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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止一次我抱住白菜失声痛哭

(2012-08-08 06:30:30)
标签:

文化

分类: 连春写庄稼

                   不止一次我抱住白菜失声痛哭

                                               白连春

一九七五年春节,正月初二,恰巧是我十岁生日,那天中午吃饭前,莫名其妙,我被父亲狠狠揍了一顿。父亲把我打倒在门槛上,还在我的肚子上凶恶地踩上一只脚。父亲打够我又喝酒去了。不知道多久后,我终于爬起身,跑离家,面对满山庄稼我怎么忍也忍不住泪水,最后跑进一块白菜地,抱住一棵白菜失声痛哭。

从十岁开始,我就养成了抱住白菜失声痛哭的习惯,到现在,都不清楚我究竟抱住白菜痛哭过多少回了。当我失恋,我抱住白菜哭。当我生病离开北京回到四川,我抱住白菜哭。当我一生积蓄被亲人借走无力收回,我抱住白菜哭。当我老了,疾病缠身,在出生地被父亲母亲和兄弟联合占据居住资格,不得不再次离开,我抱住白菜哭。在这颗星球,白菜是唯一我可以抱住哭的亲人。

每次受倒伤害,每次离开故乡,我都抱住白菜哭。白菜见证我作为一个人行走在人间的苦难。从小到大到死,我都坚信:粮食是我真正的父亲,蔬菜是我真正的母亲,大地上所有庄稼加起来就是我生命中全部亲人。白菜是我母亲中的母亲,亲人中的亲人,最爱我的,同样也是我的最爱。不止一次,我给白菜写诗写文。无论我为白菜写多少汉字都表达不了我对白菜的感情。在我心里,白菜早已不是简单蔬菜,白菜是我生命中最要命的元素。白菜在我在。白菜亡我亡。我和白菜同生共死。当我得知转基因了白菜,我第一个站出来反对。我誓死反对。我反对转基因庄稼。转基因庄稼实际上就是转基因人,因为庄稼构成人的全部:一碗一盘,一点一滴,一分一秒,一生一世。人只是人的外衣,庄稼才是人的根本。

一个如此不尊重庄稼的世界怎么会尊重人民?连庄稼都不尊重还有脸谈尊重人民?转基因庄稼,把养人的庄稼变成使人得癌症的庄稼,等于消灭庄稼的善良和淳朴,等于毁灭地球。毁灭地球难道不是毁灭自己?

科学进行到转基因是人类历史上最严重的倒退,是所有科学家集体的耻辱,因为这科学表达了对生命的不公平不热爱不敬佩。

我只是一个农民,一个诗人,一个老人,一个病人,一个即将死的人,一个极其无足轻重的小小的小小的小小的小小的小小的百姓,全世界最没地位的人,纵如此,我仍是人。

只要我活着,一天,一小时,一分,一秒,就没有人可以剥夺我做人的资格,除了上帝,我就要捍卫我的庄稼,首先是我的白菜。

我要站出来,对一切掌控庄稼生死者说:不。我要紧紧抱住白菜不放,让你看我如走投无路的发疯的泼妇。我不仅骂人,骂祖宗,还骂地骂天,我还当街剖开我的胸膛,挖出我的心我的肺我的肝我的胆我的肠我的胃,我还要让我身体里的屎和尿撒得遍地都是,因为不这样,不能表达我的绝望,愤怒和悲哀。

我要让所有人间的人记住我的绝望,愤怒和悲哀,忘记我这个人。

我要让所有人间的人记住庄稼对我的重要我对庄稼的需要,忘记我这个人。

我要让所有人间的人记住粮食是我真正的父亲蔬菜是我真正的母亲,大地上所有庄稼是我全部亲人,白菜是我母亲中的母亲,亲人中的亲人,最爱我的,同样也是我的最爱。

我要让所有人间的人记住这一切,这所有,单单忘记我。

我就要这样抱住一棵白菜痛哭给你看,我就要这样哭死在你面前,使你终生被这段记忆挟裹。

多年后,你仍记得,说,那家伙是疯子,抱住白菜哭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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