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叹息灵魂(2)

(2011-06-21 21:29: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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杂谈

3

谁能相信,我能一下拥有这么多的钱。那时,八百块可是一笔不少的钱呢!

天葬师,你就这样来到拉萨的吗?卷发的青年打断了我的叙述。

这只是开始,后来我经历的越来越复杂了。我说。帕崩岗天葬台依然被黑暗笼罩着,火光照耀处才有亮光。

你为什么要当天葬师?

最初是因为我恨人们,才要去当天葬师的。到后来,我发现所有的人都跟我一样可怜,才愿意继续这项工作的。

他们的脖子梗得更直了,脸上看不到恐惧,眼里充满了期待。

我怀揣八百多元,搭上了一辆油漆剥落的解放牌货车。车子扬起漫天的灰尘,顺着山坳里简易的公路,嗡嗡地向昌都镇进发。

我坐在货物上面,手握篷杆,看浑浊的江水顺着山脚咆哮,看寸草不生的山尖刺入天际,河对岸的半山腰上偶尔出现一些零散的村子和农田。我知道,现在离日郭村越来越远了,也跟妈妈越来越远了,愁绪堵在我的心口。我的目光不时往日郭村方向投射过去,可是被山给挡回来。我不知道今后会怎么样?土路很颠簸,车子不断晃荡,牧人给我的小佛龛,在我的胸口跳来荡去。有时车尾的尘土一下扑过来,将我裹住,眼睛、嘴里尽是沙尘。

解放牌车停在了一个山嘴边,司机打开驾驶室冲我喊,“喂,牧民,下车了。前面有检查的,货物上不能搭人,你走进去吧。”

我从货箱上跳下来。司机钻进驾驶室,开动车子走了。卷起的尘土再次涌过来,把我裹在里面。等尘土落定,我迈开步子,走过了山嘴。不远的前方有一座桥,桥的那一头房屋林立,还可以看到很多车子在穿梭。我很兴奋,第一次见到了这么多的房屋,肯定那里人也很多。

午后的阳光很毒,但我迈开步子,一脸喜悦地向着昌都镇急速前行。

昌都镇比我们的县城还要大,街上有许多的人和汽车,这让我惊叹。在路上,行人看到我就避开着走,也有人说,“看,是去朝圣的。”我从一家商店的玻璃中看到了我的模样:除了转动的眼珠外,从头到脚被黄土裹住,简直是个泥人。经过打听,我找到了去娘曲河边的一条小路。我穿过居民房中间窄狭的过道,一步步走下陡坡,来到了娘曲河边。河滩上到处都散落着巨大的岩石,河水浑浊而凶猛。我在娘曲河边把脸和头洗了,再把藏装脱下来,拍掉上面的灰尘。河边有许多洗衣服的女人,她们把洗干净的衣服晾在岩石上,岩石都成了花花绿绿的。

我又折到街道上,到处转悠。

黑夜笼罩下来时,这才想起自己要到哪里去过夜。我在一家馒头店买了几个馒头,坐在店子的台阶上啃着吃。我的脑袋里突然闪现出娘曲河边的滩地,在那里可以躺在岩石底睡上一觉。吃完馒头,我向娘曲河边走去。

天,开始黑下来,昌都镇却开始热闹了起来。商店亮着灯,饭馆里坐满了人,街上行人匆忙。我很累,疲惫促使我早点去休息。

伴着河水的咆哮,我的睡意稠了起来,脑袋中想的那些个事情戛然停止了。

我在迷迷糊糊中,仿佛听到一个女人夹带哭泣在喊,“求求大哥们,放了我!”

是在梦境中。

接着又听到,“我不干,你们在这样,我就喊人了。”

一阵嘈杂的脚步声,在我的梦境中响起来。我被惊醒了。

我慵懒地睁开眼睛,天空星星闪亮,娘曲河激昂奔腾,河对岸的山黑黢黢的。我翻转身子困倦地闭上了眼睛。

有人在踢我。

我睁开眼睛,太阳光白晃晃的,周围的一切看得很虚幻。有人拽着我的手臂,把我拉了起来。再次睁眼一看,我看清周围站着几个穿制服的公安。我的双手已被铐住,手铐白亮亮地反射着光。我还没有弄清是怎么回事,就被几个公安架着到了公路上,扔进了一辆北京吉普里。有许多人围着观看,他们的手指指点点。北京吉普的车门咔哒地关上,车子呼啸着飞驶。

他们把我从车上拖了下来,推进一个狭窄的房屋里,门咣当一声被关掉,里面什么都看不见。我坐在地上,屁股下面的地很冰冷,还有浓浓的尿骚味,刺得鼻子生疼。我想,我到底干了什么?是大哥他们来抓我了吗?

时间不知过了多久,门又被打开了。一道刺眼的光照射进来,外面的我什么都看不清。

“出来。滚出来。”外面的人在喊。

我起身眯着眼向亮处走去。等看清是两个公安时,他们不耐烦地推着我走过院子中央,带到了一间房子里,让我靠墙站立。他们开始搜查我的身子,把钱全部收走,还把刀鞘、嘎乌也拿走了。确定我身上再没有其它东西后,让我坐到一张凳子上,桌子对面坐了两个公安。

他们让我承认昨晚在娘曲河边,对一个女孩实施强奸时,用刀子捅死了她。我听后心里怕得身子在发抖,为了证明自己的清白,摇着头向三宝起誓说不是我干的。他们问我的身上怎么只有刀鞘而没有了刀子呢?我把我跟二哥吵架,然后离家出走的事说了一遍。他们不相信。这样磨了一下午,最后他们给我看被捅死的女孩照片。这女孩很漂亮,个子很高,有一头浓密的头发。死了,真是可惜。我说从来没有见过这个女人,还把昨晚梦境中听到的跟他们说了。那两个公安在冷笑,他们根本不相信我说的话。其中一个从桌子后面走过来,站在我的面前,叉着腰,说,“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你承认了我们就宽大你,要不然有你受的。”

“我什么都没有做。”我战战兢兢地重复着这句话。

他们看我死不承认,就把我送回去,重新关进那间黑屋里。我拉屎撒尿都在那间屋子里,里面臭气熏天。我的衣服被尿给浸湿,身上发出刺鼻的气味来。早饭和晚饭通过一个小窗子递进来,要就着臭气下咽到肚子里。

我关了几天,没有人再提审我。那时我的心里真的很害怕,怕他们一枪把我给崩掉,怕长期被关在这间黑房子里。我把这一切的责任归咎到两个哥哥身上,不停地诅咒他们,谩骂他们。有时也会产生认罪的念头。坐在黑暗里,我既焦躁又担心,时间漫长的感觉我的头都花白了。

终于,那扇门又被重新打开了。听到外面有人喊,“出来,快点出来。”我的眼睛花得看不清人,外面一片白光,泪水不住地往下流。那些人等得不耐烦了,他们冲进来把我拽了出去。我闭上眼睛,不敢看外面,心里却打定主意这次一定要认罪。

我被带到了上次审问的地方,还是坐在那张凳子上。桌子上放着我的刀鞘和牧人的嘎乌,桌后坐着上次审我的那个公安,他被我身上的屎尿味呛得只捂鼻子。

“你不是杀人嫌疑犯,真正的凶手已经被我们抓到,现在你可以离开这里了。你拿着东西走吧,现在没事了。”他催促我赶紧离开。

我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再次看他。

“赶紧离开这里,滚回你的老家里去。”

“我卖马的钱?”我说。

“钱不能还给你,那是对你的罚款。你到处乱睡,妨碍了正常的社会治安。”他说。

“不给钱,我就不走。”我望着他说。

“再不走,我就把你抓起来,重新关进去。”他的脸拉了下来,紧绷绷的,有一股杀气。

“我又没有杀人。”我辩解似的嗫嚅。

他用拳头砸了一下桌子,发出很大的声响。这一砸,我看到了他上衣下露出的棕色枪盒,它让我恐惧。我不敢看他,低下头坐在凳子上,全身冒冷汗。

他推开门出去,没有一会儿钻进来,气咻咻地给我扔下了三百块钱,说剩下的钱是被罚款的。说完,他转身离开。我弯下腰捡掉落在地的钱,再把桌子上的刀鞘和嘎乌也揣到怀兜里。我不敢再呆在这里,轻手轻脚地推开门,急匆匆地往院子外跑去。

我走在林荫小道上,心里的怒火才膨胀起来,我用最恶毒的话来骂那些抓我的人,还踢路边的栏杆。行人看着我的举动,一脸的好奇,有些还偷偷地窃笑。

我一身臭气地向自由市场走去。这里虽然人很多,但我一挨近他们,都睨视着我,有些干脆厌恶地说,“走远一点。”现在想想,这种气味,的确让他们很难受啊!

我又来到娘曲河边,河边的人麻木地连我都认不到。我想城里的人对一切都漠不关心。我把衣服和身子洗干净,仰躺在河滩上等待衣服被晒干。

街道上灯火耀眼,人来人往时,我把衣服穿戴好,顺着河流走下去,找到了一个桥墩,心灰意冷地躺在桥墩的水泥地上。我没法入睡,心里充满了怨。我恨那些抓我的人,恨被杀的女人,恨两个哥哥,恨我自己被抓后的懦弱与胆怯。我在心里对自己说,外面的世界也很险恶了,我一个牧民没法走到拉萨去。熬过今晚,明天就回塞青草原上去。

天亮后,我顺着来时的路往回走。朝阳落下来,浑身暖暖的。我闷着头往前赶路时,看见前面有几个磕长头的。看他们都是些上了年纪的人,有男也有女,满身灰尘。我走过他们身边时加快了步伐,前面有一辆木制的手推车在艰难地爬段陡坡。车上搭满了衣被,车身四周的木棍上插满了经幡。我与车头平行时,看到推车的是个老头,他的衣服被汗水湿透,张着嘴大口地喘粗气。老头看我一眼,艰难地展了一个笑容。我不知怎地,走过去帮他把车子推过陡坡。

老头把车停在路边,屁股坐到地上,喘着粗气问我,“你要去哪里?”老头的声音跟我死去的爸爸声音很像,粗犷而沙哑,这让我感到亲切。

“本来想去拉萨,现在没钱了,只能回家去。”我说。

“没钱就不能去拉萨吗?”他长出了口粗气,“看,后面那些个磕长头的人,跟我一样都没有钱,可是我们有信仰,所以就不会轻言放弃的。”老头说。

“你们是朝圣者?要一路磕头到拉萨去吗?”我问。

“是啊!我们要通过磕头,表明我们对佛祖的敬仰,也给自己积点福报。”老头还是有些喘气,脸颊红润,下颌上的白胡须在飘动。“你不嫌我们走得慢的话,就跟着我们走吧。一路上给我们帮帮忙,这也是给自己积德。”老头把缠绕在手臂上的念珠取下,一颗一颗地拨动。

我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跟着他们到拉萨,不知要花去多少时间;回家去,肯定会被大哥揍一顿,或赶出家门。我正犹豫的时候,老头问,“你脖子上的佛龛里供奉的是那尊佛呀?”老头的这一问,使我想起了曾答应县城牧人的事来。

“我不知道是什么佛,是别人托我带到觉沃仁不齐(释迦摩尼)跟前的。我想跟着你们走,可是我什么吃的都没有。”我说。

“既然你有缘投胎与人,就注定你能吃上一口糌粑。你就跟着我们走,添一个人,我们的糌粑少不到哪里去。”老头说。

“我就跟着你们,路上我来推车。”我这样表白,会使我的心里好受一些。

“我们几个要轮流推车,跟着我们保证把你平安带到拉萨,同时让你的心灵宁静下来。”老头手上的念珠,拨动的极快,发出单调的嗒嗒声音。这时有一辆汽车急驶过来,车尾卷起一股土黄色的尘烟。

“叫我阿旺,我带他们九个人是去还愿的。”老头说。

我还没有应声,汽车鸣着喇叭,从我们的身边迅速闪过,尘土落了我们一身。等尘土全部落定,我看到后面的朝圣者双臂高举过头顶,再下垂到唇间,落于胸口,一下直挺挺地扑倒在地上。这种用身体丈量大地,这种用身体表达虔诚的做法,让我深为感动。我想到了妈妈对爸爸的赤诚,我对自己决定到拉萨去,感到了欣慰。

我就这样成为了这支朝圣队伍里的一员,我坚持一定要推车,不需要人来换。每天,朝圣者们天刚一亮,就起床收拾铺盖,围着一堆篝火念经祈祷。等到茶烧好后,喝茶吃糌粑,稍事休息后,向西匍匐着蠕蠕移动。我把他们的被子、炊具等装进手推车上,捆绑好再去追赶他们。等我从他们的身边超越过去时,能听到他们发自内心的喃喃祈祷声。这种带着虔诚的声音,不禁让我也诵经祈祷。

我的诵经声在山谷里飘荡,同时一种信念也在我的心里坚定起来,那就是我能为死去的爸爸进行救赎,让他的魂灵找到好的归宿。

太阳移动到我的头顶上,就得选个有水有柴的地方,烧一锅茶,等待朝圣者们的到来。白天我们缓慢地行进,傍晚就在旷野或山脚宿营。点燃一堆篝火,大伙挤挤地围坐在一起,简单地吃点饭。星星和月亮出现在天际时,阿旺一边吸着鼻烟,一边用他那沙哑的嗓音给我们讲《阿难传法》《舍身饲虎》《龙树与大乘佛教》《马鸣收徒》等佛经的故事。

故事临近尾声时,野外的气温急剧下降,有些寒冷了。篝火早已熄灭。朝圣者们依次排列进入到梦乡里。阿旺讲的这些故事,让我久久不能入睡。眼睛凝望日渐丰盈的月亮和闪闪的星星,我开始忘记大哥二哥对我的伤害,也忘记那些抓错我的人,心里只有到拉萨去的念头。

回想起来,那段日子是我一生中最宁静、祥和的日子。我们穿越了茫茫的邦达草原,跨越危耸入云的山峰,也沿着碧蓝的然乌湖进入翠绿的林海。这些地方,我被融进静谧的自然界里,忘记了世间还有死亡和仇恨,用心在祈求众生的幸福、平等。

那天阿旺让我们早早地休息。太阳离从西边的山头落下,还有一些时间。我钻到山林里捡来了很多的干柴,用三块石头搭好一个灶,把盛满水的锅放置上面。火燃得极旺,没有一会儿,锅盖下溜出一缕茶香来。朝圣者们闻到这股香气,缝鞋和衣服的、梳头的、躺在地上闭目的,都赶紧过来,围在了石灶旁。我揭开锅盖,用铜勺从锅里舀茶给每个人。

朝圣者齐声念诵无碍道的经来,念诵完才开始喝茶。

“明天是最危险的路段,那里经常会塌方,过了那个地段,就到通麦了。”阿旺说,他把一坨糌粑扔进嘴里,咀嚼几下,接着又补道,“我们明天要起个大早,争取早点过那个危险路段。”

朝圣者们听着阿旺的话并不惊慌,他们平静地揉着木碗里的糌粑,喝着清茶,一幅悠然自得的样子。他们的这种平静,让我也没有了担忧。

我们是破晓时出发的,天空中绵绵的小雨落个不停。没有一会儿,我超越了朝圣者们,独自行进在傍山的蜿蜒公路上。偶尔,有车子从后面亮着灯驶过来,我靠近道路的内侧,让汽车先通过。

没有一会,前方的道路变得清晰起来,山路盘绕着向上攀升。这雨好像还要一直下,搭在手推车上的白色塑料薄膜,把雨水挡在了外面,经幡和彩旗耷拉着,有水珠不断地滴落。我一路给他们留意找个好地方,然后烧早茶,但这一路都很窄,我只能继续向前爬去。

望见河对面半山腰上的铁桥时,我已经下到了山脚,面前铺展开一片开阔地。我在这里停下车,捡几块石头搭了个灶,开始烧一锅茶。在我等待他们到来的时候,看见铁桥两头的车子都停在半山腰上,排起了长长的队伍。不时有人下车,拿着铁锹、钢钎、十字镐等往公路的中间走去。那里聚了很多人,他们好像在铲土推石,山上不时有石块滚落下来,人们急忙向两边散开,石块蹦跳着扎入河水里,溅起老高的水花,只是声音被水流声淹没。我看的正入迷时,朝圣者们陆续到来了,他们一身浸透。我往火堆里不停地加柴,让火燃得旺一些。

“又泥石流了!两头的车都被堵上了。”有个朝圣者说。

我们头上顶着塑料薄膜,烤着火,喝着热乎乎的茶。一声巨大的轰隆声,从前方的公路上传来。我们扭头过去时,只见一辆货车坠下山去,撞在岩石上,栽进河水里。对面山上的人开始奔跑,人越聚越多,有些还顺着河水奔跑。

“救不了。这水太湍急了,一旦掉下去,就会被立马冲走的。”阿旺望着喧嚣的河水说。

“不知车里有几个人?”一个朝圣者问。谁也没有理会他。人们放下碗,望着河面,取下念珠拨动,嘴里不停地为死者念诵皈依经。

直到中午道路才抢修通了,这时连绵的细雨也停止了飘落。两头的汽车疏散完,我们朝圣的队伍才出发。当走到汽车掉落下去的地方,我们面对滔滔的河水,为死难者诵经祈祷了很长时间。阿旺再从袋子里取出风马旗,挂在了坠车的山崖边。零星的汽车从我们身边驶过,仿佛这里不曾发生过车祸一般。此刻,我感叹爸爸去的时候毕竟有家人在他身边,他也该瞑目了。被人捅死的那个女孩、还有车上的人,死的时候该是多么地恐惧啊!我怜悯这些死者,惟一能做的只有为他们祈祷了。

我们到达通麦县时,已是深更半夜。在通麦汽车站的大坝里我们烧了一堆火,围着火堆而坐。那夜,阿旺不知从哪里弄来了一盏供灯,我们将它点燃,念诵了长时间的经,祈祷死者的亡灵早日往生。

我跟朝圣者们的朝圣之路到林芝就结束了。他们要在林芝休整十多天,而我却急着要赶到拉萨去。阿旺他们求一名东风货车的司机,带我到拉萨去。那名司机看到我们是朝圣者,他没有要一分钱的车费。东风货车只用一天的时间,就把我载到了拉萨。

第二天,夕阳的金黄色光束铺洒在八廓街上,挂满经幡的桅杆,白色香炉里飘升的桑烟,转经人的喃喃诵经声,还有头顶上飘落下来的各色风马骑,让我行走在八廓街里,感觉好像来到了仙境。我衣衫褴褛地站在大昭寺广场,喜悦把心口添得满满荡荡,幸福的泪水任性地流了下来。我把手托举到头顶,嘴里诵着祈祷的经文,一次两次三次……我不停地磕下长头。这时我没有疲惫的感觉,没有了内心的仇视,惟一要做的事就是为众生祈祷,也为我的爸爸妈妈祈祷。

我随着人流走进了大昭寺里,在供灯的照耀下,在诵经声的指引下,我坚信我能为爸爸祈求到一个好的归宿。在觉沃仁不齐前,我给爸爸点了一盏金灯,把老牧人托我带的嘎乌敬献给了佛祖。

当我走出金顶白墙的大昭寺,沐浴着光灿灿的阳光,我如释重负,心情很舒畅。

4

本以为在拉萨拜完佛,我就会离开这里的。可是,拉萨让我割舍不了,即使一时半会找不到活路,口袋里没有一分钱,我只要去八廓街里转悠,就没有了一丝的焦躁和烦恼。我坐在落日的八廓街里,只要合掌向佛祖祈求,我想日子会好起来的。最初来拉萨的那些时日里,我找过各种活干,可没有一样是能够坚持下来的。但我一直都没有动过离开拉萨的念头。

这期间,我也认识了很多的人,其中既有本地人也有外乡人,但他们的状况跟我比起也好不到哪里去,都是些出卖体力来养家糊口的人。

大概是我来拉萨第三年的初秋的某个夜晚,我被日喀则来的普穷带到八朗学小巷里的一家酒馆里。酒馆很小,顺着墙角摆了草垫,上面铺着床单,床单脏得已经看不出原有的颜色了。每个座位前放一张矮脚的藏桌,从两根房柱间的屋梁上,垂落一只被烟熏黄的60瓦灯泡,它把里面的男男女女照得面目不甚清楚。酒客们在昏暗中唱歌,把一杯杯酒倾倒进嘴里。

普穷找了个位置,让我坐下来,要了六块钱的青稞酒。我们随着酒客的歌声把酒灌入肚皮里。这种疯狂的热闹,我还是第一次经历。有些男酒客跟旁边的女人开着很露骨的玩笑,女的吃吃地笑,笑完回一个更加露骨的玩笑。笑声爆响在酒馆里。

我接着要酒时,从对面的桌子上走来一个女人,拉张凳子坐在了我们的对面。她跟普穷认识,他们先聊了起来,后来把我也扯了进去。

借着微弱的灯光,看这个女人,至少有五十多岁了。她偶尔一笑时,眼角和嘴角会暴露深深的皱纹来。当我喊她阿妈啦(大妈)时她很生气,沉个脸认真地纠正,叫我喊她阿佳啦(大姐)。我和普穷喊她阿佳啦,她给我们买了一大桶青稞酒。等我们喝完半桶,我突然身子一歪倒在了座位上。

等我醒来时,天还没有亮,但我身边赤身裸体地躺着一个人,我的身子也是光光的。我正惊讶时,一缕发香漫过来,手碰到了女人耷拉的奶子。我急忙坐了起来。一只胳膊伸过来,把我摁下去,热乎乎的身子一骨碌爬到了我的上面。

“你是第一次?”完事后她的嘴贴着我的脸颊问。我借着外面微弱的亮光,看清她是昨晚一同喝酒的那个女人。我对自己的行为感到后悔。“问你呢?”她很固执地要答案。

“是第一次。”我回答她。她很满足地在我身旁仰面躺下,急促的呼吸平缓了下来。

“你做我的男人吧!”身旁的这个女人说。我睁开眼睛盯着屋顶看,心里在想,身边的这个女人,满身的赘肉,没有弹性,嘴里还散着一股臭味。我准备摇头拒绝。

“这套房子是我的,每月我都能收房租。”她看我没有反应,进一步引诱我。就是这房子和房租打动了我心。为了得到这些我可以当她的男人,以此结束流落街头的窘境。她再次侧身过来,直视着我的眼睛。借助窗帘外的光,我看清了她鬓角的花白,松垮的嘴唇。这个女人比我的妈妈还要老,可我又能怎样呢。

“我怎么做你的男人?”我的手摸到了她松软的胳膊。她异常地兴奋,脸和脖子上的褶皱一览无余。我的眼睛不愿看她,头侧向了另一边。

“跟我过日子,就是每天每晚在一起。”她说完嘻嘻地笑。我看到了她满嘴的假牙。

每天每晚在一起。是的,从那天开始,我每天跟在她的屁股后头去转经,坐茶馆,逛商店,到酒馆。我们并行走在街上,经常受到别人的白眼,窃窃的议论,偷偷的耻笑,但我一想到她的所有财产今后会属于我时,就一点都不觉得难堪了,我把肉体和灵魂全部出让给了她。

我们的这种关系只维持了两年,最后还是破裂了。那两年里我虽然不缺零花钱,穿的衣服也干净整洁;但一到夜晚,要忍受她松弛的身体对我的蛮狠占有和絮絮不休的唠叨、小心眼及嫉妒。这些让我感到痛苦和屈辱。她的衰朽,让我对她提不起兴趣,有时还希望她早点死去。后来,我对夜晚莫名地感到恐惧,害怕上到那张床上去睡觉。我们经常为这事吵架,有时我愤然离去,等到包里的钱用完了,我又不得不回到她的身边。她喜欢用一种不屑的口吻讥笑我谩骂我,我却只能忍气吞声。

有次,她在酒馆里当着好多人的面揭我的短,还说没有她我只能像街头上的流浪狗,早就饿死了。酒客们屏住呼吸,目光投射在我的脸上。我羞得满脸涨红,身子开始发抖,嘴里荡满血腥味。我再也无法忍受了,狠狠地抽了她一巴掌,她嘴里的假牙飞到桌子底下去了。酒客们的眼光这才从我的身上离开,弯下腰帮她寻找假牙。我对着哭天喊地的她,丢下狠话说我能养活我自己,不需要依靠一个老太婆。

我挺着胸脯走了出去,离开了这家昏暗的酒馆。

走到灯光映照下的街头,我的快感立马消散,感到的是孤独和无助。为了得到那房产,我跟一个老太婆生活了近两年。要是日郭村的人知道了,我还怎么去见人。我毫无目的地转悠,最后在一家便宜的旅馆住了下来。

我的生活又跟最初来拉萨的时候差不多了,整天为填饱肚子奔波,得到一点工钱,又被我挥霍掉。我开始怀念那个老太婆,后悔自己不该给她一巴掌。在我干活干累的时候,甚至产生去向她道歉的想法。

在我很窘困的时候,同乡人欧珠找到了我。他叫我跟他一起去买麝香皮,我们从甘肃人那里买回了十多个,然后去交给一个康巴商人。

商人住在一栋豪华的两层楼房里,院门口停着两辆越野车,院子里拴着三条狼狗。在狼狗的吠叫声中,我们把买回来的麝香皮交给了商人,他给我们俩各赏了一百块钱。他问我们愿不愿意替他到牧区去收购牛羊皮,我们俩很高兴地答应了下来。他叫我们下午到他家去。

当我们再次来到商人家时,他把我们直接带到了一间卧房里,满屋的麝香味。有两个老人正在缝合麝香皮的口子。桌子上的托盘里,放着五个麝香、一个针管、三桶印度产的鼻烟和半杯牛奶。我们坐定,他给我们每个人两只麝香,要我们去找买主。这时一个老人已经缝合好了麝香皮,交到商人手里。商人很兴奋,他用针管从杯子里汲牛奶,再把牛奶注射进麝香里。“我在麝香里掺进了鼻烟粉,再注射牛奶的话,颜色没法辨别。”商人得意地说。再看那两个老人,他们兴奋地笑了起来,脖子上的白色念珠在胸口上晃荡。

我和欧珠各拿两个麝香,分头到冲赛康和邮电大楼去卖。买家分辨不清真伪,用秤秤完,按斤两给了我四千多块钱。傍晚,我把钱交到商人的手里,他抽出两百块钱塞给了我。

从那开始,我好像被开窍了,每天想的都是挣钱。在牧区我不顾牧民的生活艰辛,用最低的价格买进牛羊皮,以最高的价格在拉萨倒卖掉;在农区用皮鞋和衣服、糖果等来换取农民的信任,最后将他们家的旧家具收购回去。

我跟了商人三年,自己也积攒到了七千多块钱。期间,我也接到大哥托人带来的口信,说妈妈因病去世了,叫我回家一趟。我也通过打探知道二哥已跑到昌都镇了,在那里找了个女人,还生了小孩,现在家里只剩大哥和嫂子及两个小孩。我对带口信的人只说了一句,“他们都好,我就放心了。”带口信的人用不解的眼神盯着我,扭头走进人群里,从我的视线里消失了。

妈妈去世的消息,让我那几天坠落到愧疚和悔恨里,我为自己当时没有带她来拉萨后悔,也为自己一直在这边瞎折腾,而没能今生最后一次相见落泪。我决定到各寺庙去给妈妈添供灯、进行布施。寺院让我的心再次从贪念与欲望中挣脱出来,让我想到了人的生命短暂。为自己来拉萨后,所做的很多事进行了忏悔。妈妈的去世,使得我在日郭村没有值得牵挂的人了。

又过了半年之后,我再次见到了来拉萨朝佛的久美。那天中午的阳光很毒,我和久美在八廓街里不期而遇,当他再次给我转告大哥的口信时,可能从我漫不经心的言谈举止,看透了我的心思。他脸上的喜悦消散,淡淡地对我说,“易琼,多保重。”久美转身带着他的媳妇和小孩走开了。我茫然地站在大昭寺广场,不知所措。回想久美说的,妈妈一直住在那个窝棚里,每天用泥巴铸造擦擦(神塔小像),然后积攒到一定数量,就用柳筐背到半山腰的山洞里存放。我的脑海里闪现的是,妈妈端坐在窝棚里的样子。这是妈妈给我的最后图景,眼泪潸然而下,让我呼吸不畅。我掩面走进八廓街幽深的小巷,待情绪稳定下来时,已走到一家叫米玛甜茶馆的门口。我进去要了一瓶啤酒,酒顺着喉咙沉到肚子里,我能控制住自己的情绪了。我一杯一杯地把酒送进嘴里,再接着要酒时,一个高挑细瘦的女孩,把酒瓶摆在了我的面前。她接住我给的酒钱,劝我少喝点。我发现这个女孩的脸上满是雀斑。正因这雀斑,我记住了这个女孩。那天晚上,我喝醉了,是被茶馆里的人送回出租房的。

两个月后,商人命令我去林芝押运一车木料。当木料装好后,我跑到就近的村子里去购买贝母和虫草,把我的积蓄全部投了进去。我们由于没有木材经营许可证,只能白天休息,晚上拉夜跑车,以此躲避检查人员。最终,还是把我们给逮住了,车上的木料和药材全部被没收外,还要罚款。我被带到了就近的派出所拘留。

司机回去十多天了,商人一直没有来救我。当我被放出来,回到拉萨时,商人再不愿理会我了。我也为自己的霉运一直自责,幻想着还能从头做起,赚更多的钱。

我到处借钱,找一些不用掏本钱而赚差价的生意,但很不顺利。为了节省钱,我经常到八廓街旁边的米玛甜茶馆去吃面。在那里我每次吃面,雀斑女孩不时地望着我笑。我也对她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的白牙。时间久了,我们之间竟可以胡乱地开玩笑。雀斑女孩名叫措姆,她曾在拉萨当过保姆,后来与主人不和就离开了。

措姆算不上漂亮,但是见不到她时,我的心里有种想见到的渴望,见到她时,我的内心会趣向平静。后来,随着见面次数的增加,我们谈论的话题延伸到了各自的生活状况,以及今后的打算。有时,我过来帮她们劈柴,蹬三轮车去驮奶粉和白糖。米玛茶馆的人不再把我当外人对待。

这一年我的状况时好时坏,但基本上能保持温饱。我已二十七岁了,渴望有一个家,于是,我跟措姆说嫁给我吧。她没有一点犹豫,点头答应了。我们在外面租了一间房,用两人积攒的钱买了一辆三轮货车,我蹬着它给人运送货物,措姆依旧在甜茶馆上班。虽然我们两人的收入不算多,但日子过得踏实平静,充满希望。

为了有个稳定的未来,我们拼命地工作,希望攒点钱,自己开家小卖部。

半年后的一个晚上,我们两人围在狭小的房子里,开始准备晚饭。当我们坐下来吃饭时,措姆对我说,“易琼,我给你说件事,但你不要对外嚷嚷。”我想措姆会有什么大事,值得这样保密。为了让她高兴,我赌咒发誓说,“我不会告诉任何人的。”她却很为难的样子,还吃吃地笑。我心里有些着急,要她告诉给我。措姆布满雀斑的脸上,洋溢出幸福的神情,悄声说,“我怀上了小孩。”我听到这句话,心里很高兴,这可是我和措姆相爱的见证,我要和措姆一起把这小孩养大成人,让小孩过上城里人的生活。我握住措姆的手问,“你没有弄错吧?”

“今早觉得很恶心,我以为是生病了,就到医院去检查了。医生检查完,跟我说你怀孕了。”措姆回答。

我站起来,将措姆的脑袋揽入怀里。她把头牢牢地贴在我的胸口上。

“以后我会每天都来接送你,不让你干重活累活。”我说着眼里流出喜悦的泪水。

我的泪水落在措姆的额头上。她仰起头,伸手擦干我淌下的泪。我握住这双有点粗造的手,把它贴在我的脸颊上。

“你喜欢小孩吗?”措姆满脸喜悦地问我。

“是我们俩的骨肉啊。”我由于激动,不断有泪水从眼眶里涌出来。我用手擦拭。

措姆起身,把嘴唇贴到我的额头上。一阵廉价香水的味,潜入进我的鼻孔里。

夜晚,我的梦里出现了一个小男孩,他的出现让我在夜幕中展开了笑容。

我每天都在接送措姆,深怕她有个什么事情。每天我都早早地守候在茶馆门口,扶她上车,坐稳,然后小心翼翼地将她载回家。

秋收已完,措姆的哥哥从农村来到了拉萨。我们坐在土坯搭建的简易商品房里,喝着青稞酒,借着微弱的灯光闲聊。天很晚时,措姆的哥哥说农村家里要盖新房,叫我们借点钱来买房梁和椽木。为借钱的事,我和措姆发生了争执,最后还是拿出三千元交给了措姆的哥哥。我俩只剩几百块钱了。

日子一天一天地转瞬间失去,措姆肚子里的小孩在长大,肚皮越发滚圆了起来。我每天望着那日渐突兀的肚皮,心情很舒畅。夜色中,我俩躺在窄小的床铺上,猜测肚子里的是男孩还是女孩。激烈争论之后,我们俩人都说,只要是自己的骨肉,男女都可以。

措姆肚子里的小孩,使我们的日子充满了期待,充满了聊不完的话题。

茶馆里的其他工作人员,也在猜测措姆肚子里的是男孩还是女孩,她们之间还相互打赌。

来年开春后的某一天,措姆觉得身体不适,自己先请假回来了。她坐在低矮的木床上,背靠被子,显出疲态来。我给她熬了点肉汤,她却吃不下去。到了半夜开始说疼,接着这种疼痛越发地加剧。凌晨时措姆疼得在床铺上翻滚。我准备了床垫和被子,铺在三轮货车里,再把措姆抱到货车上,急忙向医院蹬去。这一路,我是在措姆的救喊声中蹬过去的,路上我还一直鼓励措姆要坚持,到医院就没事了。

我们到了医院,我把措姆扶到妇产科,让她坐在凳子上,去找医生。

一位上了年纪的女医生让措姆躺在床上,进行了检查。她说,“快要生了,必须住院。”医生开始填写单子,她不时地问我病人的名字、年龄、住址等。等填写完单子,我看到措姆用手抵着腰部,脸上渗出很多汗水来。“你去办理住院手续,然后赶紧回来。”医生说。措姆却攥着我的手,要跟我一同去。医生在一旁训措姆太娇气,但她忍受着坚持一同走。下了楼,措姆说,“住院的钱可能不够,我们还是回家吧!”

“我们先去问问吧!”我说。我把家里的钱全部带上了,但也只有八百多块。我把措姆抱到三轮货车上,直接去收费室办理手续。

收费室的玻璃窗关得严实,我开始敲窗户。许久,里面才传来响动声,伴着骂骂咧咧。那扇只能伸进一只胳膊的窗户打开了,里面的女人不耐烦地问,“是要住院吗?”

“快要生小孩了,医生让我们住院。”

“把单子和两千块钱递进来。”窗户里面的女人说。

听后,我的心一下沉了。我把单子和八百块钱递进去,抱着试一试的态度说,“医生,因为来得急,身上只带了八百块钱。剩余的钱上班时给您补上。”

 “这绝对不行,医院有明确的规定,住院先要交两千块的押金。你先去拿钱吧,然后再来办手续。”里面的女人把单子和钱推了出来。我一直求情着,可她一点都不理会。

“你这样求情,还不如赶紧回家取钱去。这样会耽误病人的。”一个来办住院手续的人说。

对呀,我在这里求情只能浪费时间,还是去向认识的那些人去借钱。

我回到三轮货车旁时,措姆躺在上面呻吟不止,我的心里很焦急。我说,“没钱不办住院手续,你等着,我借钱去。”措姆伸出胳膊,虚弱地说,“带着我一起去,一个人害怕呀。”

我跳上车子,飞了般地冲出了医院,来到公路上。为了缓解我的紧张情绪,我埋怨措姆的哥哥上次来的不是时候,现在把我俩逼得像猴子般蹦跳。天虽然没有放亮,可是路上还是有许多信徒牵着小狗和绵羊,悠然地转经。

我把三轮货车开到了米玛甜茶馆,守茶馆的人身上也只有两百来块钱。我们还得去找别的人。我蹬车快速奔驶,走过几个街巷,跟措姆说话时,她却一句话都不应。我停下车跑到她跟前,人已经没有气了,被子和垫子被血浸透。我抱着措姆的身体,嚎啕大哭。

几个转经的人看见我在路灯底下哭泣,就走过来看发生了什么事。他们看到措姆死了,都唏嘘着,要帮我把措姆送回家。

措姆和小孩就这样离开了我,让我一个人孤零零地承受失去亲人的痛苦。

措姆的周祭过完,我来到了那家医院,满腔仇恨地走到收费室门口,把刀子从那扇小窗子里伸进去,在桌子上乱砍了一通。病人惊叫着四处逃散,里面的人尖叫着躲到桌子下面去。

“你们杀死了我的老婆和儿子。”我大声叫喊着。

当我喊得筋疲力尽,刀子从手中掉落时,几名公安跑来把我摁在了地上,拷上手铐,推进了一辆警车里。

没几天,我被放了出来,我对世间的一切充满了仇恨。为了报复人们,我干过很多小偷小摸的事。但,这些都不能让我感受到报复的快乐,反而陷入到更加的痛苦里。我开始酗酒,整天醉得不省人事。

好心的邻居担心我整天喝醉,就带我到甜茶馆去喝茶。我们谈不拢,我甚至有过立马起身离开的想法。这时人群有一点小躁动,我听到有人说,“天葬师来喝茶了。”我顺着他们的目光望去,一个脸黝黑,块头不大的男人走进来,坐在最边上的旮旯里。我从人们的眼神里看到他们对他的敬畏与不屑,这种复杂的心态,让我对天葬师产生了兴趣。我想自己要是能当天葬师的话,就能把对人的仇恨发泄在死人身上,也能达到报复的目的。我端着茶杯,坐到了天葬师的对面,盼望他能收我为徒。他抬头扫了我一眼,又把目光盯在茶杯上。

“你要收徒弟吗?我想当天葬师。”我直截了当地跟他说。天葬师再次抬头,看了我一眼,始终沉默着。

“我老婆和小孩都死了,我很孤独。”我继续说。

天葬师把杯子里的茶喝净,起身抓起礼帽扣在了脑门上。他从容地走了出去。

“别忘了我刚才跟你说的话!”我冲着他的背影喊。

天葬师头也没有回,径直走了出去,从门口一下消失掉。我有些失望,把杯子狠狠地摔在地上。茶客们转头盯着我看。

为了再次见到天葬师,我每天都来这里喝茶。直到第七天,我和天葬师才凑在了一张桌子上。我们两人面对面而坐,无言地喝着茶。天葬师的礼帽就搁在桌子上。旁边喝茶人的说话声很大,声音飘在我们的头顶。天葬师有点拘束,眼睛里不经意间会掠过一丝羞怯。这跟我想象中的天葬师相差甚大。茶喝到七八杯时,天葬师的手机响了,他取出手机静静地听,最后说,“我晚点过去。”

我想开口跟他说话,但不知道要说什么好。正当我寻找话题时,他却先开口说话了。“你叫易琼,是个康巴人吧。”

我很吃惊,他怎么会知道的我的事情。我看他的眼神有些慌张,脸上也热热乎乎的。

“你的女人不久前死了。叫措姆吧。”天葬师接着说。

“你认识她?”我问。桌子上撒了一滩甜茶,有几只苍蝇飞落下来,准备吸点茶。

“不认识。我听别人讲过你的事情,我对你的遭遇感到同情。”天葬师说。

“那你能收我为徒吗?”我问。

“你为什么要当天葬师,这可不是个好行当。”天葬师说完眼睛直视着我。

“我干过很多行当,最后都干不下去了,现在连生活都保障不了了。”我掩饰着内心的想法,可怜兮兮地说。

“明天你跟我去一趟,要是觉得不行,你就别再找我。”

“明天什么时候去?”我问。

“早晨五点半在大昭寺门口等着。”天葬师说完点燃一根烟,然后结算茶钱,离开了茶馆。

我是按时到达的。送葬的队伍举着香柱,引领死者绕八廓街转一圈,最后面对大昭寺为死者祈求。人们把死者抬上车子,就散去了。

我跟随天葬师,到达了天葬台。他让我把死者从车上背下来,放到天葬台上去。等到周围的一切依稀可辨时,从山坡上走下来一名穿着袈裟的僧人,走到天葬台后面的坡地上,他盘腿面对着天葬台。这是一名老僧人,他摇动的扎马如鼓声和铃杵声从山坡上冲下来,接着响起了略带粗哑的诵经声,这些声音交融在一起,弥漫整个山坳。

天葬师领着我解开裹尸的白布,让死者赤裸地卧躺在墨黑的天葬台上。他支使我去煨桑,烟子如一巨柱,带着松柏的香气,飘升到空际。一群秃鹫扑打着翅膀在空中盘旋,慢慢地降低着高度,最后滑落到天葬台附近。它们围住了天葬台,一阵聒噪。

天葬师开始肢解死者。那把刀子插入死者背部上端,然后划下去,皮肉绽开了,丝丝血珠冒涌出来。我的心一阵惊惧,繁杂的念头从头脑里一下消散掉。眼睛盯着死者一点点地消失,对人世的厌离心涌来。最后,只剩骨架时,我双膝跪在石台上,不住地念诵着经文。天葬师还在继续着,我木讷地跪在一旁,仿佛被肢解的是我的身子,让我的灵魂疼痛流血。我想到了我的爸爸妈妈,想到了坠下悬崖的司机,想到了河边死去的女孩,想到了不远的时日里,我也会跟他们一样会来到这个石台上,然后从这尘世中消失掉。

死亡,让我看到了以往我执着的那些个事情是多么的细小、无聊啊,为了那些我把青春都耗损掉了,我的人生在利益、争斗、愤懑中殆尽。直到死亡,我的灵魂一直要带着更多的怨恨和贪欲,直到无休止地轮回。

天葬师在老僧人的祈祷声中,很快把死者清理的干干净净,从这世界上消亡了。

等天葬仪式全部结束,送葬的人在太阳底下晒着太阳,喝着酒,议论死者的一生。被天葬的死者一生坎坷不平,现在他结束了这种不幸。

天葬师悄声问我,“你还想当天葬师吗?”

我不敢回答,全身僵硬。

天葬师让我端着暖水瓶,给坡地上的老僧人去敬杯茶。我提着暖水瓶,走在黄色的沙砾道上,眼睛却不时地回头看天葬台。墨黑的石台,袅袅的桑烟,我的心里一阵悲凉。

我给老僧人倒杯茶,坐在了他的身旁,身子微微抖动。老僧人的手摁到了我的肩头,问“怕了?”

“是的。”

“应该要害怕。要是时刻想不到死亡,人会做出很多的坏事来。当你留下躯体离开这个世界时,灵魂却要负载深重的罪孽。”

“我也干过很多错事。”我说。

“谁都要做错事,只要良心发现,还来得及补救。”

“我行吗?”

“你别在尘世间执著了。”

我跟随老僧人待到了下午,那诵经声和铃杵声,让我沉湎在无限的宽阔里,没有疆域的界限,没有妄想,死亡的气息也被冲散了。

回到家,我久久不能入睡,天葬的过程历历在眼前。我哀叹自己在这二十多年里,总以自我为中心,不能替别人着想,不能原谅别人的一点点过错。那晚的梦境中,我梦到了自己的死亡,二哥的死亡,妈妈的死亡。我大汗淋淋地醒过来,心口堵的很慌。天亮后,我到大昭寺虔心地忏悔自己的所做所为,向诸佛发誓说尽量做一名本分的人。

几天以后,天葬师找到了我家,他要我帮他当助手。我再一次来到了天葬台,再一次目睹了消亡的过程。

送葬的人们开始围成一圈,喝着酒谈论死者的一生。一切都差不多,人的一生被过多的欲望和痛苦铺就而成的,因为执著才做出很多的错事来,死亡来到时才开始感到恐慌……

我离开送葬的人们围成的圈子,去看上坡上诵经的老僧人。

他中断诵经,仔细地盯着我看。

“我又来了!”我说。

“是啊!我记得你。”老僧人说。

“我到了天葬台,才开始反思自己的人生。”

“没有到过天葬台的人,永远感受不到死亡和生命的可贵。你因见到死亡,会改变自己的人生。”老僧人把杯子盖给拧开,喝了一口茶。我静静地立在他的身旁。我看到秃鹫掉落的几根羽毛。

“你是天葬师的学徒?”老僧人问。

“不是。但以前想当学徒。”我回答。下面的人开始收拾东西,天葬台边的桑烟也细若游丝。

“可惜了。当天葬师功德无量啊!”

老僧人开始摇动铃杵,诵经祈祷。我站在坡地上,望着准备坐车离去的人,感到了从未有过的孤独。我摁着胸口,眼里淌着泪水,走下窄狭的沙粒路。

我们坐的车子,卷起尘土往山下驶去。驾驶室里天葬师问我,“你愿意当我的徒弟吗?”我望着车窗外,脑海里闪现的是天葬台上被天葬的那些死者,无论他们生前多么地有钱有势,或多么地贫寒穷困,只要躺在石台上,顷刻间就会化为乌有,回想一下人是多么地可怜无助。要是我能帮助他们,做尘世间的最后一次布施,对于他们来讲积了一点福报。在这种想法的驱使下,我对天葬师说,“我愿意。”

老僧人的铃杵和扎马如鼓声从山坡上漫溢下来,穿入汽车车窗里,敲打在我的心头。我对自己的决定没有一丝后悔。

跟随天葬师三个多月后,我对人生的认识从根本上改变了,这时我才感到人是个多么可怜的动物,一生都被烦恼和欲望折磨,临死却为放不开这尘世而痛苦欲绝。我在为自己灵魂叹息的同时,也在叹息所有人的灵魂。

5

咝玲玲——咝玲玲——吒啷啷——吒啷啷——

我们仰头看天葬台后面坡地上盖建的简易房。老僧人已盘腿端坐,摇动铃杵和扎马如鼓,开始为死者的亡灵念诵中阴度亡经:

流浪生死皆因骄慢所感,

际此平等智光照路之时;

惟愿宝生如来引导与前,

惟愿佛眼佛母护佑于后;

使我安度可怖中阴险道,

使我安住一切圆满佛境!

……

天已经亮了,该进行天葬了。我起身从客货两用车的货箱里,把尸体背过来,搁在黑黝黝的石台上。叫一名送葬的人在旁边煨桑。他把一袋干松柏堆砌起来,上面撒些糌粑、白酒,点燃一张报纸塞到下面。一股烟子徐徐往空际升腾,熟识的味道再次飘入我的鼻孔里。我看到秃鹫张开翅膀,黑压压地盘旋在空中,桑烟越发地浓烈,笔直地往空中攀援。

我把裹尸的白布取下,死者卧放在天葬台上。

老僧人的诵经声在我的上空飘荡,我的心在这声音里,化作了一湾湖水,怜悯涟漪阵阵荡漾。

我闭上眼,双手合掌,向诸神祈祷,求死者完成世间的最后一次布施后,给他的亡灵增加一个善的福报!我听到秃鹫煽动翅膀的声响,听到了亡灵默坐在岩石上喟叹的声音,它负载着一生的罪孽。

我睁开眼睛,看见秃鹫依次张开翅膀,扑棱棱地落在天葬台四周,挤轧着渴望死者的布施。

带着血珠的肉从我的手里以弧线飞洒过去,那血肉里充盈慈悲的情怀。

桑烟依旧,老僧人的诵经声绵延不绝。我的天葬也已完成。我把手冲净,换上了干净的衣服,再用一瓶白酒将手重新洗一道。

我回头看,朝霞里天葬台黑黝黝的,上面什么都没有剩,在桑烟的缭绕中,秃鹫们开始向山脚奔跑,准备展翅向空际飞翔。我的心里既悲凉又欢喜。

来送葬的六个人,面部表情凝重,眼光里没有一点光泽。我想他们的灵魂经过这次天葬的洗礼,肯定会有很多的改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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