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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米日嘎(2)

(2010-09-29 09:50: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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杂谈

案件记录(2

时间     20061025日下午三点

地点     然堆村    

嫌疑人   嘎玛多吉       22   初中文化   然堆村人

我嘎玛多吉今天真是倒霉。贡布家的种牛死了,责任却推到了我的头上,真的很冤枉。今早我父亲让我骑自行车到前村去问岩板的销路,我说不急,明天去。我先要给家里砍些柴火,免得我不在的时候两个老人辛苦。要是今早我去了前村,就摊不上这件倒霉的事情。早晨太阳出来后,我把砍柴刀和绳子准备齐,到村后的山上去砍柴。我在路上碰到了贡布,本来他要回去的,一见我往村后走去跟了过来。我当时就觉得好笑,想到他这人真是小肚鸡肠,头也没有回只顾着往前走。我在半山腰遇到了同村的洛桑,我们俩一起砍柴。当时,我还跟洛桑开玩笑说,贡布一直送我到了山上。洛桑回答,贡布怕你把他家种牛的生殖器给割掉。我们开着玩笑,嗵嗵嗵地砍伐灌木的枝干。(大概是什么时候?)太阳已经移到了山坡上的白塔上。当我俩把那些树打捆时,我爸气喘吁吁地跑上山来,揪住我的耳朵骂我,你怎么做出这样伤天害理的事情。你把贡布家的种牛给毒死了,我们赔不起,你自己坐牢去吧。说完他自己倒先哭了起来。种牛被毒死了?我问。已经死了,人家贡布说是被你毒死的,还叫来了县上的公安。我爸全身哆嗦,泪水淌个没完。瞎说,我一直和洛桑在山上,谁能证明是我下得毒。我理直气壮地回答。我爸不哭了,转身问洛桑,是真的吗?我们俩一直在一起,兴许是别的人看不惯,下的毒呢。洛桑回答。我爸沉思了一会儿,马上催促我俩下山。我们进村时遇到了几个村民,他们表情凝重,一脸的严肃。村秘书跑过来,通知我不要乱走动,呆在家里等公安处置。我听了很生气,拍着胸脯问,凭什么?我想到哪里就到哪里去,这是我的自由。村秘书说,公安来了,你再跟他谈自由吧。我还想说的时候,我爸把我推了过去。

我们回到家等着公安的到来。

(听说以前你到贡布家,商谈过配种的事情,到底是怎么回事?)是呀。那时我刚从拉萨打工回来,身上有几千块钱。贡布家买来的那头种牛真的特棒,我在拉萨时电视里见过这种种牛,亲眼见到却是在我们这个小村子里。我也想拥有这么一头牛,或这头牛弄出的牛犊。种牛到的第二天我在村子里瞎转悠,听说一半的村民都去了布家,乞求他到时候给他们的母牛配种。贡布却说种牛还没有适应这个地方,需要一段时间的适应过程。村民们相信了,可让他们沮丧的是还要等很长的时间。我在地区和拉萨见过用引进的种牛配种,人家才不说要适应呢,只要母牛主需要,能交得起钱,种牛就得拼上命来交配。那时我为这些种牛鸣不平,喜欢的不喜欢的它都要爬上去,下来累吁吁的。我当时就向佛祖祈求,下辈子千万别让我投胎成种牛,那我可要累死。我知道贡布不乐意让自家的种牛来给村里的母牛配种,他知道村民们不愿掏钱来配种,他们想用同一个村子的纽带来把钱压到最低,或者免费,这样他当然不乐意。换了我,我也不会答应。我看到了我的优势,我能马上给他配种的现金,而且绝不会欠半分钱。我带着优越感到了他家,我把我的想法说给了他,他却没有答应,我说我可以等待。之后的几天里,村民们的耐心失去了,他们看到种牛时心里痒得很,这种痒痒滋生出了妒忌和愤懑,无形中大伙结成了同盟,尽力孤立和打击他,背后损人的议论没个完。贡布一家人的兴奋劲一下被端掉了,他木讷地弯着头在村子里进进出出。

我知道贡布不喜欢我,村子里上了点年纪的人都不喜欢我,原因是我初中毕业后没有考上高中,就回到了然堆村。你也知道几年不干农活,再让我下地种庄稼我干得了吗?我乐意干吗?村民们看不惯我懒惰的样子,经常拿我当反面例子。我知道村民们都是井底之蛙,这种闭塞的地方我可不想呆。我知道北京也知道纽约,知道酒吧也知道洗桑拿,可他们知道吗?还有他们每周三都要到村前的白塔前煨桑,祈祷着众生的平等世界的祥和,可现实生活中他们所做的正好相反。他们斤斤计较,相互嫉妒,相互诋毁,我对他们的这些做法很反感。呆在村子里,用不了多长时间,我也会变得跟他们一样。为了使自己不成为他们那一类,我跟其他村子的几个落榜生到拉萨和地区去打工。辛辛苦苦地干个半年多,也能挣几千块钱。回到村子里村民们见我挣了钱,那表情像是嘴里吃到了苍蝇,别扭的让我很不舒服。(别扯远了,谈后来的事。)后来嘛,贡布一直没有答复我,我看到他的处境,就想到这可能是个最佳时机。经过两天的观察,发现中午时间种牛要躺在杨树的荫凉底睡一会,贡布那时侯不会出来看种牛。我选定了一个中午,赶着母牛到村后去配种,可是我们家的母牛太弱小了,经不起重压每次都要跪倒在地。我用一包烟雇了群佩,让他来帮忙。这时贡布来了,还打了我一顿。我做错了,所以我一直没有还手。可贡布贪得无厌,还要收取配种费。村委会主任和秘书了解了情况,按事实决定不用给钱。贡布却说不公正,一定要重新处理。还是贡布家的老母亲心善,人家老太婆可是个真心向佛的人,她没有为难我,劝自己的儿子回家去了。

我想配种的事到此彻底终结了,于是同前村的其米合资,准备开采岩石板,卖到地区去。如今,贡布却指认我是杀死种牛的嫌疑人,那他要拿出证据来呀。我在拉萨知道不能乱冤枉人,一切要讲证据的。(这些你不用担心,证据会有我来收集,我只要你把事情的经过给我老老实实地交代清楚。)还要我说什么?(你真的没有靠近那头种牛?没有下过毒?你能保证?)贡布的种牛我真的没有碰过,我上山时他一直目送我的。再说我也不会下毒的,这样无缘无故地剥夺一条生命,我还要顾忌遭到报应呢。如果我说的有一句假话,你可以马上把我抓起来。(还有要补充的吗?)事情经过就是这样,其它我就没有什么可说的了。

                                              嫌疑人:嘎玛多吉

案件记录(3

时间     20061025日下午三点五十分

地点     然堆村    

证人     洛桑           44   小学文化   然堆村人

我在半山腰停下来,吸了口鼻烟。我往山下看,有个人在爬山,另外一个人站在了杨树下。当时太阳光很强烈,我不想费着劲认清谁是谁。吸完鼻烟我向山的左侧走去,那边有较多的荆棘和灌木丛,刚砍断几个枝桠,嘎玛多吉就站在了我的面前。嘎玛多吉是个很机灵的人,他喜欢呆在村口把人聚集起来,讲城里的事情,人们围着他问个不停。他可以聊着把一上午的时间耗费掉。所以,我老婆她们经常提醒我少到那边去,说嘎玛多吉会勾人的心,会把人带坏。我听他聊过几次,最坏的也就是说城里可以掏钱睡女人。这有什么,我们乡下不用掏钱都能睡。后来我就不去听他吹了。嘎玛多吉和我一边聊着一边砍柴,接近中午十一点多嘎玛多吉的父亲扎多跑上山,他一来就揪着嘎玛多吉的耳朵,训斥个不停。我知道了贡布家那头漂亮的种牛死了。嘎玛多吉当着扎多的面发誓说他没有弄死种牛。我也插话说嘎玛多吉一直跟我在一起。(你能负责任地说他一直没有离开你?)我能负这个责任。扎多要我们下山去,说县上的公安马上要到。我们把捆好的柴火背在背上下山。进村后遇到了村秘书,嘎玛多吉和村秘书发生了争执。他们俩以前一起上学,村秘书小学就辍学了,后来当的村秘书。嘎玛多吉从来没有服过村秘书,两个人之间叫着劲呢。扎多用力一搡,嘎玛多吉就往自家走去。到现在我没有见到他。

(你能说说对贡布家种牛的看法吗?)我是个靠种地生活的农民,能有什么看法。(想什么说什么吧,跟案子没有关系。)嗨,这下贡布家完蛋了。谁会想到会发生这种事情呢,一切都是命中注定的。注定的事情你能改变得了吗?贡布家生活水平在村子里也算是中等,不买那头种牛也能过得舒舒服服。他们在地区有个当官的亲戚,就在他的鼓动下,他决心买那头种牛的。贷款的事也是那个亲戚中间疏通的。他去买种牛的时候,跟村子里的谁都没有说,一个人偷偷地走的。回来时站在拖拉机上,那得意劲让许多村民内心很自卑。那头种牛货真价实,我们想想它的那个价格,只能咋舌。不是有一句话嘛:国王靠着金山饿兮兮,乞丐一袋糌粑饱兮兮。贡布有了种牛烦恼也就比以往任何时候多了起来。求贡布家种牛配种的村民断不了,又遇到不本分的嘎玛多吉较劲,使他与村民们的矛盾日益突出。贡布也为难呀,他用种牛给这家配种,那家肯定不高兴。来点先后,排在后面的也要在背后说些坏话。贡布看着本分,他的心却不安分,要不他怎么敢花那么多钱买来阿米日嘎的种牛呢?

贡布的种牛把整个村子搅了个热热闹闹,跟当初嘎玛多吉到外打工,挣来千把块钱差不多。他们的区别是,贡布借债买了热闹,到头来要把家底都赔进去;嘎玛多吉是卖力挣钱,把城里人的油滑奸诈学会了,到头来村里没有一个人愿意给他掏心。

我想,现在贡布家该怎么办?(还有什么补充的?)没有了。我保证嘎玛多吉没有害死种牛。

                                                       证明人:洛桑

 

接着我又走访了几家,他们那时侯全呆在自家里,大伙都一再表明,除了嘎玛多吉可能会使坏外,村里人都很本分,谁都不会干出这种事。我的调查结束了,我和村委会主任普琼从村子里走过时,他说,“村里人把三宝顶在头上,绝对不会干出伤害人的事情,这一点我可以跟你打保票。现在能把村子风气带坏的就是那些个没有考上学,知道一点外面情况的人。他们肠子花,头脑机灵,总能干出一些让我们吃惊的事来。”我知道当今的农村流行一句:初中毕业就回母亲怀抱。说的就是这种现状。

我和普琼主任走过村子里时,村民们向我们微弯着腰,露出一排白牙齿来。我也向他们笑一笑。几分钟后,我们已经走到了村委会门口。

“嘎玛多吉要抓起来吗?”村秘书问我。

“为什么?”我问。

“嘎玛多吉是嫌疑犯呀!”

“这样公正吗?有人证明他不在现场,也没有时间作案。”我说。

我坐在村委会的草垫上,把记录的口供从头到尾理顺了一遍,心里已经有谱了。

“把全村的人叫到这里来,我要把调查的结果跟他们宣布。”我说。

“你快去叫,让他们马上来。”普琼主任把村秘书派了出去。

转眼间,背着柳筐,提着青稞酒的村民稀稀拉拉地走进了村委会院子里。他们席地而坐,有人开始捻羊毛线,有人抵着额头细声低语,有人纳鞋底。贡布扶着他的母亲坐在了台子下,嘎玛多吉一家却蹲坐在进门的角落边。

普琼主任把事情的经过给村民们大致地介绍了一下,然后让我来宣布调查结果。

我把调查过程简要说了一遍,然后宣布种牛是自己跑开的,没有人为的破坏行为。我提高嗓门说,“它是由于牛皮绳的断裂,自己离开杨树底,跑到了岩石后面的灌木丛里。”我停顿下来,把从杨树树干上取下的牛皮绳和拴在种牛脖子上的牛皮绳断裂处给村民们看。然后我解释说,“牛皮绳断裂处下半部分有新的皮丝绽开,这证明是经过用力拉扯后断裂的。要是用刀子割断的话,不会出现皮丝。再说,这根牛皮绳断裂处以前就有裂口了,旧得裂口到现在都是黑糊糊的。你们看看。这说明裂口已经有一段时间了。总之,是种牛自己用劲,才使牛皮绳断裂的。”村民们相信了。我又说,“至于种牛的死因,通过调查,我发现没有人下过毒,是种牛自己吃了有毒的草,中毒死的。”我把兜里的塑料袋掏出来,给村民们看,里面有从种牛舌苔上取下的碎草和唾液,以及我从岩石后取得同种草。我说,“这结果还有待化验,化验完了我要带着结果过来。”

贡布嚎啕大哭,村民们望着他一言不发。贡布的脑袋抵住他母亲的胸口,肩头阵阵颤动。村委会里寂静无比。贡布的哭声,把我的心绪搅得很乱,没有破案之后的喜悦心情。我能安慰他什么呢?他的盼头被我用事实给击碎了,我置他与水深火热中,我觉得有点愧疚。我指望普琼主任能打破这种局面,他却两手抱住大腿,谁也不看一眼。那哭声凄厉、尖锐,我看到贡布母亲也落下了泪。我局促不安,无计可施,呆呆地站在台子上。我心里不得不想,这案子我判得公正吗?我的同情心倾向贡布那边。

“我买种牛的六十斤肉。”这声音虽然不大,但充满底气。我循着声音望去,看到嘎玛多吉站在大门边,冲台上喊。

“买肉?”普琼主任轻声玩味。

“我也买二十斤。”

……

此起彼伏的喊声淹没了哭泣声。

普琼主任脸上的愁云顿然消散,马上安排人员,把种牛抬到了村委会,开始剖膛割肉。村秘书在本子上记录谁家买多少斤肉和多少价钱,不够的用青稞和鸡蛋来冲账。

“这肉有毒,不能吃。”我说。

“只要不吃内脏,肉是没有毒的。”村委会主任边收钱边跟我说。

村委会院子里热闹无比。全村人围住种牛,要脊背肉,要后退肉,要牛腩肉……

太阳落山时,一头种牛只剩下牛头、内脏和牛皮了,地上一滩殷红的血,血腥味盈满院子,上面嗡嗡地飞翔几只苍蝇。

“有多少现金?”我问。

“三千二百六十。还有粮食和鸡蛋,它们加起来可能有五千多。”

我的心稍微轻松了一些,我把钱夹里的五百块钱拿出来,交给了普琼主任。他死活不接,我只能说,“给我一点肉。”

“可是没有肉了。要不先拿我家买的那几斤肉?”

“嗨,主任,还有牛头呢,就把牛头装到警车里去。”村秘书嚷嚷道。

几个村民跑过去,打开车门,在后坐上垫个纸箱,把牛头撂在上面。

“我不拿。”我说。

“钱还给你。”普琼主任说。

“那我拿了。”

村民们向我表示着感谢,灌了几十杯青稞酒,我有些飘飘然。我告别了然堆村的村民,扬起灰尘跑下山脚,然堆村离我越来越远了。我强烈地感觉,然堆村依然很宁静很祥和。

驶进沟壑里时,然堆村已经看不到了,我扭头看了一眼牛头,它两只眼睛睁开着,好像死不瞑目。

我想我断得案不公正吗?

北京吉普里我在前座上思索,没有发现什么纰漏。

我就问后座上的牛头,“我断得不公正吗?”

没有应声,我再次回了头,牛的眼睛已经闭上了,它的神态安详。我想我没有冤枉谁,我的心情好了起来。

前面的景物模糊不清了,我纽亮了吉普车的近光灯,这样我不会走错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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