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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全世界最典型的小人

(2011-04-29 07:42:48)
标签:

文化

分类: 连春.散文

       我是全世界最典型的小人

           白连春

 

我是全世界最典型的小人。我的人瘦瘦的,我的眼睛尖尖的,我的心细细的,我的手指,我的脸,我的胸膛,甚至我的背脊,都是能够摸到骨头的,我的脚总是赤着的,我的整个人加起来敌不过一颗尘埃的重量,一小杯白开水,肚子就发胀,因为我的肠子永远是弯弯曲曲的,每一段,都可以形容成这人间的小路,只是,无论有多少人走过,路边都是要长草的,草尖上都是要悬挂露珠的,草根下都是有蚂蚁钻的洞的,这洞黑黑的,湿湿的,冷冷的,似乎,可以一直通到地极,那地狱的最深处,就好像,我短暂得漫无边际的人生。

我是全世界最典型的小人。我的一生都在做着丢了西瓜,紧紧地攥着芝麻的事,因为西瓜太大了,我抱不动。一个西瓜对于我,是一座甜蜜的大海,我跌进去,必被淹死无疑。现在,可以肯定地告诉你:我不吃西瓜,已经很多年了。

我是全世界最典型的小人。实际上,我的一生都没有离开过,一分一秒,从未离开过,我的三分坡地,在长江岸边,在一大片坟墓旁。虽然,我的人到处流浪,也厌倦了流浪,至今仍旧在流浪,但是,说实话,真的,我的心,其实,一直在我故乡的那三分坡地上。我在那里,在那些岁月的荒草中间,独自一个侍候庄稼。一棵白菜。一棵稻。我不停地弯下腰,在庄稼中间锄草,割草,拔草,然而,草永远比庄稼长得好。长江里的风顺着山坡吹上来,一次又一次重重打在我的脸上,企图擦尽那一颗藏在我鼻沟里的泪珠儿。那一颗泪珠儿藏在那里太长久了,太沉痛了,所以,无论我的人走到哪里,头总是低着的,目光也总是朝下看的,心也总是朝下跳的,那样子,仿佛,我的三分坡地,都跟随着我一起流浪了。我是这世界唯一的一个:怀里揣着三分坡地流浪的人。我只要我的三分坡地,我只要我的一棵白菜和一棵稻,你给我全世界的金子和银子,我都不换。

我是全世界最典型的小人。我自己就是我的全部,就是我的整个天堂、人间、炼狱和地狱。我是我的亲人的总和。我是我的父亲母亲。我看见别人的父亲母亲在身边,都忍不住泪水。我是我的兄弟姐妹,任何一家人,只要他们手牵着手说说笑笑走过我的跟前,我都会悄悄地跟随。我还是我的妻子,当夜深了,用尽办法,数了星星,数了羊,又数了窗外的树叶,都睡不着,我只能翻身坐起,自己抱着自己。我好想我能够暖暖我的心。我好想我能够暖暖我的脸。我还好想我能够暖暖我的肠子。可是,我不能。我抱着自己,越抱着越冷。有时候,很多时候,我跌倒了,我还是我自己的孩子,因为,我必须自己爬起来。当我爬不起来,也没有人过来牵我,我只能爬在地上,一边挣扎一边哭泣,任凭自己,在尘埃中慢慢地沦落为虫子。有时候,很多时候,我都是虫子。

我是全世界最典型的小人。我的脑是全世界最小的。很多错,我一犯,再犯,三犯,累教不改。我的胸膛里只有心,我的头颅里没有脑,有,也等于零,是全世界最小的,刚巧是零,无数岁月过去了,我的脑长了又长,长了无数个,都是零,所以,我记不住自己的错,也不懂如何改。我是一个彻头彻尾全部由错组成的人。我让那想教我好的人,在我的错面前失败得一塌糊涂,从此,再也不敢指正我的错。我相信:错比对好。错是绝对的,对是相对的。错比对更容易,也更准确地构成人生。人因错而活。人一直活在错里。人犯了错,再改正,是一个多么幸福的过程。如果这个错,终于改正了,多么快乐。如果这个错,最终也无法改正,那么,我的一生,就有盼望了。也许,有可能,很多错,在上帝看来就是罪。没有办法,谁叫我生来就是一个错人,一个罪人呢。我终生都活在错里,活在罪里,也终生都活改正和被赦免里。我的人生,一生,永生,需要你指正,更需要神赦免。这情景,就像我的人生是一条古老的隐藏在草丛中的铁轨,需要搬道工时刻弯下腰,搬来搬去,火车才能从我身上准确经过,不然,就要翻车,像我这样的人生,早该废除了。

我是全世界最典型的小人。我真诚羡慕所有人。每一个从我身边走过的人,我都希望他们幸福,祝愿他们幸福,也相信他们,全部,都比我幸福。当他们正和我擦肩,我都要看看他们的脸,当他们走过我的身边,我都要回头,看看他们的背,悄悄地热爱他们,包括著名的疯子和彻底的傻瓜。从每一个人身上,我都能看出上帝的精确、精巧、精彩和精致。上帝把人创造得实在是太完美了。这个世界,无论女人,还是男人,都有不少完美的人,单从外表上看。他们的脸像画,他们的笑容像阳光,他们的背像树,他们行走的姿态像春风吹。我宁愿相信:所有人,都有一颗完美的心灵。因为,上帝在开始创造人的时候,人,无论外表,还是心灵,都是纯洁的。不仅羡慕所有人,我曾经,还崇拜过所有人,相信所有人都比我善良和有本事。我羡慕和崇拜过乡村木匠和石匠。长大了,要做这两类手艺人,是我从小的梦想。老师,是我最羡慕和最崇拜的人。尤其中学老师。说不清楚为什么,我更加羡慕和崇拜中学老师。中学老师里的数学老师,是我今生今世的最爱。除了最爱中学数学老师外,每一个村庄的老支书,我也全心全意热爱。无论谁,打死我,我也相信:每一个村庄的老支书,都是我们这颗星球上,最懂农民,最爱农民,最是农民的人。他们是村庄的灵魂。离开村庄,来到城市后,城市里的工人,尤其那些骑着自行车上班的工人,全都是我的最爱。还有那些花园里的孩子们,他们,一个,一个,一个,更是我的最爱,他们全是我们祖国真正的花朵。

我是全世界最典型的小人。上面一段汉字,形容我爱所有,全部,一切人,实际上都是浮浅的泛滥的,无关痛痒的,真正地说,准确地说,我这个全世界最典型的小人,只爱一个人,那就是我自己。由于我的心太小,实在太小,很多时候,我爱自己都爱不过来,爱得团团乱转,爱得手足无措。我不知道该如何爱自己。我不懂得如何爱自己。在我爱了自己后,再爱第二个人,我的心,我的身体,我的生活,就显得非常小了。往往是,在我的心里,我装进了那我爱的人,我就不得不,把自己放在心外,身体外和生活外。简单说,就是:我,无论心,身体,还是生活,都只能,最多只能,装下一个人,就是我自己。我是绝对自我主义者。如果,我装进某一个我爱的人,我就被挤到了我的外面。为了把自己放在里面,所以至今我都是一个人。

纵然如此,我这个全世界最典型的小人,仍旧被爱充满,仍旧是:一个爱字就喂养了我,且足够喂养我。一生。二生。三生。直到永生。

因为我是全世界最典型的小人,我的生命只能装下一个字,就是爱字,除此,其它一切,美好的和不美好的,正义的和不正义的,都,再也装不下了。

我是全世界最典型的小人,心,身体和生活,都只能装下一个字:爱。

我就是爱。

再写下第二个字,我就装不下了。再写第二个字,硬装进来,我的心会爆炸,我的身体会腐烂,我的生活会毁灭。

立刻。

我是全世界最典型的小人。我是一个爱字。我活着就是,只是这一个爱字活着。

我爱。

我同时需要被爱。

我是全世界最典型的小人,我是人间最饥渴爱的人。

我被爱,这个简单的汉字,追赶着,像驱魔一样,只是时间太漫漶,我忘了,我真的忘了,我是驱魔人,还是被驱的魔。

爱是我全部的粮。

爱就是我的整个全部。

我一无所有。

我一无所缺。

我一无所有,除了这一个爱字。

我一无所缺,除了这一个爱字。

我是全世界最典型的小人。我爱一个人,从来都是眼睛在爱,心在爱,骨头在爱,因为我的人实在太小,除了眼睛,心和骨头,整个身体,就没有其它部位了。

我是全世界最典型的小人。我爱一个人,眼睛里有泪水,心里有波澜,骨头里有火焰。

我是全世界最典型的小人。我想把这人间的人,一个,一个,又一个,挨着个的,都抱一遍,都亲一遍。虽然我知道他们全都是肮脏的,正好,我也是肮脏的。虽然我知道他们全都是短暂的,正好,我也是短暂的。虽然我知道他们全都是有病的,正好,我也是有病的。虽然我知道他们全都是要死的,正好,我也是要死的。

我是全世界最典型的小人。我抱着人间的人,亲着人间的人,无论何时无论何处,无论哪一个:男人,女人,老人,还是孩子,都像抱着我自己,亲着我自己。因为,说实在的,其实,也许,你不信,你不要不信,你不能不信啊——这人间,全部人,所有人,一切人——加起来,就是,只是,都是,一个人,就是我自己。

我是全世界最典型的小人。每一个被我抱过和亲过的人,最终,都因为我的怀太小,我的嘴太小,无法呼吸,而窒息致死。

就像我是人间一座活生生的十字架。我到处奔走,寻找那些爱我的人和这些我爱的人。

凡爱的人,都会因为我而死。

凡我爱的人,同样,都会因为我而死。

耶稣,已经死了快两千年了。

现在,马上,下一秒,就要轮到你了。

我是全世界最典型的小人。凡是爱过我的人,和我爱过的人,都要遭殃,都要毁灭,都要死。

我是全世界最典型的小人。上帝坐在我的右心室,魔鬼站在我的左心室。

上帝只有一个。

魔鬼千百万。

我是全世界最典型的小人。你可以拿你能够想到的:一切,全部,所有,人间的形容词来形容我,除了卑鄙。

 (白连春注:昨天的博文里,第一个故事,不完全讲一个人不懂拒绝,会陷入绝境。更主要讲那对叔叔婶婶,他们的伪善,他们是生活中最典型的伪善,口是心非,心里想着别人离开,口上却挽留,他们是悲剧制造者。最近一个朋友很远来看我,坐了飞机,又坐了汽车,中间,还在半途上住了一个晚上,才达到我家。原计划在我家呆两个小时,结果一个小时吧,我就把他送走了。因为他还有其它的事要处理。我没有真心或假意挽留他,如果我执著挽留他,将给他后面的安排带去本可以免除的麻烦。相信我没有挽留他,他不会认为是:我对他没有感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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