要纠结于诗人是否应该用灵魂心灵,还是用已经写过的词语来构造意像。克莱门特格林伯格也曾提到艺术,有其自身的价值,而且对其他事物也有价值,对观众的体验有价值。总之,在这部诗集里,作为读者,可以较为完整地体验到不同的创作模式,这种多元化的阅读体验,正是诗集《月亮已失眠》所带来的审美价值。所以,诗人黄梵和他的这部诗集,绝非一次终极的总结,它只是诗人在诗歌创作之旅中的一次中场休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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