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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十年的孤独

(2015-03-27 17:55: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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杂谈

万能的加西亚•马尔克斯在他的最后一部小说作品《苦妓回忆录》中,以对他来说非常少见的第一人称讲述了一名刚满九十岁的报社专栏老作家决定在生日之夜“享用”一名十四岁处女并在自己的风烛残年中爱上她的故事。小说中这位长着“马脸”的老主人公,在自己的房屋经历了一场粗鲁的瓢泼大雨,准备修缮自己受损的房屋。老人说道:“我重新整理了书房,按照读过的顺序把书摆好,最后还把自动钢琴连同上百张古典乐曲纸卷当作历史文物卖掉了。我买了一部唱机,是二手的,但比我原来的那个要好,有高保真扬声器。”众所周知,老人提到的这架“自动钢琴”,就是马尔克斯最负盛名的《百年孤独》中出现过的关键道具。在《百年孤独》中,来自意大利的多才多艺的金发帅小伙皮埃特罗•克雷斯皮正是通过用打着孔的纸卷播放音乐的自动钢琴而获得了阿玛兰坦和丽贝卡这对姐妹的芳心。围绕着这架自动钢琴而产生的爱恨情仇,是充满了不计其数的诗意故事的《百年孤独》中最美丽伤感的故事。虽然故事发生在整本小说很靠前的部分,但我们将这段“自动钢琴姻缘”视为《百年孤独》的凄美核心之一。而在马尔克斯一生中的最后一部小说中,主人公抛弃了这架自动钢琴,换成了带高保真扬声器的现代音响设备,象征了马尔克斯这部艺术生涯的收官之作《苦妓回忆录》与他之前的宏伟小说们的不同,他从泛着铅黄色的怀旧世界中走出来,毅然走向了现代世界。 
   
  读完一遍《苦妓回忆录》的最直观的感受是,这可能是马尔克斯最“现在时”的小说。主人公是一名泰斗级的老知识分子,他的生活中充满了图书、漫画、海报、唱片。而当老人提及自己手头这些“书影音”时,给读者的统统是实名实姓(而出版社也给这数目繁多的人名书名备了详细注解)。这些名字远及十八世纪的钢琴家,近至一九八几年的流行歌手,甚至还出现了我们最耳熟能详的《小王子》。在以世界上最跋扈的想象力著称于二十世纪文学史的马尔克斯手中,出现了如此众多的“实体”当代名字,给整本小说披上了一层现实主义外衣。我记得斯蒂芬•金在他的创作自述《写作这回事》中提到过,很多读者来信问他,为什么他主人公们日常中喝的啤酒饮料、吃的方便食品,全都有商标名称,是不是借机在给店家们做广告。金爷在书里郑重回道:我的主人公如果正在喝的是百事可乐,那他喝的就是百事可乐,如果让我说“他从冰箱里拿出一罐碳酸饮料,打开喝了起来”,这很假,你没法相信这是真的。同样,马尔克斯的《苦妓回忆录》虽然看起来是一部“荒诞到了不要脸程度”的展示疯癫老人内心病态世界的主观故事,但在马尔克斯架构小说世界的角度看,他用了完全贴近现实世界的“零距离”笔法,写了一个与他之前那些展现“跨越时空之爱恨”的代表作们迥然不同的现在时小说。 
   
  这部小说讲述老人的畸恋旅程,但与《洛丽塔》这种表现恋童癖的小说不同,《苦妓回忆录》中老人苦恋的十四岁姑娘黛尔加迪娜从始至终都没有“醒来”过。书中说,黛尔加迪娜在去“接待”老人之前,“一分钟都不能早到”,因为要先哄弟弟妹妹睡觉,照顾风湿瘫痪的母亲上床休息,全忙完了,才能去老人的老鸨朋友罗莎•卡瓦尔卡斯开的妓院,被罗莎用药物弄得沉睡,放在房间里被已彻底失去性能力的老人观赏,抚摸。马尔克斯在这种奇闻一般的介绍中,又马上补充了一句,说小姑娘黛尔加迪娜除了“这”一摊子事,还要在工厂上班缝一天的扣子,“比凿石头还累”。我们可以在这个基本的故事设置中,感觉到巨大的违和感。老人九十岁高龄,失去性能力却充满肉欲,每晚通过拥抱着被麻醉的十四岁女孩而避免孤独。而“接客”的十四岁女孩实际上并不是妓女,而是劳动繁重、早早就支撑起一个家的苦儿,甚至小说从头到尾都让人怀疑老鸨罗莎是否给过黛尔加迪娜任何报酬。这是一个在任何的理智头脑面前都不能成立的故事,甚至比笔法稍有相似的太宰治《人间失格》还要猎奇。但被马尔克斯用丰富的现实主义外衣给紧紧包裹起来,让这则以无动于衷的口吻叙述的略有变态的第一人称故事栩栩如生地站在读者面前,使人不得不佩服马尔克斯集其一生所有功力写出的生涯压轴之作的笔力之混熟强健。 
   
  此外,如上所述,《苦妓回忆录》和马尔克斯的绝大多数作品一样,描述了各种多灾多难之人的受苦生活。除了小姑娘黛尔加迪娜在工厂缝扣子“比凿石头还累”,马尔克斯在这本书里继续写了过着可怜日子的孤独的主人公。九十岁的老人患有消化不良和一切老年疾病,老人在自己的叙述中,总提到自己“肛门烧得慌”。而老人的老友罗莎•卡瓦尔卡斯,也从年轻时风姿绰约的完美情人,变成了“皮肤已经枯萎,行走也因为粗棉长袜中的肿胀双腿而变得艰难”的以自己不再青春的身躯守着自己妓院的老鸨,独自面对一个个危险的夜晚。在这些被直接描述了具体病痛的老人们身上,我们也可以看到常见的文艺作品中拖着残躯病体执着前进的老英雄形象,比如弗兰克•米勒的粗粝漫画《黑暗骑士归来》中始终挂着胃病不肯退休执着守护哥潭市最后一片光明的戈登探长,和《罪恶之城》中带着危险的枪伤和心脏病追捕凶手挽救小姑娘的退休警探哈迪根。这些迟暮的说什么也不肯死的病弱的老狗们,也是马尔克斯一直在关注和描写的人物,就像在树下痴呆谵妄的何塞•阿尔卡蒂奥•布恩迪亚,像在斗室里闷头研究小金鱼制作术的奥雷利亚诺•布恩迪亚上校,像把情敌活活“耗死”的弗洛伦蒂诺•阿里萨。《苦妓回忆录》没有更多的篇幅来描写老人和罗莎生命力尚且旺盛的壮年时代,但仍然让我们找到了马尔克斯典型的主人公形象,孤独地在岸边听着汽笛等着只属于他自己的那封信的老上校。 
   
  马尔克斯写《苦妓回忆录》时77岁,在他广袤的大脑患上老年痴呆症之前。但这也许并不是典型的“以老人之笔写下的老人故事”。马尔克斯34岁写下孤独到底的《没人给他写信的上校》,这个年龄甚至还可以触摸到一方自己青春的影子,但我们却看到马尔克斯将自己的关注点郑重地放在了在夕阳中枯坐等死的老人身上。死掉儿子、无以为继的老上校每周去码头等航船进港,盼着他的抚恤金发放通知的送达。老人通过持之以恒地做一件看似永无休止永无着落的事,苦苦地试图挽回已经百分之百离自己而去的生命时光。而在岸边等信就是这一徒劳举动的形而上的形象表达。《苦妓回忆录》中的九十老人也是如此。他每周坚持给他供职的报社撰写一篇评论,同样也是这种形而上的任务。他在自己的业内早已获得威望,报社的老板都已经换了三代,而他始终是读者们购买这份报纸的重要理由。借助马尔克斯之手,我们可以看出这位老人确实是一位文采斐然、妙笔生花的好作家、大作家,但在老人的自述和内心彻彻底底的坦白中,我们发现这位德高望重的老人却将自己每周本是信手拈来的写稿工作视为一件必须照常照办的公务事宜。故事发生的这一整年中,老人写了数篇可以在读者中掀起风暴的绝佳好文,但老人自己却始终保持着不冷不热、敬而远之、于己何干的态度,他人生中最后一抹激情并不在此。于是我们看到老人无论是写文稿,成功后获得报社同事的赞誉,还是在报社大楼举行隆重的生日宴,他都有一种严重的“不在场”感。他将自己最后的激情全部奉献给了对十四岁小妓女的爱恋,认为自己的报社工作和大作家地位都在抢夺自己最后的余晖。我们不懂这是否是马尔克斯77岁的晚年真实内心写照,但他所实实在在写出来的那种苦涩,让每一位读者动容,慨叹人生的蹉跎和人明显看到自己的终点时的灵魂挣扎。马尔克斯从三十出头就开始关注人的衰亡和时光的飞逝,并把他所有写作年华全部献给了这一主题,直到自己人生的末尾,仍然“耿耿于怀”地继续深度挖掘它。读者们向他挖出的人类精神之矿中望上一眼,便已获悉了人生。 
   
  另外我查了一些资料和其它的书,说这本书在西班牙语里最直译的叫法应该是《我关于妓女的悲伤回忆》,英译本叫做《忆我忧伤的妓女》。而中译《苦妓回忆录》更像一名“苦妓”写的回忆录,事实上这本书是一名老人写的关于悲惨妓女的悲惨记忆,很多人拿到书前,都以为这本书和《一个陌生女人的来信》类似,是以女人视角写的。抛开翻译不谈,无论是“我”的回忆悲伤,还是妓女忧伤,马尔克斯为自己小说起名字的能力都是业界最高。像《霍乱时期的爱情》(港译《爱在瘟疫蔓延时》),《爱情和其它魔鬼》,《一件事先张扬的凶杀案》,《没人给他写信的上校》,全是小诗一样的标题,而且透露出的关键词都能吸引读者的兴趣,留白的地方更加使人想要一睹为快。此外,西班牙语中的”putas”,语气似乎要比“妓女”来得更强烈,更像“娼妇”、“婊子”这类,不单单表明一种职业,更强调行为的无耻和道德的沦丧,这个词在西语的报刊电视上也是禁用的。我们可以说马尔克斯在晚年最后一部小说的题目上犯了一回险,敏感词也用上了。但我后来和朋友探讨过,我认为文学著作可能不存在违规或不违规的界定,很多读者认为从前的小说题材非常庄严,以歌颂和弘扬人类美德的光辉为主,现如今的作家们却都玩起了标题党、以凶杀暴力和性内容吸引读者。但当读者们看到《苦妓回忆录》这样一本从题目到内容全都“不道德”,以展现病态之美为己任的作品能收获如此巨大的艺术魅力,我想所有人都会在道德方面放文学一马。马尔克斯一生都在回应这个世界,他对自己所经历的祖国政权变动、民众暴力、政治欺诈、国家之间的冲突、种族隔阂等等的态度,全部被他化为一部部回忆录般的虚构作品,以魔幻的方式投射出来。马尔克斯的小说改变了人类文学史的风貌,但他在文学中所做的工作,仍然以最基本,最原理的方式进行。马尔克斯的一生就是作家在文学中所能做到的一生,他做了自己文学的苦妓。 
   
  我在阅读这本书时,遇到自己感觉比较精彩的段落和句子,都用荧光提示贴给标记好。一百一十来页的薄薄的长篇,被我贴得密密麻麻五颜六色。阅毕返回来看自己之前贴的标记,发现绝大多数都是在文笔上很精彩或者令人印象深刻的句子。比如主人公在畅谈自己的“逛窑史”时,说自己本来很有可能和一个好女人成家的,但“妓女们不让我结婚”;比如老人在对小姑娘的想念中日渐憔悴,他担心“我在这青春期的伤痛中再也辨认不出自己了”,说他“一生中所剩的唯一的欲望就是哭的欲望”;老人有一次发怒,把小姑娘的房间里的杯碗、镜子、钟表、电风扇、唱机等全部砸毁,他说自己“不慌不忙地砸着”。这都是一些看起来绝美但也违和得触摸到了想象力边缘的句子。还有一些玉石般的句子,比如老人在谈到自己的性无能时郁闷地说“性是一个人在不能得到爱时给自己的安慰”;老人在万籁俱寂中遇到了从前的老相好,老太太劝老头说,“不管怎样,你已经跳过的舞是任何人都夺不走的”。这些句子都能让我们触碰到马尔克斯的华贵。而《苦妓回忆录》通篇的违和感,甚至马尔克斯一生所有小说中经常出现的违和感,可能有另外的意义。我想马尔克斯以他的“魔幻现实主义”闻名天下,他的意义不仅仅是启发了后来的作家们“原来小说还可以这样写”,而是他用自己的方法,确定了文学的民主时代的正式到来。在马尔克斯这里我们可以看到,任何不需要正当理由的、带着狂热的“胡言乱语”,都可以成为正式甚至经典的文学作品而广为流传。不会像从前巴尔扎克、查尔斯•狄更斯、简•奥斯汀们那样,为主人公的下一个行动寻觅理智的动机和理由。而是由疯狂引向另一个疯狂,没有边界的想象力和对各种元素的任意组合,为文学引入了荒诞之美。从此世上多了一种美,这就是马尔克斯因而成为马尔克斯的全部理由。 
   
  最后摘录《苦妓回忆录》全篇的最后一段: 
   
  “我走到了明晃晃的大街上,第一次在人生第一个世纪那遥远的地平线上认出了自己。清晨六点十五分,我的家沉默而有序,正要披上幸福霞光的色彩。达米亚娜在厨房放声歌唱,而那只起死回生的猫在我的脚踝旁卷起了尾巴,跟着我走到书桌前。当我整理自己那干枯的纸张、墨水瓶和鹅毛笔时,太阳在公园的巴旦杏树林与内河邮政船间爆射出了光芒,那搜船因干旱而迟到了一个星期,正咆哮着驶入港口的水道。终于,真正的生活开始了,我的心安然无恙,注定会在百岁之后的某日,在幸福的弥留之际死于美好的爱情。” 
   
  我想,马尔克斯笔下的人生,就是一艘从地平线缓缓而来的迟到的航船。那艘船上载着过去的你自己,徐徐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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