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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嫁到印度”之七:小姑妈的故事

(2013-06-06 07:13:5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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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类: 在印度的游记
小姑妈出嫁的那年十四岁,据说当时小姑夫跟着家人来Raj爷爷家里看媳妇,原本是来看未嫁的二姑妈的,结果小姑夫瞧见了独自坐在家门口玩耍的小姑妈,清秀白皙的小姑妈让小姑夫一见钟情,于是两方家长说定了这门婚事。根据印度的传统,如果家里有年龄更大的未嫁女,更小的女儿要等所有姐姐都嫁了才可以出嫁。于是爷爷匆忙地为二姑妈也找了一户人家,定了亲事。二姑妈和小姑妈是在1978年的某一天同时出嫁的。

之前说了Raj家的种姓是第二层的统治和武士阶层,是当地的大地主,处于印度社会金字塔结构的顶端,当时几乎整个地区十几个村庄里的农民都要向爷爷家里交“税金”。爷爷小的时候家里养着很多大象,那是家庭身份的象征,大象每天的口粮重达四五吨,家里有用不完的仆人,有专门做菜的,专门煮茶的,专门清扫的,专门喂大象的等等。爷爷从小接受的是最好的西式教育,说着一口流利的英语,比Raj爸爸的英语流利多了,爷爷在加尔各答上的名牌大学,那时候的加尔各答是英国殖民统治的首都,路是最宽的,楼是最新的。爷爷年轻的时候开的是进口的豪华汽车,还带着奶奶坐过直升飞机,那时在印度连机场都没有几个,见过飞机的人屈指可数,直升飞机就更是特权与富贵的象征了,那是在印度独立之前。1947年印度独立之后,新政府的宪法里取消了地主和佃户这个社会关系,原来的高种姓地主只拥有自住自耕地,不再有权向当地农民收取税金或地租,加上爷爷从小花钱大手大脚惯了,且并没有很多生意经,从商大起大落,不久便花光了祖上的积蓄,可以说Raj家在爷爷那一辈家道中落。

爷爷嫁大女儿的时候手头还宽裕,成箱的黄金做嫁妆,等到1978年爷爷嫁二女儿和小女儿的时候,家里已经非常拮据,同一天出嫁的二姑妈和小姑妈,亲家没有收取或只收取了数量小到可以忽略不计的嫁妆。年青的二姑父当时在60年代兴建起来的钢铁之城Bokaro的工会上班,在一次工作例会上发言称自己非常厌恶女方支付高昂嫁妆的婚嫁恶俗,他自己带头绝对不会要亲家的一分钱,听到他发言的人里面有一个是Raj的堂叔,堂叔知道爷爷正急着给二姑妈找婆家,于是他回到距离Bokaro近20公里外的乡下祖房,把这个消息告诉了爷爷,爷爷参考了二姑父家里的情况,加上为二姑父的正义与善良打动,二姑妈的亲事很快也定了下来,她出嫁的时候男方家里真的没有要一分钱嫁妆。后来二姑父成了Bokaro城的工会领袖,颇有声望,住在Bokaro的家人都或多或少得了他的照顾,包括Raj一家五口。

我不知道小姑夫的家里是怎么同意与爷爷家这门嫁妆数目极少的亲事的,可以肯定的是这些家庭之所以会和爷爷家攀亲,是因为爷爷家祖上的好名声,不仅是大地主,还是善良的大地主,在当地算是有影响力的家庭。在印度很多家庭,特别是高种姓的家庭,婚嫁更加看重的是对方家里的名声,比如他们做人怎么样,品德是否高尚,是否有社会地位等等,讲的是门当户对,嫁妆的数目大小只是仅供参考的一个因素。也许小姑夫家里会同意,也是因为小姑夫执意要娶那位令他一见倾心的美丽少女吧。如果大家有见过Raj大妹妹的照片,就可以想象小姑妈少女时的样子,因为长得更像爸爸的大妹妹和小姑妈几乎是“一个模子印出来的”,“大大的眼睛特别像”,“脾气也像,安静温婉与世无争”,家里人常说。

“嫁到印度”之七:小姑妈的故事
这是小姑妈稍微年轻一点的样子,2000年前后

翻看小姑妈年轻时候的照片,几乎没有一张是带着笑容的,就算当时和小姑夫的结婚照,她美丽的面部轮廓上也没有一丝笑意,缺少光泽。大姑妈出嫁的时候小姑妈只有几岁,那时爷爷刚花了一大笔钱置办大姑妈的婚礼和嫁妆,这之后不用说送小姑妈去上学了,甚至连多养一张嘴巴都有困难,于是几岁大的小姑妈随着刚出嫁的大姑妈来到大姑父祖宅所在的农村,跟在大姑妈的屁股后面长大。一般来讲刚嫁入婆家的新娘,家里排行最小,在老老小小面前都低人一等,接受任何人的指使,包攘几乎所有的累活脏活,跟新娘一起嫁过来的小妹妹的境遇如何,我无从想像。不过听家里人说因为爷爷嫁大姑妈的时候嫁妆丰厚,单单首饰就给了一大箱子黄金(不过那箱黄金被一群长枪装备的土匪上门洗劫抢走了,那时小姑妈还在大姑妈家里,一同经历了这场洗劫),加上大姑父家里是老实人,大姑妈是三个姐妹里命最好的,没有受过太多苦。2011年底我随Raj妈妈和小姑妈去拜访大姑妈的时候就瞧见沉默的大姑父里里外外忙着清扫整理,大姑妈倒是清闲在那里。大姑父以前是个小学校长,一般人在这样的职位上都会大捞一把,不说金壁玉柱,至少也捞个钵满盆满,但据说大姑父人非常正直,一分脏钱都没有拿过,退休的时候是真正的两袖清风。

我所知道的小姑妈受苦的日子,从她嫁到小姑夫家里开始。小姑夫的母亲非常刻薄,十四岁便嫁过去的小姑妈不仅要承担家里所有的家务,还不时遭到婆婆的毒打,竹鞭、扫帚、棍子,婆婆手上有什么就用什么打。这是印度家庭里比较典型的婆媳关系,媳妇熬成了婆,年轻时受过的苦,变本加厉地从儿媳身上找到发泄口。女人责难女人,女人对女人刻薄,似乎是男权社会的一个典型模式。加上小姑妈出嫁的时候家里没有给多少嫁妆,这更是成了婆婆欺侮她的借口,婆婆一有什么不顺就在她身上撒气。偏偏小姑妈是个菩萨心肠的好孩子,天生脾气好,她从来没有顶撞过婆婆一次,任打任挨。Raj回忆说爸爸在年轻的时候经常因为自己小妹妹的遭遇跑回家来坐在床上暗自抹流泪,娘家人不敢介入,因为人在他们手上,任何介入都有可能让他们对小姑妈发起更大的责难。

一般有这种遭遇的女人在有了儿子之后境遇会慢慢好转,可是上天给小姑妈开了一个最大的玩笑,这个心如莲花,爱心漫溢的女人,膝下无子。照片里的孩子并不为小姑妈所生,是小姑夫弟弟的儿子和女儿,男孩今年上高中了。其实小姑妈曾生过一个女儿,叫Heena,先天不足,患痴呆症,活到12岁的时候就去世了。在Heena之后小姑妈一直未再生下孩子,小姑夫曾带着小姑妈走遍了印度的东西南北求医求药,小姑妈有过几次流产后便再也没有再怀上。这也成了婆婆继续对她训责毒打的最好借口。

我问Raj,为什么不领养几个孩子呢,印度有那么多孩子住在贫民窟,吃不饱饭啊?Raj说,领养谁的孩子呢?如果是低种姓的,家人会觉得孩子一辈子都是低种姓的,无法改变,如果是高种姓的,再贫穷也很少有人家会放弃自己的孩子的。如果去孤儿院里抱养不知道种姓和出处的孩子,他们一辈子都会因为不知道孩子的种姓而无法安心的,外人也不会停止说三道四。

我在小姑妈家里住的十天,发现小姑妈每天一大早要花几个小时祭拜,几十年如一日,从没有落下一天,她先用水清洁供奉神像的房间,之后给自己洗澡,最后在神像面前长跪不起,嘴里不停地念叨着什么,小姑妈还常常斋戒,一整天不吃东西。Raj妈妈好几次悄悄摇着头对我说:“小姑妈太入迷了,花太多时间祭拜!”虽然同意妈妈的话,但是我心底深处能理解小姑妈,她所受的身体上和精神上的折磨,也许她身边的大多数人都没有经历过,也许被孩子们簇拥环绕的每一刻,在她的心里仍有一处是留给Heena的,不时隐隐作痛,想象着要是Heena能健康长大是不是也这么漂亮,会不会问同样的问题,喜欢同样口味的菜;我猜想她是在求神灵保佑Heena,自己不能亲手照顾到可怜的小女儿,她希望心慈的神灵能代替她来照顾,不要再让女儿受苦。我想这只是一个尝尽了人间疾苦的女人的一点点心灵慰藉吧。晚起下楼的我,往往只看到最后一部分的祭拜,在供神房门口偶尔能听到小姑妈嘴里反复念叨的单词,隐约听到了“Heena”。我知道她肯定也在为他人祈福,我能感觉到在她每天的祷告里,有我的名字,甚至有她婆婆的名字。

婆婆卧病在床的最后五年,其她的儿媳妇都借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巴不得赶紧摆脱这个狠毒的婆婆,只有小姑妈不顾前嫌守在婆婆身边,端屎端尿,擦身喂食,婆婆最终能在卧榻上安详无憾地离开人世,全是因为小姑妈长达五年来尽心尽责的贴身照顾,整整五年。Raj说,小姑妈这辈子都只对他人好过,从没有对他人坏过。

从70年代过来,小姑夫家里的生意日渐萧条,十几年四处寻医求子没有结果,历经了生活的坎坷,小姑妈一定不停地在问为什么,为什么上天对她如此不公,为什么她是被神灵抛弃的女人,一辈子这么走过来,小姑夫对小姑妈的爱却依然深切,从一见钟情到相守一世,也许这份爱是唯一支撑着小姑妈的力量。

2011年底初次到Raj家,试图说服家人同意我们的结合,在巨大的压力下,正是因为小姑妈温暖的怀抱,我才没有被吓坏。小姑妈虽然没有上过学,听不懂政治,我们没法用英文交流,但是她懂得爱,她理解作为女人的心酸与不易,小姑妈虽然没有自己的孩子,但是对谁她都像对亲生孩子一样爱,一样疼,我就是她最爱的孩子之一。

上一些当时的照片吧~
这是镶在小姑妈房间墙上的一张照片,我很喜欢
“嫁到印度”之七:小姑妈的故事

小姑妈在给小姑夫修头发
“嫁到印度”之七:小姑妈的故事

中间坐的这两位是二姑妈和二姑父,他们是家里的“老大”,亲戚有什么事情都要和他们商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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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嫁到印度”之七:小姑妈的故事

这是我第一次穿纱丽的情形,是小姑妈和妈妈亲手给我穿上的,那天是我的生日,小姑夫和小姑妈在家里买了生日蛋糕,给我办了生日“派对”
“嫁到印度”之七:小姑妈的故事

“嫁到印度”之七:小姑妈的故事

这是小姑妈和妈妈带着我去大姑妈所在村的路上,一路的乡间美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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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在大姑妈的家,大家正在吃午饭,左边的是大姑妈,后面的是安静的大姑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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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姑妈和大姑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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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姑妈的两个孙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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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姑妈和Raj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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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院子里玩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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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孙女跳舞给我们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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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子楼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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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穿的是小姑妈买给我的印度传统套装,这是大姑妈家里的花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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