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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牛的葬礼

(2017-09-12 09:48:21)

                 老牛的葬礼

 

     这场暴雨,无疑是对生命的折磨与考验。后来,它有了一个代号叫“758”。

     8月5日起,老天一连四天大发淫威,狂风四起,暴雨如注。8日清早,按时辰,早应是大天老光了,可老天像是还没有发泄彻底,窗外,阴风怒号,噼啪作响,铺天盖地的雨水,把地上的土砾冲得四处溃散。我家茅顶土坯的小屋,颤巍巍地在风雨中僵持着,墙上一层层的土被雨水冲刷着滑落下来,一缕缕茅草撵着树枝飞来飞去,妇女和孩子的尖叫声时断时续地随着风雨声传来。我和弟弟光着身子,趴在被风早已吹掉破席片的窗户前,惊恐地向外望着,脊背上透着一股股的凉气。父亲早已把所有木棍状的东西顶在墙的四周,臂弯里还横着一根粗粗的木棍站在门口,小心地不停扫视着房屋四周的动静,每看到窗户下的我们,就会重复一句“听我喊快跑就从这里跑出去”,说时总用胳膊晃动一下木棍来指示方位,我们都绷紧着神经,听着风雨声魔鬼般的可怕节奏,一分一秒地煎熬着。

      “山水老表,山水队长,快帮帮俺吧”,突然听见一个哭腔很重的男子声音传来,我们弟兄一轱辘跳到父亲跟前,看那人面相,像是村子前面丁庄的。父亲把粗木棍顶在门框上,伸手把头顶破雨布,浑身湿透的男子拉进屋里,男子还是哭着说“快帮帮俺吧,俺老婆生孩子……马车掉庄东头大塘里了,马拉不上来,得用恁队里的老水牛”。父亲连个‘好’字也没说,拉起男子就跑,回头叫道“毛毛,看好你弟弟,别乱跑”,眨眼间,就消失在雨幕里。

       说起我们西肖屯村的老水牛,那是远近闻名,体硕、腿壮、眼大、角长,最主要的还是那个力气真了得,耕、拉、驮都是独自担当,无需匹配。尤其是有了冒险的、人力难以凑效的任务,都是老水牛当之无愧的去完成,13年来从未给自已丢过脸,也从未因生病给队里找过麻烦,可谓是我村里的“神牛”。说“神牛”也是“神”了,就在父亲跑出门的片刻,风停了,雨住了,我和弟弟的惊恐顿然消去,不约而同地就往村东头的大塘边跑去。

       由于一连多日暴雨,大水早已从塘上面漫出,塘边的小桥也不见了踪影,塘的四周已看不出边沿,只看到延伸到路上的一道道沟,就在塘的西南角,明显有一处边沿坍塌车轮滑进水塘里的豁口。父亲和饲养员牛青山已牵着老水牛下到水里,丁庄赶马车的和那男子站在水里,用肩膀扛着马车的两边,临产的妇女还躺在车上,上面用绳子四角拉起塑料膜篷子。所幸的是,大塘连年淤塞,水并不深,老水牛套上后,就慢慢地游移,把车拖到塘边的另一处,但要直接把马车拖上岸并不容易。父亲和牛青山把老水牛拉上岸,重新给老牛紧了绳套,两人都拍拍老牛的肩膀,这时老牛抬眼望望前方,身子往前挣了几下,接着,四蹄深深地扎进泥土里,只听父亲一声喝令,老牛奋力向前,只听“轰隆”一声,塘边一大片被水泡透的土坍塌了,牛、车、人重又退到水中,因为有所预防,车上的孕妇并无大碍。这时,塘边来了许多村里的男劳力和闻讯跑来的丁庄男子的邻居,大家快速又在另一处修好一个拉车上岸的地方,并在车上系上若干条长长的绳子,人牛同时发力,进行有效配合,很快,在老水牛“哞哞”叫声中,马车平稳地拖上了岸,人们又小心翼翼地护送着不断呻吟的产妇,向着北方的水屯医院匆匆而去。

      暴雨袭击后的村庄,显得格外寥落。傍晚时分,天边显现出一缕缕霞光,村子里的男男女女,三三两两地来到村子中间的空地上,听了半导体收音机的人,谈论着很有限但见人就重复一遍的有关暴雨引发山洪暴发的灾害消息,挂在嘴边是的就是:山洪暴发,房倒屋塌,人畜冲走,一夜没家。我跟着父亲,穿过那片空地,径直朝队里的牲口屋走去,进了屋,只见饲养员牛青山用手扶着老水牛的角在自言自语,见父亲来了,他“啊”地一声哭了起来,说,老水牛已两顿不吃不喝了,看来病的不轻,赶快想法子吧。父亲心情沉重起来,安排我回家给娘说一声,就与牛青山一起去请兽医了。

      接连几天,除了抗洪救灾的事情外,父亲就不断地往牲口屋跑。那天放学后,我路过村中的空地,只见老水牛躺在那里,村子里的男人和女人,有的用湿毛巾擦牛背,有的用野麻叶驱赶蚊蝇,有的还对着老水牛的身体扇着扇子,饲养员牛青山一手托着牛角,一手遮着牛的眼睛在小声啜泣。而小孩子们,则忽而跑到草末堆上薅一棵野麻放在牛身上,忽而又用麻叶在大粪池子里蘸上水,再淋到老水牛的耳朵、尾巴上,而大人一次次低沉的呵斥声,对孩子们来说似乎是多余的。父亲示意我坐在他搬来的土坯上,不停地叹息着:“老了,用力过头了,也没啥病,累着了……”。父亲一手摸着我的头,一手摸着老水牛的脊背,似乎在把一种力量进行转换,来满足他心头的一种渴望。天黑了下来,父亲让大家回家,留下他和饲养员牛青山、保管员肖保旺守在老水牛的身边。

       清晨,父亲长长地敲响了生产队里的挂钟,他没有像往常一样高喊男女劳力干什么活计,只是在村子里南北路上走走,碰见起来的人,就小声说:“到空场地儿去吧”。不一会,村子里的男男女女都来到村子中间的空地上,老水牛依然还躺在原地,它的四周已摆上了几圈砖块和土坯,身上覆盖着父亲新编的苇席,几名队委会成员坐得离老水牛很近,妇女队长高国美取下头顶的手巾给老牛擦着眼泪,自己也止不住地哭了起来,饲养员的妻子三大娘,手里还端着给老水牛熬的药,走近前一看“娘”的一声扔下盆子,趴在老牛身上大哭起来。过了好大会儿,大家都默默地坐下来,给为生产队的男女老幼做了13年苦力的老水牛告别。这时,父亲说:“咱的老水牛是累死的,大家看怎么办?是不是……”,没等父亲说出口,大家的情绪一下子激动起来,纷纷说:“老水牛为咱出了十几年苦力,我们怎么还忍心宰杀它呀!”这时,饲养员牛青山搂着老牛的两角痛哭起来,嘴里一直喊着“不忍心啊,不忍心啊”,父亲往大家身上看来看去,这才发现大家来时都带上了铁锹、铁锨等劳动工具,父亲顿时又亮起了他的大嗓门:“老少爷们,都站起来,驾着马车,拉着老牛,带好家伙,把给咱出力13年的老水牛埋葬了!”

      落日的余晖,洒在村北的田野上,在一个新鲜的泥土堆旁,站着一群面色凝重的男男女女,他们在培好的土堆上又植上了一丛丛青青的小草。黑黑的、大眼睛的老水牛被埋进泥土里,人们的心里都得到了一种莫名的安慰,一个个回望一下高高的土堆慢慢离去。父亲跟着牛青山慢慢地回到牲口屋,呆呆地望着曾经那么踏实,现在却孤零零的石槽木桩,心里空落落地久久不肯离去。

       多年之后,在埋葬老水牛的地方,埋葬了饲养老水牛13年的牛青山。

        2017.7.14日下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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