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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念冯冯 - 写在感恩节

(2010-10-09 06:20:3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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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冯太阳草

空因

冯冯

纪念冯冯 - 写在感恩节

 文/空因

纪念冯冯 <wbr>- <wbr>写在感恩节

我的中文长篇小说《太阳草》是献给著名佛学家冯冯先生的。自从台湾的文史哲出版社发表了《太阳草》以后,我不断接到朋友们的来信,询问有关冯冯的情况。现在我先在这里对他做个简单的介绍。以后有机会,我再写得详细一点,好吗?说实话,对于这样一个传奇式的人物,并不是三言两语就可以说得完道得尽的。

冯冯这个名字,对于台湾的朋友们来说,也许并不陌生。对于大陆的朋友们来说,可能觉得生疏一点,尽管冯冯本身也是大陆人,不过在49年去了台湾而已。

十多年前我从中国移民到加拿大,那时候,我跟你们一样,根本不知道冯冯是何许人也。直到大约是15年前吧?我那时还住在加拿大的一个小小的城市 -- 莎斯卡通(Saskatoon)。莎城有个小小的市立图书馆,里面的中文书很少。有一天,我偶然地借到一套看上去已经很旧的书,叫《紫色北极光》,台湾皇冠出版的,作者为冯冯。书里面写的是作者作为一个早期移民在温哥华的种种坎坷经历。我不看则已,一看则泪流满面。我就是这样一个人,无论看电影还是看书,都很容易动情。

《紫色北极光》尤其让我悲伤、感动,因为书里面主人公的旧文人式的性格,让我想到了很多我爱的和爱过我的人。在这个物欲横流的社会里,他们是那样的怀才不遇默默无闻,可以说,他们注定就是被踩在脚下的人。可是,无论他们的境遇如何坎坷,他们却永不随波逐流,就算在如此一个冷酷无情的现实世界里,他们始终保持着一颗高贵不屈的心。我的父亲是这样的人。我的弟弟也是这样的人。我最景仰的也是这种类型的人。所以,看完《紫色北极光》后,我就默默告诉我自己 -– 如果有一天有机会见到冯冯,我一定要好好跟他聊一聊。

1999年冬天,我从阿尔伯达大学学士毕业,被不列颠哥伦比亚大学录取为研究生。那时我也被美国一所著名大学录取,但考虑再三,我最终还是决定来温哥华求学 – 冯冯所居住的城市。当时我先生还在爱明顿工作,没有马上跟我过来。我只身寄宿在圣约翰学院。人生地不熟,大学里面的那个亚洲图书馆,自然而然地成了我的第二个家。有一天,我在图书馆里意外地发现一套已经发黄脱线的书,书名为《微曦》,作者为冯冯!如获至宝的我,立即将整套书借来,细细研读。再一次,我看得泪眼模糊 – 这是怎样一个神奇的可敬的人啊。不说他的曲折经历,不提他的聪颖过人,单是他的那一片拳拳孝心,真可谓惊天动地!

一看完《微曦》,我对冯冯这个人就更好奇更敬畏了。然后,我又发现我最喜欢的外国作家Hermann Hesse 的著名小说 “ Siddhartha” 居然是由冯冯翻译的。我也惊讶地发现,冯冯曾有过无比非凡的经历和相当坎坷的命运。他早年丧父,49年到台湾参加海军,曾经被国民党疑为共军奸细而被投入监狱。在监狱中,他受了种种非人的折磨。出狱后,精通数国语言的他,曾当上台湾海军上尉、高级翻译官,并在总统府给蒋介石和蒋经国等要人作翻译。他在文学上的成就,也相当令人瞩目。他的小说,曾多次获得台湾文学奖和世界文学大奖。他跟琼瑶同为皇冠的新人,琼瑶发表成名作《窗外》时,冯冯也以他的《微曦》而一举成名,并被台湾评选为“台湾十大杰出青年”。皇冠出版社将他和琼瑶同时隆重推到聚光灯之下,当时两人被人戏称为“金童玉女”。琼瑶从此大红大紫扶摇直上。而冯冯,却在他事业的最巅峰之时,悄悄地远离台湾远赴他乡异国、隐名埋姓几十年……

后来我又注意到,冯冯在温哥华还写了不少有关佛学方面的书。这些书的风格跟他的自传体小说截然不同。它们谈论的都是形而上方面的话题,其中不少涉及到灵修、神通等方面。尽管我从小对这个现实世界充满了质疑,也发现自己在直觉方面很厉害。可是,我素来自以为是个无神论者,对宗教并没有什么太多感觉。虽然我常常去教堂,那也不过是为了陪伴我的笃信天主教的先生而已。如果是别人写的有关宗教的书,我会不屑一顾,可是,因为作者是冯冯,我忍不住怀着好奇的心情一一阅读。

我看了《夜半钟声》、《巴西来的小男孩》、《空虚的云》等书。说来也巧,我的父亲正是湖南湘乡人,虚云大和尚的故乡。虚云和尚曾经在西藏传经讲道。我的父亲也曾在西藏工作过五年。几年后父亲看了《空虚的云》,也不禁深深惊讶 - 这真的是一个从来没有去过湘乡和西藏的人所写的吗?里面的景物描写实在太逼真了!

看完了冯冯的书,我不禁掩卷沉思 – 冯冯写的那些奇人奇事都是真实的吗?若是真的,那么说明我这20多年来都懵懵懂懂白过了。因为我一直以为,除了眼睛看到的这个世界才是真实的,其他的一切都是虚幻的、不真实的。难道真的还有一个看不见、抓不住、但却时时刻刻在影响着我们的世界存在吗?难道我们的一言一行甚至一思一念都那么重要吗?难道除了人与人的关系之外,还有一个更重要的关系存在 - 那就是人与宇宙的关系?难道我们的命运并不是偶然的,而是我们自己造成的,且在相当程度上可以自己主宰的吗?到底什么是宇宙?我在这个世界上的意义是什么?我是谁?!

这些问题一直在苦苦折磨着我。97年后,加拿大正是移民大量涌入的时候。当大多数新移民们都在盘算着如何在加拿大找到一个好工作、如何理财、如何置产的时候,我却背道而驰,脑子里想的都是一些看似跟现实生活没有任何关联的事情。我也开始越来越多地看一些灵修、哲学、宗教方面的书。我渐渐变得不仅仅喜欢教堂的宁静气氛,也开始喜欢空灵、幽静的佛堂和道馆。我也开始研究印度教。那时读了不少大师大德们的书,比如:庄子、老子、佛陀、耶稣、Omraam Mikhaël Aïvanhov、 Yogananda、 圣母德蕾斯、Alexandra David-Neel等等。我越看则觉得心里越明朗。那些曾经缠绕在我心里的结子,渐渐地,也不解自开。我再看看从前走过的路,蓦然明白,其实每一个脚印都不是偶然的,好多看似巧合的事情,又哪里真的是巧合呢?

我的思绪不禁回到1992年春节期间 - 我发生车祸的那一年,我生命的最低点。我一直以为那次事故是个偶然,现在,我才明白了它并非如此。我也渐渐记起了当时发生在我身上的一些奇异的事情。车祸那一天,一个好友邀请我去拜访另外一个朋友。我临出门前,匆匆忙忙将母亲的一件长毛衣套在了身上。我们骑摩托车回家的路上,突然发生车祸。我的好友当场去世,而我,也危在旦夕。后来交警告诉我,因为我当天穿着那件长毛衣,它将我挂在了摩托车的后座上,所以我才没有像我的朋友一样飞出去,因此而保住了一条性命。我现在忍不住想:当天我穿那件毛衣,真的是偶然吗?

尽管我当时没有死去,可是,我还是身受重伤:右腿膝盖被撞开了,膝盖骨飞了出去,左右腿粉碎性骨折(包括小腿和大腿),左腕骨折,左边四个指头骨折,严重脑震荡和贫血,一只耳朵震聋……总之,全身上下,几乎只有一只右手是好的。我在床上躺了整整十个月,都没有翻过一次身。

我父亲的一个同事,是一个长期练气功的人,我平常总是很尊敬他,称他为伯伯。我出院后,他来看我的时候,一进门就说,“你知道吗?你出车祸的那天晚上,我像平常一样在练气功。练功时,我的脑子总是很清静的,可是那天晚上很奇怪,脑子里一直有一个声音在对我说:‘请你一定要帮助她!请你一定要帮助她!’我奇怪,到底帮助谁呢?是谁在跟我说话?后来,我才明白了是怎么回事!”

我的父亲也说,出车祸那天我出门的时候,一向无神论的他,忽然有强烈的预感,有什么不好的事情会发生到我头上。我出车祸的那一刻,我的母亲在另外一个城市,她在行路的时候,也突然右腿痛得走不动一步路。

当时那位伯伯告诉我的话,我并没有多想什么。父亲和母亲提到的巧合,我也没怎么往心里去。可是,现在看了冯冯的书,我再回想起当时的情景,不禁打了一个寒噤:真的当时有人在向那位伯伯求救吗?如果是,那会是谁?父亲真的预感到了我的车祸?母亲的腿痛也并非偶然 -- 难道我的右腿不是受伤最重的吗?

我越想越觉得不得了。我有着很多很多的问题想问冯冯,但他在他的书里面反复强调 - 他是个隐居的人,不喜欢人家打扰他。我不知道该如何是好,怀着侥幸的心情,给皇冠出版社写了一封信,请他们代转我给冯冯的一封信。我不知道他们最终是否转了我的信,我只知道,有一天晚上,我突然接到一个电话。那时,我的先生已经为了我辞退了爱明顿的工作,到温哥华来跟我相聚了。当时父亲也跟我们一起住。电话响起来的时候,我跟我先生不由自主互相看了一眼,好像有什么预感 - 这是个非同凡响的电话。

果然,电话是冯冯打来的。那是个柔和而爽朗的声音。他不用自我介绍,我立刻明白了是他。我的眼泪立即不听话地涌了出来。“不要叫我冯冯,叫我Uncle Peter (彼得叔叔)好了,”他这样告诉我。那天晚上,我们谈了至少四、五个小时。我们谈了很多有关文学、哲学、宗教方面的话题,他从容不迫娓娓道来,对各方面都有着非常独到、精深的见解。我特别惊讶的就是:他居然记得那么多的细节!包括沈从文是哪一年出生的,他的《边城》里边有些什么景物描写等等,他都记得清清楚楚。好像他的脑子本身就是一个图书馆一样。

他的博学让我深深折服。要知道,冯冯是个连高中都没有念完的人!而更令人惊奇的是,他随口告诉我很多有关我童年的事情!他怎么可能知道这些的呢?他也告诉我的先生,他的脊椎骨的哪一个部分曾经受过伤。他又是如何知道的呢!他也跟我父亲聊了聊,告诉他一些健康方面的问题。他又是如何知道的呢!

后来我才知道,冯冯不但是个作家、佛学家、易学家、占卜大师、翻译家、画家、纸艺家(他的折纸作品曾数次在日本获奖),他也是个伟大的音乐家!起初连五线谱都不识的他,后来居然创作出卓越的交响乐 -《雪莲仙子》和《水仙少年》。他的钢琴协奏曲曾被北京交响乐团演奏,据说他的乐曲如此感人,有些演奏者竟然一边流泪一边演奏。后来他的交响乐在莫斯科皇家芭蕾舞团上演,由世界顶级指挥家指挥,俄国大臣们都曾去聆听过。他的作品在当地引起巨大轰动,俄国总统和夫人在克姆林皇宫接见了他。乌克兰政府也颁发了荣誉博士学位给他,美国也给了他公民身份。

我从台湾买来了他的交响乐的CD,对音乐并没有什么研究的我,一听也是如痴如醉。我将CD借给一位朋友听,他是一个洋人,专门研究音乐的。他一听完CD就赞叹不已,而且无论如何不肯相信– 这是一个从来没有进过音乐学院的人创作出来的!

冯冯的奇迹,让我也觉得太奇怪了。如果你说他的佛教书籍里面的奇迹故事不是真的吧,那你又该如何解释他在音乐上的巨大成就?那些总不可能是假的吧?他可以编造出美国公民身份?他可以编造出他的交响乐CD?他可以仿造他的荣誉博士身份?如果你承认他的不可思议的音乐天赋,那么为什么他其他方面的超人能力又不可能存在呢?

后来我们常常给彼此打电话,往往一聊就是好几个小时。有时候我也写信,因为我觉得自己是个嘴笨的人,写信比较容易表达我的思想。尽管我们住在同一个城市,冯冯也总是不厌其烦地给我写回信。我问了他很多有关灵修方面的问题,因为我当时完全是个门外汉,对灵修没有任何概念。他总是相当耐心地解释我的每一个疑问。我们不但谈宗教和哲学,也常常谈论文学和历史。冯冯虽然年轻时才貌双全,可是他却选择一辈子独身,这在他的那个年代是相当少见的。有人说他是同性恋,所以,我也曾直言不讳地问他,“Uncle Peter,你真的是同性恋吗?”他说,“我在一个非常特殊的社会环境中长大,周围除了我的母亲,差不多都是军人。我几乎从来没有见过我真正的父亲,所以,自然而然地,我的心里会比较渴慕父爱,而对那些特别关心我的男士,我会不由自主地感到亲近。你说,这是同性恋吗?如果你说是,那就是。如果你说不是,那就不是。”

是,或者不是,这对我们来说,又有什么不同呢?反正我们喜欢冯冯,热爱冯冯,敬慕冯冯,这就足够了。后来,我在一私立学校任教,我们搬到了冯冯家的附近。他到我们家来过几次,我和我先生也常常去拜访他。他跟我打电话,依然还是一打就好几个小时。有时也跟我先生聊,有时跟我父亲聊。冯冯不爱做饭,生活过得异常简单。我也曾斗胆给他做过几次饭。在跟他交往的其间,我们也因此认识了他的一些至交 – 作家侯楨和她的一家,诗人王祥麟,国萍,马先生等等。他们比我更早认识冯冯,也曾经亲眼目睹他的种种奇能。我跟台湾的邱瑜丰先生相识,也是通过冯冯结缘。他们每个人都有他们的故事,在这里我就不多讲了,以后请他们自己去写文章详述他们的经历好了。

跟随冯冯多年的马先生也告诉我,冯冯写的《巴西来的小男孩》,是绝对真实的故事,因为马先生曾亲眼目睹了它。通过我自己的经历,和好友们告诉我的经历,我对这个世界的认识渐渐改变了,我对我自己的认识也改变了。我也越来越感觉到自己以前是多么傻。我们肉眼看到的世界不过是这个宇宙的一部分而已,而那个看似无影听似无声的世界,却时时刻刻存在着,并且时时刻刻在主宰着我们。而且这个无声无息的世界,比起我们眼前的这个喧闹无常的世界来,其实是更加真实的。为什么呢?因为它是永恒的不朽的啊!我们的人生不过是一个浪花,而我们的灵魂却是一个海洋。为什么人们要舍本求末,去追求一些繁华浅薄的东西呢?你追求金钱,金钱可以让你快乐吗?你追求时髦,时髦可以让你青春永驻吗?你追求权势,权势可以带给你健康吗?你追求名望,名望可以带给你真爱吗?你说你不要灵修,不要什么精神追求,你依然快乐。那么告诉我,如果你失去了你现在所拥有的一切,你还会快乐吗?如果你变成了一个一无所有的人,你还会有心灵的宁静吗?

我开始探寻:到底什么是真正的快乐呢?有没有一种快乐,是不受尘世间任何事物所束缚的呢?我反反复复思考着这些问题。冯冯并没有告诉我所有问题的答案。可是,他这个人,和他的书,将我灵魂的一扇门悄悄打开了,让我看到另外一个不同的天地。仅仅为此,我也要感激他。

冯冯几十年来侍奉他的母亲,是个举世无双的孝子。他的98岁高龄的母亲去世前,冯冯曾要求我和我的先生带他去殡仪馆给他母亲挑选骨灰盒。他的母亲去世后,他也请求我先生给她的母亲举办天主教的葬礼仪式(他母亲小时候曾上过天主学校,后来又帮教会做过工作)。我的先生给她写了悼词,跟神父共同主持了她的葬礼。我和我的父亲,也被请到家属席上就座。葬礼结束后,悲痛难抑的冯冯跟我们一起到海滨走了很久。那时候,他已经透露出此生责任已尽,不想在人世呆留过久的心思。我们都极力劝他想开一点。

冯冯告诉我,他写《雾航》触到伤心之处时,往往痛苦得整晚整晚无法入眠。而这么数百万字的长篇,只花了他一个多月的时间就写完了!《雾航》的稿子写完后,冯冯把几十本厚厚的密密麻麻的手写稿子搬到我的家里来。我开始帮他将稿子敲上屏幕。我打字打得慢,加上又要上班,进度很慢。后来出版社把这个艰巨的工作给接收过去了。大家现在读到的《雾航》,就是冯冯在他生命最低落的那个时候一气呵成的。 

爱母至深的冯冯,在母亲去世后,就无论如何不愿意再在温哥华呆下去了。他决定带着母亲的骨灰去夏威夷定居,理由是他的母亲生前曾表示过她喜欢夏威夷的海。我们当然都很不情愿他去,可是他去意已定,我们苦留也无用。他走前我们还在作家侯楨家一起吃过饭。他临行前,我跟我的先生去拜访过他好几次。他也赠送了我们不少他用过的东西:衣服、书籍、日常用品等等。

冯冯去了夏威夷不久,就不幸病倒了。我和我先生经常给他打电话,要他多注意照顾自己的身体。他说他没有关系,还不断问我们什么时候有时间可以去夏威夷看他。他说他在夏威夷的房子很大,足够我们跟他一起住。他向我们详细描写他的居住环境,我跟我先生也在考虑什么时候去那边拜访他。

可是,事与愿违,突然间,冯冯的病情加重。据说医生也诊断不出什么毛病,认为大概是他长期的郁郁寡欢而造成消化器官的失调。我们不断鼓励他要他多休息,多放开心情,不要再去回想以前那些可怕的遭遇,因为那对他的身体有直接的影响。他嘴上答应着,可行动上似乎并没有这样去做。

冯冯并不是个贫穷的人。他在电话里告诉我们,过惯了节俭生活的他,很不习惯夏威夷的高价格,所以他常常节衣缩食,甚至为了买便宜一点的香蕉,不惜坐好几个小时的公车去唐人街买。我们都劝他不要这样节省,身体好才是最要紧。他笑一笑,也不多说什么。

后来他的病情恶化,他说要去台湾治病,顺路也可以瞻仰一下他曾经的伤心地。我们一直为他祈祷,希望奇迹会发生,他的病情好转,我们又可以听到他呵呵的孩童般的笑声。我们也常常在电话里鼓励他,要他好好活下去。其实,我很清楚,只要冯冯愿意活下去,他是完全可以活下去的。关键问题是,自从他的慈母去世,命运多舛的他对人世已经开始厌倦了。“我该做的都已经做了,没有必要再苟且活下去了,”冯冯曾多次这样告诉我。

他是2007年4月18日去世的,他去世前几天,几乎陷入了昏迷状态,但我还是试图给他打了电话。朋友说他已经不能说话了,可是,我给他打电话时,他立即听出了我的声音,并且跟我还聊了几句。“Uncle Peter, 无论如何,你要活下去。如果你有求生的意志,你一定可以活下去的!”我加重语气,不断乞求他。可是,电话那头传来他疲惫的声音,“Anna,谢谢你们,我已经觉得很累了,我该到另外一个世界去了。再见!祝你们好!”这是他当时告诉我的话,我没有想到那竟然就是永别。

冯冯离开温哥华前曾经送给我们一个很大的玻璃水壶。外表看上去它是一个很普通的质量很好很厚实的水壶。我们常常将开水灌在里面,等冷了再喝。4月16日,冯冯去世前两日,我的父亲在灌开水时,那个刚刚灌满了开水的玻璃瓶突然间裂开了,而且它裂开得特别奇怪。一般瓶子爆裂时会裂成几块,可是这一次这个瓶子却默默地裂开,然后玻璃像粉尘一样静静地掉在地上。水流了一地,粉尘也撒了一地,可是,就站在一边的父亲却毫发未损……两日后,我们接到消息 – 冯冯去世了。

伤心不已的我,突然觉得温哥华的天空也变得暗淡了。没有冯冯的世界,是一个多么不一样的世界啊。那年夏天刚到,我就迫不及待地买了机票,跟先生一起去欧洲呆了整整一个夏天。别人都以为我们是去旅游,只有我自己心里知道 - 我去那里是为了逃离温哥华,让我有一个空间,可以好好纪念一下我的导师、挚友、我永远的Uncle – 冯冯。

冯冯离开温哥华前,我们最后一次去他家拜访他时,他交给我一张小纸条,上面写着台湾文史哲出版社的社长彭先生的联系方式。当时我有些奇怪,我虽然曾经跟冯冯谈过我比较喜欢创作,他也曾不断鼓励我提笔写。 "你一定要写,你不写实在太可惜了," 我一直记得他这样说。可是,当时我还并没有真正动笔写什么小说,也从来没有想到要在台湾发表什么东西。我不了解冯冯为什么要告诉我文史哲的联系方式。当时我也没有细问,不过接了纸条,悄悄地放在了口袋里。这张纸条我一直没有舍得丢,而将它放在我家的一个供装饰用的小瓷碗里。冯冯为什么要我联系文史哲呢?几年来我一直困惑着。

直到最近这个谜底才得以解开 – 我的《太阳草》于去年完成初稿后,我先后联系了几家台湾的比较著名的出版社,询问是否可以出版它。有几家看了稿子后摇头,说我写的东西太清高,在这样的社会太没有读者市场了。也有两家答应可以出版,但是他们觉得我写得太长了,对于台湾的读者市场不太适合,他们建议我将书稿缩短10万字左右。我觉得很为难 – 我是应该将它缩短快点出版,还是应该保持所有的内容,让读者读到我真正的心声呢?我想了很久,最后还是决定:不减一字将它按原文出版。

可是在出版业这样不景气的情况下,又有谁会肯帮我出版呢?我突然间想到了冯冯曾经提过的文史哲出版社 – 那是一家很小的出版社,但冯冯似乎很敬仰出版社的彭先生。为什么不试一试呢?我立即找出冯冯给我提供的地址和电话,给出版社打了电话。电话一打过去,竟然是彭先生本人接的。这是我第一次跟彭先生讲话,但很奇怪,我一听到他的声音,就觉得特别亲切,眼泪竟然掉了下来。我还没有说清楚我书的名字,他也没问我写的是什么内容,就立即说,“冯冯有提起过你。你马上将你的书稿发过来。”

就是这样,一个月不到,我的二十万字的《太阳草》就诞生了。我的朋友们还笑着问我,“你出书花了多少钱?”我说,“一分钱都没有花。”他们还不肯相信:“写灵修这样冷门的话题,没有暴力、没有色情、没有三角恋,你居然不用钱就可以出书?你不知道现在几乎没有不自费出版的新作者吗?”啊,是这样吗?我一听,有些惶惑,赶紧写信去问文史哲,“我需要付钱给贵社吗?”彭先生的女儿雅云立即回信,“您無須負擔任何費用。馮馮居士生前曾與家父提起,今日可完成允諾,也能為他老人家完成心願。”你说,我还有何话可说呢?冯冯,冯冯,你到底是怎样一个人呢?到今天,我还忍不住要问这个问题。

朋友们,你问我,冯冯是如何的一个人?我不能告诉你。你自己去看他的作品去体会好了。何必用得着我来解释呢?你愿意怎样相信就怎样相信好了。我并没有责任要说服你什么。

今天是感恩节前的头一天。我下了班,现在独自坐在这里,周遭寂寂,我含泪写下了上面的文章。我的心里有一股暖泉默默流过,我仿佛看到我的故人朋友在用他那静静的含笑的眼睛看着我。

谢谢,Uncle Peter! 无论是感恩节还是任何其他的日子,我都会永远记得你对我们的爱。

遗忘

给冯冯 (文/空因)


雪已被踏成黑土

蔷薇开了又谢去

车轮和脚印都被风带走

一切都变得跟昨天一样

也许比昨天更糟

好像你从来都没有来过一样

 

只在一个没有月亮的夜晚

所有的星星都睡去了

站在收割过的田野边上

我听到一只蟋蟀唧唧的叫声

像极了你在笑

Oblivion

(For Fengfeng)

 

Snow blackened with dirt,

wild roses wilted,

wheel and foot marks erased by wind --

these become the same as yesterday,

or perhaps even worse,

as if your existence never made a difference.

 

Yet on a moonless night,

stars rapt in sound sleep,

by a reaped field I stood,

hearing a cricket

that sounded so much like your chortle.

 

 

 

空因 2010年10月8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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