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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授(4)-《民族文学》2011年第一期

(2011-01-04 20:48: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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杂谈

说藏北话的是两个年轻人。他们听了我的遭遇后,答应送我到车站去。年轻人帮我抬着牛皮口袋,走过了一个街区,在路口上了一辆中巴车。车子行使一段后,我们就下车了。我的心情好了许多,色尖草原甚至出现在了我的脑海里。

走过道路两旁的商店和饭馆,年轻人把我带到一家客运公司门口,里面停满了各种公共汽车。他们让我把钱交给他们,说要替我去买票。我刚从怀兜里拿出钱,其中的一个一把抢了过去。一个年轻人进去买票了,另外一个在大门口陪我等着。没有一会,陪我的那个年轻人,要到隔壁商店去买烟,他还嘱咐我不要乱走动。我等了很久,不见这两人回来,心里隐约感到自己被骗了。我背着牛皮口袋进去找人,再也寻不到那两个年轻人了。我变得身无分文,回去的念头顷刻间从头脑里断裂,心里填满了怨恨和紧张。我坐在车站的院子里悔恨地落泪,想着该怎样才能走回研究所。可是我连研究所的名字都不知道,路更是认不到。我坐在一个角落里,饿着肚子,眼睁睁地让白天离去。夜晚,我找了个避风的地方,合衣躺下睡觉。

第二天的傍晚时分,研究所里的人找到了我。他们见到我时一脸的兴奋,没有责怪的意思。这让我心里越发地惭愧和悔恨,我跟着他们回到了研究所。

达娃所长不顾天黑,从自家端来了饭和茶,还安慰我不要有顾虑,好好说唱格萨尔王,两年之后一定让我回草原一趟。他的这番话让我感动,为了感激我决定继续呆在这里说唱格萨尔王。

随后的说唱过程中,唯色再也不敲打桌子了。每次到点,他都会稍延迟一些时间,要是我依旧沉浸在故事里,他会轻轻推醒我,一脸笑容地等待我走回到现实生活中来。

周而复始中,我的郁闷在减弱,接受了这种六小时的说唱。我也经常在想,自己过去马不停蹄地在草原上奔波,可换来的只有温饱。现在每天呆在房子里说唱,月月可以得到一笔可观的钱,现在的日子过得是无忧无虑啊!有时,夜晚躺在床上,十一年的流浪说唱经历活泛在头脑里,忆起吉姆措,心又要疼痛起来,回去的念头会闪现在头脑里。这时我会规劝自己,在坚持两年,攒上一笔可观的钱,到时就把吉姆措接到拉萨来。这样想着,我的心情没有那么难过了,带着念想进入到睡梦中。梦境里丹玛时不时地会闪现,还给我一些有益的预示。

这期间,铜镜成了我和草原连接的一根纽带。她会给我展现那匹狼、草原、雪山、湖泊、牛羊。通过铜镜我能走入到辽远的草原上。我把铜镜挂在脖子上,贴在心口,这样草原就驻留在了我的心头。

一年之后,每到吃饭时间,我肚子里会发出咕噜的声响,那时停下来,关上录音机下班。我和唯色也成为了很好的朋友,下班之后他会带我到饭馆去吃饭,我也试着吃些蔬菜。

有次中午,我在研究所旁边的甜茶馆里喝茶,在这里遇到了来自念草原的一位牧民。我跟他问起吉姆措时,他说吉姆措半年前已经出嫁了。我一听这话全身被霜冻般蔫了,当着他的面伤心地哭泣,发誓说我再也不要回到草原上去。

我像是大病了一场,有四五天没有去说唱。那段时间里唯色和研究所的领导常过来开导我,每次当着他们的面,我要哭的像个泪人,这样我的心情要好受一些。

我没法忘记吉姆措,悲伤在我心头停留了很久很久。等到想起吉姆措,我不再落泪的时候,我把长发给剪掉了,脱掉穿了二十多年的藏装,把我的肉体用轻便的西装裹住。铜镜也被我从脖子上取下来,挂在了白色的墙面上。我不愿再看铜镜了,她呈现的画面,只会加重我的痛苦。

当我在那间小录音间里能自如地录播、说唱《姜萨丹王》时,拉宗部落的索朗他们来看望我。我这才知道自己离开草原已有五年了。当我们相互握手,他们粗砺的手掌躺在我的掌心里时,我又立刻念起了茫茫的草原,闻到了青草的芳香,听到了狼的嚎叫声。我心里淡忘的草原又开始复苏起来。我从牧民们的口中得知,现在公路已经修到了拉宗部落,许多牧民家买了汽车,放牧要骑摩托车。说这些话时,我一直盯着索朗和多吉他们的脸,虽然布满了皱纹,但精神很足,他们还说这年冬天要带着拉宗部落的男人们去盐湖驮盐。我知道驮盐得花两个多月的时间,一路赶着庞大的牦牛群,卸盐驮盐特别的辛苦。我给他们一千块钱,让他们买鞋子和眼镜。索朗说,不用买,我们要开车过去,几天就能往返。我听后先是惊讶,随后为他们感到高兴。他们再也无需赶着驮队赶路,无需一路唱驮盐歌,无需住在荒芜人烟的地方,一切变得简单了。

色尖草原的牧民们现在有钱了,每家都有广播、电视。多吉说。

那草原大变样了!我由衷地说。

亚尔杰,你去拉萨对了,草原上现在只有一些上了岁数的人才肯听格萨尔王的故事,年轻人不喜欢听了。他们每天围着电视转,要不到县城的舞厅、酒吧去玩。多吉补充道。

我听后心里舒坦了很多。我不愿想,牧民们不再听格萨尔王故事时,说唱艺人还该存在吗?

牧民们发现我的眼睛没有以往明亮了,就替我担心起来。我对他们说,也许在城里呆久了,看不到草原、雪山、湖泊,眼睛自然就明亮不起来。牧民们听完不以为然,只是摇摇头。

牧民们变了,在我家里他们谈论的话题始终围绕着钱,说谁家盖新房花了多少钱,谁家买车拿了多少万块钱,谁家娶媳妇排场了几万块钱。我听着,觉得他们谈论的不是拉宗部落,而是我不认识的一个部落。我一直希望他们让我说唱格萨尔王,让我重温在草原上说唱的那种氛围,可他们谁都不跟我提,这让我既伤心又失落。

夜晚,我闻着他们身上固有的牧人气息,脑子里禁不住要活跃草原上说唱的那些个岁月,活跃赤褐色的那匹狼。半夜时刻,我躺在床上,城市变得极其安静。此时,狼的嚎叫声穿破千山万水的阻隔,清晰地回荡在我耳旁。这叫声让我不安,让我的眼泪倏然而淌。我满心都是歉疚,不得安宁。我坐起来,抱着脑袋一直坐到了天亮。

索朗他们在拉萨各大寺庙拜完佛就要回去,他们邀我一同回草原上去,看看那里发生的变化。我以工作为由婉言谢绝了,说下次一定找个机会去看看。

送他们上车时,索朗突然对我说,那匹狼,你记得吗?

我说,我记得。

他现在很瘦弱了,每每晚上要在色尖草原上发出凄厉的吼叫,现在他可能找不到食物了。索朗说完,晃着头钻进驾驶室。

这句话像一记重拳,击在我的胸口,疼痛难忍。

他是色尖草原的守护神。我说。

索朗从汽车的窗户里对我说,我们知道,但现在他瘦弱成那样,保护不了草原。你也不小了,该找个女人照顾自己。

哦——我应了一声。

要不我从拉宗部落给你找一个女人?

不用!我回答的很坚决。吉姆措的身影在我脑子里晃了过去。

索朗的眼里飘过一丝不悦,即刻又淡去。他给司机说,开车。

一路走好!我说。

东风货车平静地驶出了研究院的大门,一拐从我的眼里消失。

晚上我把铜镜从墙上摘下来,揩去上面积攒的灰尘,月光的照耀下盯着铜镜看。我要得到色尖草原的画面,要看我曾经走过的雪山、湖泊。过了许久,铜镜才给我展示了一些画面,但被雾霭笼罩住,看得有些朦胧。我责怪自己,这么多年没有迎请铜镜,这么多年让她悬挂在墙上。

牧民们走后的这段时间,我又强烈地想念吉姆措,想念那匹狼了。

每天清晨,我在门口煨桑,在桑烟的缭绕中跪拜在格萨尔王的画像前,祈求格萨尔王能保佑草原上的狼,保佑吉姆措一生幸福。

就在这一年,在拉巴所长的撮合下,我娶了他家的保姆——珠姆,算是解决了我的婚姻大事。结婚后所里给珠姆安排了一个临时工作,我们分到了更大一间房子。

我沉浸在爱情的幸福中,除了每天的录音工作外,其它时间就围绕着珠姆转悠。结婚使我的心彻底沉静了下来,有了被扎下根的感觉。

我每天都往返在一条直线上,从录音室到家,再从家到录音室,在这条直线上我踩碎了无数个日子。

《契日珊瑚宗》录制完,我的女儿也出生了。女儿从珠姆的子宫里探出脑袋时,我听到了两重声音,一个是女儿喜悦的泣声,另一个是狼的凄厉惨叫声。这两重声音交叠在一起,充斥我的耳膜,我的两只耳朵暂时失聪了。我捂住耳朵,蹲在医院的过道里,随后膝盖跪地,一头栽了下去。醒来,我躺在一张床上,旁边的另一张床上躺着珠姆,医生和护士立在我的身旁,个个神情紧张。我耳朵里的灼疼感在减弱下去,可以听到他们的呼吸声了。我心里明白,那可怕的声音预示着那匹陪伴我的狼,已经走到了生命的尽头。我为失去他落泪,为草原失去他落泪,泪水溅湿了我头下的枕套。医生和珠姆见我泪落不止,以为我是为女儿的出生喜极而泣,就安慰我说,你的女儿平安呢!我把眼睛转向了窗口,呆呆地望着草原的方向,望着在我生命中产生奇迹的地方。拉宗部落、色尖草原、狼、牧民在我头脑里纷纷出现。

狼的最后那声惨叫,在以后的日子里不断地回响在我的头脑里,让我心绪不宁,整夜失眠。我坐在医院的病房里,女儿一啼哭,我全身就颤栗。狼的影子闪现在我的眼前。

七天后珠姆出院了,我领着她们回到了家。那夜等她们都入睡了,我从墙上取下铜镜,拿到月光下端详。月光滴撒在铜镜的表层,她在我的掌心里轻微蠕动,随后铜镜中间出现一道清晰的白线,这道白线把铜镜切割成了两截。我望着铜镜先是惊讶,之后充满了不祥的预感,恐惧、焦虑就这样进驻到我的身体里,让我开始惶恐不安了。

我坐在录音间里,精力难以集中,时刻担心会有什么事情发生。有时一上午录不到一个字,我的这种状态让唯色着急。他坐在对面的凳子上,挠着卷曲的头发,用细软的声音说,你再录一部的话,就平了顿珠艺人的记录,你的房子、职称都会得到解决的。我冲他苦笑,我的不安和烦恼不能向他诉说。我向研究所请了一天的假,独自背着一袋松柏到四周的山顶去煨桑,祈求格萨尔王继续给我通神的灵性,祈求狼尽早投胎。我谦卑地跪拜在山顶,松柏的香气随着缭绕的烟雾徐徐升腾。我听到了狼的一声嚎叫,惊喜中抬头望去,丹玛和狼顺着烟雾走向太空深处。我急忙合上双掌,垂下头久久跪拜。心里淤积的恐惧和焦虑,那一刻被涤荡干净了。

晚上,我睡得很香,没有一个梦境出现。

我的说唱活力又恢复了,格萨尔王的征战生涯在我的头脑里又清晰呈现,我把一切录入到磁带上。

有次,研究所领导把我从录音间叫了过去,达瓦所长把一个红本和一串钥匙交到我的手里,喜滋滋地说,亚尔杰,你现在是国家级专家了,这个红本是证书,这是新房的钥匙。我接过这些东西,它们在我的手里沉甸甸的。达瓦所长接着又说,你已经说唱了二十九部格萨尔,这是个新的记录。你还年轻,今后还可以说唱更多的格萨尔了。我听后心里很高兴,全身都麻酥酥的。

从这以后,在研究所里我的地位已经超过了顿珠老艺人,研究所时常让我跟内地和国外来的研究人员碰面,要讲我是怎么被神授的,怎么被研究机构发现的,怎么进行录音的。讲完了还要给他们说唱一段格萨尔王。那些外国人扯着我,要跟他们合影。每次参加这种会议,我就要把沉在木箱底的牧民服装捡起来,套在自己的身上。这些服装穿在身上,让我感到特别地别扭。我的好运气还不止这些,我被当选为政协委员了。

我在录音间里说唱格萨尔王外,有时还要参加各种会议,这些都浪费掉了我的许多时间。

当我的说唱部数达到三十二时,研究所专门为我开了个表彰大会。我为自己能够宣传格萨尔王的业绩感到高兴。表彰会结束后,研究所安排我们到外面的饭馆去吃饭,那顿饭太丰盛了,生猛海鲜,各种蔬菜,高档白酒摆了一桌。我平生第一次吃了海鲜。深夜我全身燥热,奇痒无比。我吵醒珠姆,让她开灯。灯光下我发现全身长满了红疙瘩,眼睛也灼烧般的疼。珠姆用盐水擦拭我的身子,然后红疙瘩上涂抹软膏。我们折腾到了凌晨,痒痒才减轻了一些。

天亮后,我的眼睛上好像飘荡一缕烟雾,面前的东西看得有些模糊。我想这一切都会好起来的,洗完脸就去录音间说唱去了。

过了几天,眼病越来越重,快看不见东西了。研究所让唯色陪我到医院去检查。医生用刺眼的灯光,探照我的眼睛,那种光透过瞳孔照射进去,烧毁了很多神经纤维,也刺到了我头脑里的某根神经,这些医生全然不知。医生的检查结论是严重的结膜炎。我不相信这结果,这眼睛灼疼,肯定跟吃海鲜有关,但我说出来医生肯定不会相信的。医生给我开了处方,让我每天往眼睛里滴眼药水,还特别嘱咐说这是进口药。

我在家休息了六天,珠姆每天盯着要给我滴眼药水,直到滴完两瓶眼药水,我的眼睛开始能看清东西了,眼球旁的血丝没有消去。这六天里,我的脾气越来越大,担心自己眼睛瞎掉后,不能静坐在录音机前,继续说唱格萨尔王;担心会像顿珠艺人那样整天让药物流淌在体内。我要无端地要给珠姆发火,她却一再忍让着,向先前一样服侍我。

我在供给格萨尔王的供水里,撒些藏红花,日落前用这圣水洗眼睛,几天之后血丝退去了,眼睛里曾有的清澈光亮却再也不见了,只有暗淡和浑浊。

唯色很高兴能成为我的搭档,我们俩合作的很顺利,现在格萨尔王已经录到三十六部了。

在这种顺顺利利中,我隐约感到危机已经离我不远了。格萨尔王的大将丹玛,已经有一年多没有出现在我的梦中,虽然我每天都在向他祈祷,他就是不肯给我露脸。我心里开始有些恐惧。偶尔,我在说唱中间,有些画面会瞬间消失,脑子一片空白。我只能停顿下来,看着没有一点生气的白墙,痛苦地一遍遍唤醒头脑里的影像。现在我有些痛恨看不到草原的小录音室,我厌烦对着冰冷的录音机说唱,我难忍录音室里浑浊的空气。

到拉萨的第十三个年头,我的录音室从那间窄狭的房屋搬到了我的家里。每天早起先给格萨尔王添供水,点酥油灯,煨桑,再磕头祈祷。太阳的朝霞刚落到窗玻璃上,我就开始录《梅岭金宗》。我也知道要是我能把《梅岭金宗》全部录制完,我比顿珠老艺人多十多部宗的故事,成为研究所第一个最能说唱的人了,所里也对我充满期待。

《梅岭金宗》我录了半年多,期间总是断断续续,进展缓慢。

就在这年的某个秋天早晨,我对着录音机开始说唱,磁带转动发出的“呲呲”声,把我的注意力全部吸引过去,这使我极度地愤慨。一旦愤慨,我脑海里闪现的那些影像模糊起来,最终消失掉。多日积累的恐惧和绝望,让我抓起录音机砸到地上去。录音机碎裂了,盒盖掉落,零件撒了一地。我还气不过,用脚跺碎,嘴里叫骂,直到累喘吁吁。我揪住头发,坐在地上掉泪。神灵啊,你们为什么不再眷顾我呢,我一直都在努力传扬格萨尔王的业绩。可是神灵不再搭理我了,让我孤苦无援。

接下来,我连着十多天坐在录音机前,恭敬地迎请格萨尔王。可是,头脑里再也唤不回那些影像,再也无法通神地说唱格萨尔王,神灵把我给抛弃了。

我心里很恐慌,每天早晨爬到屋顶,点上松柏香草,祈祷神灵再次赋予我通神的能力。我还爬到拉萨四周的每座山顶,挂经幡烧松柏,祈求神灵别抛下我。夜晚坐在格萨尔王的画像前,不停地观想,一整夜一整夜地祈祷。

所有的努力都失败了,我感到身心憔悴。

研究所知道我的情况后,让我回趟色尖草原去,到那里去寻找灵感,同时放松休息。珠姆和女儿都不愿这个季节去草原上,她们要呆在温暖的拉萨。

我带着行囊,坐上了单位派给我的小车。去草原的路如今全铺成了柏油,道路宽阔而平整,汽车跑在上面一点都不颠。

中午我们就到达了那曲镇,这里的变化让我惊叹,到处都是高楼大厦,笔直的水泥路四通八达,人的喧哗与音乐声荡满城市上空,各种肤色的人,在这里都能找到。我们在一家藏餐馆简单地就餐,又往色尖草原飞奔。经过四个小时的飞驶,下午太阳落山前到达了县城。

记忆中的那个县城已经不复存在,这里也变得非常地热闹了。汽车、摩托车在公路上喧嚣,舞厅、酒吧、餐馆、商店、发廊紧密相连。看到这种场景,我的心头有了隐忧的担心,担心我到色尖草原后,发现它也变了样,那我在那里能得到神的启示吗?能让我接着传扬格萨尔王的事迹吗?我忐忑不安起来。

我和司机住进了县城最好的旅馆里。刚躺下硬硬的草垫磕得我背部痛,被子里觉得有股怪味,这才发觉自己已经变得很娇贵了。没有一会,司机打出了很响的呼噜,睡得沉沉。我讨厌呼噜声,它听起来是那样的让人不悦。突然,旅馆床头的电话尖叫了起来,我匆忙伸手接住。一个娇滴滴的女人声音从听筒里泻出来:大哥,你要按摩吗?我扣下了电话,睡意全无。在司机的阵阵呼噜声中,我走出房门,转悠在县城的大道上,却找不到一处安静的地方。我想到曾经开物交会的地方去看看,在那里找寻一丝慰藉。走到县城后面,夜幕下那片草原已经消失了,凸立其上的却是黑洞洞的房屋。我继续往前走去,把房屋远远地甩在身后,前面是开阔的草地。我盘腿坐在草地上,不断呼唤丹玛的名字。天空上星光闪烁,却没有丹玛的白色坐骑飞驶下来。我感到了草原夜风的凉意,慢慢站起来,开始往县城走去。

躺在草垫上,我的耳朵里飘荡酒鬼的吵闹声和女人的尖叫,眼里无缘由地淌出了泪水。警车的警笛声由远而近,伴着逃窜者的脚步声。警笛声呼啸着远去,外面一下安静下来。我没有睡意,靠在床头,等待天亮。我已经预感到这是一个无果的行动。

第二天,我让司机先回去了。我背着行囊,手里提着编织袋,向色尖草原进发。我想一路的徒步也许能唤醒头脑中的某些神性,踽踽前行的我是个没有魂灵的躯壳,在辽阔的草原上显得很无助。我感受不到初升太阳的暖意,金黄色也驱散不了我心中的阴霾。没走一会儿,我已是汗涔涔累吁吁,只能坐在路边大口喘气。

我休息的这条柏油路上,汽车和摩托车呼啸着飞驶。一个头戴礼帽穿西装的小伙子把摩车托车停在了我的身边,问,你上哪里?我回答说,我去色尖草原。他说,你上来吧,我要经过那里。我欣然接受了,爬到了摩托车的后坐上。摩托车的声音响彻在草原上,这种尖锐的声音令人可怕。它把一个个牧民点甩在了后面,像格萨尔王的箭一样射向色尖草原。

 

 

我认识你,你叫亚尔杰,是神授的说唱艺人。我坐在草坡上望着玛尼堆旁的你。

你踮起脚后跟,往玛尼石上挂五颜六色的经幡,再从一个编织袋里拿出松柏堆砌,往上面撒了糌粑、浇了白酒,点燃火迎请神灵的降临。

桑烟袅袅飘升,一股松柏的香味融进空气里,吹到了我的鼻孔里,更加坚定了我神灵会降临的信念。

你把风马纸抛撒向空际,纸片雪花一样纷纷在空中打着卷,轻盈地从半空中徐徐飘落到枯黄的草地上。

你戴上了一顶插满羽毛的毡帽,虔诚地磕头、祈祷。

亚尔杰,我也跟你一样,在等待神灵的降临。今天是我十三岁的最后一天,我在等待神授,祈望神灵开启我的慧眼,让我像你一样能说唱格萨尔王,能像你一样离开这片草原,到繁华的都市里去。

你和我都在等待着,等待神灵的降临。我看手腕上的电子表,数字已经跳到了12点上。太阳坐在了我们的头顶,看呀,它周围绕着浅淡的日晕,这可是个吉祥的预兆啊!可能是因你的到来才有的吧。我想不一会儿,从那日晕里头会有神兵天将降临,他们会刨开我的肚子,然后装上格萨尔王的经书。想到这,我很激动,内心充满希望,目光不敢移到别处去。

太阳的光很强烈,刺得我眼睛生疼,泪水出来,我要低下头去。

你还在不停地磕头,直至疲劳地倒在地上。没有一会儿,你又起来双膝跪地,双手合掌,面向察啦山祈祷。

日晕消散了,我躺在草地上,把录音机的耳机塞进耳朵里,闭上了眼睛。“九眼石”演唱的歌轰鸣在我的耳朵里,全身被这乐声震颤。

整盘歌带被我听完了,还是没有神灵降临。我再睁开眼睛看天,天空蓝得透彻,白云全飘移到了天边。我开始害怕了,我怕神灵不会选择我,那样我八年多的等待就白费了。我想到这个结局,心里慌乱得很。我一定要让神灵降临。

我站起来学起了你,开始面向察啦山磕头。炎炎的烈日,让我汗流不停,大口喘气,索性我停止了磕头。坐在草坡上看你的举动。

部落里的人都在说,亚尔杰生活在城市里,日子过得舒坦。今天你来这里是为了感谢神灵吗?或者是来见证我被神授的那一刻?看你这般地虔诚,我都有些感动。你在场,藏在天边飘动的白云里的神兵天将,迟早会降临的。这样一想,我的心稍稍得到了慰藉。

亚尔杰,你又在绕着玛尼石磕长头,不断用袖口擦拭额头上的汗水。从你迟缓的动作来看,肯定已经很累了。一百一十圈,一百一十一圈,一百一十二圈……

多谷可不喜欢我整天呆在色尖草原上。他经常骂我,你怎么不能像你几个哥哥,帮着家里挣点钱,让日子过得舒坦一些。我的几个哥哥也训我,说,你是个疯子,整天呆在色尖草原上,傻乎乎地盯着天上看,那里可不会掉下糌粑和肉来。我心里很不服气,给他们顶嘴说,天上会掉下来神兵天将的,我会成为说唱艺人。到时什么活都不用干,张口就会来钱。他们听后笑得前仰后合,把我当成了一个傻子。还有部落里的人一见我,就开玩笑说,你看,神兵天将来给你神授了。他们的胳膊伸得很直,黢黑的指头指向天际。我每次都要抬头望,心里乐呵呵的。在牧民们的一阵哄笑中,我看着一览无余的碧蓝,又一次陷入到失望里。我知道他们再一次耍弄了我。现在牧民们都不相信我会被神授。

你看,太阳要落下去了,天边的云朵都变成了彩霞,这样神灵就不会眷顾的。

你动作迟缓地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碎草,把帽子摘下来,装进编织袋里,低垂着头准备离开。

我着急得很,你一去,我就没有盼头了。

亚尔杰——我边喊边向你跑去。

你抬头望着我,先是惊讶,随之脸上绽出了笑容。我看到了你起伏的胸口。

你在等待神灵的降临?我跑到你跟前,气喘吁吁地问。

你是谁?你的面孔红润,眼睛里充满泪水,全身微微战栗。

我也在等待神灵。我要像你一样成为说唱艺人。你看,这些玛尼石我堆了八年,我爸说这里是你被刨肚的地方。我说的很快。

你眼睛里的泪水淌下来,目光黯淡了下去,胳膊垂得很长,手里的编织袋无声地掉落在草地上。

你是多谷的儿子?我们一同坐着等好吗?你问我。

我为你能忆起我的爸爸高兴,更让我兴奋的是你要和我一同等待神灵的降临。

我们在色尖草原上相依着,等待神兵天将。你的嘴里不住地诵经祈祷,这嗡嗡的声音能让我平静下来。

夕阳要从山顶落下去,空旷的草原寂静无比,风吹打经幡,甩出哗啦啦的声音。你停止了诵经。

我们还等吗?你问。

一定要等到啊!我坚定地说。

草原上的人,现在不愿意听格萨尔王的故事了,他们喜欢看电视。你说。

那是他们的事。我渴望被神授。我回答。

我和你相伴而坐,谁都不说话,各自谛听自己的心跳声。

金色的草原被黑暗吞没掉,两边的山开始模糊,最后与辽阔的草原连成了一体。远处的公路上不时有亮着车灯的汽车驶过去,它们划破夜的寂静。

神灵,再不会来了。我们回去吧。你说。

我从你颤抖的声音,知道你在流泪。我无助地把手伸给了你。你用那只硕大的手,握住了我的小手。你的手是这般的细腻、柔滑呀!

我们牵着手向拉宗部落走去。

一群摩托车亮着车灯,放着狂躁的音乐从拉宗部落方向飞驶过来,他们是来寻找我的。

你低下头,轻轻地对我说,神灵需要安静,这样的嘈杂,他们将永远不会再来。

这句话让我彻底绝望了,我流下了泪,但没有哭出声。

你松开手,在编织袋里找寻着什么,然后往我的头上戴上了一顶帽子。我用手摸,帽子边沿全插着羽毛。我又高兴了起来,这是你刚才戴的那顶格萨尔说唱帽。

你再次握住我的手,迎着狂躁的摩托车走去。它们刺眼的灯光让我们睁不开眼睛,让你我看不清前方的道路。

玛尼石却离你和我越来越远,它的轮廓也在你我的身后模糊,融进了茫茫的黑暗里。

我说,他们会打我的。

为什么?你的声音里充满惊讶。

骑摩托车的是我哥哥。他们说我是疯子,说唱格萨尔王谁还会去听。我为这事生气了,就偷走了他们的录音机。

摩托车很近了,这种嘈杂疯狂地喧腾在色尖草原上。

摩托车惯性带来的疾风,击打在你和我的胸口,心脏开始冷却、冰冻。

摩托车停在了我们的身边,发动机被关掉,周围一下安静无比。我停在这里,心里想怎样才能不被哥哥打。

一声尖利的狼嚎声,响彻在色尖草原上空,让我纷乱的的心平静了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转向玛尼石堆方向,那里黑乎乎的什么都看不到。

你瑟瑟地在发抖,嘴里含糊不清地说着什么。

突然,你牵住我的手,奋力向玛尼石堆奔跑。

身后哥哥他们在愤怒地喊,这两个疯子,狼的声音有什么好听的。

那个人肯定没有见过狼。

走吧,别管他们了。

哥哥他们发动了摩托车,在马达的尖锐轰鸣声中,他们离神灵越来越远了,融进了漆黑的夜幕中。

我们跑到玛尼石前时,石堆上有个模糊的影子,上面有一对绿油油的眼睛。

玛尼石上的黑影发出的又一声嚎叫,刺透夜幕,回响在茫茫的草原上空。这声叫喊,让我身上的所有血管震颤,全身无力地栽倒在草地上。我的身子动弹不了,我的舌头已经僵硬。

我看到你双膝跪伏在草地上,手摸胸口,低声地啜泣。

噜嗒啦啦姆嗒啦啉,

噜啊啦啦姆啊啦啉

……

格萨尔王的说唱飘荡在色尖草原上空,而我一点都不能动弹了。

玛尼石上的黑影轻捷地落在草地上,你和黑影走向了草原的最深处。你们从我的视线里消失掉。

亚尔杰,我只能躺在这里,等待着,等待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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