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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母亲的韭菜

(2010-11-29 18:28:4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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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化

分类: 连春写庄稼

      我母亲的韭菜

       白连春

多年前,不知道从哪一年开始,我母亲种了一块地的韭菜。韭菜种下后,第二年,第三年,都用不着再种了,只管割。韭菜割了后还会再发。头一天傍晚割了,第二天早上,你到地里一看,新韭菜已经发出来了。绿油油的小脑袋,刚刚探出泥土,每一片上都顶着一颗亮晶晶的露珠,简直像一个童话,或者一个梦。

种韭菜必须管理得好,心细,每次割时,都得把泥土翻开,割后得立刻浇灌粪水,一半粪一半水这样兑着,五六天,等新韭菜长得差不多高后,又得把翻开的泥土盖上。盖泥土有技巧,只能盖住韭菜的根部。韭菜还必须除草。草尤其得除勤点,不然,韭菜本身长得极像草,草一长起来,很容易就把韭菜淹没了。韭菜一旦被草淹没,照不到阳光,通不到风,很快就会烂掉。曾经有一个著名的笑话,讽刺知识分子,说,他们分不清韭菜和麦苗。这个笑话本身就是知识分子自己编出来的。农民即使闭着眼睛,都能把韭菜和麦苗分开。韭菜是一根一根的,麦苗是一窝一窝的。它们的叶子完全不同,麦苗的叶子上有细细的绒毛,韭菜的叶子干干净净的,摸起来厚实,光洁,有弹力。还有,它们的香味也有很大的区别。麦苗的香味清纯些,韭菜的香味浓烈些。这两样东西,一种是粮食,一种是蔬菜,都是养活我们人的命的。

韭菜种下后,隔了两年,即第四年,必须翻种。翻种,就是把以前种下的韭菜的根挖出来,把不好的剔掉,留下那好的,再种下去。为什么要隔两年翻种韭菜呢?因为如果一直不翻种,韭菜就会一年比一年小,不壮实,吃起来没有脆性,浇灌得再好也没有用,还因为如果不到第四年就翻种又没有必要。这样一说,韭菜有着比其它菜更多的优越,种起来更简单,但是,为什么我们这一带种韭菜的农民不是太多呢?我猜,可能因为:一,韭菜选买主,只有山下工厂的东北人爱吃,东北人认为韭菜是壮阳菜,他们常用韭菜包饺子,或者炒鸡蛋,或者炒豆腐干;二,韭菜择洗起来很麻烦,农民卖菜,要择洗得干干净净。夏天和秋天,都好办。可是到了冬天和春天,择洗韭菜就是一件非常讨厌和非常痛苦的事。

比如春天,就比如春节前后吧,这几天东北人爱吃饺子,需要大量的韭菜。人人都在玩耍,穿着新衣服,漂漂亮亮,走亲访友,在庆祝新的一年的到来,吃好的喝香的,想尽了一切办法让自己快乐。成群结队,许多城里人来到农村,许多农村人来到城里,相互观赏新年的好风光,大包小包地拎着:水果、糖、烟和酒,各种各样的营养品。那些背井离乡的人,基本上都回来了,手里拿着或多或少的钱,他们在故乡的田野上闹得更欢。我却必须天天都帮着我母亲择韭菜。我母亲把韭菜从地里割回家。不多,也就是十斤左右。这十斤左右的韭菜放在家门口,我就坐在家门口择韭菜。为什么要在家门口择韭菜呢?因为放在屋里,屋里没有开灯,看不清;放在屋外,又太冷。时不时,一阵冬天和春天交替的风吹来,斜斜的,吹在脸上和手上,都像刀子。如果再下点雨,那就更冷了。春雨绵绵,意思是说春天的雨多,细小,不大,但是扎实,一下下很长时间,绵绵不绝。一场雨下过三五天,是常事。一天到晚淅淅沥沥的总是下着。清明时节雨纷纷,路上行人欲断魂,指的就是这个时间段。许多地方都有初春寒的说法。所以,我母亲就把割回家的韭菜放在家门口。我坐在家门口,背朝向屋子,脸朝向外。这样,不致于让过往的风吹着腰。一个冬天和一个春天,我经常坐在我母亲家的这个位置。

我就这样择韭菜。先把韭菜尖上的黄了的部分掐掉,再把韭菜脚上的枯了的部分扯掉,把这两部分都去掉后,这一棵韭菜就算是择干净了。问题是韭菜长得很细小,一斤韭菜要几十根上百根。如此多,择起来,能够坚持到底,就不简单了。冬天和春天,雨水多,韭菜细腻,很小气,冰冷的雨水一碰,韭菜就会烂。韭菜从尖部和根部同时烂。尖部直接接触雨水,而雨水从尖部淌下来,沉甸到根部,所以,韭菜的这两个部位烂得更加严重。择韭菜就是要把这韭菜上烂了的都去掉,一根一根这样择,直到把我母亲割回家的韭菜全部择完。不一会儿,我的十个手指头都冻僵了。十个手指头上粘满了烂韭菜。越择,手越僵,手越脏。手这样僵这样脏,你根本无法擦一下洗一下手,你必须忍受着。这还不算。等韭菜全部择完后,还得拿到池塘里去洗,一根一根在水里铺开,然后,一根一根洗。一个冬天和一个春天,池塘里的水都很冷,有几天,甚至结着一层薄薄的冰。这洗韭菜对于农民是一个严峻的考验。我母亲从来不主动要我洗韭菜。洗韭菜成了我母亲的专业。我,因为先择了半天韭菜,到洗的时候,一开始,我不会去帮我母亲。说实话,我的手已经冻僵了。那僵劲儿还没有过来呢。等我母亲洗了不知道多久了,我才走到池塘边。我母亲会说:你别来了,快洗完了。我母亲这样说。我就不去帮她。如果我母亲什么都不说,我就必须去帮她。这么说吧,即使我帮我母亲,十斤左右的韭菜,我最多洗两斤。一,我母亲先洗了很久了,二,我洗得没有我母亲快和干净。但是,我蹲在地上,挨在我母亲身边,帮她洗韭菜,我就是只洗了一根,我母亲都是高兴的。一般情况下,我母亲坚决不要我帮她洗韭菜。一般情况下,我母亲的韭菜不是剩余太多,还有太多没洗,我也不会帮她洗韭菜。因为医生反复告诉过我和我母亲,我不能感冒,我一感冒比其他人严重,就有可能引起肺结核的复发,肺结核如果复发了,就难以治好。医生说的关于我的这一点,我母亲是牢牢地记在心里了的。

我母亲的手,一双手,十个手指头,由于经常在池塘里洗韭菜,都生满了冻疮。一个冬天,一个春天,都是又红又肿的,个别手指头因为伤得太严重,还流淌出黄黄的有一些臭味的脓水。我母亲的手,平常,我看都不敢看一眼。作为母亲的儿子,我为不能减轻母亲的痛苦而痛苦。我只能对她的手,视而不见。有时候季节到了夏天,甚至夏天都过完了,我母亲手指头上的肿还没有消退完。为什么你不抹点冻疮膏?我问我母亲。抹了不管用。我母亲说。那别人怎么管用呢?我问。别人没有天天搞凉水。我母亲说。接着,我母亲说:一个农民长点冻疮算什么?听我母亲这样说,我就不知道该如何接她的话了。

韭菜择洗干净后,第二天早上,不管风吹雨打,我母亲都要把韭菜和其它的菜一起,担到市场上去卖。在我们家,这卖菜也是我母亲的专业。以前,我父亲身体好的时候,卖菜是他的专业。我父亲卖菜和我母亲卖菜是完全不同的。我父亲卖菜,无论菜多菜少,不到中午以后,他是不回家的。他卖了菜后,总要去街边的小酒店喝酒。二两酒,或者一碟花生米,或者一小盘子猪头肉。我父亲就把自己给醉倒在路边。有时候到了下午了,天快黑了,我父亲都没有回来。那这一天,他的酒就喝多了,他肯定喝了半斤以上。他醉倒在路边,在某一片不知名的草丛里。我母亲就一路找去,终于找到了,她就把我醉了的父亲背回家。有时候,我母亲太忙,或者她连续背了几天我父亲,实在是太累了,或者,干脆,她那天不想背他了,她就要我和二弟去担他。我和我二弟,我们一个拿扁担,一个拿箩筐。找到我父亲后,就把他装进箩筐里,然后,我和我二弟一人抬一头。这事还得加上我三弟和四弟。我三弟挑着我父亲卖菜的担子。我四弟扶在箩筐边,因为箩筐太小,不能完全放下我父亲。我们兄弟四个,我们这样浩浩荡荡地把我们喝醉了的父亲抬回家。在我的少年时代,我们兄弟四个的抬父亲行动,成了我们村庄一道亮丽的风景。至今,还有人时不时地问起这件事,作为一个笑话。我父亲卖菜,他只要喝醉了,那么,他卖菜的钱,就会一分不剩。或者是他全部花完了,或者是他醉倒在路边,被别人掏走了,我不得而知。后来,我父亲的身体不好了,他担不动一挑菜了,这菜就归我母亲卖了。我母亲卖菜,总是早去早回,卖菜的钱,当然全部拿回来了。我母亲从来不乱花一分钱。

有时候菜很不好卖。一挑菜,农民早上担到市场,到了中午了,都没有卖完,有的农民继续坚持卖,又卖到天黑,还没有卖完,只得不卖了。这不卖了的菜,一些农民会担回家,一些农民不担回家。那不担回家的,就把菜倒在市场边上。那担回家的,有的往回走实在走不动了,就倒在半路上。因为农民进城卖菜,一般是不吃城里的饭的,他们舍不得花钱,饿得不行了,最多花五角钱吃一个馒头。一个馒头吃了,到天快黑时,早就消化完了,这农民往回走还担着菜,一是心情不好,二是确实担不动了。我母亲也会吃一个馒头,也会坚持把剩余的菜担回家。早上卖菜,我母亲担着菜下山。傍晚担着剩菜回家,我母亲是上山。这上山就比下山累很多。比如韭菜吧。那天我母亲割了十斤左右的韭菜,我帮着择,我母亲又在池塘里洗,费了很多劲,我母亲担到市场,却只卖掉两斤。再便宜也没有人买。买菜人看都不看一眼,问都不问一声。那剩余的八斤,就得和其它剩余的菜一起担回家。后来的几天,我们家就天天吃剩余的菜。韭菜不能放,必须尽可能当天吃,我母亲就买了饺子皮回来,又翻出以前,不知道哪一天炼过油的肥肉,拌上韭菜,就这样包饺子。如此包出的饺子,除了我母亲,其他人都不吃。我父亲和我二弟,认为饺子是世界上最难吃的东西。我因为在东北呆过五年,在北京又呆过十年,吃过好饺子,不这样认为。

我母亲包了饺子后,剩余的韭菜还没有吃完。我母亲又把韭菜炒着吃。炒韭菜,我母亲偶尔也会放鸡蛋。她是一个鸡蛋,一盆韭菜。炒了后,韭菜还没有吃完,我母亲又把韭菜煮着吃,拌着吃,总之,想尽了一切办法吃,还是没有吃完。最后,眼看着韭菜要烂了,我母亲就把韭菜喂猪了。

这东北人为什么不爱吃韭菜了呢?一天,我母亲突然问我。

现在菜很多,再说了,那东北人也不能天天吃韭菜吧?我这样回答我母亲。

后来的某一天,我母亲就把那一块地的韭菜挖了一半。多好的韭菜啊。我母亲一边挖一边叹息着。

干脆,全部都挖了吧。我说。

还是留一半吧,我母亲说,有两个老婆婆每次都给我买韭菜,她们在市场上转着找我。

为什么转着找你?我问。

因为别的人都不卖韭菜了。我母亲说。

我母亲握着锄头,慢慢地直起腰。这样慢慢地直起腰时,她的一只手扶在腰上。她七十二岁,风吹着她已经花白了的头发。堆满皱纹的脸上,是我从未见过的复杂表情,在既不痛苦也不幸福中,有一些迷惑,还有一丝淡薄的忧伤。

 

 

白连春请朋友告诉朋友:

今天又是白连春最幸福的一天。

早上,我母亲仍旧来帮着白连春搬家。这次搬的是床上用品。

上午近中午时分,我的堂兄白联洲介绍借我钱的沈云女士,即那个小孩的母亲,把剩余的十八万块钱还给我了。早在这之前,她已还了我十二万块钱,卡是朋友马健办的,密码是马健设的,但是存好钱后,卡由另一个朋友代古成掌控。三天前,他们二人已将钱交还给我。钱代富老师和刘燕女士,还有朋友曾平和蓝永生都是证明人。所以,今天,我借出去的三十万块钱全部收回来了。因为时间不长,我没要利息。真的是上帝和朋友们一起保佑的结果。据朋友说,这次沈云女士还我的十八万块钱中,有十四万块钱是我的堂兄白联洲的。感谢我的堂兄白联洲,他让我在离开泸州之前,心,彻夜地安了下来。

中午,泸州市江阳区文体局和文化馆的领导一起来看我,给我送了慰问金。下午近傍晚时分,泸州市委宣传部和泸州市江阳区委宣传部的领导一起来看我,给我送了慰问金和鲜花。领导如此忙,知道我要离开泸州到广东省东莞市治病和养病,百忙中都抽挤出时间来看我。我无法说出感谢和感激的话,只能在心里牢记着故乡泸州对我的好。将来一天,我一定会好好地回来,我要多写我的故乡泸州,一直写到我死。

再一次说,生我白连春是泸州人,死我白连春是泸州鬼,说我不爱泸州是假的,说我无法忘记泸州才是真的。

昨天晚上,我一夜睡不着,不知今天晚上,我是否还是睡不着?说起离开就两个字,写起来也是两个字,读起来还是两个字,可是,朋友们,真的要做起来,的确是很难很难的,千言万语,梗塞在胸膛,我只能在黑暗中独自流泪到天亮。

我,一个四十五岁的男人,带着艾滋病的身体,离开故乡,想要忍住泪水,却无法忍住悲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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