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载中…

加载中...

个人资料
白连春
白连春 新浪个人认证
  • 博客等级:
  • 博客积分:0
  • 博客访问:679,255
  • 关注人气:3,107
  • 获赠金笔:0支
  • 赠出金笔:0支
  • 荣誉徽章:
相关博文
推荐博文
谁看过这篇博文
加载中…
正文 字体大小:

每一个汉字都是我的故乡

(2010-11-06 19:32:31)
标签:

文化

分类: 连春.散文

每一个汉字都是我的故乡

白连春

   

1

每一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乡。每一个人出生和成长的地方就是他的故乡。每一个人的心灵寄存和栖憩的地方就是他的故乡。

伟人和英雄有故乡,平民同样有故乡。富人有故乡,穷人同样有故乡。好人有故乡,坏人同样有故乡。博士、教授、科学家、诗人、作家、演员和歌星有故乡,文盲同样有故乡。官员、职员、老板、打工者、农民和流浪汉,这个世界,所有人,一切人,都有故乡。

有些人热爱故乡。有些人仇恨故乡。有些人先热爱后仇恨故乡。有些人先仇恨后热爱故乡。有些人同时既热爱又仇恨故乡。有些人同时既不热爱又不仇恨故乡。

有些人一辈子没离开过故乡。有些人一辈子都在寻找故乡。有些人一辈子都走在回到然而永远也无法抵达故乡的路上。

有些人故乡是他的命,是他的根,是他的血、汗和泪,是他的笑容,是他的财富,是他人生的方向和前进的动力,总之,故乡就是他的全部。有些人故乡是他随便吐在地上的一口痰。有些人故乡是他生命中最深刻最长久的伤痛,不敢轻易揭示给别人看。有些人故乡只是一个平常的词,电脑健盘上的字母,敲了又敲,故乡是他发财的工具。有些人至今不会写故乡,至今没写过故乡。有些人一生只写了一次故乡。有些人一生一次故乡没写完,就被故乡的月亮活生生思念死了。

有些人小小年纪就有数不清的故乡。有些人一生又一生只有一个故乡。有些人了解和珍惜故乡所有的细节。有些人从来不知道故乡是什么。有些人彻底放弃和背叛了故乡。有些人甚至在梦里也企图紧紧地抱住故乡。有些人只要活着就相信故乡。有些人宁可死也不相信故乡。有些人诞生在故乡。有些人埋葬在故乡。有些人发誓永不回到故乡。有些人历尽千山万水都要回到故乡。有些人在他乡遇害被故乡救了。有些人被故乡害死在他乡。

有些人和另一些人的故乡是相同的。有些人和另一些人的故乡正相反。故乡相同的人不一定成为朋友。故乡相反的人也不一定成为敌人。

有些人故乡是他的天堂。有些人故乡他的地狱和炼狱。

有些人故乡是他纯真的童年。有些人故乡是他浪漫的青年。有些人故乡是他凄凉的晚年。有些人故乡不长不短,刚巧,恰好,构成他的一生,他痛苦,故乡就痛苦,他幸福,故乡就幸福,他生,故乡就生,他死,故乡就死,反过来也一样,故乡痛苦,他就痛苦,故乡幸福,他就幸福,故乡生,他就生,故乡死,他就死,故乡是他生命中的分分秒秒,他也是故乡生命中的分分秒秒,每一分,每一秒,他和他的故乡相映生辉。

有些人自己是自己的故乡。有些人别人是他的故乡。

有些人钱是他的故乡,已经拥有亿万家产了,还嫌太少。有些人庄稼是他的故乡,一棵稻和一棵白菜,就足够让他渡过一生了。有些人铁是他的故乡,是他的锈,同时,更是他的伤。有些人汉字是他的故乡,一个字,他生,一个字,他死,他生了又生,死了又死,只是为了一个字。

有些人爱是他的故乡。有些恨是他的故乡。有些人忧愁是他的故乡。有些人快乐是他的故乡。

有些人唱故乡。有些人喊故乡。有些人哭故乡。有些人跪故乡。有些人视而不见故乡。有些人默默无闻地在故乡劳作了一辈子。有些人轻轻牵着故乡的手,走在我们祖国辽阔的大地上。

有些人还活着,但是,他的故乡已经死了。有些人已经死了很久了,他的故乡一直活到现在,并将活到永远。

其实,所有中国人,只有一个故乡。

整个人类都只有一个故乡。

汉字是我们的故乡。祖国是我们的故乡。地球是我们的故乡。天空是我们的故乡。宇宙是我们的故乡。据说,最开始,地球上的生命就是从宇宙深处来的。

出生是我们的故乡,死亡同样是我们的故乡。光明是我们的故乡,黑暗同样是我们的故乡。幸福是我们的故乡,痛苦,包括孤独,贫穷,疾病和衰老,同样是我们的故乡。

活着,点点滴滴,日日夜夜,年年岁岁,千千万万,都是我们的故乡。

因为爱,你是我唯一的故乡。

2

一九六五年正月初二,我出生在四川省泸州市沙湾乡联合村沙坪组。

这里是长江南岸半山坡上的一个小山村。站在,不,坐在我家的门槛上,一条长江滚滚东去,尽收眼底。长江对岸的泸州城能看大半。夜晚,灯火辉煌的泸州城,在我看来,简直和天堂没区别。

每天晚上,我都要坐在门槛上看很久,祖母催得不耐烦了才上床。夏天的夜晚,我上床了也把门开着,让长江对岸泸州城朦胧的灯光一直照耀我的梦。后来,农村可以用电了,家家户户都牵了电线。很多年了,电灯已经亮到了和我家一墙之隔的邻居家,因为我家穷,祖母舍不得出钱,电线牵过来,邻居家要收我家两百块钱,同时,祖母更不愿意我夜里用电灯照着读书,到我二十八岁时,我家才点上电灯。

村庄十多户人家的屋基背后,一条青石铺成的小路,下山,穿过一片坟地,再穿过一片竹林,再穿过一片桂圆树林——知道桂圆不?就是鲁迅先生书上写的龙眼,冬天,孩子们用龙眼的核做雪人的眼睛——就是长江的岸,有沙滩,岩石,河滩地,顺着长江往下游走,是一个开阔的平坝,叫茜草坝。茜草坝上有三个国家级大厂。早年,一个厂生产液压件和液压件配件,叫长江液压厂,一个厂生产起重机,叫长江起重机厂,一个厂生产挖掘机,叫长江挖掘厂,工人来自全国各地。辽宁、山东、天津和北京的人最多。随着时间推移,这三个工厂生产的产品越来越多越来越乱,现在,已经没人说得清楚究竟在生产什么了。最近一个朋友告诉我:我租的房子附近的一个车间,在为美国一家公司生产飞机配件。

这条青石铺成的小路上山,可以走进很多山,山越来越高,崖越来越陡,再走,就是云贵高原了。

小时候,在我可以自由走路前,这座小山村是我的故乡。

随着我的年龄一天一天增大,整座小山都是我的故乡:包括山坡上的坟地,竹林,桂圆树林。我开始天天在这些地方割草了。我割草最多的地方是坟地,一是坟地离我家的房子最近,草最多,二是在坟地割草的其他孩子很少,在坟地里,我不会受到欺负,所以,很长一段时间,我都认为:坟地是我的故乡。

我的年龄再大些,一条长江和茜草坝,都成了我的故乡。我开始早出晚归,每天都沿着长江的南岸,沙滩,岩石,河滩地,走到茜草镇上的工厂生活区捡破烂。座落在茜草坝的三个工厂除了是我的故乡外,更是我的梦开始的地方,使我小小年纪就懂得了这个地球:除了有村庄,更有城市和工厂,除了有农民,更有居民和工人。种种迹象表明:城市和工厂,居民和工人,都远比村庄和农民优越幸福。

那时候,对于我,那些工人就是外国人。他们虽生活在我的目光可以看到,走路最多半个小时就可以走到的地方,然而那地方,是我永远无法抵达的。山下,工人们穿的衣服,吃的饭菜,住的房子,和我们山上的农民绝对不一样。一个山下一个山上,就相当于一个天上一个地下。最简单的证明就是:他们每个星期天都要放电影,逢年过节还要放礼花。

在我还不会认字不会读书的时代,电影寄托了我全部的理想。从三岁起,我就每个星期天都独自一个去山下的工厂生活区看电影。条件是,电影散场后,我必须给祖母捡满满一布口袋烟头。

从有记忆起,我的生命,我的故乡,就和死人,坟地,桂圆即鲁迅先生写的龙眼,工厂,电影,城市,长江等等有关,甚至,就是由这些组成。

十五岁那年下半年,我真正离开了我的故乡。离开前,我做了一件在当时来说惊天动地的事。

一天早上,还是高中生的我,选择长江流水最急切的一段,跳了进去。在学校,我的书包里,我留下一封遗书。我究竟写了些什么,具体回忆不起来了。现在,我还记得大概。我,一个高中生,把家庭,学校和社会,全部反对了一遍,最后,归结到一点:世界很大,我很小,我活得很难,不想活了。

遇救后,虽校长带着几个老师来我家看过我,我还是没再去学校。没多久,我所在村庄来了招兵的部队。我就想当兵。我年龄太小,身体太差,没考上,就在考场,当即,我哭出了声。我很清楚,如果我不能离开故乡,我还会再死一次。我发自内心的痛哭感动了其中一个首长,他把我叫到一边,很快,他明白了我的处境。他保证把我带走,同时给我一块钱,要我去买半斤醋,喝完,再来检查身体。就这样,我当了兵。在火车站,我看见了那位帮助了我的首长,我从我所在的队伍中跑出来,跑到他的身边,问他:为什么不要我到他的部队?他说他的部队是边防军,我的身体吃不消。我到了黑龙江省军区后勤部。五年后,我二十岁,部队解散,不得不回到故乡。在部队时,我参加过考军校,考上了,只能走两个人,恰巧考上的也是两个人,最后,走的是没考上的。在部队时,我就开始发表诗了,我的第一首诗《我迷恋的北方》发表在黑龙江省的《诗林》杂志上,署名李当然。为什么署名李当然呢?在我读初中时,数学老师叫李多鉴,我爱他,想做他的孩子,在我读高中时,政治老师叫李守之,我也爱他,也想做他的孩子,正好,他们都姓李。后来,李当然这个名字被《诗刊》的邹敬之废了。他说还是叫白连春好。我就又叫白连春了。

部队解散,我回故乡,在沙湾乡政府干了半年文化站站长,就离开了。文化站站长,实际上做的工作和文化一点不沾边,主要是协助计划生育和建房管理。这次离开,是因为一次全市考试。这,可能是我们国家最早开始招聘时。市里要招聘五个税收人员,每个乡出五个人考,二三十个乡,当时,沙湾乡已经有四个人报了名,还差一个名额,那天早上,我刚到乡政府,领导就要我一起去参加考试。结果,我竟考了第一名。成绩下来了,乡政府很多人都为我高兴。最终被招聘的五个名单里却没我。原来,我被我的一个同学顶了。这个同学,他的叔叔是乡长。

我没在意,我已经不止一次被顶。但是,乡政府有些领导不同意,有几个领导当面指责我,骂我是傻瓜,不知道去反映。想了想,与其去反映,我还不如离开算了。

我到的第一个地方是重庆。我多次看《红岩》,对《红岩》里的英雄崇敬极了,凡是《红岩》里写到的英雄战斗过的地方,都认认真真地走了一遍,我甚至还到了双枪老太婆的家乡华蓥山,就是在华蓥山下,我认了一个妹妹。

我到的第二个地方是河南省。我在河南省长达十年。差不多三年时间,我在信阳、驻马店、周口、平顶山、商丘、开封和南阳渡过,寻找我的被人贩子拐卖的前面说的认的妹妹,这期间,为了活命,我近二十次卖血。后来,我到了黄河边。我从小在长江边长大,知道长江是我们祖国第一大江。从书上,我又知道了黄河是我们祖国第一大河,然而,黄河是什么样子,我并不清楚。我来到河南省的黄河边游荡,断断续续住了最少六年,给当地很多农民种过麦子。我除了热爱稻,还热爱麦子。就是在河南省,在我帮着种麦子的农民家里,我第一次接触到了基督教,虽我并不是合格的基督徒,但是《圣经》从此成为我天天都要读一读的书。就是在河南省,我第一次卖血。就是在河南省,我第一次愿意静下心好好做农民。我偷偷爱上了一个河南农民的女儿,一心一意想做这家农民的女婿,从此成为地地道道的河南农民。我如此热爱河南省,准确地说,是如此热爱黄河岸边的土地,黄河岸边的土地种出来的麦子和长江岸边的土地种出来的稻同样让我心醉,还有红苕,河南人叫地瓜,更圆更甜更光彩夺目。我如此热爱河南省,为什么还是断断续续住呢?因为我必须时常回到四川省,家里的祖父和祖母,我不放心。这时候,我亲爱的祖父七十二岁,百货站不要他继续留在工地上,他借出去的房子又无力讨回,不得不离开泸州城回到沙湾乡下,和祖母在一起了。

我到的第三个地方是延安。我在延安生活半年,又到河南省的西峡县。西峡县有我崇敬的作家乔典运,还有写诗的朋友李雪峰。就是在河南省西峡县,我收到去北京参加第十届青春诗会的通知。我离开西峡县没多久,恐龙蛋被发现了。

由于祖父祖母实在太老,我不能离得太远,就回到了故乡,我在泸州城里做临时工。那时候还叫临时工,还不叫打工。就这样,早出晚归,早上离开前,我必须把水缸担满,把菜准备好,足够祖父祖母一天所用,回来时,我还要买麦乳精之类的营养品。每个星期买一瓶。

祖父祖母都去世后,邻居发现:我家的麦乳精瓶子已经把他们的床底下堆满了。

我又在泸州城里住了五年。泸州城里有很多老师,在我做学生时没教过我,这时候成了我的朋友。我在他们家里比在自己家里自由。最爱我的老师有四个:王杰军,陈天啸,李守之和陈德明。李守之和陈德明是夫妻,他们在我读高中时教过我,一个教政治,一个教语文,时间很短,没多久,他们双双调走了。当我住在泸州城里后,我读他们的书,吃他们的饭,穿他们的衣服。因为他们,泸州城和沙湾乡一样是我血脉里的故乡。

我最后到的一个地方是北京。我有足够理由到北京。北京是我们中国的首都。北京有我崇敬的作家汪曾祺,还有我崇敬的诗人蔡其矫和牛汉。在北京我住了十年。街边。桥底下。公园里。地下室。租很远的郊区农民的房子。饿得晕头转向时,不止一次,我喝厕所里的水。没暂住证,不止一次,我被联防人员抓获。他们骂我,吐我口水,踢我,打我,强迫我筛沙子,把我遣回四川。

就是在北京,因为穷,我成了坏人,成了我热爱的祖国的敌人。

就是在北京,全世界最爱我的两个人王杰军和陈天啸默默地去世了。他们去世时,我不在他们身边。他们一个死于肝癌,一个死于骨癌。他们死了后,我继承了他们穿过的衣服。另外两个最爱我的人李守之和陈德明,在我离开泸州不久,到了成都,他们已经八十多岁,心脏跳得一天比一天慢,还惦记着给我寄钱给我打电话。就是在北京,我得了人生第一场病,竟是艾滋病。

真正体会到故乡是什么,故乡究竟怎么我了,是在我离开北京返回四川以后。

3

离开差不多三十年,我终于又站在我故乡的土地了,这里明显已经,不像,不是,我的故乡了。

首先是地名改了又改:四川省泸州市沙湾乡联合村沙坪组,改成了四川省泸州市市中区沙湾乡联合村沙坪组,再后来改成四川省泸州市江阳区沙湾乡联合村沙坪组,再后来又改成了四川省泸州市江阳区茜草镇联合村沙坪组,联合村又一破为二,一还叫联合村,一叫太平村,我所在的沙坪组归入太平村。最近,这里,即将被修通的新泸州长江大桥占据,成为泸州新南城一部分。

我出生的小山村已经是一个巨大的建筑工地。这些年,在我们祖国大地上,处处都是建筑工地。泸州修了两座长江大桥了,但是,在我的出生地还要再修一座,钢索的,直接把农村和我从小就梦想的城市连在一起。据说,还要修一条高速公路,一头通向成都,一头通向云贵高原。坟地里所有的坟,早就全都迁走了,包括传说投胎成为我的专给死人打名字的石匠柳富云的坟。一天晚上,我一个人来到坟地,站在空空荡荡的坟场,找了半天,虽月亮又圆又大又亮,我仍然没找到当初柳富云的坟所在的位置。

我的祖父祖母去世后,都是埋在我父亲家的附近的。祖父祖母的坟一前一后守着父亲的家。那里和长江岸边我的出生地隔着五座山,我刚回到四川时,土地还没被占领,但是拆迁工作已经开始了。祖父和祖母的坟的拆迁迫在眉睫。

回到四川后,我在医院住院两个半月,差点儿死了,我母亲来看过我一次,我亲爱的父亲天天坐茶馆,一次也没来过,但是,他托我二弟给我捎来了四千块钱。我没要。我要的不是钱。我出院后,没住的地方,只能暂住在同学家。就是在这个时候,村庄里接到通知,家家户户的坟都要立刻迁走。

当时正是夏天。我很久没经历四川的夏天了,而且我的病还没好,只是我不想再住院了。我父亲、母亲和二弟,他们,全都不管祖父祖母的坟。他们给我说:是你的公婆。

要完成这件事,对于我来说,相当于登天一样难。我初回故乡,以前的关系几乎全断了,要四处找人,求人,终于联系好了地方,交了钱,包括几次请客吃饭,花了九千多近一万,反正吧,历尽千辛万苦,几次,我都差点儿晕倒了,总算把祖父和祖母的坟迁好了。当我抱着祖父的骨灰盒和祖母的骨头,我的泪水,那个流啊,我想到了我自己:我死了,谁埋我?埋在哪里?就算有人埋了我,如果某天地占了,坟要迁,谁来捧着我的骨头?这还不算,迁祖父和祖母的坟,麻烦事还在后面:那收我钱的人,并未把钱交给当地有关部门。没几天,有关部门天天打电话找我要钱,扬言我不给钱,就把祖父祖母的坟挖了。

还有,在我的出生地,我本来是有房子的,土墙草房,不管什么房吧,总是有的。祖父祖母都去世后,我离开了。也许是我离开得太久了吧,等我回来,我的旧房不见了。原来,被我二弟拆了。那里是一块别人种着的白菜地和芹菜地。我二弟既有旧的平房又有新的楼房。拆迁办公室的工作人员来村里丈量时,我一无所有。没户口。没房子。我得不到任何偿还。我二弟既有旧房又有新房,面积很多,他可以得到多少偿还,傻瓜都知道。我父亲母亲,已经是七十多岁的人了,他们有偿还的房子,不想买,想要钱。他们空出来的房子仍然给我二弟买,不让我买。买不到村里农民的拆迁房,我只能想另外的办法,从市场买房。我有艾滋病,总不能一辈子暂住同学家吧?

就这样,发生了我的三十万块钱,被我的堂兄白联洲介绍被人借走不还的事。

我的名字,如果当初上户口的人写对了的话,按我堂兄白联洲的说法,应该是白联春。当初,上户口时,我的名字就写错了。

我的生日是正月初二。大家知道,正月初二不是一月二日,可是我的身份证上印的是一月二日。这是一个错的时间。

就是说,我,白连春,一个错的人,在一个错的时间,生在了一个错的地方。

4

我开始怀念北京了。真的,我怀念天安门。曾经,为了做第一个看到升旗仪式的人,我在天安门广场旁边的树林里睡了一夜。除了上班,任何一个时间,我想看天安门,就去了。在我的生命里,天安门不是一个普通的广场,天安门是我的祖国最好的最直接的象征。当我离开北京后,全国各地,收容所都变成了救济站,暂住证都变成了居住证。

就像我在泸州城里生活了五年泸州城成了我的故乡一样,我在北京前后三次加起来生活了十年,北京同样成了我的故乡。

第一次到北京,我就认识了牛汉和汪曾祺。我第一次到北京,竟因为不理解牛汉,认为牛汉坏,把牛汉写给我的十多封鼓励我的信还给了牛汉。我把信还给牛汉时对牛汉说你是坏蛋。在这之前不久的一天,我还在牛汉家里吃过饭,当牛汉知道我喜欢安德列耶夫的《七个被绞死的人》,我曾有这本书,借给了朋友收不回来,立刻说:我有,我送给你。看见我犹豫,牛汉又说,我有很多小说从来不读,没时间。接着,牛汉向我推荐了普里什文和邦达列夫的散文。他站起身,从书架里找出了五本他认为是好的我应该读的书,送给了我。即使这样,后来,某一天,我仍然对牛汉说了你是坏蛋,并且把我在四川泸州沙湾乡下时,牛汉多年来写给我的信,全部,还给了牛汉。

为什么我会说牛汉是坏蛋呢?原因是第一次我到北京,是参加一个诗歌活动的。这个主办诗歌活动的人打着牛汉等著名诗人的名,把全国各地的诗歌爱好者骗到北京,收了钱后就什么都不管不问了。我是被骗者之一。我认为牛汉参与了这件骗我们的事。其实,牛汉并不知情。牛汉只是在我们到北京的第二天开会时,来坐了一会儿和我们说了一会儿话照了一张合影。牛汉的内心,是真诚的想认识一下我们这些来自全国各地的诗歌爱好者。就因为牛汉来过,我就认为牛汉参与了,就认为牛汉也是骗子也是坏蛋。

第一次到北京,我和汪曾祺的交往,已经不是秘密,在此,我就不多说了。

第二次到北京,我是参加《诗刊》第十届青春诗会的。我是从河南省西峡县出发的。参加青春诗会的通知,《诗刊》是给我寄到河南省西峡县文联的。当时,我身无分文,去北京的路费还是作家乔典运和摄影家封银生给我拿的。在这一届青春诗会的头一届,《诗刊》把通知寄到我的故乡四川省泸州市文联,别人替我收了,并且给《诗刊》发了电报说我不参加。这第二次到北京,我认识了蔡其矫。但是蔡其矫和我没过多交往,因为他是来看福建诗人汤养宗的。

第三次到北京,我正式认识蔡其矫。在一个诗歌活动上,蔡其矫找到我,说,你就是白连春啊,我好喜欢你的诗,可惜你参加青春诗会时,我和你错过了。这样说着时,蔡其矫紧紧地握住我的手久久没松开,随即,他给我留下电话和地址,要我找他,并且贴着我的耳朵给我说,我要请你吃饭。

第二次到北京后,我回到四川,在泸州城里生活了的五年,这期间,汪曾祺去世了,我的祖父祖母也去世了。第三次到北京,因为我的祖父祖母都已经去世,我就在北京坚持了下来。然而,当我的生活渐渐好起来时,蔡其矫去世了。

在我最困难时,蔡其矫无数次请我吃饭。每次都点很多肉。只要他从福建回到北京,他都要给我打电话,他都要请我吃饭,还要我把朋友也带去。有几次,我都带了朋友去。我的朋友和我一样,都是外地到北京谋求发展的,生活都很困难,都是很多天吃不上一顿肉的人。蔡其矫还企图为我找到免费的房子住,虽没成功,但是,他因为我没钱租房子而睡在街边和公园里非常担心,很多次,我离开他时,他都给我钱,每次都给五百。

最少五次,蔡其矫看牛汉,都要我陪他去。蔡其矫肯定知道我说过牛汉是坏蛋的话。

当蔡其矫上厕所,牛汉曾经问我:你不是说我是坏蛋吗?怎么来看我了呢你?

牛汉老师,我错了,你不是坏蛋。我说。这样说时,我非常无地自容。

我本来就不是坏蛋。

我说你是坏蛋,你恨我吗?

我不恨你,我喜欢你,但是,你说我是坏蛋,我仍然伤心,你是唯一说我是坏蛋的人,我知道,问题肯定出在我身上,后来,那样的诗歌活动我再也没参加了。

牛汉老师,我好难过我说你是坏蛋。

不要紧。

每次,蔡其矫要我陪他去看牛汉都是蔡其矫请客。蔡其矫私下给我说,我的钱比他多。至今,我不明白:蔡其矫的钱为什么比牛汉多?他们同样都是我热爱的老革命老诗人,而且蔡其矫的工作单位还在福建省。

蔡其矫因为参加中国作家协会的会,摔一跤,中了风,后来,没多久,竟死了。蔡其矫死前,我到他家,和他一起给中国作家协会的领导写信,希望得到帮助,能够住进好一点的医院。信写好后,我骑着自行车给他把信送到了中国作家协会,交给了领导的秘书,因为领导不在。秘书向我保证了一定尽力。但是,显然,中国作家协会并没给予蔡其矫足够的关心。也许,在中国作家协会里,一个诗人,根本算不了什么。

我证明:在我和蔡其矫一起给中国作家协会写信时,蔡其矫的身体仍然很好,脑子很灵敏,手和脚也能动。信就是他本人写的。

信写好后,他说寄过去。

我说寄过去怕晚了,我送吧。

立刻,我就送了过去。那时候,恰巧,中国作家协会不知道因为什么原因,搬家到鲁迅文学院办公。我骑着自行车,从东单到朝阳区八里庄,送了信,再回到我的住处丰台区新发地,已经是夜里十二点过了。

后来,蔡其矫并没住进好一点的医院,他住的就是他家门口的北京中医院,他死也是死在中医院的。

蔡其矫死后第二年,我就病了,我回到了四川省泸州市。我出生地和成长地的山村不见了,我就在长江边租房住了下来。

5

十多年前,我失去土地,同时,也失去农村户口。当我病了,回到故乡,我的父亲母亲还有土地,还有农村户口,还是地地道道的农民。这时,我的父亲,弟弟和弟媳都已经很少,甚至,一点也不侍候庄稼了。父亲天天坐茶馆。弟弟和弟媳天天做生意。所有农活,都是母亲一个人做。我病情稍微稳定,出院回到沙湾(现在叫茜草)乡下,暂住在同学家,仍然每天上山,到我的母亲家,帮着她侍候庄稼。

我写作的时间是早晨。起床后立刻写。两点起床就两点写。四点起床就四点写。六点起床就六点写。开始的时间不等,写到九点,最多十点,就不写了。其余时间,我都和我的母亲在一起侍候庄稼。

这段日子,竟是我生命中最幸福的日子,真的是我生命中最幸福的日子。我如此简单。我如此朴素。一心只想着汉字、母亲和庄稼。我虽还病着,但是可以天天和汉字和母亲和庄稼在一起。

后来,一年左右吧,我的父亲母亲也失去了土地。附近的农民都失去了土地。我出生和成长的这一带都变成了工地,将成为泸州新南城。没庄稼可以侍候,每天,除了写作的时间,我开始沿着长江跑,上午跑两个小时,下午跑两个小时,总共路程差不多三十公里。

我的生命从此一分为二:我写作时,每一个汉字都是我的故乡,每一个说汉语的人都是我的亲人。我在长江边跑时,长江岸边,每一棵草,每一棵树,每一粒沙子,每一阵风,每一缕阳光,每一只蚂蚁,每一只蝴蝶,长江里,每一滴水,每一朵浪花,每一条鱼,每一艘船,都是我的故乡,每一个和我擦肩而过的人,都是我的亲人。

白、连、春,这三个汉字加在一起,组成一个词,这个词不是名词,不是形容词,是一个动词。只是一个动词。白连春,就是一个在长江边,在中国四川省泸州市江阳区茜草镇的大地上来回奔跑的词,一个在地球的草根间奔跑的词。

天渐渐热起来,夏天一天比一天近。我开始脱衣服了。我光着上半身跑了。天更热,我把鞋也脱了。我只穿着一条短裤跑。我这样跑着,同时,我的手里还拿着一把扇子。我自己给自己扇风。右手扇累了,就左手接着扇。我一边跑一边扇。当然,我没一直在太阳底下跑,我不是傻瓜,更多时候,我都在桂圆树的树荫里跑。在长江岸边,生长着数不清的桂圆树。有时候,秋天已经全部结束了,有的桂圆树上还是果实累累的。这棵桂圆树的主人外出打工了,没回来。

天实在太热了。我租的房子,电扇不能用。我不会装空调。我是空调反对者。说到反对,我还是烟和酒的反对者,我还是汽车的反对者,我还是淫秽的反对者,我还是毒品的反对者。当然,我更是战争,强权,剥削,压迫,侮辱的反对者。我是一切黑暗和罪恶的反对者。我反对全部看不起穷人的富人。我反对全部不孝敬父母和遗弃孩子的穷人。我反对全部自甘堕落的人,无论穷人和富人。

我最反对一个国家把穷人等同于坏人。以前,我漂在北京,曾无数次被当成坏人。

几乎所有情况,我出门,一律走路。几乎所有情况,我吃饭,从不喝酒。任何酒都不喝。凡抽烟的人,我都不会靠他太近。走在路上,看见有人抽烟,我就要远远地绕开。

天太热,早晨起床,就浑身大汗淋漓。要写作,怎么办呢?我脱光写。本来,睡觉时我就是光着的。我一丝不挂,站在电脑跟前,敲打出的每一个汉字都是赤裸裸的。

在我的电脑跟前,以前,是我的床上的一堆书跟前,很多年前起,在汪曾祺还活着时,就摆放着汪曾祺的一张相片。

不是让汪曾祺看我的裸体。

是为了让汪曾祺提醒我:写作时,我不能流露怨和恨,对祖国,对人间,对全世界,都不能怀着敌意,对自己,也不要馁协和投降。我必须爱着,再爱着,一直到死。

是为了让汪曾祺提醒我:无论何时,白连春都是一个赤裸裸的奔跑的动词。白连春的一生,短暂也好,漫长也好,辉煌也好,暗淡也好,都只是汉字世界的一个瞬间。

每一个晚上,在睡觉前,我都要看看书。当我看书时,我看到的每一个汉字都是我的故乡,我看到的形形色色的人都是我的亲人。我看杜甫,杜甫是我的故乡,更是我的亲人。我看白居易,白居易是我的故乡,更是我的亲人。我看聂鲁达,聂鲁达是我的故乡,更是我的亲人。我看海明威,海明威是我的故乡,更是我的亲人。我看马尔克斯,马尔克斯是我的故乡,更是我的亲人。

很多时候,我还会想想北京。当我想北京,北京是我的故乡。当我想天安门,天安门是我的故乡。当我想和平门,和平门是我的故乡。当我想丰台,丰台是我的故乡。当我想在北京认识的你,你是我的故乡。你还在北京坚持着吗?你还好吧?实在坚持不了,就回你的出生地和成长地吧,那里,同样是你的故乡。

很多时候,我还会想想河南,想想延安,想想黑龙江。当我想河南,想延安,想黑龙江,河南,延安和黑龙江,都是我的故乡。

我去过的每一个地方,我都会时常想想。当我想我去过的每一个地方,这些地方,任何地方,一一,全部,都是我的故乡。

现在,在我祖国的大地,已经没暂住证和收容所了。早年的暂住证换成了居住证,早年的收容所换成了救济站。我祖国的土地,每一寸,都是我们任何一个人的故乡,就是说,我们祖国,穷人已经不是坏人,真正是国家的主人了。

整个地球,都是我们的故乡了。

整个人类,都是我们的亲人了。

整个岁月长河,都是我们生命的分分秒秒了。

总有一天,我也会成为你的故乡,你的亲人。我相信,正如现在,每一个汉字都是我的故乡,我的亲人。

我活着,只是三个汉字活着。我的生命是三个干净的汉字的生命。

至死不悔,我捍卫汉字的干净。永生永世,我都不会让我的名字成为肮脏的汉字。

 

0

阅读 评论 收藏 转载 喜欢 打印举报/Report
前一篇:白连春问王童
  • 评论加载中,请稍候...
发评论

    发评论

    以上网友发言只代表其个人观点,不代表新浪网的观点或立场。

    < 前一篇白连春问王童
      

    新浪BLOG意见反馈留言板 电话:4000520066 提示音后按1键(按当地市话标准计费) 欢迎批评指正

    新浪简介 | About Sina | 广告服务 | 联系我们 | 招聘信息 | 网站律师 | SINA English | 会员注册 | 产品答疑

    新浪公司 版权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