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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雹

(2014-03-11 21:01:11)

中国故事之四

 

                                  冰雹

 

                                                                                                                                                               

我喜欢坐在电脑跟前,跟随世界一起激动、骚乱、哀伤,或馋滋滋地盯着那些美食照片。我独自坐在那里,喃喃自语,偶尔怜悯几个苛延残喘的国家。顶多一周,我就会放弃对网上某个论坛的关注,转到别处去寻找新的乐子。有天晚上,我趴在电脑跟前睡着了,醒来已是凌晨两点。我抓起鼠标继续在屏幕上搜寻着什么,感觉要是再无什么可看的,我真要爬上床,裹着被子沉沉入睡。就在这时,我听见电脑发出了嘀嘀声,有人给我发来了私信。那人用金鱼的大眼泡做他的图标,让我感觉那是一只向门外窥探的人眼。那人不是熟人,网名叫烘烘,不过他写下的话倒也有趣:“AV女优是人类的共同需要,不是小日本的专利,咱中国人已有本土AV女优,愿莅临寒舍见识中国AV女优者,切莫错过良机……”我从那封私信猜测,对方是生活在南方的北方人。

我打电话过去时,他口风很紧,问明我的年龄,有点犹豫地说:“你才满十八,年龄太小,AV女优可是大叔控诶……”我不耐烦地大声嚷道:“你别老三老四的,我十八也老大不小了。”我的话大概令他忍俊不住,他咯咯咯地大笑起来。他总算抛下我的年龄不管,向我介绍起三种价格,分别是旁观、抚摸、真做的价格。“真是天大的新鲜事哪,以前从没见识过。”我心想。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充满了犹豫,“那……那,”我聚眉凝神、斟词酌句半天,索性一咬牙,十分肯定地说:“我只想旁观。”“咋啦?不想试试和女优亲密接触?是想省钱?”“不不,跟钱扯不上。我纯粹是好奇,就想看看。”他叹了一口气,似乎为我选择旁观感到了遗憾。一说起付钱的事,我倒变得有点不安,我疑心他是一个骗子,最后只同意见面付钱。

说来也怪,虽然我不打算接触女优的身体,但那天出门前,我还是洗澡净了身子,把一头浓密的黑发,梳得一丝不乱。半小时前,我收到烘烘发来的短信,知道他家离这里只有两站路远。洗澡时,我伸出手,搓揉着自己瘦骨嶙峋的身子,似乎感到了一丝羞愧。看来旁观的想法真与钱扯不上,也许我是怕别人看见我的嶙峋肉身,害怕他们事后窃窃私语。鬼才知道呢。

我走上街头时,晚霞已像一堆点燃的冥钞,把滚滚烟尘驱赶到了城市上空。我是第一个到达那里的顾客。烘烘用一脸感激的神情,迎接我。他给我倒了一杯茶水,嘱咐我耐心等一会儿。接下来,他反复问我是不是想好只打算旁观?他削瘦的脸马上令我想起自己瘦弱的身躯,我发狠似地看着他,点点头。他的确是个精明的生意人,我刚抿了一口茶水,他就提醒我在电话里说好的事——见面交钱。我付完钱,他明显轻松起来,唠唠叨叨的话也多了起来。我好奇地问他中国AV女优的情况,他感慨地说,你可以想象,这种事在国内只能是地下,做这种生意要冒很大风险。我马上点头表示理解,“是不容易,毕竟不是在日本。”大概我的理解令他有点感动,他如数家珍一般向我介绍起中国AV女优的情况。“她们的演技绝对是世界一流,扮啥像啥。扮施虐像施虐,扮受虐像受虐……”他笨拙地作出一个受虐的姿势,令我不禁有点脸红。“可是谁训练她们呢?难道是你吗?”他坐在我对面,愉快地抠着鼻屎答道,“她们都是天才,不用专门训练,网上的炮友们就是她们的教练……”

闲聊期间,已有四个人鱼贯而入。等一共进来了八个人,他宣布人已到齐,我们可以出发了。一行人打了两辆的士,直奔一家叫银翼的宾馆。我们涌进宾馆房间时,只见一个女孩迷迷糊糊地合衣躺在床上,大概见一群人突然闯进来,吓得立刻坐了起来。烘烘马上迎上前,向女孩介绍我们,说的都是我们的网名,我的网名叫猿人一号,颇有点自嘲的味道。床上丢着一本她带来的书,夹着一张蓝色书签。我凑近瞥了一眼,是《芒果街的小屋》,读此书的人阅历大概都不会太深。烘烘没忘将我拉到一边,用耳语叮嘱:“你只能看,他们都要动真格的。”我瞪大眼睛看看他,再看看其他人,满腹狐疑地耳语道:“她受得了?”他敏感地狠狠瞪我一眼:“你太小瞧人啦!”然后,他转身大声对其他人说:“好啦,你们该干嘛就干嘛!”

女孩长得并不标致,令我略微有点失望。她坐在床上,试图说些无关紧要的话。见他们慢慢向她靠拢,脸上露出了十分勉强的笑。他们像一张悄然逼近的大网,表面悠闲但暗中紧锣密鼓地把她团团围住,个个脸上都泛着兴奋的红润。是啊,想干那种事的心烧火燎,令他们流露出蠢蠢欲动的眼神。

“你们怎么不说话?怎么都这种眼神呀?”女孩坐在床上,似乎很不习惯他们垂涎欲滴的目光和满脸傻笑。女孩的催促声,只不过令他们动了动嘴唇,嘿嘿嘿发出了更响亮的傻笑。当有人把手从人墙里探出来,触碰她的头发,她啪一声狠狠打回了那只手,同时惊叫道:“别碰我!离我远点!”人墙立刻像遭受了大地震,瞬间向倒去,应声退回到原来的位置。他们涨着红通通的脸,纷纷求助似地望着烘烘。烘烘显然已见怪不怪,反倒快活地说:“都瞧见了,她演得好吧?!咱中国人天生就是演员!今天是演受虐的角色。”“演你妈个头啊,你疯啦?”女孩破口大骂道。“瞧,她已经入戏了,你们还愣着干嘛?”烘烘笑的时候,老是露出被牙签剔黑的几条牙缝,令人隐隐有点不舒服。他的话再次令他们嘻嘻哈哈笑起来。有人边说边上前大胆地摸她,“性子烈啊,扮得跟真的似的。”说话的人被狠狠挠了一下。那人倒不生气,嬉皮笑脸地说:“你的表现好合我的胃口呀。”说完,他就提议大家把她的手脚一起按住。

“你们想干什么呀?烘烘你搞什么鬼?”女孩的叫喊声,反倒令他们哄堂大笑起来,“你还明知故问,挺能煽情的嘛。”

女孩又挠又咬。不过,七双手很快令她无法招架。须臾间,她只剩朝他们啐唾沫的份儿,身子变成了床上的一个“大”字。她累得脸蛋绯红,使那并不标致的脸,有了一种莫名的魅力。挣扎中她呛进了口水,拼命咳嗽起来。我问烘烘,要不要给她喝口水,润一润嗓子?他摇摇头向我耳语:“做这行的哪儿那么娇气呵?她们都得经得住各种打击。”有一会儿,女孩抬起头,似乎想用目光寻找烘烘,但被人按了下去。我略显不安地提醒烘烘:“她好像在找你耶。”烘烘不以为然地摇摇头,“女孩都这样,反复无常,也有人半途想打退堂鼓,那哪儿行啊?大家出来做事,总得言而有信,对不?”到后来,她已没有力气挣扎、叫喊,只是静静地淌着眼泪。七双手不停地在她身上扒拉着,不久,她就一丝不挂地袒露在众人面前。要说我能不动声色地看着她,那定是假话。她就算被人按着手脚,凸凹的身材也显而易见,雪白的肌肤有着石英的光泽。我承认,看着她傲人的胸部,优雅的脖子,细嫩的手臂,无遮无蔽的下体,我甚至后悔没选择和他们一样。一个又矮又胖的中年男人,最先趴到她身上。只见烘烘没有忘记自己的职责,上前递给那人一只安全套。剩下的人一个接一个轮番上阵。看着她泪眼汪汪的凄哀样子,我几乎动情地拿出纸巾,想上前给她揩揩眼泪,但被烘烘一把拉住了。

“别靠近她!”

“她是真哭耶。”

他若无其事地耸耸肩,“她可能想起了过去的伤心事。演员都这么干。”

说真的,当他们大施淫威,变着法子虐待她,享受着胡作非为的乐趣,我渐渐有种不对味的感觉。我的心慢慢在悚然缩紧。我不再是观赏令人销魂场景的旁观者,而是竭力捕捉她脸上的表情,揣摩她心里的真实想法。渐渐地,我看出她的愤怒、痛苦不是假的,她真是反感眼前的一切,流下的泪水已濡湿了大片枕头和床单。她白皙的身躯,已被七双手揉捏得红红彤彤,令我有玉兰花被揉碎的心痛感。我意识到自己不能再这么冷酷地旁观,于是转身向门口走去。烘烘的脸顿时变得严峻起来,他上前来拦住我,“你现在不能走!”“为什么?”“要走大家一块走。”“那好啊,现在一起走吧!”“别添乱,好吗?”他的语气里含着一丝警告。我一旦感觉受到了挑战,也马上针尖对麦芒地说,“怎么?你害怕了?”“哼,我怕?你们都交了钱,我还怕啥?”我站在门口,把牙咬得嘎嘣响,眼睛直逼逼地盯着他,“我怀疑这是一场有预谋的强奸!”烘烘颤巍巍地冷笑了一下,然后竭力轻松地挥挥手说:“你太年轻了,满脑子都是幻觉,看来当初不想让你参加是对的。你不该这么想,懂吗?”说完,他靠近我,对着我的耳朵,竭力压低嗓音说:“你小子想咋地?听着,别惹事,否则……”他飞快捞起上衣下摆,让我瞥了一眼他腰间的装备。只见他皮带上挂着一只匕首形状的牛皮套,毫无疑问,皮套里有一把锋利的匕首……

 

审问我的警察非常雄辩,我常被他驳得哑口无言。我活了十八年,从没想过自己会进局子。

“既然你发觉这是强奸,为什么还呆在屋里?”

“我走不了,他堵着门,况且他身上有匕首。”

“可他说你是自愿的,并没有拦你。”

我怒咻咻地看着他,“你信他的话吗?”

“那凭什么我该信你的话呢?”

我有口难辩,只好望着他那张相当严峻的脸发呆。是啊,他的嘴角长着一颗毛茸茸的黑痣,是它令我的脑子开了小差。要找到它有什么含义并不难,网上有人撰文描述过痣在不同位置的含义。痣长在嘴角并不罕见,这是典型的吃痣。我甚至开始想象他贪杯的模样,灌下白酒他还会这么固执己见,听不进他人的想法?

“你这种人我见多了,心口不一,永远在狡辩!”空荡的审讯室里,回荡着他铿锵有力的话音,令我意识到自己的处境十分难堪。可能觉得自己今天的行为简直荒唐可笑,我竟忍不住笑出声来。

“做了这种事,你还有脸笑?”

“我什么也没做!”我听见自己的反驳声显得有气无力。

警察用厌恶的目光,上上下下打量我,一字一顿地强调:“你知不知道?旁观就是助威,就是帮凶,一样是犯罪行为!”

我没有再吭声,知道自己说再多的话也是白搭,已很难戳穿烘烘编织的那个假象。忽然间,我的脑子再次开了小差。我想起了从前读小学的美好时光,那条我走过无数次的上学之路,竟令我一时有些动容……

“现在后悔了吧?光哭有什么用……”

 

我一直不愿接受父亲的恩赐和帮助,但这一次我完全无从选择。父亲利用他那气宇轩昂的官职,一个电话就把我从派出所捞了出来。离开前,审我的警察显得有点忐忑不安,他请我到办公室坐一会儿。他很恭敬地递给我一杯水,解释说:“那个大骗子烘烘总算说真话了,当然我们也不是吃素的,总归有办法叫他说真话的。好在现在真相大白了,我们已经弄清是他把你骗进了圈套,果然像你父亲猜测的那样。所以,你以后对陌生人可要多加提防……”

是啊,我受刑一般在派出所呆了一整夜,现在,来接我的母亲对警察千恩万谢,领着我款款走出了派出所。我左顾右盼,仿佛没有一处能让我的目光真正安顿下来。我没法控制心里的狂想:烘烘为什么最后又说了实话?他终因良心发现,用实话结束了编造的假象,让我可以从囹圄中脱身出来?还是因为警察真动了手?或者父亲又……我边走边想出十条原因,但没有一条我愿意真正相信,我更愿意相信老天爷把答案收藏了起来。

母亲的神情恬静而温和,步态优雅,但我不想跟着她走。“为什么?你最好还是跟我早点回家,你爸在电话里也是这么说的。”

“我会回家的,但我想一个人走回家。”

母亲露出相当诧异的表情,“为什么?”

是啊,我不得不也问自己同样的问题:为什么?为了不让她继续目光炯炯地盯着我,我只好恳求道:“不为什么,只求你留给我这么一点尊严吧,让我一个人走!”她继续磨蹭了一会儿,看出我不大会再惹什么乱子,才摇了摇头,慢徐徐地朝停车场的方向走去。

此时的大地已被铅灰的阴云笼罩。渐渐地,街上的行人好像预感到了什么,纷纷加快了步伐。走着走着,天光蓦地暗沉下来,大风从北边卷起纸屑、塑料袋,向人们横扫过来。我没像路人那般惊慌失措,依旧慢吞吞地朝前走。不一会儿,到处响起了叮叮当当的声音,不远处还响起了女孩的尖叫声。只见马路上跳蹦着一颗颗白色小球,我的脑袋也被砸得咚咚作响。没错,天上下起了南方罕见的冰雹!我就像一个感冒发烧的人,只想贪图寒凉,没有跟着他们躲到屋檐下。我抬头望望天空,只见天色死人一般惨白。我索性拉开衣服领子,任凭白色冰雹从领口鱼贯而入。望着街边的幢幢楼宇,我像一个亲人,缓步走过一个个灵柩,深情地瞻仰着城市的遗容……

 

 

 

                                                      2013-4-6

 

 

 (刊2013年第6期《青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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