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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夜(1)

(2010-09-28 16:13: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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杂谈

这镇子虽然只有二十几家住户,却因气候宜人而颇具盛名。它的两旁群山绵延,被树木裹得很是严实;中间窄窄的开阔地上,茂密地长着青青的羊齿草和一些只有当地人才能叫出名字的野花,还有各种飞禽,它们振翅飞翔,聒噪着落在草地上觅食,镇里的人从不去伤害它们。镇子的正中间是条东西走向的宽广笔直的土路,它直插进东面的查松山山嘴便不见了,当地人的房子就修在道路两旁。镇南面的房子后流淌着一条细瘦的,浅浅的小河。无论是冬季的酷寒,还是夏日不止的细雨,这条河水从未枯干,也未泛滥,它温存得像个女人。

一个秋月高悬的晚上,突然从河边传来了震心碎肝的笛声。它合着潺潺的水声溢满了镇子静寂的上空,如泣如诉,特别凄惨。

“唉,这男人。”嘎巴用手指挠挠头说。他的女人往火炉里丢块青木,撅嘴瞪了他一眼。嘎巴吐出一口浓痰,用粗裂的手抹下嘴。笛声此刻变得尖锐无比,呼啸着涌进嘎巴的耳朵,震得耳膜都快裂了。嘎巴从简易的木板床上站起,弯躬着身向房门走去。“嘎巴。”梅朵苍白无力地喊了一声。嘎巴收住脚叹了口粗气,油灯的光惨淡地照在他单薄的背脊上。嘎巴拉开房门时那笛声已沉寂,月光透过稀薄的雾沐浴着树林和村镇,一切又复归寂静。

嘎巴来到小河边,看见笛手正用左手托着下巴,蓬乱的头发在秋风的吹拂下微微抖动,脸色苍白极了。

“次塔,回家吧。”嘎巴的声音把笛手次塔从沉思中拽了回来,目光忧郁的眼里噙满咸涩的泪水。

“秋夜真凉。”嘎巴又若有所思地说。次塔将手中的竹笛扔进河中,双手抱住头,肩膀一颤一颤的。嘎巴弓着背把手伸进次塔的腋窝下,次塔顺从地从地上站了起来,走向自己的木屋。嘎巴站在那里,让冷风吹打自己,直到骨髓里头都觉得冷时,迈着蹒跚的步子离开。

“他还这样?”嘎巴一进屋女人梅朵就问。

“没一点改变。”他说。嘎巴向火炉边走去。

梅朵双膝跪地,将火炉上的水壶提下,火舌腾地蹿得老高,屋里一下亮了起来。这亮光照在嘎巴古铜色的面庞上,他脸上的肌肉可怕地抽搐几下。梅朵往火上架好铝锅后拍拍膝盖,漠然地说: “次塔的老婆真的是跟那个司机跑的吗?”

“是的。是的。我都给你说了多少遍了。”嘎巴烤着火,不耐烦地吼道。

“你动火干啥?”女人绷着脸,声音硬梆梆地问。嘎巴没说话,起身离开火炉,身子倒在木床上仰躺着,稍一动弹床便吱吱地发出刺耳的声响。

“他怎么不去找呢?”梅朵接着问。

“为何一定要找回来呢?”嘎巴懒懒地躺在床上反问道。

“因为是自己的女人呀!”她困惑地回答。

嘎巴吐出一口浓痰。“你不懂男人的心。”他带着厌恶的语气说,然后屁股对着女人睡去。

“我不懂?你们男人离不了我们女人,因为你们难耐寂寞,是为了发泄。可过了这一节,我们对于你们只是头使唤的牲畜。你们可从不懂得怜惜。”梅朵说完,心里感到一阵舒畅。虽然她才二十出头,繁重的劳动使她显得疲惫不堪,看上去足有三十多岁。嘎巴没理会她的话,脑子里在想一些让他困惑的事情。梅朵把火炉里的火熄灭掉,吹灭油灯,然后摸黑走到嘎巴的床沿。

此时四周寂静无比,连狗的几声狂吠都显得极其刺耳。梅朵温暖的身子一靠近,嘎巴的欲望燃烧起来,他紧紧地搂住梅朵,女人此时酥软、柔顺,就连那喘气都令他颤栗。他这才猛醒到有了女人,日子才会过得实在。

                             林场

随雾霭的升腾,渐渐露出参差错落的木房和那条直挺挺的土路。几头牛晃动脖颈上的铃,拉开了这镇子新的一天序幕。这清脆的铃声传到次塔的耳朵里,他在床上将疲倦的身子翻转过来,目光暗淡地瞅着木窗里射进来的亮光。次塔磨磨蹭蹭地从床上爬起,提着裤子,光脚跑出去方便。外面草尖上的露珠,让他从脚跟到后脑勺的神经彻骨地痛。他匆匆跑进屋,耷个脑袋钻进被窝。屋子里没什么值钱的东西,一张看不到木纹的黑床占据了较大的空间,屋中央摆着三条腿的铁炉,上面有黑乎乎的铝锅,旁边还横七竖八地丢着一堆干柴。此刻这房子里冷森森的,毫无暖意。

外面开始有人走动,并不时传来叫喊声。

一缕阳光从木窗外照射进来,恰好光柱落在铁炉上。次塔的房门“吱呀”地开了,嘎巴的半个脑袋探进来,喊道,“喂!”声音带点沙哑,但响亮。次塔支棱起耳朵,没有应声。“喂!”又喊了一声。次塔这才慢条斯理地说,“啥事?”

嘎巴跨进门槛,一脸兴奋地说:“次塔,我要到松瓦林场去干活。你去吗?”他说完屁股坐在地上,两腿勾拢,接着又说,“能挣好多钱。”

“有了钱又怎样?”次塔无力地从被窝里探出半截身子说,开始在枕头边寻找破旧的衬衣,套在了身上。

“有了钱可以买粮食,买牛啊。”嘎巴坐在地上,引诱似地对他说。

“有了这些又怎样?现在只剩下赤条条的一个我了,挣钱做啥!”他说话时的表情冷漠而残酷。

嘎巴识趣地没有再开口。两个人耷拉个脑袋沉默着,到后来还是嘎巴从怀里取出一支竹笛,递到他的眼前。

“吹支曲子吧!”嘎巴央求道。

“我不吹。”

“这一去可能要半年多的时间,这段时间再也听不到你的笛声了。”

次塔眉头皱了皱,吁口气,把竹笛接了过去。他用舌头舔舔干巴巴的嘴唇,将笛子托到唇边。次塔嘴里轻轻吹出的气,顷刻间化成柔美的声音从笛孔飘出。这声音是他感情的泄露,是他赋予了它新鲜的生命,使他们活跃起来。这里面有声嘶力竭的呼喊,有咄咄逼人的指责,有冷冷的嘲笑,有疯狂的爱恋,有悲痛欲绝的哀伤。旋律悠悠扬扬地飘进耳朵里,震荡着心灵。一曲完后,两个男人沉下脸,默默无语。

嘎巴用恳求的目光望着次塔,两人相视片刻,次塔的目光低垂下去,用一种无耐的声调问:“松瓦林场还要劳力吗?”

“要。要的。”嘎巴急忙应和。

“我想离开这个地方。”接着是一阵长久的沉默。

“我们一同去松瓦林场,也好有个照应。”嘎巴说完起身离开了次塔的房子。

斧头每砍在树上便有响亮的“空——空——”声回荡,还有一片片雪白的木屑飞溅在砍伐者的脚前。次塔往手心里吐了吐口水,抡起斧头砍伐一棵硕大的松柏。他的脸上被汗水留下了一道道线。太阳毒花花地正当头,灼得人汗如泉涌,口干。次塔干脆脱下被汗渍侵蚀后变黄的衬衣,用它胡乱地抹了把脸,而后甩在地上。古铜色的身子上沾着一些细碎的木屑。“空——空——”的声音夹着伐木工演唱的情歌,回荡在松瓦林场的上空。

在一个美好的夜晚,

我坐在芬芳的桃树下,

但昏睡使我错过了良机,

没有把桃子吃到嘴里。

……

演唱的声音朴实自然,伐木工们用歌声驱散着疲劳,用歌声使自己忘却繁重的劳动。

一声哨响,伐木工们收拾工具,陆陆续续来到烧茶的地方。这儿有一条清澈的水从山上的树林里流泻下来,伐木工们用这水洗净脸上手上的汗渍,然后从包里拿出糌粑袋子和木碗开始吃午饭。伐木工们喜欢围着火堆坐,他们一边吃饭一边谈些无聊透顶的笑话,午饭是在一片嘈杂声中进行的。吃过午饭,他们还要喝一会茶。茶喝完,又得提着砍伐工具继续工作。休息对于他们来讲是个奢侈,因为他们长年累月地惯于劳动,惯于同艰苦的自然环境抗争。要是稍微懒惰一下,那简直就是大逆不道。

太阳从西边的山头落下,一片橘红色的晚霞炽炽地燃烧着,还有徐风缓缓吹来。伐木工们扛着砍伐工具,唱着清丽的山歌,循着一条“之”字形的山路下去。嘎巴不知何时走到了次塔的背后,他困乏地说:“次塔吃饭去。”嘎巴的左肩上扛着斧头,一身褪了色的、破烂的衣服,球鞋里的脚指头毫无顾忌地露出。次塔弯腰拣衬衣抖了抖,跟在嘎巴的屁股后面。他们循着那条“之”字形的山路下去,走到较缓的陡坡,穿过平地上堆放齐整的一座座木头堆,来到砍伐者的营地。一排门朝东的简易木排房,总共有四间。他俩把斧头立在第三间房门口进房。房子里光线黯淡,有股难闻的汗臭和脚气味。

“回来了?”一个着草绿色军装的男人问道。

“回来了。”嘎巴回答。问话的男人用扁担挑着两个空桶出去了。屋里还有六个男人,有的困倦地躺着,有的斜靠着木墙抽烟。

“唉,强巴这人心可善呢。”桑布嘴里嚼根火柴棍说。他是在说刚才出去挑水的男人。

“当了两年兵捞个残疾回来,谋到这么个美差也值得。”另外一个四十岁左右的男人插话说。

“我出力挣的钱也没比他多。这儿他只要动动嘴皮子,使唤我们就成。”嘎巴说。

“这都是个人的造化呀。”

“在这我天天都梦到自家的老婆。”桑布抱着脑袋说。

“男人都他妈的贱,稍安静下来脑瓜里就想女人。”

“可这深山老林里哪有女人?”

“要是有个烧茶的女人,那该多好。每天都能看看。”

伐木工们七嘴八舌地谈论个不停。次塔听着这些从各镇雇来的伐木工的谈话,他找了个能舒舒服服地伸脚的地方躺下。次塔现在没兴趣谈女人,只想静静地休息。

“茶熬好了,大伙吃饭吧。”强巴从门口带着歉疚说。

吃罢饭,在一盏微弱的油灯底下,伐木工依旧谈论着女人。女人对于砍伐者来说,是一种即神圣又低贱的东西,是他们永恒的话题。谈论女人能解除疲劳,同时在心灵深处产生一种渴望。女人还给他们的单调日子,点缀几朵明丽的亮光。伐木工们谈着谈着有的先睡过去了,剩下的叹着气,情绪低落地用被子蒙住头,强行自己入睡。

日子过得也真快,劳动,睡觉,再劳动,再睡觉,在这种周而复始的循环中,秋分时节悄然到来。这天从各镇雇来的伐木工们在绵绵细雨中收拾行囊,准备离开松瓦林场。整个林场沸沸扬扬,骂人的话,交谈的声音,开怀的笑声,充斥在林场的各个角落。嘎巴淋着雨,在人群中寻找次塔。中午时分雨停了,阳光从云层后面露出灿烂的笑脸,把暖人的光芒照射过来,砍伐者们忙着把被子、锅、壶什么的往外抬。嘎巴在这群健壮的人中显得一点都不中用,他迈着轻快的步子又绕林场转了一圈,但没有寻到次塔,只好自己上了车。嘎巴坐在货车顶上,心里微微感到不快。车子缓缓地开向大路,车上的人们使劲地挥手向强巴告别,强巴也脱下帽子拼命地挥舞。

此时,次塔却在林子的最深处吹着竹笛,手指灵巧地在笛孔上雀跃舞蹈。听到汽车驶离林场的声音,次塔抱住头尽情地哭泣。他的心里挥之不去的是她的身影,他想到一个男人被女人给抛弃时,男人感到的是自身的无用和渺小,这时才可以看清自身的面目,这时男人才会产生一种灵魂颤栗的自卑,当着别人的面抬不起头来,有时莫名地变得神经兮兮。最难耐的还是孤独,只能不停地通过回忆来安抚心灵。夜幕降临后,次塔下山回到了伐木工的营地。

林场变得很寂静,一盏灯洒下凄惶的光亮,让人徒然伤感。次塔走进房门,看到坐在火炉旁边的强巴。次塔看到他的背影,想到这个男人也会有跟自己相同的遭遇,怜惜感悄然跃上心头。他走过去坐在了强巴的对面。

“回来了?”强巴问。

“回来的太晚了。”次塔歉疚地说。

“我等你好久了。先喝杯热茶吧。”强巴对湿了一身的次塔说。

“都走了?”次塔坐在火堆旁,脱下上衣拧水,随后擦脸。

“直到开春,松瓦林场就只剩我们两了。”强巴用木棍戳戳火,火星在升腾。

“你有几年没有回去?”次塔问强巴。

“今年的话已经有四年了。”

“哦!”次塔盯着熊熊燃烧的火,性情沉重起来。

强巴往火堆里丢了一块木头,绾起裤腿露出了被火烧伤的细瘦的腿。“被火烧的。为了这个拉姆嫁到了别的镇子。”强巴的语调平静得令人吃惊。次塔茫然失措地望着他。“这事我第一次对外人说。”

“是吗?”次塔尽力让自己不激动起来。

“听说你的女人也跑了。”声音很低沉,像是憋足了劲后从胸腔里蹦出来的。

“因为太穷,她离弃了我。”

“你恨她吗?”强巴点燃了一支烟。

“恨?嘿嘿,我只怪我自己没有能耐。”

……

很晚时他俩顶上门睡觉。

第二年来春又来了一批伐木工,这群人里却没有嘎巴。伐木工的日子跟先前一样单调,上山砍伐,回来津津有味地谈论女人。经强巴的安排,次塔不用上山砍树,而是指挥装车。在松瓦林场干活的三年中,次塔暗暗督促自己,一定要攒钱。他蹲在林场拼命地干活,省吃俭用,后来兜里确实存上了一千四百块钱。他用一块红布把钱裹得严严实实,系在自己的腰间。无论睡觉还是上工,这块红布从未离开过他的身体。

第三年的秋分时节,他把破烂的被子捆好,怀着依恋的心情告别了与他共度三年的强巴,告别了松瓦林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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