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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述之殇》

(2012-01-07 12:00:5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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杂谈

草儿碧绿。

汹涌的绿漫卷过无垠的大地,把远山推到了天的边际。山黑黝黝地伫立,峰顶缠绕洁白的云朵。

白色的羊儿黑色的牦牛,散落在油亮的绿上,各个膘肥体壮。徐风夹着草香,潜入车窗,驻留在鼻孔里。巴桑被这种草香熏得连打了几个喷嚏。司机诡秘地冲坐在副驾驶上的摄影记者笑。摄影记者无声地张开嘴,露出海螺般洁白的牙齿。

驾驶室里坐着四个人,银灰色的越野车飞翔在碧绿之巅。

“这篇通讯,你准备怎么写?”摄影记者从前坐上侧过身问巴桑。

两旁的绿奔腾的似江河一般,从越野车两侧倏忽狂泻而去。

巴桑的眼光从车窗外收回来,停落在摄影记者的面庞上。平时看惯了摄影记者的这张脸,可是此刻,他却意外地发现,高挺的鹰勾鼻,搭在尖下巴的这张脸上,多少有些滑稽。这种想法在巴桑的脑子里一晃就消失掉。他回答道,“英雄加布的故事,有些地方跟事实有些出入。我现在都不知道该怎么写了。”

“这个故事,要是写成小说,那无需太注意事实了,可以虚构的嘛!”摄影记者坦然地说。

“五十多年前,那个叫周卫国的记者,就给英雄加布写过一篇通讯。事件的经过他是这么报道的。”巴桑开始从旅行背包里掏出一些褶皱的A4纸来,从中挑选着。接着他说,“这是196198日的报纸,我复印下来了。

我来念其中的几段。

……

加布出生在藏北草原一个贫困的牧民家庭里。从一降生到这世间,他就同母亲相依为命,在饥寒交迫中,度过了他的童年。他和他的母亲属于一个叫诺布旺丹的牧场主,依靠给这个牧场主放牧和干些零活,才能得以生存。

加布十岁那一年,黑心的牧场主就让他离开母亲,跟随其他牧民赶着牛羊到遥远的夏季牧场去。加布的母亲听到这个命令,望着只有牛犊般高,衣服褴褛,靴子破烂的他,只能无助地伤心落泪。一脸稚相的加布,看到母亲为他这般担心,反过来安慰母亲。

穷人的孩子早当家啊!在那个时代,统治阶级对人民的死活,从来都是漠不关心,他们把劳动者当役使的牲畜,只会压榨他们身上的血汗。

加布跟随这些受压迫的贫苦牧民,辗转在广漠的大草原上。草原上的大风大雪,锻造了他强健的身体。加布通过听牧民的歌和平日的交谈,对自己苦难的生活有所认识,对牧场主骄奢安逸的生活充满了仇恨。在这种艰难困苦的日子里,加布长大成人了。

金珠玛米进驻到了西藏,他们是来解放广大的贫苦农牧民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飞到了加布他们的草原上。他听到了很多关于金珠玛米为老百姓办实事的故事,这些故事让他心潮澎湃。只要见到外人从草原上路过,他就要问,‘金珠玛米是什么样子的?’很多被问及的人,摇着头回答,‘听说是群菩萨兵。’ 他的心里想象着金珠玛米的样子,急切盼望他们早点到这片草原上来,解放像他这样受压迫的人。

……

1957年的秋末,加布他们赶着牛羊回到了部落里。可恨的牧场主,以牛羊出栏率不高为名,给他们只支付一半的工钱。已经二十岁的加布,动员其他牧民去找牧场主评理,双方争执不下。狡猾的牧场主看到牧民人多势众,就假惺惺地用甜言蜜语来哄骗牧民。不明事理的牧民相信了牧场主骗人的鬼话,离开牧场主的帐篷,回家去了。这次的阶级斗争就这样夭折了,但这场斗争中加布却展示出了领导者的才能。

这年的冬天,怀恨在心的牧场主,为了去除心头之恨,命令加布到很远的姆部落去送口信。加布不知道这是牧场主的诡计,在一个阴霾的早晨,把装干粮的牛皮袋子驮在马背上,顶着彻骨的寒风,艰难地向姆部落进发。

当时有很多来自四川、青海的叛匪,正经过这里逃往拉萨,时局动荡不安。加布在一个山嘴边遇到了二十多个叛匪。这些叛匪见他的马背上驮着牛皮袋,就团团围住,抢走东西,纵马而去。加布因为口粮被抢,只能转头回来。

到了部落里,牧场主不分青红皂白,用鞭子狠狠地抽打加布,骂他是个无用的畜生。加布忍着疼痛,没有向心黑手辣的牧场主求饶一声。牧场主的鞭打持续了很长时间,加布的屁股上绽出道道口子来,最后被他母亲搀扶着回到破烂的牛牦帐篷里。加布对牧场主的仇恨更加地深刻了,看清了他们虚伪的丑脸。

……

西藏已经到了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上层反动派在拉萨发动了叛乱,草原上也不时有小股叛匪乱窜。他们不仅抢劫粮食和马匹,还强行让牧民参加叛乱,对有不从者,叛匪会残忍地将其致残或杀害。他们对当地政府所在地也发动武装袭击,草原上充满了血腥味。

19597月,一股被溃散的叛匪从加布放牧的草原上逃窜。他们各个精疲力尽,成了惊弓之鸟。叛匪的马队在他前面停下来,向他打听去丹库不松的最近路。加布对这些叛匪的所作所为早有耳闻,对他们充满仇恨,指给了一条去丹库不松的最远的路。临走时,一个叛匪头目用马鞭指着他,穷凶极恶地说,‘后面有部队追过来的话,你就说没有看见我们。要是泄露秘密的话,我们会把你给杀了。’三十多人的叛匪,在马蹄的声响中向远山逃去。

中午时分,金珠玛米追剿到了这里。

加布见到金珠玛米拼命地摇手高呼,并给他们指出了叛匪逃窜的路线和要去的地方。这是他平生第一次见到金珠玛米,内心里对这些菩萨兵充满了爱意。其中有个兵用藏语问他,有更近的路吗?加布给他们指出了一条不被人所知的小路,还不顾个人安危,一直把金珠玛米送到了山隘口。

加布的帮助下,金珠玛米提前半天赶到了阻击地,设下包围圈,歼灭了这股作恶多端的叛乱分子。加布用实际行动,为清剿叛匪做出了自己的贡献,他的机智和勇气在牧民中传送,成为草原上的一名英雄。

……

一个月后的某个夜晚,草原上的天地连成了一体,外面一片漆黑。罪恶披着黑暗,把他的爪牙伸到了加布熟睡的牛毛帐篷里。十几个肩头斜跨着枪的叛匪,把他的牛毛帐篷团团围住,其中有几个提着刀子掀开了帐篷的门。

……

这些叛匪借助火把的光亮,把部落里的人全赶到了一个开阔地。其中的一个叛匪头目,手里提着一把尖利的长刀,站在被捆绑结实的加布和他的母亲面前,让他们忏悔救赎。加布瞪着一双大眼睛,没有一丝的恐惧,他用沉默怒视叛匪头目。

叛匪头目给加布一再地说,‘你认个错,我们就饶了你的性命。’

时间过了很久,这些叛匪却没能听到他的忏悔,这使他们恼羞成怒,轮流用脚踢踹他,用枪托砸他。加布满脸是血,可他硬是没有向叛匪求饶一声。

这些嗜杀成性的刽子手,一枪打死了他的母亲。

叛匪头目再次让他认罪忏悔,加布却向他呸了一口。叛匪头子举起手中的长刀,砍在加布的双腿上,几下就把两条腿给砍断了。牧民们义愤填膺,对这些叛匪充满了仇恨。可是他们都是些手无寸铁的人,怎能敌得过这些握着枪的刽子手呢,只能用沉默反抗着。

叛匪看到加布昏厥过去,以为他已经死了,他们骑上马背仓惶逃走。

牧民们把这位宁死不屈的英雄,抬到了帐篷里,给他进行简单的救治,还派人到县里汇报这里发生的情况。

……

越野车离横亘在前面的山不远了,依稀看到山脚下牧民垒起来的玛尼石和上面飘动的各种颜色的经幡。在离玛尼石几百米的地方,是一排排新建的土坯房,它们错落有致。有几辆摩托车飞驶而去,在草原上渐渐变小。

“把车开到牧民的房子背后,那里离加布带解放军过的山隘很近。”陪同记者的县委宣传部干事说。司机顺着干事指的路驶过去。

“我在县档案馆也查阅了那次事件的资料,内容跟报道差不多。”巴桑说。

“但,我们听那些老牧民说,跟报道还是有区别的。”摄影记者说。

“是的。我们要写一个真实的人呢,还是为了报导,把一个人塑造成完人?”巴桑说完把A4纸折叠,装进了旅行背包里。此时,谁都没有接茬,只能听到发动机的嗡嗡声。

越野车减速下来,沿着牧民的房屋向前移动。从车窗里可以看到拴在屋门口的藏獒,它们疯狂地向越野车跳跃狂吠,脖子上的红脖圈撩人眼睛。

司机按照宣传部干事的指点,将越野车驶过土胚房,转弯停在了后面的草坝上。

车上的人脚踩在嫩草上,挺着身板,顺着宣传部干事手指的方向望去。

“前面的山隘,就是当年解放军穿插过去的地方。”

这山隘一点都不起眼,在藏北草原上随处都能看到。可是,那时就因解放军从这座山隘中间穿行过去,才赢得了宝贵的时间,得以歼灭这股叛匪。

摄影记者端着相机,从不同角度给他们拍照。

一些牧民跑过来看热闹,三三两两的。

牧民把他们围拢住,脸上堆着憨厚的笑意。他们像个羞怯的小孩,窃窃私语,相互推搡。

“这几位是省城来的记者。你们认识加布吗?被砍断腿的那个。”县委宣传干事用藏北话问。

牧民们又笑了,脸上挂上了红晕。牧民们用指头相互指着,说,“他认识。他认识。”嘻嘻哈哈的笑声在他们的周围爆响。

一阵闹腾之后,有个牧民说,“你们怎么不去找阿袅,她是我们这里最长的人。”

“阿袅都神志不清了,她能讲什么!”

“听说,阿袅跟加布睡过。”

“说胡话咧,加布腿都没有,怎么睡?”

“是他没有被砍之前。”

“……”

牧民们争执的很激烈。

“我们走吧,天黑前要赶到县上去呢!”巴桑说完径直向越野车走去。

摄影记者应牧民的要求,给他们拍了几张照片,最后才上的车。越野车在一阵藏獒和牧民的叫喊声中离开这里,拐到了山脚的柏油马路上。

“加布的腿被砍后,县里派军车去接的,直接把他送到了部队医院。要是晚个半天,那命都没了。”宣传干事说。

迎面驶过来一辆康明斯大货车,呼啸着从越野车旁擦过去。路面上一下很安静了。

“我们听听录音采访。”巴桑掏出银色的小录音机,将磁带来回地倒着,摁下了放音键。这是一个带点沙哑,但很粗狂的声音:

……

你问我加布啊!哈哈哈,那可怜的人,我对他太了解了,熟的像自家养得那些牲畜。

他没有父亲,有父亲,但不知道是谁。

从生下来,他就调皮的不得了,经常惹事。我这耳垂都是跟他打架时被他咬掉的,当时我也咬了他的屁股,那牙印子可能早没了,我的嘴比他小嘛。

诺布旺丹老爷让我们转移到夏季牧场时,我才八岁呢。我和加布是骑在牛背上过去的。加布躁动的很,整天乱窜,可他真是个好牧人。小小年纪,就对气候的变化特别敏感,每每下雪刮风都猜得极准。说他是个鬼精都可以。

猜对天气又有什么用,那些牲畜全属于诺布旺丹老爷呀,跟他屁事都不关。这样说也不对,在他成人后还是把人家诺布旺丹老爷的小女儿给搞了嘛,把人家的肚子都整大了。我们这里叫朵给的那个小老头就是他的儿子。

嘿,他这人生性就很骚,在草原上他打过很多女人的狗(指晚上去偷情),女人们也喜欢躺进他的怀抱里。

要是那双腿没有被砍下来的话,我们草原上的很多女人会怀上他的小孩。加布这家伙,长得不赖,很魁梧的。我接着要说什么呢?

(您就这样,想到什么就说什么吧,很好。)

先喝杯酒吧!酒是个好东西,我都快七十了,每天都喝这么一桶。

(无声————)

腿砍断了有什么关系,不是照样娶了个老婆嘛,不是每天躺在床上,都能拿到工钱嘛,不是离开草原,住到城里了嘛!

我可不是羡慕加布啊,只是想到很富裕的诺布旺丹老爷都没有这样享受过。现在想想,那时的老爷跟我们这些牧民差求不了什么,每时每刻为天气为牲畜为野兽烦心啊。可怜的老爷,他辛苦积攒的家畜,解放后全分给了我们,我们家得了三头牦牛十二只绵羊。要是现在有人要分我家的牲畜,那可是要我的命啊,我会白白舍得给人吗?为这事,诺布旺丹老爷郁郁而死的。

现在你们让我说的是加布啊。

那段时间,诺布旺丹老爷时常听到关于叛匪逃窜到我们这里来的消息,为了防止他们过来进行抢劫,就让加布带一袋银元到姆部落去,从他岳父手里买点枪支弹药来。

这事就坏在了加布的手上。这个爱女人的加布啊,一离开这里,就拐上另外一条道去,幽会他的一个情人去了。鬼知道他跟她睡了几次觉。按理他心里应该清楚,出远门办大事时是不能沾女人的,一沾就会倒霉的。

他离开女人没多久,就撞上了一伙叛匪,他们用枪抵着他,将诺布旺丹老爷的银元全被抢走了。加布回来后,诺布旺丹老爷狠狠地揍了他一顿。也只能揍了,扒了他的皮也没人要买,换不了钱的。家里呢,穷的小偷都会绕着帐篷走开。

加布的妈妈扶他回去后没少数落他。他妈可是一个很可怜的人呢。

你们带烟卷了吗?让我抽一支。

(无声————)

那次他跟觉阿老头一起放牧。一伙逃窜的叛匪经过放牧点时,停下来跟他们打听路,觉阿老头装聋作哑,躲到一旁去了。那些叛匪一闻到茶香就席地而坐,从他们的锅里舀茶吃糌粑,还拿出自带的茶锅煮茶吃。期间,有些人还跟加布聊起了女人和神湖,他们交谈的很高兴,还不时有几声粗话和笑声。待吃饱喝足后,他们顺着加布指的路逃命去了。

解放军的追兵喘着粗气追过来时,加布把叛匪的行踪告诉了他们。可解放军累得追不动,嘴唇都发紫了。觉阿老头看着这些解放军,觉得人的两条腿怎么能跑过马的四条腿。于是,觉阿老头走过去,找到了那个会说藏语的解放军,跟他嘀咕了一阵子。

觉阿老头闷头领着解放军向山隘走去。

加布没有吭一声,望着他们的背影。解放后没几年,觉阿老头就死了。他一直在自责,说加布是被他给毁了。

太阳落山后,觉阿老头才回到了放牧点,他们赶着牛羊回到了部落里。

这件事谁也没有提,也不知道结果是怎样的。

日子像往常一样清闲而漫长。那天下午加布和我们几个年轻人,在诺布旺丹老爷的帐篷外转悠,那些女的站在太阳底下,抽动木桶搅拌柄打酥油,老爷待在帐篷里念经。老爷漂亮的第三任妻子,从帐篷里进进出出的。

我们躺在草地上看她,她却用头巾把整个脸给遮住。我们为看不到脸而焦急。

夕阳下山前加布和果果去把牲畜赶了回来,圈到了畜圈里。

那天也怪,天上看不到一颗星星,我们坐在草地上唱了一阵山歌。最后,诺布旺丹老爷走出帐篷训斥我们,叫我们滚回去睡觉。我们嬉笑着回去了。

我是被一阵马蹄声和狗吠声给吵醒的。深夜里有这种嘈杂声是不祥的预兆。我爸开始骂我了,叫我把刀子带上,赶紧起床。已经有火把亮着,有声音传过来,是康巴话。‘冤有头,债有主。我们是来抓加布的,是他让我们死了很多兄弟。我们不会打劫你们的。’当时好像点燃着二十多个火把。诺布旺丹老爷手里握着手枪,旁边有几个牧民端着叉子枪。我也跑过去了。火光的摇动中,有几个叛匪拖着加布走过来,扔在了草地上。‘你让他们杀了我们的兄弟,今天我要让你偿命。’那个康巴人咆哮了起来。火光的照耀下能看到他的模样,黑色的头穗,方脸,脖子上佩戴一个小佛龛,左手里提着一把长刀子。加布就扑倒在离他七八步远的草地上,一动不动,也许是被打得动弹不了,也许是吓怕了吧。换了我也会被吓怕的。加布的妈妈跑进去求情,跪在地上连连磕头,说,“不是加布带路的,求求你们,放了他。”他们把她推了出来,她还往里钻,求救的声音尖细无比。康巴人用右手掏出了别在腰间的枪,走向加布时,她冲过去一下扑在加布身上。这时枪响了,她被打死了。那康巴人更气了,直接举刀砍在加布的腿上,砍个不停。我们听到了他疼痛的叫喊声,那声音听后让人全身发颤。叫声停了,加布的两条腿被砍断了。跟康巴人一伙的几个叛匪,也惊得发出了叫声。‘我叫你生不如死。’康巴人说完跳上马背,向单廓山方向跑了。

女人们哭叫开了。诺布旺丹老爷让人把加布抬到他的帐篷里,进行了简单的救治,然后派人到县里去汇报情况。

第二天,太阳出来照到对面的山坳里时,一辆军车开到了我们这里,车上还有带枪的解放军。我们把加布这骚人,抬到了车上,他就这样离开了我们。

出事的前两天,诺布旺丹老爷让觉阿老头去桑噶寺点供灯去了,他才摆脱了被杀的命运。

按照诺布旺丹老爷的命令,我和果果轮流背着加布的腿和他母亲的遗体,到了色唐山下。我们把加布的两条腿和他母亲并排放下,祈祷几声,头也不回地向部落走去。

路上我俩数加布睡过的女人,因为我俩报的数字不相符,发生了争执,相互开始骂了起来,接着抱在一起摔跤,直到累喘吁吁,才停了下来。后来回去的路上,谁也不理谁,拉开着距离走的。果果是个犟牛,为这事竟跟我三天没有说话。我报的数字没错,他少算了去拉萨朝佛的那个安多女人,还有娘部落的,扎噶部落的,堆部落的,多着呢。

人的命谁能说得准,他跟那些女人生出的小孩现在全在草原上,都是牧民;可后娶的那个女人,背着他偷男人给他产下的两个崽,现在听说都成了领导呢。这不就是报应吗?

很多年以后,我去拉萨贩盐时顺路看过他。啧啧,活成啥样了,瘦得像头猴子。他躺在床铺上,我坐在一张木凳上,我们喝了两瓶白酒。我喝得有些醉了,当着他老婆的面讲起了加布在草原上打狗的事情,加布和他的老婆跟着一同笑。这是我进他房门后第一次听到他笑啊。我得意了,干脆就把他的底掀了个翻。这骚货也是,到后头呜呜地哭了起来。这下可好,最后剩的那点酒被女的给拿走了,不让我们喝。女人哪能这样做,这还叫女人吗?我败兴地回到了旅社。

从那次起,我再没有去看过他。我们这里的其他人去过几次,回来听他们讲,才知道那两个崽子不是他的娃。

……

“不好写啊!”司机说。

“是难写。”摄影记者说完,望着车窗前方。

越野车在笔直的柏油马路上飞驶,两边是空旷的草地。汽车里的人谁都不说话,陷入到了沉思里。

司机大概疲倦了,他拿出烟盒,点燃了一根。他摇下车窗,一股劲风噼噼啪啪地灌进来,把烟子一下驱散开。司机赶忙往上摇车窗,只留了一截缝隙。摄影记者有些心绪不宁,要求司机师傅放首歌。舒缓的旋律从汽车喇叭里传出来,接着一个女声唱了起来:高山下的情歌 是那弯弯的河  我的心在那河水里游……

音乐声和烟子充斥在汽车里,刺激着感官。

巴桑把录音机装进包里,取出采访本开始翻阅。

“我的爸爸是英雄,我们这里的人都这样认为的。他为消灭那伙罪恶多段的叛匪,跟他们斗智斗勇,为彻底剿灭叛匪赢得了宝贵的时间。一个普普通通的牧民,一个大字不识的人,却在历史进程的最关键点上,发挥出了自己都无法预料到的作用。

平时,在家里他从来不跟我们提及自己的过去,他不愿宣传自己,只是到了忆苦思甜、爱国主义思想教育时,他才会把自己的经历讲给听众们。那时,爸爸的情绪很亢奋,把整个过程讲得像一部电影一样生动、曲折,很多人被感染的在台下低声啜泣。

爸爸的过去经历我最清楚,他出生在贫困的牧民家里,从小吃不饱穿不暖,还要受牧场主的压迫和剥削。在他年轻时,穷得一年四季身上只有一件皮袍,白天当衣服,晚上当被子,这种日子我们不可想象。可能从小受苦,他对牧场主天生有股仇视的心态。这些都从他后来的举动中可以得到证明。当时他为什么要帮助解放军,明摆着嘛,解放军是为穷苦老百姓打天下的,是为了让他们当家做主人的。所以,爸爸不顾个人安危,做出了一生中最明智的抉择。

叛乱分子捉住他,把刀架到脖子上时,他的腿都没有打过颤,声音里没有一点畏惧。即使刀落在腿上,血肉飞溅之时,他咬住牙没有吭一声。我们常人谁能做得到!

惟一能让爸爸愧疚的是,奶奶为了保护他,被叛乱分子给打死了。爸爸为这件事一直揪心,他说要是奶奶没有被打死,解放后还能过上几年幸福的生活。爸爸直到临死都在为这件事自责。

在他的这一生中,我和妹妹是他的财富,我们的出生给他带来了无穷的快乐和幸福。他常常看着我们落下喜悦的泪水,他为我们这样幸福地生活而高兴。

……

巴桑合上采访本,闭上眼睛,头枕在靠背上。音乐声流遍他的周身。巴桑要从脑子里把加布给丢掉,让自己静静地呆上一会儿。

“快到了!”

巴桑睁眼望过去,前方灯火辉煌。马上到县城了!这是他头脑里的第一个反应。

巴桑低下头准备看采访本后面的记述时,字迹开始模糊了,车里暗了下来。他再次闭上眼睛,牧民的声音仿佛萦绕在他的耳际。

他感到了言述的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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