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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见,大学

(2014-02-12 14:39:54)

中国故事之一

 

再见,大学  

        

    陈飞住的楼房旁边有一块草坪,草坪上常有几只小狗,带着令人羡慕的好心情,亢奋地相互追逐。陈飞倒是更关心不时来到草坪的一只花猫,它和他已有几个月的交情和约定——每天下午四点,它就像一只装病的猫,倦懒地卧在草坪的一棵香樟树下,等着他带来香喷喷的猫食。这是一只野猫,有天他路过草坪时,被它撞了腿,那时它又小又瘦,饿得竟来纠缠他的裤脚。现在它毛色鲜亮,又肥又大,显得健康漂亮。他过去从没有过与动物交往的愿望,这只萍水相逢的野猫,让他第一次感受到动物并非不可理喻,它的行为完全像一个人,甚至比人更盼望他的到来,在乎他的一举一动……

    校园的空气中弥散着基建的噪音和灰尘,他知道在九月举办的六十年校庆结束前,这吵吵嚷嚷的环境不会有丝毫改变。学校领导们的心情灿着呢,他们借着六十年校庆大兴土木,铆足劲虚左以待,只等九月从返校的众多校友手里抠出各种捐款。陈飞为了这只野猫,每个周末不惜乘公交车去花鸟市场买上好的猫饲料。每次喂完猫,听它发出心满意足的喵喵声,他心里有说不出的成就感。今天,它的容貌比昨天还要漂亮,当它一口气吃完猫食,朝他发出甜蜜的叫声,他才蓦地想起自己有重要的事还没办。是啊,他下周要去江西庐山参加学术会议,他应该去学院教务科办理停课手续。学术会议当然都选风景优美的地方召开,这样来开会的人虽然花费更多,回学校报销时会遭点罪受,但他们还是乐此不疲。他从没去过庐山,庐山的鼎鼎大名显然比国内的学术会议更能照亮他的内心,哪怕只能坐慢车去,他也在所不惜。

“有人吗?”见学院教务科的门紧闭着,他敲完门朝屋里大嚷了一声。门里无人应答,他只得悻悻地去学院办公室等一会儿。平时去那里的人川流不息,不论谁路过都会走进去。一排沙发前的玻璃茶几上,放着一些糖果或其它零食,当然不是领导的关怀已体贴入微,只因为办公室的科员都是年轻女孩,她们喜欢把零食摊到茶几上,与进进出出的人一起分享。陈飞捻起一颗糖果,刚剥开糖纸,听见管科研的李莉朝他嚷嚷起来:“他们都在抢钱,你怎么不抢啊?”

“抢钱?抢什么钱?”他停下手中的活儿,一脸懵懂地望着她。“嗨,你还不知道啊?”她一边向他投来责怪的目光,一边解释道:“学校从部里弄来了一个超级文科项目,资金有一千五百万元,题目超空洞,叫个什么“国家认同”,没人知道这题目怎么做,所以呀,科研处干脆把钱分到各个学院,让老师自己比照这题目,向学院申请研究项目……”她颇为亢奋地告诉他,本学院分到了一百万元,就看老师有没有本事想出与“国家认同”挂钩的子题目。“你觉得难吗?”她用模棱两可的眼神打量着他。他不知李莉是好心提醒这项目没啥难度,只需敷衍塞责就能应付,还是想知道他这个老实人的真实想法?

“哎,说难也难,说不难也不难……”他支支吾吾道。他已有十年没向学校或社会申请过研究项目,他完全靠个人兴趣做研究,说实话,不怎么看得起那些搞命题研究的人。“你等着瞧吧,要不了一周一百万就会分光,你要想申请,得尽快呀!”陈飞强烈感觉到李莉替他着急的心情,但他回答的声音并不坚决,听起来像快要咽气的人:“我……我会……考虑的。”说来也怪,百万元的数字一经蹿入嘈杂的空气中,就不肯轻易放过他,它像一只马蜂,狠狠蛰了他。他本以为自己不会在乎钱,事实上他比自己想象得要复杂。他花钱买最好的猫饲料时,毫不在乎钱包是鼓是瘪,但最近遇到的不幸家事,令他一改往日的镇定自若。身材高大的父亲突然生了大病,他一向自恃体格强壮,曾不顾一切为酒力不济的上司代喝白酒。父亲用的救命药中有一些比较贵重,超出了医保范围,父母面临收入无法支撑药费支出的困境。阴影开始笼罩着陈飞的心,令他精神迷乱。他把剩余的钱都汇给了父母,但药费还在贪得无厌地增长。大概思绪沉得太深吧,当他办完停课手续,走回宿舍前的草坪,没想到狠狠摔了一跤。他哎哟大叫一声倒地,捏在手里的书飞出十米开外。足足有一分钟,他无法动弹。最后,他像一条刚从冬眠中苏醒的蛇,慢慢蠕动身躯,试着活动全身筋骨。查完全身,他发现自己伤了右膝盖。他忍着膝盖的剧痛,勉强攀上楼梯回到单身公寓。公寓里的挂钟嘀嘀嗒嗒地响着,除了堆积如山的书,屋里的东西并不多。窗台上有一捆早已褪色的熏衣草,那是他第一次婚姻结束的见证。离完婚,为了换换心情,他曾坐飞机去了新疆的伊宁市。他被伊犁河两岸遍地的熏衣草迷住了,回来时他捧着熏衣草,仿佛挺开心的样子。熏衣草就像忠实的仆人,一直帮他打理着公寓里的空气,让那一抹清香成天服侍着他复杂的思绪。他没有听从父母或朋友的劝告,没有再走进婚姻。他心头早结了一层冰,不觉得会有哪个异性,能让他恢复对婚姻的信心。他还是喜欢跟满屋的书,跟那捆干枯褪色的熏衣草呆在一起,宁愿让脑子塞满学术,而不是塞满婚姻中的灼灼怒气……

“去他的‘国家认同’,再见了!”他记得自己走到草坪之前,曾决定驱逐潜伏在心底的金钱欲,抛弃向学院申请研究项目的念头。可是,当他在屋里艰难地挪动右腿,为自己沏着茶,为不得不躺在床上感到沮丧时,心底又浮起了矛盾的思绪。是啊,躺在家乡的父亲肯定比他还要艰难、痛苦百倍,他真能甩掉情感上的这份牵挂,光顾着琢磨油井一般深的学术?父亲的痛苦、母亲的焦急不会让他想到自己该承担的责任么?摔伤膝盖以来,他已有两天没带着猫食下楼。他隐隐能听见草坪上那只花猫焦急的叫声,连续两天,那隐隐的叫声都在下午四点准时响起。是啊,他已不是担心花猫是否觉得猫食可口,他担心这样下去花猫会不会饿死?如果花猫真死了,他一定会伤心欲绝。他发觉自己对花猫的脉脉温情,令他再次跌入对父亲的担忧。不行!他挣扎着站起来,挪到电脑跟前,沉思了一会儿,伸手去揿电脑开关。他想上网查看“国家认同”项目的情况。查完,他几乎捂着嘴想笑。看来像他想象的那样做研究几乎不可能,“国家认同”项目必须一年内完成,它与六十年校庆的那些土木工程一样,都属于轰轰烈烈的献礼工程。好吧,趁着自己还默默无闻,就堕落一回吧……

望着屏幕上的申请表格,他犯难起来。他该研究什么呢?他擅长的是元代绘画研究,他对黄公望的热衷在同事中尽人皆知。如果把黄公望的归隐山林和文人画,看作是对古代汉族国家的认同,和对元代异族统治的不认同,是不是就与“国家认同”扯上边了?他敬佩以研究明代绘画而著称的汉学家高居翰,当年正是他的著作撩拨起了陈飞对中国古画的研究兴趣。陈飞一直希望自己能像高居翰那样,直接用视觉方法研究古画,不要像中国学者那样主要依赖文献研究。因此他一直很辛苦,经常带着干粮到处钻博物馆,不肯放过看古画的任何机会。他停下来问自己,如果用视觉研究,他用大半年能完成研究吗?肯定不行!他想了一想,觉得惟有用文献研究方可勉强敷衍。即使用文献研究,他还必须抛掉打破沙锅问到底的好习惯。好吧,“文献研究”就像老电影中的恶霸胡汉山,竟又回来了!他曾把“去他的‘文献研究’”作为口头禅,表示对国内同行研究的轻蔑和不屑……

填好申请表发给李莉才半天,他就接到她打来的电话。不是他填的表太让她失望,是让她觉得他太老实迂腐。“你干嘛非给自己套那么多枷锁?写那么多考核的硬指标?你不想让自己活啦?你看看人家,项目考核指标写得既笼统又简单……”他哪怕再愚钝也听出了李莉非同寻常的关心。说实话,他以前怎么就没关注过李莉呢?印象中她只是一个戴眼镜的女孩,对谁都客客气气,莫非……他循着她那关心引发的思绪,大胆琢磨起来。是啊,他从没别有用心地打量过她的身体,他总是避开她脖子以下的身躯,只望着她的眼睛。显而易见,他想不起她是大胸还是小胸?粗腰还是细腰?长腿还是短腿?丰臀还是瘪臀?不管怎样,他总算第一次把她当女人看待,期待她有令人心仪的好身材。他压低嗓音,生怕有人听见似地答道:“那好吧,我就……跟他们学学!”他为自己学坏感到了一丝羞愧,但他紧紧地抓着话筒不放。他用快拧不过劲的嗓音,突然问李莉:“你是哪里人?”李莉没料到陈飞会突然对她本人感兴趣,她用有点颤抖的嗓音回答:“扬州人。怎么突然问这个?”“哦,随便问问。只是觉得你很像江南人,做事细心周到,很有涵养。”“真不敢当啊。不过能为陈老师服务,是我的荣幸呵。”他听出了话筒那边的局促、慌乱,心底难免有点得意。李莉没让他亲自修改申请表,她代劳帮他弄妥了一切。她多么体贴啊,他想。她那柔声的关切,一时缓解了他心中的道德压力……

他的项目申请得很顺利,不到一周,评审委员会就同意拨给他的项目六万元。没过多久,学院正式举行了签约会。他们把签约会办得甚为隆重,完全仿照政府招商引资会的做法,主席台上摆着红绒布覆盖的签约长条桌,获得资助的教师们排着长队,逐一上台与院长签署项目责任书。签约完毕,所有的签约者上台与学院的领导合影留念。陈飞的出现让不少同事颇感诧异,他一瘸一拐上台时,有人颇为理解地嘀咕道:“看来谁也没法跟钱过不去,陈飞也与时俱进了!”陈飞不必竖着耳朵,就能捕捉到空气中飘来的那些评论,这让他与其他开心的签约者很不一样,他只想签完约赶快离开。

会议厅内坐满了全院的教师,院长刚念完获批项目名单和资助金额,厅内蓦地变得嘈杂起来,教师们彼此议论纷纷。就连平时最好斗的教师,听完院长布道似的宣读,也啧啧称赞一百万元分得公平——十一个讲师每人四万,六个副教授每人六万,两个教授每人十万。就连那些想抹眼泪的助教们也觉得公平,谁叫自己还不是讲师呢?地位和等级是大家眼里最有盼头的东西,他们自然要一起来维护。假使只凭学术水平高低,就让一个讲师或助教拿了十万,让一个教授只拿四万,那还不乱了套?没有了地位赋予的利益,谁还愿意当虚头巴脑的教授?所以,参会的人除了陈飞,没有人觉得不公平。是啊,要是爱因斯坦是本学院的讲师,他也只能乖乖地拿四万……

拍完合照,合得来的教师们隔着老远纷纷相互打招呼。管科研的副院长上来扶着陈飞的肩膀说:“你这样做就对了,以后还是要多参加学院的项目!”陈飞含含糊糊地抖了下头,顿觉脸颊发烫。他很怕自己那颗冷眼旁观的心,会被厅里过分热烈的气氛融化掉。“你好!”“你好!”“你好!”他埋着头在一片招呼声中左冲右突,钻出了会议厅。刚松一口气,就听见背后传来了柔声柔气的问候声:“陈老师,你好啊!我看见办公室里有你一张汇款单。”不用回头,他听出是李莉。李莉对他的关心,超出了工作的职责范围。取拿邮件是另一个女孩的事,除非李莉多管闲事,不然没必要查看谁有汇款单或挂号包裹。她脸上的甜美笑容显然感染了他,令他的心情好了许多。当两人走到办公室的门口,李莉哒哒哒紧走几步,上前用手撑着门,礼貌地让陈飞先进去。陈飞顿时心里暖乎乎的,意识到自己在对方心里颇受敬重。他找出汇款单时,她正由近及远,向自己的办公桌款款走去。他忍不住抬起头,打量着她的身姿。只见她蹬着一双黑色高跟鞋,穿着紧身的牛仔裤和黑色短上衣,衬出白而细腻的皮肤。她的脸长而小,没有抹眼影和脂粉。长发微黄笔直,她一走动,垂在肩后的长发就左摇右摆。前凸后蹶的身材分外苗条,小蛮腰有点叹为观止。没错,她是个漂亮女孩,只是——对了,只是鼻梁上架着的高度近视眼镜,挡住了颇有媚惑力的眼眉。就因为这副有着好几道圆圈的眼镜,令他过去都懒得想她是美是丑。现在,他兴致勃勃地遐想起来:假如她戴上隐形眼镜,一定是个人见人爱的俏人儿。他为自己的发现暗暗感到高兴。

他把汇款单塞进钱包,径直朝她的办公桌走去。“谢谢你告诉我有汇款单!”他迎视着她从镜片后面透出的崇敬目光。是啊,令他心仪的并不是汇款单上的钱,说实话,稿费少得有点伤他的自尊,他花费一年撰写的文章,只得到区区几百元。“陈老师,这是我应该做的。真的!”她粲然一笑时,他留意到了桌上摆放的相框,里面镶着一张她少女时代的照片。果如所料,照片里是一个不戴眼镜的少女,有着夺人心魄的纯真美丽。照片的魔力把他死死抓住,他竟一时忘了和她说话。她呢,因为他的沉默,倒变得紧张和不自信,“哎呀,陈老师别看照片了,我一向对自己的长相没有信心。”办公室里还没有进来其他人,屋里有一丝难得的宁静。“不会吧?从来没人说你长得漂亮?”李莉好像是头一回琢磨这种问题,她昂着头想了想,“好像没有,因为(她顿了顿舌头)……我过去完全是个假小子,喜欢爬树、踢球、打弹子、穿男装,男生们都把我当哥们……”陈飞飞快扫了她一眼,“明白了!但我想告诉你,你是个真正的美女,不是恭维你!”李莉脸上出现了颇为震惊的神情,她猛地用双手捂住脸,“哎呀,真不好意思,谢谢陈老师夸奖!”

 

花猫和他缠绵了大半年,一天突然不见了踪影。没有了那时而凄哀、时而甜蜜放肆的叫声,他倒一时很不习惯。他苦思冥想,试图想出花猫离开他的道理来。有人把它轰出了这片领地?它坠入情网,爱上了别处的一只大猫?它被某个残忍的家伙剥皮炖了肉?或者,它觉得翅膀已硬,不再需要他的照顾,它要自食其力?因为不见了它,他的情绪变得有点不稳定,他冲着别人发过几次脾气。有一次,他对推搡他的公交车乘客发了脾气,差点和那人打起来,后来被旁边的人拉开。吵完架,他倒感觉精神好了许多……

年末的一天,李莉给陈飞打来电话。他虽然看不见她着急的模样,但语气透露出的焦急显而易见,她说大部分参与项目的人早就花光了账上的钱,你账上的钱怎么还是六万,没动一分钱?是啊,他只顾着在文献研究上下功夫,早忘了账上钱的事。他收集文献资料,只花了一点复印费,付钱时他甚至忘了叫对方开发票。李莉直言不讳地说了自己的担忧:一过年底,账上没花完的钱,都得如数上交。他算了算时间,距离年底只剩两周。要想两周内花完六万元,简直如同让他一天吃五十顿饭,他完全不知所措。当然,李莉事先已替他想好,建议他去找朋友开空头的图书发票,同时伪造一份假图书目录……陈飞饶有兴致地听着,心里却潜伏着道德的压力,这弥散在全身各处的压力让他很不舒服。他听见话筒那边李莉压低嗓门说,“陈老师,你千万不要有顾虑啊,所有人都是这么干的。要是把钱剩下上交,就太便宜他们了(指学校行政人员),他们每年要乱花多少钱呀……”李莉的话无疑刺激了陈飞。是啊,一想到辛辛苦苦节约下来的钱,会被行政人员乱花掉,他就觉得挺恐怖。好吧,这一次就当被人捂住双眼,看不见自己的不堪了,设法“花”掉账上的钱吧!

“可是……六万的发票并不容易开呀!”令他发愁的事,倒难不住李莉,她毕竟干了多年行政,见多识广。她马上用领航员一般的语气引导着陈老师:“你可以托朋友找家书店,只要让书店扣发票税,老板一般都愿意开……”

 

学院的年终总结大会,像往年一样开得很成功。院长用麦克风嘶声力竭地宣布,过去一年又取得了很大成绩。陈飞知道这样的“很大成绩”每年都会取得,永不会终结。院长甚至点名表扬了陈飞,认为陈飞转变态度,参与集体项目,体现了学院凝聚力的增强。院长穿的一身新西服,吸引了教师们的目光。有人私下议论,说院长的领带太花哨,太没品位。说的人是刘教授,与院长曾在同一个教研室呆过,一直是院长的死对头。刘教授自问自答道:“就这品位,还指望他把学院搞好?见鬼去吧!他跟社会上的官僚有什么两样?脑子里除了钱、女人,还有什么?他们都喜欢搞虚头巴脑的东西……”刘教授气得头脑发昏,他竭力把不合群的陈飞也扯进自己的阵营,“哼,他以为陈飞参与项目就是向他投降了?真是自作多情!陈飞跟我才是一路人,项目我们照样参与,这个体制我们照样鄙视……”陈飞恨不得捂住自己的耳朵,他完全不能容忍自己与刘教授为伍。刘教授在他眼里不过是故作正经,天性并非有什么良知。他听李莉说过,刘教授是最早花完账上钱的人,据说还没完没了地与学院领导纠缠,要求追加研究资金。

陈飞找朋友开空头发票的事进行得很顺当,他发现比啃德语要简单容易得多,需要记住的规则只有一个:给对方好处!当他把钱从账上全部取出来,他分明感到的不是兴高采烈,倒有一种心碎的感觉。他很清楚自己这大半年做的研究有多仓促、多勉强。当然,他的研究照样通过了项目鉴定。鉴定会上所有人都心知肚明,那些事先拿了红包的评委们,不会为难谁,他们要为自己以后吞下更多的红包,树立起让受评人放心的信誉。即使他走进邮局,给父母汇去一笔钱,他对自己的失望并没有丝毫减弱。

那天晚上,他破天荒没有吃饭,没有开灯,他一直呆在黑暗中。从公寓的落地窗望出去,只见校园灯火通明,靠近校门的小街上人影幢幢。他知道那是正在小街上觅食的成群学生,他们不满学校食堂味同嚼蜡的饭菜。他叹着气,从客厅踱进卧室。当他躺在床上,突然意识到,自己的境遇与满街觅食的学生简直没有两样,都是因为有更大的诱惑,令自己的心失去了平衡。他难道不是对淡出主流的个人研究,感到了没有利益回报的失望吗?学生的失望不是与他如出一辙么?都是因为付出了劳动,自感没有得到应有的回报(学生手里的钱也是他们父母付出的劳动啊)……

第二天是一个迷人的晴天。吃完早饭,他到阳台嗅了一会儿空气中的花香,就折身返回客厅。堆满书的客厅,是他平时倾注脑力的书房。他总算让心进入到一片宁静中,继续进行已中断的个人研究。十点左右,他的手机突然鸣叫起来。他拿起手机,仿佛能看见电话另一头的李莉。李莉报喜似地告诉他,今年科研处又弄到一个部级大项目,希望老师们踊跃申请。陈飞不觉得这是好消息,他用有点冷的声音回答:“你让其他老师申请吧,我就不申请了!”陈飞的回答出乎李莉的意料,“为什么?不申请白不申请呀,能捞的钱干嘛不捞?”透过敞开的窗户,陈飞听得见外面唧唧啾啾的鸟鸣声,他认真聆听了数秒,然后用果断的声音告诉李莉:“我有自己的研究,我不想再耽误了。请你多多谅解!”李莉颇为失落地哦了一声,她并非不能理解陈飞,但他的回拒哪怕再温和礼貌,还是令她感到了一丝沮丧,“嗯,那好吧,打搅陈老师了,实在不好意思……”

放下手机,她那道歉的嗓音一直在他耳朵里回响,他仿佛能看见她涨红脸不知所措的模样。蓦地,他觉得自己有义务帮她消除尴尬的窘态,于是重新拿起手机,拨通了她的电话:“如果你今晚有空,不知肯不肯赏光和我一起吃饭聊聊?”

“啊?真的吗?我很愿意耶……”

 

 

                                                       2013-5-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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