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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二代在德国学中文十年记

(2019-12-16 22:22:52)
标签:

教育

育儿

文化

海二代

学中文

分类: 育儿亲子

海二代在德国学中文十年记
背着书包的小姑娘。李兰画

女儿学中文十年记

 

杨悦《悦读德国》

 

女儿五岁半进入中文学校学习,十年后在孔子学院参加由国家汉办统一举办的汉语水平考试 (HSK),一天连考两场,上午HSK6级,下午HSK5级,取得不俗成绩,老师满意,家长松了口气,觉得完成了件大事,孩子自己也开心,因为成绩比她感觉的要好。

考完后我有点自责,忘记提醒她少穿点,当天天气闷热,女儿穿多了,毛焦火辣;考前计算机又出故障,耽误了时间,影响了考试顺序。考完HSK6级后,她有些沮丧,同学安慰她差不了,之前老师多次给他们做模拟考试,她的听力、阅读和书写写作成绩都不错。

最终她的HSK5级成绩优异,HSK6级分数超过了外籍学生进入北大读研究生所需达到的分数线。这是听当天一位参加HSK6级考试的德国年轻人讲的,他想去北大读研究生。天下真小,这位儒雅帅气的小伙子竟是声名远扬的中德混血姊妹“雨林精灵”的亲戚,她俩的父亲马悠 (Josef Margraf) 是德国生态学家,远赴西双版纳修复再造热带雨林,不幸英年早逝。

孩子小时候,有人问要不要把她送回国接受小学教育,这样她的中文底子会比一直呆在德国强很多。我们觉得孩子学中文固然重要,希望她长大后能用汉语和我们深度交流,但不会因此让孩子离开自己。

对孩子来讲,父母亲力亲为的陪伴与教育极其重要,有利于孩子的身心健康,良好的亲子关系建立在一朝一夕的相处和一蔬一饭的恩养。

从女儿牙牙学语,我们的对话就以中文为主,德语为辅,比如教她说“鸭子”“鸭鸭”,顺带就教“die Ente”(鸭子) “das Entlein”(小鸭鸭)。孩子早晚要进幼儿园,在家一味说中文,会造成孩子与德国小孩交流的困难。

大约在入学前一年,幼儿园会对孩子进行德语语言测试,有语言障碍的孩子将得到额外的帮助。女儿顺利通过了德语测试,与德国老师、同学、邻居的交流都自然而然,水到渠成。

小学后,我们在家仍然有意识地多讲中文,但不阻止她随口说德语,不打断她,听她想表达什么,然后把德语单词翻译成中文,用中文和德文解释词义,再把整个句子用中文重复给她听,但不勉强她一定重述一遍。

出生成长在德国的海二代,和我们是截然不同的,他们的家庭母语即便是中文,社会母语却是德语。幼儿园和学校里教的说的都是德语,与其他人沟通也讲德语。真正复杂和细腻的交流发生在社会交往中,故孩子掌握德语远比中文好,所以,德语其实是海二代的第一母语或真正母语。

海二代在德国学中文十年记
本文作者散文集《悦读德国》在各大书店、网站销售,配有电子书。

我们热爱中文,觉得它美妙无比,让我们受益终身;但母语是其他语种的人们,一样享有在其母语上的乐趣,甚至优势。德国拥有那么多杰出的思想家、哲学家、文艺家,德国人读不了《红楼梦》,但可以读《浮士德》,听不懂老庄,但可以听尼采。每次阅读深奥的德语原文时,我都不免羡慕德国人,所以大可不必为孩子的中文远不如我们好而失望难过。

既然孩子的成长环境没有学习中文的肥沃土壤,就坦然接受现实,允许她两种语言混在一起讲,然后把她不会表达的中文单词或句子翻译出来,让她对照学习。只要父母坚持在家里与孩子讲中文,日积月累,耳闻目染,孩子的中文就会不断提高,年纪越大,理解力越强,中文就就会越好。

女儿三四岁时奶声奶气背诵唐诗:红豆生南国,春来发几枝;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转瞬即逝的童年时光,唐诗宋词是最好的陪伴,任何年龄段的孩子,都能找到适合他们朗诵的歌谣。

浅显直白的短句,朗朗上口的音韵,那是华夏永不磨灭的经典:鹅鹅鹅,曲项向天歌,孩子大都喜欢小动物;江南好,风景旧曾谙,告诉她风景如画的江南,有一天我们要一同去那里旅行;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见牛羊,让她去想象,自然的苍茫与辽远,生命的微小与仓促……

曾几何时,临睡前,小人儿坐在暖融融的被窝里,捧着图文并茂的小书,一本正经地大声朗读:“姑苏城外寒山寺,夜半钟声到客船。”

 文字与诗歌,是我们通往故乡的精神之路。

去年夏天,她在老师新办的中文学校开学典礼上通篇背诵《木兰辞》,抑扬顿挫,声声入耳,这对中国长大的中学生来说也许稀松平常,但对每周只上三、四小时中文课的海二代却是个挑战,我替她捏了把汗。

为娘的心愿,她能背诵“孤篇冠全唐”的《春江花月夜》至今未能实现,不过我只能自己放平心态,放低要求,豆蔻年华的德国少女心思不可能放在唐诗宋词上了。所以说,教育要趁早,适时得放手。

孩子倒大不小的时候,也曾抱怨周六不能像德国同学那样玩耍休息,得早起开车去上中文学校。只好温言细语摆道理:我们是中国人啊,如果不会说中文,怎么跟中国的亲朋好友聊天呢?或者跟她撒个娇:妈妈从小在中国长大,喜欢讲中文,你得迁就我一下嘛。

她懂事后,中文老师和家长从不同的方面让她明白学习中文的必要性和客观好处,从学业交友、职场前景、个人前途等各个方面来循循善诱。

在陪伴和监督孩子完成中文作业方面,我对自己始终不满意,要么太忙顾不上,要么她课余活动太多没时间,画画、骑马、打球、芭蕾舞、同学生日会、圣诞音乐会……一出接一出。

孩子课前常常没能如愿完成所有作业,或没按要求认真预习,家长战战兢兢;孩子上完课却一脸阳光,自信满满;老师包容鼓励为主,讲课像磁铁般富有吸引力,不知不觉中,孩子不仅坚持了下来,而且越来越喜欢上中文课,每隔一段时间都能欣喜地觉察到她的中文又明显进步了。

十年来她甚少缺课,除了偶遇三年一次的音乐比赛或同学生日会,德国人特别看重生日,把它看成寿星的Ehrentag (荣誉日),但凡女儿收到邀请函,我们都以友谊为重,支持她去参加,这样孩子们皆大欢喜。

有次《华商报》临时起意去荷兰羊角村过周末,我动了心,规劝女儿说:这个周六老师受邀去别的中文学校上课,内容你们都已学过了,你就不用上学了,我们去羊角村游船,好吗?想不到女儿竟说:妈咪,我得跟老师去上课,我得去回答老师的提问……我灰溜溜地一本正经答道:你说得对,我们去上课,不能缺课;并乘胜追击,郑重其事送她一顶高帽子:“你是个热爱学习的乖孩子。”

从此之后,我接受教训,即便自己有要事不能接送,也一定事先安排好,请先生或好友代劳,不敢耽误孩子上中文学校。

女儿如此积极主动上中文课,与老师深谙学生心理的教学方式息息相关,丰富多彩的授课内容,活泼愉快的课堂氛围,带来美食的可亲家长。孩子不仅学到了中文,而且扩展了方方面面的知识,在小姑娘眼里,中文课渐渐变身成为周末娱乐,饶有趣味,饱含智识。

老师实行图文并茂的投影教学,有次讲到斗笠,屏幕上出现不同年代、各式各样的斗笠,形象生动,给学生们留下深刻印象。老师要求同学们使用电脑输入中文,课堂听写、作业作文都在手提电脑上一气呵成。

有次讲到世界历史,老师放映德语流行歌曲《成吉思汗》的视频,孩子们看得目不转睛。课堂上老师传道解惑,娓娓道来,孩子们分段朗读,依次回答提问,逗趣拌嘴,谈笑议论间不知不觉就下课了。

女儿感叹说,想不到老师对德国历史、政治制度、社会科技各方面都如此了解,这些内容他们在德国学校都学过,但听老师用中文梳理诠释又是另外一种角度和视野。老师的提问与解答唤起并满足了同学们的好奇心和求知欲,每次上课都有所收获,提出的各种疑问都得到适宜合理的解答。

考完HSK后,女儿到美国做了半年交换生,回来便进入十年级 (中国高一) 下学期。虽然我内心极希望她能再去中文学校上课,但青春期孩子有自己的主张,勉强不得,强扭的瓜不甜。

想不到她主动提出继续去跟老师学中文,很快融入新的班级,同学之间其乐融融。相比以前,她的课后作业更放松了,我们温馨提醒不果后,便不再自讨没趣。她能每周坚持去上课,聊胜于无,我们只好自我安慰。

不仅再次证实当初的想法,教育孩子要趁早,小时候尽可能严格要求,凡事上规矩;进入青春期后,反而要知止有得,适时止步,让步,因为孩子已经到了自己管理自己的年纪,道理她已全部明白,必须遵守的条条框框早已定好,只需时不时提醒和修正。

世上没有完美的孩子,就像没有完美的父母,凡事差不多就行了,要求不能太高,家和万事兴,孩子遇到困难,知道第一时间回家找爸妈,心里有数:家是温暖的港湾,父母是坚强的后盾,这将让她受益终身。

外公外婆对于孩子的中文教育也起到举足轻重的作用。女儿十二岁岁前,父母每年来德国,外公教毛笔字,外婆照顾孩子饮食,陪她玩耍,教她缝小老鼠,一起捡拾花园的核桃,教孩子背诵古诗词。外公外婆都会德语,但跟孩子尽量只讲中文,在潜移默化中丰富孩子的中文词汇量和表达方式。

每年春天我们都带女儿回国与亲朋好友团聚,她与孩子们玩耍,与长辈们聊天,自己在手机上细心地注明每个亲戚的准确称谓、他们之间的关系、小朋友姓名等等;亲人们给女儿做她喜欢的中餐……

小时候度假我们陪她看《哪吒闹海》、《西游记》;长大后和她一起看《中国好声音》;鼓励她与远方的亲人视频通话;学象棋、古筝,唱中文歌,都是变相学习中文。

或许女儿长大后可以从事中译德、德译中或中德政治文化经济交流方面的工作呢,我有时候禁不住这样遐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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