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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那个失去了家庭主导地位的男人

(2017-06-29 17:51:4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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鲁吁

散文

父亲

分类: 散文
父亲,那个失去了家庭主导地位的男人

文/鲁吁

我南北漂泊寻梦,很少回家,且每次回家都是来回匆匆,匆匆到很多亲朋都没来得及去拜访。其实更应该说是有些亲朋我都不知该如何去拜访,原因不言而喻,不外乎出门之时信誓旦旦,而归来之际却仍没有衣锦还乡的荣耀!所以,每次都是从异乡带回来一身的风尘,然后又从故乡带走一脚泥土。在路途中泥土已不知不觉从鞋底下脱落、消失,再不余留气息与痕迹。


最近的一次回家是去年春节,依然是带一身更厚重的风尘归家,只是又背井离乡之时,除了带走故乡的一脚泥土之外,还多带走了关于父亲的许多感想。故乡的泥土依然是在路途中,就不知不觉地从鞋底下脱落、消失了,连同它的气息与痕迹。然而关于父亲的感想,却一路带到了喧嚣的南国,还是未能将其抛掉,反而像一株大树一样,见了春风和阳光,日渐浓郁,占据了我的整个灵魂!


父亲,那个失去了家庭主导地位的男人

去年春节我是腊月廿七下午了才回到家的,早上家里已宰好了年猪。因为从两三天前天空就一直在飘着雨,又是年底,又是桂西北部地区,天气寒冷得很!哥哥骑摩托到村公路来接我,回到家里,卸完了年货,他就又忙着到表哥的猪场兼蔗场去把红糖装车。这是今年最后一天卖红糖了,若不早点赶到县城,晚了就出手不了多少货了,开春后还得好些天才能有时间去卖呢。哥哥和表哥这几年都是在家搞农业及农副业,各个季节收购应季的农作物诸如稻谷、玉米、生姜、桐果籽、甘蔗之类,然后或加工或直接运到别的地方去倒卖,很忙很苦,也赚不了几个钱,只是比别的人家强点儿。


此时母亲在楼下蒸粽子,嫂子带侄女在做中午饭。我烤了一下手,又听到畜栏里骡子的叫声,才想起半天了还不见父亲的身影。我于是问嫂子,父亲是不是给骡子割草去了?嫂子说父亲一直住在卧羊坪那片梯田的草庐里守鸡鸭,明天你哥才去接他回来。


父亲,那个失去了家庭主导地位的男人

吃饭时,母亲说,你父亲烦在家我老说他做事磨蹭,你哥给他在在卧羊坪搭了一间养鸡鸭的草庐后,就一直住在那里不肯回家。前两天你哥也跟他说了你今天回来,昨天就叫他回家了的,可他就是说不到大年三十不回来。等下吃了饭,你提上一些酒肉去给他吧,也不知上次给他带去的青菜还有没有?我应了母亲一声,便沉默不语,十几二十年来我知道得太清楚,父母亲的一生几乎都是在吵嘴中度过的,母亲嫌父亲做事磨蹭,父亲则烦母亲多嘴啰嗦,他们从来不会在自己身上找问题,也从来不肯平心静气地好好谈谈,只要一开口即有一方听不顺耳。他们的吵嘴甚至让年少的我都产生了心理阴影,考不上高中呆在家那两年,曾一度到亲戚和朋友家流窜,不愿回家。


吃罢饭,我提上一些酒肉和我买回来的水果去看父亲。


父亲,那个失去了家庭主导地位的男人

父亲的草庐搭在卧羊坪那片梯田间一块风水位置最佳的田头里,有两间,较大的那间是用来推放农具等物什及做饭的,屋里有一个鸡栅,一只灰色的母鸡在不停地呼唤着到屋外贪玩的雏鸡。草庐两端各有一扇柴门,门外都是成年鸡的鸡栅。左边门挨近鸡栅的是一间较小的草庐,那就是父亲的卧室了。


可能是年关时哥哥一直打电话催我、我也表示一定会回来,他就跟家人都说了我要回来的消息,所以父亲见到我——这个四五年在外漂泊难得归家一趟的儿子并不显出多少的意外;而且父亲是个不懂得表达感情的人,所以也没有很惊喜的表情。父亲只是像我还未出远门时对我说话那样,语气平常:“你哥早说你要回来了,没想到廿七了你才回到家。你女人有没有一起回来?”我只回答了父亲的后半句,说:“她今年先不回来,回她家过年去了。”


其实我在圆谎,两年前就说要找个时间带女友回来与家人见面的,那时候我还在北方谋生。可是后来创业失败,那年五月份我带女友返回较易生存的南国深圳,说白了就是回南方打工,不久后她就离开我去了香港,据她说是进了娱乐圈谋求发展,现在两人的恋情前途未卜。


父亲,那个失去了家庭主导地位的男人


父亲也没说什么,就整火炉做菜。中间父亲说些关于大家盛传我这几年陷进了骗局的风言风语。这些风言风语是自从我开始学创业、不寄钱回家不久就传开了,这次刚回到村里就有些人还在询问我关于他们猜测的真实。我也懒得解释那么多,就说你们认为是怎样的就是怎样的吧。

 


我把这些话跟父亲说了,父亲说其实家人都挺理解你的,只是风言风语的怕影响到你的名声。我说这没什么的,以前有些人去广东八九年了才回来,信不写、电话不打,大家都说他们客死他乡了,可后面人家还不是好好地活着。人家说人家的,我过我自己的生活。


父亲就不再说什么,因为父亲和我都深知,十几年来乡邻之间一直都不和睦,互相诽谤与打压的事情已经司空见惯,人们每每恨不得自己的口水能淹死别人,以此乐为人生无尚胜利之事。


我问父亲现在养了多少鸡鸭?父亲说现在成年鸡有五十多只,四只母鸡又共带有五六十只雏鸡,还有一只白母鸡在孵蛋,鸭子有五只。父亲越说越高兴,又说,不过现在有一只老鹰还没被打下来,经常有贪玩离群的小鸡被叼走。我现在天天在瞄它,等把它打下来了就太平了,估摸着明年能养上两三百只呢,土鸡挺卖价的……


父亲,那个失去了家庭主导地位的男人

我让父亲自个用饭,自己出到草庐外面来,四周走走看看。我们家这一片梯田座落在大山谷边上,山谷里有一条流程很远的小溪,逶逶迤迤的,隐在山厚草深的山涧中。其源头就是供灌溉我们这片梯田的水源,一年四季有清洌的活水,从不枯竭!父亲的草庐就搭在水位下一点点,很方便引水,这方位又通风迎阳,所以说它是最佳的风水位置。


就是因为这片土地风水好,所以自爷辈来别人都盯着,都想占为己有,终于到“土改”的时候爆发,队长带领队里的人们要公然掠夺!队长正是父亲当年从老家随爷辈一起逃饥荒过来的近亲表哥;这掠夺的欲望直到今天也还没有消灭,仍有些人家虎视眈眈,恨不得我和哥哥娶不到老婆,从此这一脉家族断子绝孙。这从中大概可以看出世人的一些嘴脸来!


 

父亲比较软弱,不敢驳斥人家,当年幸好母亲据理力争。因为土地是我们爷爷自己打拼后买下来的,共买了三壁山坡,“土改”一开始即大部分被分了出去,独还余留了这一片土地。母亲属虎,是个不让须眉型的妇人。他们驳不过母亲,所以这一片好风水土地才得以保留下来,并成为了我们家后来赖以发展的宝地。这也是父亲这一辈子在母亲面前挺不直腰杆的原因。


父亲,那个失去了家庭主导地位的男人

草庐的四围都是梯田,这几年在哥哥嫂子的辛劳下,大部分给它们种上了甘蔗,还有些种上稻谷和玉米。田边和田坎上是一些造田时余留下来的桐果树、油茶果树及一些杂树杂草。眼下甘蔗已差不多尽数砍光炸成红糖卖钱了,还只余有相连的两小片留作明年的蔗种。

 


自东向西南方向——就是沿着那条隐在深涧的溪流方向,是一座座厚实的连绵的山脉;溪流虽然不怎看得见,但视野还算开阔。本来视野还可以看向更远的,因地处位置颇高,说不定可看到邻省某市的如海市蜃楼般的轮廓,但不幸在千里之外被一座高山给挡住了视线。按照风水学的说法,这是不佳的方位,那座高山挡住了从山外来的祥光;不过妙就妙在那座山巅居然是由两座美丽的小山峰连体组成的,就像是一副马鞍,而这又正是风水学上的最佳山势。所以父亲在几十年前就已经很憧憬到这个地方居住,举家迁离整天鸡犬不宁的大寨子。


父亲,那个失去了家庭主导地位的男人

但是父亲的这一憧憬就憧憬了快一整个人生,他从中年时代就开始憧憬,现在他已经是七十岁的老人了。


其实父亲也算“辉煌”过的,“土改”之前,他是屯子的副队长,经常跟村里的基层干部出差开会,出差到最远的地方是市里——有红色革命老区之称的百色市(就是邓小平起义的地方),那时候百色市还是个地区。据说父亲就是在市里的博物馆看到飞机的,不过直到今天父亲还是不知道当年他所看到的只不过是飞机模型而已,并非是真正意义上的飞机。但是退位让贤后,就是整天跟农事打交道,所以多年后的父亲,就是到县城里,居然也找不着北了。


父亲生性胆小软弱,凡事都图个息事宁人,所以从不见父亲跟人吵过架,惹不起他就躲。我和哥哥似乎也被遗传了这一基因,总不如别人家的儿子刚猛,但是我和哥哥强过父亲一点的,就是小事我们可以不计较,在大事上绝不会任人宰割。


 

父亲爱喝酒,虽然酒量不高,但每喝必醉,每醉就爱在火塘边瞌睡,不愿洗脚和进房间睡觉,又唠叨。我和哥哥还小时,母亲和两个姐姐最拿父亲这一陋习没办法。我和哥哥稍长大后,有了能架父亲进屋睡觉的力量,父亲才收敛了。


父亲,那个失去了家庭主导地位的男人

父亲就是因为有一次喝醉,硬要爬到楼上睡觉不慎从梯子中间摔下来的,把腰给摔坏了,从此,父亲的后半生都离不开草药。


在我七八岁的时候,两个姐姐不顾父亲畏首畏尾的反对,求父老告亲戚们帮忙,历尽艰辛,硬是把那间烂茅房改成瓦房,我们和别人家一样可以住进新房了。也就意味着父亲在他中年的时候,在这个家他就已经开始失去了一个男人应有的主导权了。住进新房不久,两个大龄姐姐就相继被人家娶过去了。家里又几乎恢复到一片烂摊子的境况。


这时候哥哥不顾母亲的劝阻,毅然放弃了学业来帮扶家里并继续供我读书。那时候的哥哥正好要读六年级的下学期,他还是一个十五六岁的不谙农事桑麻的少年啊!在哥哥和母亲的极度辛劳下,我们家终于也和别人家一样,摆脱了吃玉米面饭的命运,能够一日三餐都吃上白米饭了;有时候手头有急需跟乡邻亲友们借钱别人也肯借了。从此,父亲在这个家,真正失去了一个男人应有的主导权。


 

但失去了主导权的父亲,却并没有终止他对这个家发展发达的一些构想和思考。父亲这一生有一个美好的愿望和一个崇高的理想,他的愿望是在山中搭一间草庐,养上一大群鸡鸭;他的理想则是成为一名有建树、受人敬重的草药学家。而他的最终目的,是依此让我们家兴旺发达起来,在别人面前能够真正的挺直腰杆!


父亲,那个失去了家庭主导地位的男人

立志后的父亲,托人买了几本草药书籍,有些是同行的亲友赠送的,父亲从此就抽时间研究、采草药。除了医治和缓解自己身上的病痛,也还能为邻居医治一些小病症。

 


可是抱负这东西,往往是有心栽花花不发,无心插柳倒柳成荫!父亲在草药学上几十年来没有多少进步,更别提有什么建树了,上门求药的人自然很少,甚至可以说几乎没有!邻村有一个比他年轻二三十岁的草药学家,十里八村有名,经常有从外村赶来向他求治求药的人,他的家庭也因此增加了很大的经济收入。但父亲没有被打击到,不羡慕不嫉妒也不气馁,依然研究和采药。而且他知道自己年事已高,就力劝我和哥哥趁着他还健在跟他多学学,意思是哪天他若不在了,即使我们不成名,起码也不用去求别人。


可哥哥对这方面没兴趣,他常和母亲拿父亲一辈子守着药罐头还医不了自个的病这事来揶揄父亲。这时候的父亲很受挫,他骂母亲是妇人之见,对哥哥则抱怨说自己老是要忙农事,没能像人家一样吃了饭就研究,怎能有建树!


父亲,那个失去了家庭主导地位的男人

其实不用母亲和哥哥说,父亲在心里边也感到自己的无力与悲哀!之后他不再劝哥哥学,只劝我。我深知一个有理想有抱负的人得不到亲友的理解和家人的支持,内心是如何的孤独和寂寞!我理解父亲,为了在精神上安慰他,所以常常陪着他学,也为了他的安全着想,还常陪他进山采药。但其实我学过即忘,所以这么多年了,能记住的草药也没几味。


父亲一生的道路充满了艰辛与坎坷!直到人生的迟暮了,父亲美好的愿望才得以实现,可他那崇高的理想却还是在此岸搁浅。


此刻,在南国的我,只愿父亲能够在他安静的草庐里,养上百鸡百鸭,在家禽的欢叫声中得到人生迟暮的一份安乐与满足。


作者简介:鲁吁,广西百色隆林各族自治县人,南北漂泊过多座城市,现居深圳。初中学历,自学成才,在全国近百家刊物发表作品,2016年转型为编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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