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载中…
个人资料
作家黄梵
作家黄梵 新浪个人认证
  • 博客等级:
  • 博客积分:0
  • 博客访问:263,929
  • 关注人气:1,384
  • 获赠金笔:0支
  • 赠出金笔:0支
  • 荣誉徽章:
相关博文
推荐博文
谁看过这篇博文
加载中…
正文 字体大小:

中国故事之二:《聪明的,愚钝的》

(2014-02-16 13:58:31)

中国故事之二

 

                      聪明的,愚钝的  

                                     

这群人一起散步聊天时总是老样,无非抱怨股票跌得很惨,自己没赶上分享大牛市的好时光。当然,如果有哪位比较倔强,一味要弄清谁在熊市中赔了钱,大家原本唉声叹气的脸,马上都会昂起来,“我还好,就算现在割肉还有小赚。”“我前头赚过一大笔,这回我死捂着不割,也亏不到哪里。”“我刚割了,跟买入价差不多,前面我在这支股上挣到过不少钱。”……听上去,他们都在股市赚了钱。当然这是他们惯有的自我安慰,一种隐隐作痛的自我安慰。证监会和上市公司的老总们,真应该好好感激他们,他们哪怕心在滴血,仍坚信自己在股市中,会有与众不同的好前景……话题很快转到校内一个名人身上,他叫文坤,是经济系的讲师。大家对他的死和性格议论纷纷,认为他生前的精神已经病态。多年来,他不写正经八百的学术文章,光写针对他人论文或著作的揭黑或淘粪文章。他们觉得他太不明智,有这份闲心和工夫,倒不如去股市倒腾些钱出来。再说,这些文章只能给自己惹麻烦,令他穿上各种小鞋。他分明已成了本校老师眼里的“作秀者”“搅屎棍”“不省油的灯”。不用说,他的结局早已在大家的预料之中。多年来,他顶着讲师的头衔,尽管人到中年,脸上已布着皱褶,但没人觉得,他蜷缩在讲师的职称里,是大大屈了才。曾有大腕级的教授提出,应当把他贬为普通助教。只是生出这种念头的教授,因泄私愤的意图太明显,没人敢冒险采纳。是啊,那位教授被文坤揭过短,说他有抄袭的嫌疑……

文坤考上博士前,曾在一家证券公司当分析师,负责和当地报纸合作,每天披露所谓的股市分析信息。为了生存,他每天得按照公司的支使,引导散户们做多或做空。表面上,他唯唯诺诺,替公司布施着骗局,但内心的苦恼恐怕只有老天爷能一语道破。原来,他曾给自己立下过一个誓言:此生说的谎话不能超过九百次。为什么底线是九百,不是八百或一千呢?他自然拿计算器算了又算:眼下大陆男人的平均寿命接近七十四岁,满打满算是两万七千天,若每个月撒一次谎,一生也要撒九百次谎。他觉得一生要是超过这个数字,他就会掐自己的脖子。他找的第一份工作并不走运,不到三年,就把他额定的撒谎次数快消耗殆尽。所以,当他考上博士生时,大大松了一口气。证券公司当然舍不得放他走,甚至许诺给他升职,他根本就不予考虑。辞职时,他乘着电梯把辞职报告送到老总办公室,先向老总道了谢,感谢三年来老总对他的栽培。他说:“读完博生,我可能还会回来!”“太好了,我把职位给你留着,随时欢迎你回来!读博期间,若有经济困难,尽管吱声!”旁人仿佛能感到他们之间那种依依难舍的情谊。但他知道,他不会回来。老总也不是傻子,他不过用大度的甜言蜜语,来装饰这个令自己尴尬的时刻。

招收文坤的朱教授,可不是单纯做学问的主儿,他知道怎样和官员们打交道,对官场那一套,早已了然于胸,驾轻就熟。文坤的经历当然引起了他的注意,这个小伙子对他大有用场,他正需要一个聪明又听话的博士生。录取文坤时,他对文坤约法三章:读博期间,必须完成他布置的一切工作,不得找任何理由推托。文坤想都没想,就爽快地应承下来。

跟随朱教授的前两年,平安无事,文坤过得充实自在,他乐得一天十小时把自己囚禁在书本里。朱教授除举办学术会议时,让他帮帮手,打打杂,他没有接到教授布置的任何重要工作。他甚至期待真有什么重要的工作能从天而降。两年来,他凭着优异的成绩,拿到了研究生院最高的奖学金。各科老师汇向研究生院的评价,对他十分有利。他甚至从同学嘴里听说,他已被内定为留校对象。这些好消息,令他接人待物更加谨慎。是啊,他相信朱教授固然成天忙得满嘴起泡,嗓子嘶哑,但一定没有忘记暗中考察他。为了得到留校的好运,他暗暗叮嘱自己,千万不能做错事。

第三年,他久已渴盼的重要工作,终于甘霖一般降临到他头上,他一时激动不已。朱教授布置他写一篇论文,申明这是一部十万字的特殊著作。次日,他带着拟好的提纲来见导师,导师才开诚布公地告诉他,他将要写的这部著作,将来不署他的名,只署本市副市长和朱教授的名。“天哪,又要开始撒谎了!”他的呼吸顿时变得不均匀,头有点发晕,他竭力控制着自己。不用导师多解释,他一下什么都明白了。他只好用咳嗽声来掩饰自己内心的不快。“怎么样?你愿不愿意帮市长这个忙?要做就做好,这可是攸关我们专业前途的大事。”

“我懂我懂!”他勉强用嘴角撇出一丝僵硬的笑来。

他知道,只要自己说一个“不”字,留校的好运就会立刻离他而去。他看见导师的桌上摆着一只微型盆景,里面栽着三只剑麻。说来也怪,它们带刺的模样,竟令他想起了自己的誓言。他从公司辞职时曾十分惆怅,九百次的撒谎底线被公司耗掉了八百九十七次,害得他在未来总共只剩三次撒谎的余地。三次对他来说,明显有拮据之感。他几乎惊呼,这意味今后自己必须经历种种不便,不能像旁人那样过着诱人的撒谎生活……喝完导师递给他的茶,他再次瞥了一眼桌上的剑麻,违心地说:“好吧,我愿意帮市长这个忙!”他抑制不住双手的颤抖,只好把它们插进衣兜里。一刹那,导师脸上变得光彩夺目,他站起身来,从柜子里拿出一罐雀巢咖啡,递给文坤,“拿去喝吧,它会帮你提高思维效率。只是……”导师停下来,吸了吸鼻子,略显不安地说:“你务必要保密!我们可不能拆市长的台,拆他的台等于拆我们的台。懂吗?”文坤点点头,他总算压住了自己心底的反驳声。

回到宿舍,文坤暗自哭了一场。他对导师的敬意已经荡然无存。原来导师和证券公司的老总没两样,也是人们街谈巷议的那种黑乌鸦。哭完,他打开笔记本,在专门登记撒谎次数的一页,记下自己又撒谎一次。是啊,他一生还剩两次撒谎的余地!为了帮市长写出那篇博士论文,他有三个月没娱乐过,成天泡在图书馆。去食堂吃饭和到操场跑步,对他来说,只是像囚犯放风一样的短暂透气。就连睡着了,市长大人的那篇论文还是会来打搅他,梦里总是出现他无法交差的场景,吓得他屡屡从梦中惊醒……他十分争气,用短短三个月就征服了社区经济这个小领域。一天,当他把十万字的论文交到导师手上,连导师也诧异地看着他。是啊,他面容憔悴,满嘴起皮,脸色苍白。光是浏览厚厚一沓稿子,教授就意识到自己没看走眼,文坤的天赋实在令人难以置信。教授慷慨地送他一套西装,叫他认真打扮一番,然后带着他去见了副市长。

副市长安排的那种宴席,文坤还是第一次见识。那幢贵宾楼隐在市郊某处,没有在地图上标出来。副市长满脸和善,除了对导师恭恭敬敬,对文坤也关照有加。宴席自始至终弥散着暖人心脾的气氛。副市长自降身份,屡屡把文坤唤作师兄,吓得文坤连说“不敢当”“不敢当”。给文坤添完菜,副市长对他说:“要是毕业找工作有困难,到时可以来找我!”文坤感激涕零地举杯向市长道谢,眼睛却瞅着导师说:“我一切听从导师的安排!”副市长马上也端起酒杯敬导师,同时提议:“老师这边要有困难,到时尽管告诉我……”

他毕业时如愿以偿,得到了人人羡慕的大学教师职位。刚留校时,他充满活力,显然,帮市长写论文,没有给他留下太多的后遗症,他一度被市长的个人魅力迷住,觉得拥有这样的友谊,可以令自己走上幸福的捷径,甚至令他可以忽略撒谎的不快。导师统领的学科,因搭上了副市长,有了一条新的生财之道——与政府合办面向公务员的研究生班。凭着这项与政府的联姻项目,朱教授的学科摊子越玩越大。当然,为了登峰造极,朱教授自然会率领众弟子,继续向社会扩展更有利可图的人际关系网……

一开始,文坤急盼出人头地,埋头连写数篇论文。没想到,他把论文拿去给导师看时,导师的脸突然像火炉似的通红,他从没见导师那么激动过。导师惊呼他俩简直想到一块去了,当然,既然文坤已将想法写成论文,他就不必再写出来。文坤坐在教授对面,忽然有些自责,他一边体会着导师的失落,一边小心翼翼地提议:“老师,我有个请求,想在论文上也署上您的名字,您毕竟也有过这些想法,再说这些想法也跟您的教诲有关……”文坤的话像音乐一样悦耳,导师感到了聆听莫扎特音乐带来的那种舒心。他醉了一般站起来,样子温存敦厚,上前关好窗户,致谢似的嘀咕道:“你有此心意,我当然高兴!不过我倒想请你暑上另外两个人的名字,就权当是我的笔名……”原来导师一直惦记着他的两个官员学生,他们拿学位到了节骨眼上,必须有文章发表才行。文坤竭力让自己静了几秒,主要是忍住心里翻腾起来的厌恶,心想:“将来我要是当了导师,打死也不收这帮污七八糟的官员……”不管内心有多难过,他还是默默点头同意署上他不认识的官员姓名。回到宿舍,他气不过,一边署名一边诅咒官员。导师提出,要把官员署为第一作者(这样署名,官员才能拿到学位),文坤只好委屈自己,把自己署为第二作者。他气恨恨地拿出撒谎记录本,记下自己撒了最后两次谎。吃完晚饭,他把撒谎记录本拿到楼下空地,付之一炬。望着蹿得老高的火苗,他突然感到一阵轻松,觉得这把火烧掉了他心中的诸多孽障,觉得自己还完了导师的人情债,今后他可以走另一条路了,一条回到真理的羊肠小道……

看上去他和过去没有什么两样,每天沿着图书馆的台阶,拾级而上,但他不再为自己的学术研究收集任何材料。他进图书馆只是为了查阅别人的论文,核查论文中的所有细节,追踪所有线索。他决定不再忍受学术界令人作呕的作派,他要给学术大腕们致命一击。他锁定的第一个大腕,不是自己的导师。那时,他还“疯”得不够,只想用敲山震虎的方式,先给导师一点警告。被他锁定的大腕属于别的学院,他发现了大腕论文的来源——一篇远在爱尔兰的英文论文。大腕抄袭时肯定感恩戴德,几乎只是把人家的论文翻译成了自己的论文。当大腕听说文坤把抄袭证据交给了校学术委员会,顿时慌了神,跑来想找文坤私了,他愿意花钱买平安,请文坤撤回证据。文坤丝毫不给情面,只是冷漠地耸耸肩,“不行,我不能再撒谎。”“哼,撒谎?谁没撒过谎?多撒一次少撒一次有什么区别?”文坤推开他那只装满现钞的牛皮信封,肃着脸说,“我不能再撒!”文坤那六亲不认的模样,令大腕误以为文坤嫌现钞太少,他连忙许诺:“只要你撤回,我保证再加你两万!”文坤突然倾斜着身子笑了起来,“你以为钱能买来一切?你再加一百万,我也不会撤回!”“为什么?”“因,为,我,不,能,再,撒,谎!”文坤一字一顿说完这句话,就扬长而去。望着他远去的背影,大腕心里一阵茫然,他完全不懂了,文坤的言行已超出了他的理解,心想:文坤的脑子肯定坏了,说他疯了已不为过。

学术委员会迟迟没有处理大腕。学校担心,如果取消大腕的博导资格,原本就稀缺的博导资源会更加捉襟见肘,学校在各类大学排行榜上的名次势必会下滑。文坤一点不在乎本校的声誉,是他没有脑筋想到这一层吗?学校纪委很快介入了这场纠纷,他们首先表扬了文坤,肯定他的动机是想让学校发展得更好,接下来他们问文坤,如果他的做法对学校发展不利,甚至会给学校的发展带来很大障碍,他是否愿意为学校分忧?文坤不停地用咳嗽声来回答这一切,始终不予表态。后来,学校又托导师来堵他的嘴,他破天荒没买导师的面子。导师气得掉头就走,气得双肺犹如风箱呼呼直拉气。渐渐地,文坤感到自己仿佛置身水底,周围充满了莫名的压力。激愤之下,他索性把证据发给了大腕所在学院的所有教师。一天,气急败坏的大腕,带着两个电工,把文坤堵在楼道里,把他修理了一顿。这件事迅速传遍全校,因为影响恶劣,校方很不情愿处理了大腕——暂停他带博士生的资格,但保留教授职称。

文坤虽然没有等来大腕的末日,但他知道怎样跟魔鬼打交道了。要是他愿意的话,今后大腕的所有文章都在他的监视之中,大腕断不敢再作任何手脚。同时,他意识到,自己找到了毕生的事业方向——专门打扫学术垃圾!文坤给大腕带来的心理阴影,成了大家津津乐道的话题,不少人开始关心本校到底还藏着多少学术大贼。校园一片喧闹时,文坤的屋里则异常寂静,他显得心神不宁。原来他又有了新发现。他过去是怀疑过导师,但不曾想会有这么严重——导师的得意之作,竟是国外论文的摘抄本,由国外十几篇论文拼凑而成。他把自己关在房间,暗暗咒骂自己。想到导师的浩荡恩泽,他难免有亵渎神明的感觉。隔天,他把抄袭的证据发进了导师的邮箱。傍晚,导师热情地打来电话,请他去家里吃饭,他支支吾吾借口有事没有去。晚上,师母哭哭啼啼地来找他,他始终沉默不语。他刚把师母打发走,就发觉桌上摆着一张银行卡,卡下压着写有密码的纸条。他失望地摇摇头,惋惜地大叹一口气。唉,抄袭的事一旦败露,导师的反应竟与那个大腕一模一样,这令他残存的一点怜悯心,瞬间消失。次日,他委托学生将银行卡奉还给了导师,弄得导师当场尴尬不已。

纪委再次找他谈话,苦口婆心地提醒他,弟子揭导师的短,会让大家觉得他品性有问题,与子女抛弃年老的父母是一个道理,同样让人觉得不仗义、不正义。是啊,这会让他从上次的真相斗士,顿时沦为忘恩负义的小人!一天,他下楼去食堂吃饭,因心里充满压力,神思恍惚,不小心一脚在楼梯上踏空,摔得鼻青脸肿,差点丧命。不久,报应之说就在校园流传开来。既然他差点摔死,照着恶有恶报的说法,说明他揭发导师的事已被老天爷视为大恶。人会看走眼,但老天爷不会。大家不止觉得文坤傻,甚至觉得他可能已有轻微的精神疾病。扳不倒导师,他就日复一日地散发材料,直至差点把自己弄得无家可归。

事情是这样。一天,学院的三位领导一起找他谈话,声色俱厉地对他说,本院新年度聘岗时不打算再聘他。他算没在社会上白混过,他装着要去上厕所,出门跳上了自行车,直接闯进了校长办公室。他提高嗓门,没好气地对校长说,如果学院敢把他解聘,他就把学校有更多教授抄袭的证据全部抖落出来,交给社会媒体和上级部门。校长就像根本没听见他的要挟,样子和蔼可亲,甚至起身给他倒了一杯茶,叫他别着急,有话慢慢说。不知是校长有超凡的个人魅力,还是校长说的话句句在理,或者文坤也想减轻自己承受的重压,反正那天离开校长前,他与校长达成了口头协议:校长会干预学院的决定,令他们放弃解聘的做法,但他也要体谅校长的难处,别让校长面对一个遍地抄袭的烂摊子,他该把矛头朝向校外,按校长的话说:“别成天拿刀自残家人……”

文坤如愿以偿——不久,学院领导通知他,他们决定继续给他岗位。他意识到,他必须对校内猖獗的抄袭真相,三缄其口。他只能操起梭镖,去扎其它大学教师们吹起的那些个大气球。多亏他没再给本校掏粪,本校教师们一度紧张的心情,变得轻松起来,心里甚至生出了围观的幸灾乐祸,纷纷猜测文坤要扎破的下一只气球会是谁。网络时代也来得非常及时,文坤把证据朝网上一挂,网友们就自发组成了一个网上调查团,连出事者的个人生活、艳照等都不会放过。他的大名很快传遍了网络,热血沸腾的网友们给他冠名“打假大神”。除了本校的教师,他谁都不怕,谁都敢扎。很快,他的单室套公寓门庭若市,许多人不辞劳苦,纷纷从外地跑来找他,据说还有不少人已经上路。他的免费电子邮箱时常因为来信过多爆满,他只好花钱注册了容量更大的收费邮箱。随着他扎破的气球越来越多,网上调查团渐渐演变成了他的铁粉团。他们开始帮他做义工,替他维持网上和网下的秩序。每天都有本城的铁粉,主动来打扫他那套人来人往的公寓,他们让来访的人拿号排队,他们帮文坤处理所有邮件,并在网上设立了预约邮箱。那些跑来向文坤求助的人,一般都比较有涵养,隶属社会中上层,地位最低的也有中级职称。他们通常是官员、教师、白领或金领、作家、艺术家、工程师……他们来的目的只有一个,会向文坤提供竞争对手的资料,一口咬定对手肯定是论文惯偷,只是苦于自己外语不好,或无法穷尽所有论文,一时找不到对手抄袭的证据。这时,文坤那大神一般的地位就凸显出来,他常常只需朝白纸上的姓名瞥一眼,就一边嘴里咕哝着什么,一边写下了那个人的罪证线索。他过目不忘,凡浏览过的文章都记得,整个身体犹如一台大型储存器。他觉得自己是在跟世上的黑暗势力较量,那股势力是想把他这种较真的人驱逐出地球。他来不及记下自己扎破了多少学术气球,由于他帮求助者扳倒的人太多,他根本来不及见那些感恩戴德的还愿者。天生的神奇记性,替他赢得了“打假大神”的赫赫声名。只要有人敢造假,他就一定查得到。不少人甚至扛着大箱子来找他,里面无外乎是吃的或用的礼物,他一概拒收。铁粉们被他纯净的灵魂深深打动,他们一边阻止来客把礼物带进公寓,一边向他们传话,说文坤提议他们把礼物捐给养老院、孤儿院等,铁粉们为此设立了代收处,替养老院等机构代收……时常,文坤自己都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就收到了某养老院、某孤儿院甚至某幼儿园的感谢状、感谢锦旗等。铁粉团替他施恩的范围越大,他收到的感谢状和锦旗就越多。当地人大已开始考虑给他人大代表的资格,当地宣传部也考虑是否把他树为打假的典型,他们认定这个被一大群人追逐的人,身上肯定形成了什么精神,当然具体是什么精神,还有待宣传部门的斟酌和命名。是啊,万事俱备,只差上级领导一拍脑袋,把他树为楷模、典型……

再往下,事情的发展出人意料。一天,他屋里的电话响个不停,因为要接待众多来客,他根本无暇顾及。一定又是某个崇拜者或求助者,他心想。他抿着茶水,继续和来客说着话,任由铁粉团的人去处理这些蝇头小事。对方问拿起电话的人:“你是文坤吗?”“不是。”“那你去叫文坤来接电话。”铁粉团的人拿着话筒,很不高兴,没见过这么不恭敬的求助者,于是没好气地回答:“那你就等着吧,他这会忙着呢。”说完嘎一声挂掉了电话。没多久,楼下有人自称是本校校长,要见文坤。铁粉团的人觉得这又是求助者的讨巧花招,根本不予理睬,倒是叮嘱他老老实实拿号排队。望着楼下攒动的人头,来人皱了皱眉头,气虎虎地打电话给文坤的邻居,告诉对方自己的尊姓大名,命他亲自把文坤带下楼。受宠若惊的邻居,匆匆闯进了文坤的公寓,对着文坤的耳朵一阵嘀咕,文坤才如梦初醒。他跌跌撞撞地奔下楼,连连向校长赔不是。校长站在冷风中,面露愠色,气得嘴唇发紫,眼看就要发作,但校长再次表现出了涵养。他瞥了一眼楼下蜿蜒有序的长队,冷冷一笑说:“你有这么多拥趸,难怪要摆派头。”“哪敢哪敢!”文坤有口难辩,只好匆匆切入正题:“校长亲自光临寒舍,一定有什么大事吧?”“岂止是大事?”校长露出一脸苦恼的神色,“走,去我办公室!”文坤红了红脸,只好灰溜溜地跟着校长,朝学校办公大楼走去……

原来校长接到了市领导的电话,勒令学校要管住文坤,不许他再惹事,否则……校长当然明白“否则”后面的潜台词。校长对文坤说,你把一个好端端的干部给毁了,组织部正准备提拔那个人,你偏偏挖出了他的陈年旧事,说他的博士论文有抄袭嫌疑。你知不知道,培养一个好干部有多难,那人廉洁、能干,却要为过去的小错付出一生的代价,你觉得公平吗?“公平!”文坤心里这么想,但没敢说出来。这一次,校长自己感到了威胁,他不得不给文坤加压:打假对象不得再有官员。文坤只好安慰自己,反正自己也不喜欢官员,索性离他们远点。文坤经过调整的新态度,自然令铁粉团有些失望。好在他们也知道文坤是在踩高跷,稍不留神,会跌得很惨。于是继续为他服务,用他挖出来的那些馊事,来告慰自己的理想和灵魂。只是,这样的告慰没持续多久,又大打了折扣。一天,校长再次登门拜访。这一次铁粉团的人没敢认错人,毕恭毕敬把校长迎进了门。文坤一见校长就紧张地问:“又出事了?”校长顾虑地看着其他人,点点头。文坤二话不说,忙把校长引进小屋密谈。两人谈完走出房门时,文坤脸色煞白,眼神无力。原来他不得不再次答应校长的新约规:打假对象不得有官员和学者。校长用“杀人”来形容他的打假,他不停“杀死”其它大学的教授、学者,引起了其它大学校长的恐慌,每个校长都不希望本校的教授或博导被他“杀掉”,于是纷纷向文坤的校长施压,嘱他赶快管住文坤,否则……校长当然知道“否则”的厉害:否则,停止一切校际合作、停止子女上学的互惠操作、派人挖掘文坤学校的黑幕……

新约规令文坤丢失了一半铁粉,弃他而去的人,认为已不值得为大打折扣的理想继续做义工。文坤有口难辩,勉强支撑着打假的光环,直到校长再次来找他。没人知道他们谈了什么,密谈小屋的门紧紧闭了一小时,当门打开,文坤脸色蜡黄,如丧考妣。校长则显得十分仁慈,他搀扶着文坤,请人给文坤倒上一杯茶水。吃罢午饭,文坤强打着精神向铁粉团宣布,他的打假事业已告一段落,他打算收山隐居。面对铁粉们的质问或失望,他不作任何解释,只说他的个人使命已经完成。“为什么会是这样呀?”有的铁粉实在不理解,仰天长叹一声,摔门扬长而去……

文坤从此过起不见人的隐居生活。他越来越怕见人。每次上下楼梯,只要发现楼道有人,他会耐心在楼下或楼上等着,直到楼道里空无一人。一天晚上,邻居开门时,碰巧撞见文坤走上楼来,只见他满脸倦意地打着哈欠,两排牙齿像得伤寒似的打着颤儿。又一天深夜,邻居打开窗户透气,似乎嗅到了一股鸦片的气味,邻居断定这股怪味来自文坤的屋里。当然,多一事不如少一事,邻居可不想盘根究底……直到半年后的一天夜晚,文坤从居住的楼顶,奋力朝下一跃……

 

这群牢骚满腹、说话尖刻的散步者中,有个心情沉重的新成员,他叫怀素,是学校百里挑一招进来的通识课老师,半年前刚获得应城大学的文学博士。他戴着一顶洗旧的棒球帽,故意把帽舌拉得很低,似乎不想让别人看清他的表情。他忍着那些说话者嘴里的大蒜味儿、打嗝味儿,认真分辨着他们唧唧喳喳的挖苦、争辩或议论。那些嗓音基本都夹杂着当地的方言,令他一口标准的普通话显得孤单、落寞。他一步不离地紧跟着那团多脚虫似的人群,一言不发。他们议论文坤的声音,仿佛把他带进了一个梦境,令他有恍惚迷醉之感。直到散步结束,这群人打算各自回家,他才小心询问了文坤住过的地址。回到宿舍,他立刻上网查阅了文坤的所有资料,发现网上竟有人为文坤点着悼念的蜡烛。他更诧异的是,文坤和他一样竟也喜欢戴洗旧的棒球帽。他赶忙用喷墨打印机,打出一张十六开大小的照片,揣在身上,然后鬼使神差朝文坤住过的楼房走去。借着手机的微光,他摸索着楼道,好歹找到了文坤住过的门牌号码。门上没有门铃,他只好用劲敲门。哐哐哐。门响好半天,屋里才传出一点动静。开门的妇人已老态龙钟,穿着睡衣,脸上布满睡意。她打开门,并没有搭理怀素,倒准备往楼下走,被怀素叫住了。

“老奶奶,你是文坤的家属吧?”

老妇人眨巴着眼睛,仿佛还没有醒来,“谁?”

怀素没有再问,连忙从怀里掏出那张打印的大照片,递给老妇人。借着门里射出的灯光,老妇人看看照片,再看看怀素,嘴巴越张越大。突然,老妇人死死盯着怀素,双腿一软,啊一声栽下了楼梯……

 

 

                                            

中国故事之二:《聪明的,愚钝的》

中国故事之二:《聪明的,愚钝的》

0

阅读 评论 收藏 转载 喜欢 打印举报/Report
  • 评论加载中,请稍候...
发评论

    发评论

    以上网友发言只代表其个人观点,不代表新浪网的观点或立场。

      

    新浪BLOG意见反馈留言板 电话:4000520066 提示音后按1键(按当地市话标准计费) 欢迎批评指正

    新浪简介 | About Sina | 广告服务 | 联系我们 | 招聘信息 | 网站律师 | SINA English | 会员注册 | 产品答疑

    新浪公司 版权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