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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季(2)

(2010-09-28 17:31: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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杂谈

妈妈——

我的儿子——

我们的家被冲走了。

嘶哑的喊叫声和凄厉的哭声沸腾在黑沉沉的山沟里。

第二天,堆满我们眼睛的是湿淋淋的泥石,庄稼不见了,房屋不见了,亲人不见了,耕牛不见了,植物不见了,光秃秃的山蒸发着雾气,一片死寂。活人跪在泥石上,用手扒拉着,以便从泥石底寻找到自己的父母兄弟姐妹,人们的手指抠烂了,血一滴一滴地浸入到大地里。

我们家失去了潘多和那头耕牛、房子。幸存下来的村民站在金灿灿的阳光底,全身烤得暖烘烘的,但人们拥有的只有自己的影子,村民们一下子变得一贫如洗。

爹,潘多刚嫁到我们家时,你一眼就看到了藏在氆氇藏装下她的身体的宝藏:她有一个磨盘般大的屁股和野牦牛般粗壮的骨骼。

那天,太阳从山头探出头时,村民们已经在路口排起了长长的队伍,他们懒散地等待送亲队伍的到来。

喔,来了,快煨桑。

送新娘的队伍来了。敏捷如山羊般的报信人从山脚跑上来,卷起一路的黄尘。爹,你听后匆忙上梯,在屋顶划燃火柴,点燃桑,上面撒些糌粑和青稞,祈求神灵保佑这桩婚姻美满幸福。一缕袅袅的桑烟从我们家的屋顶升上天空,淡淡地消散在蓝天里。

陪送新娘的队伍一路唱着歌来到了家门口。

我们从里屋把门给闩上,让送新娘的人们在屋门外唱念协(婚礼歌)。爹,你曾说这是你听过的最好的念协。那个站在院门右侧的男人手捧哈达,左侧的男人端着盛满青稞酒的陶壶,他俩中间夹个女的,她抱着预示吉祥的五谷斗,开始唱念协:

菩提心的父母,

养育如仙姑娘。

勤劳善良美丽,

方圆百里唱颂。

姑娘名叫潘多,

巧手能织彩虹;

持家是个好手,

五谷年年有余。

······

他们颂扬完新娘,颂扬她的父母,再颂扬我们的家。村民们立在道路两旁,咧着干巴巴的嘴唇,会心地倾听歌词。

房门打开了,潘多在一个陪娘的搀扶下脚跨过了门槛。她脚蹬一双棉毛织物逢制的彩靴,一身黑色的上等氆氇藏装,里面穿了件红色的丝绸衬衣,腰间系一条花色刺眼的围裙。她的背上插了彩箭,彩箭上系有哈达、小镜、绿松石等。潘多一脸忧愁,眼眶哭得红肿。

潘多就这样从遥远的山外,嫁到了我们这个偏僻的山沟里。村民们为我讨到老婆而高兴。爹,你借着酒劲悄声对我说,以后多睡你的女人,今后就不愁我们家不兴旺。

潘多说,她娘家那边的土地很肥沃,还可以种植核桃和桃树。

我知道她婚后说这句话的意思,她就是绕个弯说我们这里特别贫瘠,比不上她的娘家。即使这样日子总的要过下去呀,潘多从你的手里接过了家里所有琐碎的事情。爹,你一下闲了下来,闲得有时侯心慌慌,硬要找个茬跟潘多和我吵吵。你的脾气可真暴啊。说理说不过人家,你就抄家伙打人,打的潘多有次额角上裂了个口子,血汩汩地冒出来。我用头巾把她的伤口绑住,她蜷缩在墙角低声哭泣。她哭了整整一个晚上,第二天虚弱的像醉酒的人,干活时东摇西晃。经过你的几次暴打,潘多恭顺地承认了你在我们家庭里的最高地位,事事都向你讨教,你苍老的面庞上开始挂上了笑意。

说真的,潘多可是个特别能干的女人,农田里的活样样拿手外,也能织氆氇、酿酒、逢制衣服,难怪村里的尼玛大叔说,一个好端端的喜鹊,怎么落巢到坍塌的破屋里去。

潘多为我们家怀了六次孕,一个在胎中死掉,三个因麻疹死掉,活下来的只有格来和岗祖。还记得潘多生岗祖时的那一幕吗?

天还没有亮,我们就听到潘多疼痛地叫喊声。你蹬掉被子,顾不上害羞,赤身裸体地跑去点油灯,嘴里还骂骂咧咧地说,你的女人快要生小孩,你还像个死猪,睡睡睡。起来烧水。

借着油灯昏暗的光,我看到潘多边喊叫,还用手指撕抓自己的胸脯,指甲滑过的地方沁出血珠来,留下几道暗黑的印记。

我要死了,疼死了,全是你弄的。妈妈呀,救救我。潘多叫喊着,身上已是汗淋淋。一阵疼痛过去以后,她虚弱地喘气。

我想拉屎。潘多说。我扶她起来,裹上藏装准备到屋外去。

就在屋里拉,说不准一拉拉出个小孩来。爹,你绷着个脸说。我看到你已经穿好了衣服。

屋里怎么拉?我问。

你没有回答,径直走过去,拿来铜盆,又从三角灶炉里往铜盆里掏些灰烬,搁在屋中央,说,就往铜盆里拉。

潘多有些犹豫,但她还是坐在了铜盆上。你把三角灶炉点上火,刺眼的烟子在屋子里到处流窜。

我拉不出来。潘多说。

那就躺着。我说完扶她回到被窝前。

这样来来回回折腾了十几次,时间也临近中午,把我弄得是筋疲力尽。

潘多说她还想拉屎。我显得很烦,我问,你到底有没有屎可拉?

你只会捅、捅、捅,舒服过后就忘记女人要遭罪,生小孩对女人来讲等于死一次。你怒气冲冲地训斥我。

我再一次扶着潘多坐到了铜盆上。疼痛恰时来到了,潘多从铜盆上滚落在地,蜷缩着,脚踢翻了铜盆。爹你撩开潘多的藏装下摆,掰开白粉粉的两腿,盯住毛茸茸的阴道说,潘多用劲,小孩的脚出来了,再用劲,用劲。进去了,再用劲。

没出来,用劲。用劲用劲。

再用劲,出来了,出来了,是个小子。再用劲。

我俩拉着拽着,紧张的全身都湿透了,但是,我俩还是从潘多的子宫里头把岗祖给掏了出来。死寂了二十四年的破败的房屋里,第一次响起了婴儿的啼声,我觉得这个孩子会使我们家结束隐晦的日子,迎来一个充满希望的将来。

爹,你抱着岗祖高兴地失声流涕,连着几天都再说,喔,这小子不简单,他生出来时脚先着的地,我们家以后会从这发迹的。给这小孩取名叫岗祖(脚先着地的意思)吧。

哦,你看,下面是就是二村了,现在那里多寂静。这鬼天气把人全逼进房屋里,心却焦急地想着地里的庄稼。看看,二村的庄稼大片大片地斜倒在地里,这雨要是还不停的话,麦穗肯定会霉烂的。爹,你湿透了吧。要是我背你到村里躲雨的话,乡亲们会热情地开启房门,倒一杯热茶,再送上一碗糌粑;他们会围住你,伤心地流泪,轻诵六字真言,祈求你来世投胎到一个富裕、慈祥的家庭里。这样我们会给人家添很多的麻烦呀。爹,你也别记恨我,说我没有把你带到村里去看看,你就从我背上瞅瞅二村,看完我们继续赶路吧,前面的路还长着呢。

还有一段路要走,我们俩就讲讲岗祖吧。刚开始时你是那么地喜欢他呀,你时常背着他在村子里溜达,逢人就说,这小子长大以后会是个种庄稼的能手。可是,岗祖长到五岁多时,你惊异地发现他不但木呆,而且有点口吃和不爱言语,这让你极度地失望。你望着挺个大肚子的潘多,又把希望寄托在未出世的小孩身上。接连几个小孩的去世,使你的希望一次次落空,到最后你把所有的罪全推卸到岗祖的身上。直到格来出世,你的怨愤才稍稍平息了一些。岗祖是老大,当然他受的苦最多,这一点你最清楚。直到他二十七岁被人捅死,都没摸过女人的身子,不知道女人能给男人那种全身痉挛的快乐。每次乡里组织农民修水渠、修道路,我们都让岗祖去。那都是害人的徒劳的累人的活,今年修,明年照旧被水冲走,冲走了再来修,没完没了。岗祖却一句话都不吭,闷闷地拾掇好被子,口袋里装点糌粑,讷讷地走出家门。几个月后回来时,脸上的皮肤被太阳晒得黑碳一般,颧骨突出,眼眶深陷。潘多刚开始见到他变得饿鬼一般时,偷偷躲到旮旯里抹泪,次数多了也就不当回事了。只是岗祖到二十四岁时,潘多执意要给他讨个老婆回来。爹,我们托人说了好几家,全都谢绝了。最后你走出洛林沟,求潘多的哥哥给介绍一个。就在那一年潘多死了,我们成了一无所有的人,我们还敢去求人家做媒吗?这事就被搁了下来。

你说岗祖木呆,但有一次我发现他也有敏感的时候。你可能不记得。有一次格来拿着书本装模做样地朗读,岗祖在一旁伤心地掉泪。当时我看到后,心里觉得愧疚,但转而一想,我们连吃饭都成问题,哪有这样的美事会落到老大的身上,老大就得牺牲,这是责任,这是义务。你赞成我的话,我知道,你肯定会说我没有说错。但现在想想心里还是有些愧疚。

近几年,由于沟里时常发生泥石流,我们的庄稼地常遭受破坏,打出的粮食只能维持几个月。政府会拿出粮食和钱来帮助我们渡过难关,可是受灾的人太多了,让政府也为难。为了使全家人过得好些,岗祖每年五六月份到牧区去挖虫草。他和村里的几个年轻人搭个简易的帐篷,然后漫山遍野地寻找虫草。两个月下来,他怀揣沉甸甸的一、两千多块钱回村子里。这些钱对于我们家来说是多么地珍贵,是我们继续生活的勇气,是我们对未来的希望。

去年,我背着一袋糌粑和壶,把岗祖送到了官路上,后来他搭乘一辆手扶拖拉机,向县城方向卷去。我至今记得,那手扶拖拉机喷着黑雾,发着刺耳的托、托、托的声音向前驶去,那声音震得耳朵都要变聋,真是个不祥之物。堆满粮食、被子、锅等什物的车厢顶上,十几个人扎在一块,像风中的花朵在车厢顶上摇曳。

就在回来的前几天,岗祖为了争抢一棵在青草中摇动的虫草,一棵能卖十块多的虫草,与人发生了争执。双方一阵扭打,胜负难分。疲劳的对方为了尽快结束争斗,从腰间别着的刀鞘里抽出刀子,阳光下寒光一闪,岗祖被吓懵了。他木呆呆地站在原地,刀尖笔直地向他的胸口飞来,扎入他的肉体里,血顺着刀身欢快地奔流出来。它们浸染了他破旧的衣裳,岗祖轻声“哦”了一声,蜷着身子慢慢蹲在草地上,脚一蹬,便止住了二十七岁的生命。

我从官路上背着岗祖,经过逼窄的小路,回到了村里。

那天,天格外的蓝,羊毛似的白云一路追赶我们,我跟岗祖也说了很多的话,他一路上很乖巧地趴在我的背上,听我唠叨。

旺拉背着强巴老爹回到三村时,已是下午五点的光景。村里人全躲在屋子里,谁也没瞅见浇湿的这对父子。旺拉撞开门,把强巴老爹身上的衣服扒光,在墙脚铺上一块布,让他舒服地躺在上面;旺拉再从一个化肥袋子里取出白色的氆氇,盖住强巴老爹赤裸的身躯。一盏供灯里火苗欢快地跳跃,旺拉跪在强巴老爹的身旁不断地念经:

嗡嘛呢呗咪哄、嗡嘛呢呗咪哄、嗡嘛呢呗咪哄······

嗡嘛呢呗咪哄、嗡嘛呢呗咪哄、嗡嘛呢呗咪哄······

一阵沉闷而有力的声音,从远处滚落下来,似打雷又像狮子愤怒的低吼,它震撼大地,房屋吱嘎乱叫。旺拉站了起来,走出屋门,循着声音向山顶望去,刹时惊呆住了。

从山顶滚落下来的水,像一堵厚厚的墙壁,它溅起很大很大的一朵浪花,浪花很美,很壮观,是那种蛋白色的透明的,还伴有温柔的不可解读的语言。一阵凉风夹着水的分子,纷纷洒洒地落到他的脸上,凉丝丝的,它们钻入到他的骨髓里。又激起一个浪花,它直刺向天际,似雾似云,与天连成一片。旺拉惊奇地看到那里头有金黄色的油菜花和麦穗、灌木编织的花环,它们飞速地交换着位置,织出各种美丽的图案。突然,油菜花、麦穗、灌木,所有一切纷纷坠落了下去,惟见莲花座上的菩萨凝视着他。旺拉真切地看到菩萨眼里涌满的泪水,那泪水滴答滴答溅到他的心头,他把所有的苦难都给忘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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