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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楼的燕子

(2018-03-16 10:10:18)
分类: 散文

 

钟楼的燕子

 

秦楼东风里,燕子还来寻旧垒。

——宋·无名氏《鱼游春水

 

每当夜幕降临,都是西安钟楼附近最热闹的时候。在西安的“心脏”部位,无数汽车把车道挤得水泄不通,无数行人把广场和人行通道占得严严实实,仿佛都在等待着一场盛大的检阅。

而此时,如果不是阴雨天,常常会有成百上千的燕子陆续从钟楼的各个角落里飞出,借着辉煌的灯火,无所忌惮地在钟楼周围盘旋着,鸣叫着,追逐着,嬉戏着。它们身姿轻盈,来去自如,穿梭于六百年钟楼的雕檐画梁之间,累了,就暂停在钟楼的碧瓦上休息片刻,然后继续飞翔。一时间,钟楼周围简直成了燕子的天堂。而这些密密匝匝的燕影,也自然成了黄昏时钟楼附近一道神秘的风景。

我查了各种资料,没有人能说清钟楼的燕群起于何时,但可以肯定的是,它们已经存在很久了,因为三十多年前的报纸上就曾专门报道过这些可爱的精灵们。

有人解释说,钟楼的燕子越来越多,是因为随着西安城市的改造,适合燕子做窝的土木建筑越来越少,而钟楼则正好满足了这样的条件,成为燕子们理想的生存家园。所以也许最初的时候,只不过是数量极少的几只燕子在这里安窝,后来发现这里是很好的栖身之所,于是同伴越引越多,天长日久,就形成现在的规模了吧。

但奇怪的是,同样古老的明代土木建筑,近在西边百米以外的鼓楼周围,却没有一只燕子——至少我没有发现过。按说钟楼和鼓楼相距极近,内部和周边环境也很相似,看不出什么大的不同,但为什么这些燕子似乎只属于钟楼呢?它们不会飞去鼓楼,自然也更不会去周边那些只有几十年历史的现代建筑。

可是,还是有一些问题困扰着我首先,这成百上千的燕子,它们平时住在哪里?我曾在钟楼上仔细查看,确实发现有几个较大的燕窝,但也绝不可能容得下这么多的燕子,钟楼上也并没有看到许多燕子的粪便。其次,它们平时吃什么?它们如果常住钟楼,那么去哪里寻觅食物?而我并没有发现过钟楼附近有燕子在觅食,各种各样的麻雀倒是不少。第三,西安的冬天,自然是留不住燕子的这些精灵们肯定要飞回南方过冬。那么来年春天它们又是如何准确地找到这里的?六百多年历史的钟楼是古城西安最为重要的标志之一就像一枚巨大的印章,不偏不倚地盖在西安城区中心,连通着东西南北四条大街,人找起来固然容易,但那些去年的燕子,在数千里外的南方度过了一个冬天以后再次归来,还能准确地回到这里,不得不说是一种奇迹。

年复一年数千里的飞行,我们不是燕子,个中辛苦自然无法体会,但想一想也能知道,日夜不停地飞翔,绝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但因为心有目标,所以春暖花开的时候,它们才会义无反顾地向着北方,哪怕关山难越,哪怕南北殊乡!

昔读老杜《燕子来舟中作》一诗,就曾深深地感到燕子也如人一样,年年漂泊,看似轻盈快乐,实际上却背负着难以承受的重量。

 

湖南为客动经春,燕子衔泥两度新。旧入故园常识主,如今社日远看人。可怜处处巢君室,何异飘飘托此身。暂语船樯还起去,穿花落水益沾巾。

 

写这首诗时,正是杜甫晚年漂泊湖湘、孤苦无依之际。在随风飘荡的客舟上,看到有燕子正衔着春泥准备筑巢,它们飞累了,就停在小船的桅杆上,片刻之后,再次穿花掠水,向着燕巢的方向飞去了。而杜甫的感受是,燕子每年都要辛苦地重新筑巢,这和自己到处漂泊、居无定所有什么区别呢?万里悲秋常作客,百年多病独登台。不同的季节,感受却是相似的。

杜甫曾在长安居住十年,其间“卖药都市,寄食友朋”,心酸况味不言而喻。而转眼之间,我在长安也正好借居十年之久了。十年之间,白云苍狗,许多变迁,而逆旅漂泊仍是不变的主题,真不知道何时才能在这人潮如海的城市有一角真正属于自己的屋檐。正如钟楼的这些燕子,虽然每年春天就可以回来,但这里毕竟不是真正的家。

离开校园以后的这两年,一直借居在钟楼附近,所以许多个黄昏,我都喜欢坐在钟楼广场上,看着上下翻飞的燕子,看着霓虹闪烁的高楼,也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和车辆。

身边是嘈杂的,而内心却总是异常的平静。嘈杂的城市干扰不了那些可爱的燕子,也干扰不了一个人“结庐在人境,而无车马喧”的内心世界。看着燕子们无忧无虑、自由自在的样子,真的可以忘忧。昔有庄周梦蝶,而很多次,我也曾梦想过自己就是那千百只燕子中的一员,和它们一起,在古城的黄昏里旁若无人地盘旋着,鸣叫着,追逐着,嬉戏着,直到灯火阑珊,直到夜深人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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