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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志峰:与神为邻--瓦拉纳西游记

(2010-10-24 05:34: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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印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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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灵

宗教

分类: 印度社会民俗+美景
恒河,为印度北部大河,源于喜马拉雅山脉,注入孟加拉湾,流域面积占印度领土1/4。恒河平原是印度斯坦地区的中心,亦是印度文明的摇篮。恒河自远古以来一直是印度教徒的圣河。传说,古时候恒河经常泛滥成灾,生灵涂炭。有个国王为了洗刷先辈的罪孽,请求天上的女神帮助驯服恒河,为人类造福。湿婆来到喜马拉雅山下,散开头发,让汹涌的河水从自己头上缓缓流过,大地免遭破坏,从此人民得以安居乐业。 

印度教把恒河奉若神明,敬奉湿婆神和洗圣水澡成为印度教徒的两大宗教活动。恒河在印度人心中具有无比崇高的地位,一生中至少要在恒河中沐浴一次洗净罪孽,骨灰撒入河中,灵魂方能升到天堂。印度教信徒一生四大乐事即:敬仰湿婆神、到恒河涤罪畅饮圣水、结交圣人和住在圣城瓦拉纳西。 

瓦拉纳西(VARANASI),旧称“贝拿勒斯”、“加西”(神光照耀之地),因城市地处印度北方邦恒河中游的瓦拉纳和阿西两河之间,1957年取两条河名合称“瓦拉纳西”,是印度恒河沿岸最大的历史名城。相传6000年前由湿婆(婆罗门教和印度教主神之一)所建,为印度教的圣地。早在公元前4至6世纪,已是印度的学术中心。公元前5世纪,佛祖释迦牟尼在该市西北10公里处鹿野苑首次布道、传教。该市有各式庙宇1500座以上。每年前来到恒河沐浴朝拜的信众达二三百万。 

——《印度旅游手册》 

涤罪之河 

到达瓦拉纳西已是深夜。从飞机转汽车,又是好几小时的路程,深夜的瓦拉纳西并不能让我这个疲惫的游客精神振奋。车窗外清冷的街灯,照出的依然是窄小、脏乱的街道,在挤挤插插、四四方方的平顶房屋蜿蜒,象一条踩得乌糟糟的灰布条,扔在一排排大小不一的破盒子中间。如果不是那些灰扑扑的阿育王树(此刻这些美丽葱茏的乔木活像一根根硕大的鸡毛掸子),如果不是小杂货铺红红绿绿的招牌上的印度文字和电线杆上张贴的宝莱坞“每月巨献”海报,我会以为自己置身十年前祖国北方的某个小县城。 

真的,对中国人来说印度熟悉得让人心惊,这里宛如我们前夜的某个梦境——直到凌晨四点多,阵阵祈祷的吟唱把我们从梦中惊醒。 

推开酒店的窗,那吟唱声更响亮了,亦近亦远,舒缓幽远。而此时,二月初的瓦拉纳西夜色仍然深浓,连窗台上几只睡眼惺忪的鸽子都咕哝着扑扇扑扇翅膀,对我的打扰表示不满。 

祈祷的是印度教的信徒?是佛教徒?是伊斯兰教徒?也许都有。 

从酒店坐车到恒河边的一条街上,才刚刚五点三十分,街道两旁的商铺还上着门板。骑楼下、空空的架子车上、马路旁,蜷缩在薄布单子里的人仍在沉睡,去恒河边晨祷的人群丝毫没有惊扰他们。这条小街一直通向河埠头,也就十来米宽吧,铺着花岗岩石板。我们毕业于尼赫鲁大学中文系的印度导游乔达摩·辛格,一个劲地提醒我们:沿途有很多乞丐,一个也别打发,否则会招来一群围着;河边还有不少“神棍”(都是高贵的婆罗门),总说100卢比(约15元人民币)就能为你消灾解厄,但只要开了头就会把你口袋最后一分钱都“消走”。所以不要与任何人眼神接触,不要搭理任何人,不要给钱任何人,别惹麻烦……怎么听怎么像《巴黎圣母院》里的冈戈瓦夜探乞丐王朝,危机四伏。 

可我不再有丝毫惶恐。不错,前面就是长长直伸向河边的石阶,两旁果然坐着很多衣衫褴褛、伸手乞讨的人:女人、男人、儿童、老人、残疾人,还有僧侣——手持念珠,须发纠结,额上涂着朱砂或黄白香粉的印迹。但他们只是静静的坐在地上,低声乞求着路过的人,没有死乞白赖的拉扯纠缠,没有诅咒怨恨——不管是乞丐还是小贩,尾随你喋喋地讨要或兜售是有的,但从不恶言相向——我这个不懂印度语的外国人还不曾在他们脸上见过恶毒与憎恨的表情。来印度一周之后,我渐渐感觉这些群集的乞丐,大约与他们教旨中济苦助困的原则有关,未必都缘于生活无着。人们来到圣城圣河中朝拜涤罪,布施不是应有之义吗!到印度几天之后,面对众多的乞丐和小贩,我已不会惊慌失措,反倒能安心地把背包背于身后,在他们当中自在穿行——而居然就一次也没给贼伯伯关顾过,简直严重违反广州生活常识! 

勿恶言;勿盗窃。看来最穷苦的人也恪守着基本的戒律。 

五点四十五分,我们来到了恒河的西岸。沿着河岸,是十八世纪以来印度各邦修建的座座神庙。河边的台阶上,檀香氤氲,灯光与烛光交映,诵经声与铜铃磬鼓相和。

恒河,印度语里叫“ganga”(音如:甘伽),意为“涤罪之河”,中文译为“恒河”,永恒之河,不知何故?但我觉得这是个美丽的“误译”。

此刻,我的双脚就踏在永恒的“涤罪之河”的边上。河水泠泠,似融融青琉璃,夜色仍稠如印度的茶浆,河岸晕黄的烛火、河面漂浮的星点河灯又怎能渗透?一叶叶泊在埠头的小船外,是迷蒙不及边际的夜,是汤汤不知边际的恒河水。 

春寒浸衣,三俩朝圣的人却已涉身冰冷的水中,从容沐浴梳洗。在我身旁就有一位身穿纱丽的阿姨,掬清流而撸鼻涕,声震数米;其下方几尺远则为一虬髯好汉,安立水中刷牙刮舌,直把我这外乡人看得目瞪口呆。讨生活的人可无暇他顾。托着篮篮河灯的印度少年,售卖花串的妇人,麻利地从这条船跳到那条船,揽客、收钱、交货。我们都花10卢比买了一盏河灯——三两张阔叶榕树叶,裁剪拼接成一个茶碟子大小的灯盏,上面依次以金黄的万寿菊、殷红的玫瑰相间围一小圈,当中放一小坨蜡头即成。眼前的河面、远远的河心、上游、下游,都漂着星星点点的河灯,有河灯处就有船。 

我们一行十数人也租了一条船,向东方,恒河的对岸漫溯。眼前渺渺的天际微透出一痕青紫的光。在河中央回望河岸,灯火煌煌,熙来攘往;各邦修建的神庙,风格各异,楼塔逦迤,连绵数里……恍若《骑鹅旅行记》中那个被魔咒冻在长夜中的城市,从烟波中浮现。

俯身把手中点燃的灯盏放入河中,一豆烛火随着潺湲的河水渐渐漂远,河面上烛火荧荧,再也分不清哪盏是我的,哪盏是你的。河灯承载着各人心中的祈愿,祈祷用的也许是印度语、孟加拉语、汉语、日语、英语……但我想神用不着翻译,人的愿望总是相似的。在这黑暗的河流上,这星星点点的烛火其实片刻就会熄灭,脆弱而美丽,像生命。然而,一点烛火灭了,又有另一点被点燃;今天的烛火灭了,还有明天的烛火。

银河晨星寥寥,那是天神昨夜放的河灯? 

小船轻轻一震,我们抵达了对岸的沙滩。天边那道青紫痕现在绽开了,透出晕晕一团灰蓝的光。水雾愈浓,我们的头发衣服上都凝着细细的水珠,但已能隐约看到沙滩以外河提上的树木。现在是旱季,那宽阔的沙滩其实大部分是裸露的河床,雨季的恒河该如何浩浩渺渺!沙滩上唯有两三空落落的草棚,迎接我们的只是几条野狗——轻吠几声,绕着我们的腿蹭痒打滚,仰天露出绵软的肚子邀我们爱抚,眼神像孩童般天真……能得到动物如此的信赖,真有点受宠若惊呢 

恒河的西岸寺庙林立,东岸却是漠漠田野。我们在野狗陪伴的下观看了恒河的日出。 

红日升,浓雾散,恒河女神这才掀起了面纱。 

据之前读过的恒河游记,我料想河水该是污秽不堪的,其实,她虽没有漓江清明,但远比珠江干净。正值旱季,河水湲湲,岸边不免浮泛着献祭的花串、树叶和一些生活垃圾,但离岸稍远处,水质颇清,呈碧蓝色,拂面的河风尽管混着柴烟檀香和荇藻的腥味,仍然清冽。河中满是沐浴的人。身裹薄纱裙的妇女带着孩童,在浅水处梳洗。她们用锡壶或银罐满汲河水,从头浇落。冷水激到热身子,大人孩子都哆嗦着又叫又笑;一位满头白发的老婆婆可谓“神勇”,干脆全身潜入水中,誓要把浑身上下的污垢都荡涤一清;男士们则干脆脱光上衣,只着短裤在河中畅泳。我裹了裹身上的长外套,对这些无惧寒冷的“涤罪”人暗暗佩服。

没有勇气宽衣下水,我只在清冷的河水中洗涤了自己的双手。身上的污垢并不能彻底洗去,就荡涤一下心中的贪嗔与妄念吧。而往日的罪孽,我相信只有今后的善行方能清洁。 

冷清的沙滩上开始热闹起来。那两三座草棚原来是茶寮,锅灶垒好,炊烟里冒出热腾腾的奶茶、咖啡和米粥的香气。沐浴已毕的一家老小就披着浴巾买上一碗啜饮驱寒。原先绕在我们脚边的野狗早跑过去摇尾讨“布施”了,拒绝它们的人还真不多见,难怪这些小家伙一只只都肥圆健壮。

我们又登船朝河的下游荡去。远远地,只见前方西岸的一片漆黑的河滩上,燃起了一堆柴火,烟雾缭绕,大群海鸥与渡鸦围绕不去。一个汉子拿着个铁锅模样的东西像是在水中洗刷,周围一层油腻的黑灰。看看那石阶上码着的一堆堆柴垛,我心中一颤:“那就是恒河边的火葬场吗?!” 

导游辛格说不错,天亮后,火葬场的柴堆就点燃了,大约每隔半小时会有一具尸体送来,当然具体视当天死亡的人数而定。瓦拉纳西常住居民约100万,但每年有许多临终的人不远千里而来,要死在圣城,把骨灰撒入圣河,让灵魂升上天堂。“有时候,送来的尸体比较多,或死者是个年轻人,尸身水分多,火葬工为了赶时间也为了节约木柴,尸体还没完全烧化就杵到河里扔掉了。”听着辛格的介绍,我更恨不得立刻趋近细看,但他说船不可再前进,隔着几百米就停住了。

离开恒河,我们还恋恋地不住回顾,此时,火葬场又燃起了熊熊的一堆柴火。 

陋巷金庙 

金庙也叫维西瓦纳特庙,是瓦拉纳西众多寺庙中地位最高的一座。现在的金庙是1776年重建的,旧庙已被莫卧儿王朝的一位皇帝摧毁。这座庙宇供奉湿婆大神,是朝圣的信徒必访之地。我们这些不远万里来访的中国游客当然也不愿错过。 

前往金庙我们坐的是印度“麻木”,他们称为“Auto”的三轮车。车子很小,后座的乘客席挤得下3个成人,不过司机丝毫不介意在他的座位两端再添两位加塞。其实,只坐5个人显然是中国人比较缺乏“想象力”的缘故,我亲眼见过一辆破旧的小“麻木”连同攀附在车尾踏板的3个小伙和安坐车厢顶部的2个小孩,司乘人员足足10人呢!印度“麻木”也和出租车一样可以打表,但一般是讲好目的地算钱。“麻木”司机见外国人会漫天开价,不过可以就地还钱,通常100卢比足以载你横穿一个城市的了,而且司机决不会中途使坏,要求加钱。 

我们三人坐一辆“麻木”,风驰电掣向金庙冲去。这位“麻木”司机自称18岁,会讲流利但口音很重的英语。他对自己的车技显然非常自豪,不愿深藏不露,就在狭窄繁忙的街道上飞奔,超车,急扭剧转,忽左忽右,猛然煞车……大有练成过硬本领争取到007电影当特技演员的劲头。“麻木”司机车技好,街上蹬自行车的、开摩托的、拉平板车的甚至走路的也功力不凡,好几次眼看就要“喋血街头”了,却因他们身手敏捷、配合默契,安然擦身而过。我只敬服诸位大模大样躺在路中默默反刍、闭目养神的圣牛,它们对尺寸之外的滚滚车轮与刺耳的喇叭置若罔顾,果有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圣人风范。我下了印度“麻木”,可是半边身子和心都麻麻的,有点儿颤哪。 

如果说清晨的恒河边是神的领地,那么这里就是平民的集市。金庙位于恒河以北的一条小街中,敢情这街道就是我们国内的小商品批发市场。不宽的马路两边,小贩推着的板车,或是堆了糖块、干果,或是奶酪、油炸点心。印度气候炎热而干燥,但人们特别喜欢煎炸食品,爱吃零食,这些小贩买卖兴隆。一间间小小的铺面,卖“addidos”、“pluma”运动服的,卖缀满了水钻金丝的纱丽和人造珠宝的,卖铜器、木雕的,卖香料、药材的,卖玩具、文具的……店铺也播放着震耳欲聋的音乐,歌手用印度语深情唱道:“你是我的,我的,我的……”真象回到了北京路的状元坊。连放在橱窗里的塑料模特也完全与国内的一模一样,只是电动的双手会不住徐徐地向人合十行礼,代替了广东商铺中招手的招财猫。 

在路人的指点下,我们走进了一条窄窄的深巷。天光照不进这密集修建的“握手”楼,小巷两边积着发黑的污水(似乎没有排水暗沟)、瓜菜皮、塑料袋和盛乳酪的粗陶杯。印度的乳酪就盛在这种茶杯大小的砖红色陶杯中售卖,一次性的,也不回收。不时路当间还有大坨大坨新鲜热辣的牛粪,诱人踏上去。据印度人说,踩了神牛的粪便是好运气。看来好运气的人不少,我们有两三位同伴就多次受到神的祝福。 

小巷最窄处仅可容三人同行,但两旁都是商铺。商品以手工艺品居多,走不多远就是小食店,还有手机铺、电脑维修铺(就是没网吧),连咖啡馆都有!刚拐个弯,迎面又见一间神庙,安置小商铺当中、一座小楼的底层。庙里面铺着白底蓝花瓷砖,神像前供奉着鲜花和清水,做完礼拜的人出来穿上鞋子,又开始了一天的奔忙……果然巷小乾坤大,衣、食、住、“信”,样样具备。虽然貌似广州的城中村而更旧更脏,但这里的楼房可比城中村千篇一律的水泥盒子好看:老旧的刻花木门,窗台、瓦檐的石雕,刷了蓝漆金粉的墙,神像前的油灯、水钵和花串……街头巷尾,还不时可见象征湿婆的神柱“林加”,形状酷似我们的磨盘,只是没有上方的磨轮而磨心位置竖起一圆润的短柱。 

然而,这迷宫般的小巷对外国人的方向感实在是一大考验,何况还有印度警察添乱呢。一路上遇到好几对警察,不论职位高低,一律相貌堂堂,矜持而威严地倾听我们问路,却发出不同的指令:甲说该进东门,乙说该朝西去,丙说要往北走,莫衷一是。好容易找到了一条小甬道说是金庙由此而进,守门的又要为难我们,说此门不通。总算导游做工作有效,开恩让进了,照例又是一番折腾:提包、相机、手提电话等一律寄存,男女客分别搜身检查。印度随处皆有安检门,瓦拉纳西尤其多,这可不是故弄玄虚——2006年3月7日,瓦拉纳西就发生过3起系列爆炸事件,而且近两年来,印度恐怖袭击事件还呈上升趋势。据《印度时报》的说法,在全球恐怖袭击伤亡榜上,印度仅次于伊拉克,排名第二。这平静、幽深的巷子,不知哪个阴暗的角落正潜藏着宗教冲突的毒焰呢。 

踏入通往神庙的小巷,我不禁有点惴惴。也顾不得理会那位打检查站就一直缠着要为我们祈福的婆罗门,只想进庙瞻仰礼拜一番,早点离开这个“高危区”。然而事与愿违,就在我们已临庙门脱鞋准备入内之际,印度再次让我们体会了什么叫“功亏一篑”。 

皆因看门的警察问了一位同伴:“你是印度教徒?”同伴不幸诚实答曰:“否。”警察叔叔立刻变脸,挥手要我们离开。我们这才发现,在庙门下方不起眼处有一白石板,上书:“非印度教徒,不得入内!”这次可不管导游怎么交涉,这位大人物都不肯通融了。大家只能悻悻然重新穿上鞋子,纷纷抱怨:“早知道我说是印度教徒就好了,他也没法证明我不是!”“那外面的警察也真是,不会早告诉我们不是教徒不让进啊,白费半天劲!”倒是我和诗峰,因为两天前到火车站退过票,对这种“印度作风”深有体会,没有太懊恼。

难道就这样过山门而不入吗?到底规则是死的,人民群众的智慧是无穷的。金庙对面两米处有一居民小楼,房主愿以200卢比一人的价格让我们登楼近眺,顺便也看看他“纯手工刺绣真丝纱丽”。

我们就在这家纱丽批发店二楼的小阳台上看到了金庙那几个镀了800公斤纯金的辉煌圆顶,映衬着陋巷高低差互的屋顶、密如蛛网的电线和鱼骨天线,在灰蒙蒙的飘浮着煤尘和油烟的天空下,熠熠生辉——犹如庚子“西狝”的皇太后,簇拥在一群流民中间更叹为观止的是,金庙灿烂的圆顶与袅袅的檀香烟雾后面,一座纯白的伊斯兰建筑风格的清真寺赫然在目!金庙的富丽繁复与清真寺的优雅单纯,对比鲜明,相映成趣。两大宗教的寺庙竟都隐身于这狭窄逼仄的深巷中,这样“比肩接踵”而邻!

此情此景,我们也开始体会到为什么印度的宗教冲突会如此频繁、激烈了。试想,印度教和伊斯兰教,他们的教义、礼拜方式、生活宗旨等多个方面都存在深刻的差异甚至矛盾之处,如:印度教礼拜湿婆像,伊斯兰教反对一切偶像崇拜;印度教徒视牛为圣物,而伊斯兰教徒日常食用牛肉……两冤家偏偏比邻而居!即使老死不相往来,无奈鸡犬之声相闻,乃至欲求眼不见心不烦都不得,又怎会没有冲突,没有矛盾? 

我问导游辛格:“为什么他们要把这两个差异如此大的宗教神庙建得那么近?这不是存心找麻烦吗?” 辛格说:“当初建庙的时候,印度教和伊斯兰教的矛盾并不像现在这样剧烈,一直相安无事。两个宗教发展到今天这样势同水火,背后有很复杂的社会、政治、乃至经济原因。” 

又或许,原因很简单,仅仅因为这是两个不同的宗教?惟虔诚与坚定可成信仰,绝对的信仰与偏执之间只差一线。恪守教规的同时怎样对不合教规的行为容忍、妥协呢?怎样取得其中的平衡?怎样宽容、尊重差异?这不但是宗教问题,也是整个人类社会问题。要解决这些难题,可能最需要的是甘地式的宽仁与智慧。 

我非教徒,不谙教义;更非智者,想不出解决之道。我只能以游客的眼光观赏这两大宗教风格迥异、却各具神妙的建筑之美,惊叹人类的伟力。人类社会的美好与活力,不就蕴蓄在这种丰富多彩、复杂与矛盾之中吗?

“君子和而不同”。但愿君子国不仅存于《镜花缘》中。 

恒河晚祭 

瓦拉纳西城堪称婆罗门大本营。 

印度古已有之、至今未泯的种姓制度中,婆罗门属于第一等级,他们独揽宗教、文化大权并参预政治,成为享有特权的僧侣贵族,人数仅占全印人口比例的2—5%,但在瓦拉纳西一百万常住居民中,婆罗门约有二三十万之众。 

种姓制度(Varna),音译为“瓦尔那”,原意是“颜色”或“肤色”。公元前15世纪,一群自称“雅利安人”(Aryans,意为“高贵的人”)侵入印度征服了当地的土著。雅利安人入侵后,根据肤色,把白皮肤的雅利安人称作“雅利安瓦尔那”,黑皮肤的土著称作“达萨瓦尔那”(Dasas,是“敌人”的意思)。经过长期的社会分化,原先基于肤色的“瓦尔那”制度逐渐失去了颜色之意而转变为社会等级。到了早期吠陀时期(公元前1500—900),已有了四个种姓:婆罗门(僧侣阶级)、刹帝利(武士阶级)、吠舍(平民)和首陀罗(最下层的劳动者)。这样的种姓制度随着社会经济的发展而不断固化,成为一种严格的等级制度。种姓的职业世袭,各种姓之间不等得通婚,法律地位不平等,权利、义务各不相同。 

我们的导游乔达摩·辛格,就属于刹帝利种姓据他介绍,自1947年印度独立以后,印度政府采取了很多措施来消除种姓歧视。1948年国会通过了废除种姓制度的议案。后来宪法和各邦法律也都做出相应规定,保护低级种姓利益。政府还在教育、就业、福利等方面对低级种姓者提供大量帮助。经过几十年的努力,在今天的印度,种姓问题总的来说比过去要淡化得多,隐蔽得多。特别在大城市,在受过高等教育的精英阶层,至少表面上“种姓”的观念已相当淡薄。但是,不能否认,就全国而言,在印度的许多地方,特别是边远的农村,“种姓”依然深入人心,根深蒂固,因为这个制度根植在他们的日常生活与宗教信仰之中。其实,随便打开一张《印度时报》,看看它的征婚广告一栏,许多征婚人还是会郑而重之地标明自己所属种姓,提到对应征者的种姓要求,我们就能发现古老的“瓦尔那”至今仍顽固地活着。

在乡村、在瓦拉纳西笃信印度教的人心中,婆罗门是“梵天之子 ” ,婚丧嫁娶这些大事,一定要宴请至少十八个婆罗门,否则会得罪天神和祖先。而宴席的饭菜绝不能马虎,激怒了婆罗门,他们会诅咒主人家,让他噩运临头。瓦拉纳西有很多这样专享供奉的婆罗门,可谓活生生的“净坛使者”,十八人能吃一百人的饭。辛格用他那“别具风味”的中文向我们描述,他亲眼见过一个婆罗门怎样手抓“糖塔”(一种供神的甜食,一个足有饭碗大小)一口气连吞三十个,堪称“海量”!可想而知,供奉这样十八个婆罗门,对贫困的人是多大的负担! 

上午去金庙的小巷中,两个背着书包的小男孩打打闹闹的,与我们擦身而过。他们都剃去了头发,只在头顶留下长约十几公分的一绺。导游告诉我们那就是婆罗门儿童。如果不是那异于常人的发型,我觉得他们跟普通的小孩毫无二致,同样的淘气,快活。诗峰不同意我的看法:“不一样!你看,他们肤色比一般的印度儿童白,圆胖,穿得也好,脚上还有跑鞋呢!”是的,来印度这几天,我们在路边、田野看见的儿童总是黧黑、枯瘦的,巴掌大的脸上经常拖着脓鼻涕。二月印度北方的清晨,他们打着赤脚或顶多套双象从垃圾堆捡来的拖鞋,褴褛的衣衫单薄得让人担心他们会不会感染风寒患上肺炎……我说,他们不是“儿童”,只是年幼的“穷人”。 

“日落后,恒河边有祭祀河神的仪式。我们能亲眼看到作为司祭的婆罗门,雄踞种姓制度顶端的人。”导游带着我们又回到了今天清晨通往河边的那条小街。 

傍晚的小街象开了流水席。饮食店门前架起熊熊的炉灶,烙得焦黄干脆面饼、滚烫浓稠的奶茶、各色油炸的酥角,吸引着饥肠辘辘的食客。有闲又有钞的,会坐到店里细嚼慢品;还要奔忙的,只用一方琴叶榕树叶盛了吃食,站在门口匆匆果腹便去。那些席地盘坐于街边等待布施的人,各自在面前的地上放了片大树叶,悠然静候免费的晚宴。每天早晚,总有做功德的富户,当街用大锅煮好金黄绵软的咖喱饭,由一个汉子一勺勺舀到他们的“餐盘”里,欠身用右手掬而食之即可。四处游荡的野狗、山羊、神牛乃至鸽子,也都有一杯羹——人们会为它们奉上大桶大桶的菜帮下脚料。 

供奉婆罗门,布施乞丐,喂饲动物,都是积德酬神。 

太阳缓缓西沉,天色昏黄。恒河边临水的七个平台四周已用小碟子样的油灯围起,上放一铺以黄布的方形小供桌。供桌上有鲜花、银水罐、法螺、香壶等物。路灯下几个黑色的大音箱播放出悠扬动人的宗教音乐。信众与游人陆续前来,台阶上,神庙前的观景栏后,都坐满了人。 

夜幕降临大地。音箱中悠扬的音乐静息。七个祭台四周的油灯点燃了,七个身穿明黄色丝绸短袖长袍、腰缠银色绣花“托蒂”(缠腰布)的祭司双手合十,缓步走向河边,并排站立。我们就站在祭台的下方,仰头看着这几位“梵天之子”。他们都很年轻,身材匀称而健美,看来祭司和专享供奉的婆罗门又不一样。象牙色的皮肤,漆黑的头发,浓眉下一双深邃的黑眼睛,鼻梁笔挺——从外貌看,他们确实与一般深肤色的印度人有别。七个祭司合十为礼,喃喃祝祷之后,音乐歌唱又起。那是怎样的一种音乐!幽远而空灵,似叹咏,似倾诉……旋律忽然一转,又变得明快热烈,七个祭司一起击掌吟唱起来。他们的击掌各有不同,或合十对击,或双手互错,或转腕轻拍,如小朋友玩“花巴掌”……他们在台上吟唱如痴如醉,我们在台下听得如醉如痴,不由得和着他们的节拍与他们一起击掌、哼唱。可惜我不懂印度语,无从得知歌中含义。 

若非这浓重的宗教氛围,你会觉得这七位祭司倒像一队摩登的流行歌唱组合。本来,娱神就是自娱,古希腊的戏剧不就起源于祭奠酒神狄奥尼索斯的宗教活动吗! 

击掌歌唱完毕。明快的音乐又舒缓平和起来。祭司各自登上一个祭台,以恒河水洗涤法螺,面向东方恒河的水面吹响“呜——”是唤醒恒河女神,尚饗哉? 法螺吹毕,祭司向祭坛四周洒圣水和鲜花花瓣,然后,屈左腿跪下,左手轻摇铜铃,右手执数根点燃的线香,徐徐于头顶划转作礼,再起身,分别朝北面、西面、南面作礼。持续约十来分钟,右手放下线香,复执起焚烧着檀香的银香壶,继续先前的礼敬仪式,期间左手的铜铃一直在摇响。随后,香壶又代以七层宝塔状的油灯、火炬,最后是孔雀尾羽做的团扇、白色牛尾做的拂尘。祭祀一共用到了七种宗教涵义各有不同的礼器——“七”在印度教中是个神圣的吉祥数字。每换一种礼器,致敬程序都大同小异,甚至显得有点单调。然而,就是这种徐缓、不断重复的动作,在悠远的咏唱声中产生了一种迷离的梦幻感,催眠一般,似乎可以唤醒心灵深处属于前生的记忆。

祭司挥动拂尘,是要唤来清净的河风吹走烟尘?是要拂去我们心中的烦恼与杂念?当祭司放下礼器,又向四周洒圣水与花瓣,再次向恒河女神吹起法螺……整个祭祀仪式就随着悠扬的音乐一同结束了。 

2600年前,每天日落后瓦拉纳西城的婆罗门就在这里礼敬恒河,2600年后,婆罗门依然沿袭着这个传统。无数次王朝更迭,外族入侵,这个仪式或曾短时中断,细节或有所改变,但从未断绝,就像夜空下那浩瀚的恒河水,奔流不息,把漫长的岁月都沉积在这座通向永恒的城市之中。 

祭祀结束,人潮渐散,夜晚的宁静又悄悄重返河岸,我却依然沉浸在那种神秘、庄严的气氛之中。似乎很空虚,又似乎很充实;有点儿沉重,又有点儿飘忽;如饮烈酒,恍恍惚惚……在祭司和信众中间,我这个无神论者第一次感受到宗教的震撼,体会到神圣仪式令人迷狂却又静穆的魔力。信仰无法共享,情感却可互通——“人生若尘露,天道邈悠悠”,信徒匍匐在神的脚下,科学家凝望着头顶的星空,常人面对高山大海日升月落……内心都会油然生出一种神圣感、一种对未知与无限的敬畏吧?幸或不幸地拥有了灵性,人有时不免轻狂,有时不免自失,伟大慈悲的神慰籍人类的同时也在警醒:你只是永恒中的一瞬。 

记得就在等待祭祀开始的时候,看台旁有个温文尔雅的英国太太问我:“同为东方古国,你觉得印度和中国有什么相同之处?”当时我只回答,除了都有悠久的历史、灿烂的文化、庞大的人口,我看到的是巨大的不同。如果她现在再问,我还可以补充一句:中印最大的不同是,中国人生在自己家里、活在自己家里,死在自己家里;而印度人至今仍生在宗教里、活在宗教里、死在宗教里,他们与神为邻。 

向死而生 

我得承认,非要去看恒河边的火化场很大程度上是出于一个游客的猎奇心理。 

这是来到瓦拉纳西后的第二个早晨,由“麻木”司机带路,我们穿过曲折的深巷,经由一座神庙的甬道,又回到了恒河西岸。 

恒河西岸的神庙不仅是供奉神灵的处所,也是各邦朝圣者的旅店。据说他们只需花上10卢比,就能在其中住宿一晚,还能得到善信免费供应的饭食。所以,即使是最贫穷的印度教徒,来瓦拉纳西朝拜、沐浴、甚至静待命终都不是一件难事。为了满足那些希望死在圣城的教徒的夙愿,还有人专门捐资兴建了好些类似“临终关怀所”的善堂,收容他们。所以,神庙外观虽美,但里面的气味颇类广州某些地下通道——弥漫着浓重的尿臊味。 

约摸九点左右,灿烂的阳光刚刚驱散了清晨的寒意,一登上台阶就能看见十来个洗衣工挽着裤腿在河边架好的石板上洗衣服。他们是清一色的男性,动作麻利粗豪,细软的衣物放在石板上使劲搓刷,厚重的就干脆用双手抡起大力摔打。看来他们早早就开始工作了,此时河滩的高处已晾晒着许多衣裤、床单之类,洗得非常干净。我们正惊讶印度怎么不见洗衣妇,同伴就指着洗衣工前方不远处一小堆柴火说:“瞧,他们在河边做饭呢,做饭的也是男人。” 

真的,就在这群洗衣工上游不到十米处,一片黝黑的河滩上烧着几根碗口粗的木柴,木柴大半已成灰炭,但火光未熄。一个精瘦的中年印度人正站在那儿用铁锨子拨去灰烬助燃,光着的上身沾了腻黑的灰。柴堆旁边还蹲着个同样精瘦的小孩,用沙土默默地擦拭着一个深绿色的搪瓷大锅,附近的水面漂着一层黑漆漆的柴灰……这个锅让我忽然醒悟过来——莫非此处就是我昨天清晨在船上远远望见过的火化场?!就在此时,有人在那儿下了河,双手撇开柴灰取水刷牙,我又有点疑惑:恐怕不是,谁会在火化堆旁刷牙?谁会在漂着骨灰的河水下洗衣服呢? 

直走到黑河滩上方的栏杆围着的平台上,我这才肯定——不错,这就是恒河边的火化场!因为,就在这个平台上,就在我脚下,安放着一具尸体! 

虽然从头至脚紧裹着橙色的布,但那枯瘦的人体轮廓仍清晰可辨。尸体放在两根粗树枝和布片扎就的尸架上,头与脚的位置各插着几片芒果叶,旁边还有个粗陶罐子,里面燃着几根线香。几头山羊和野狗安详地躺在死者的周围,静静地负暄打盹儿——长眠与小憩,真有很大区别吗?离开医学院后,这还是我头一次这样近距离地面对尸体,不由得心中一凛。难道,我还惧怕尸体吗?瞧,在尸体周围供游人休息的石凳上就闲坐着几个印度男女,看来并非死者亲属,从他们的神情,你分辨不出他们是坐在火化场还是公园旁。 

我为什么无法像他们那样坦然自若呢? 

我们初时都有几分忐忑,生怕让人撵走,这可是多心了,根本没有谁在乎我们围观——印度人还在高处特意预留了座位供游客观光。只见河岸上整整齐齐地码着一垛垛粗大的干柴,由于常年烟熏火燎,邻近的墙壁都蒙上了一层黑烟。平台不远处,竖立着一个蓝色的方形金属牌,上面是印度文罗列的火葬价目表:加奶油,若干卢比;加檀香,若干卢比…… 

一切都无遮无掩、坦坦荡荡。 

倚着栏杆,俯视河滩上那一小堆柴火,根本想象不到那是在火葬。“那火里有尸体吗?”诗峰问道。 

我说有的,“看见柴堆中间那个圆球形、黄褐色的物体吗?我敢说那就是头颅。” 

是的,那就是人的头颅,意识的居所。柴火渐弱,火葬工把烧尽的木柴拨走,用铁锨子把火中漆黑皱缩成脸盆大小的一团遗体叉出,架到新加入的木柴块上继续烧。一旁的小孩就打一个蓝色的塑料袋中抓上几把黄白色的粉末状物不住往火中撒去。 

“他们往火里撒沙子助燃。”身旁有个印度人主动用英语给我们当起了解说员。他说这恒河边就是他的学校,他在这里结识来自世界各地的朋友,练习英语口语。他还有个小店,专营丝织品,就在河边不远处,希望我们有时间到那儿看看。这也是印度人的生存智慧。几天来,我们不时可以遇到这样热情的“志愿向导”,如果你对他们的介绍满意,给一百几十卢比小费即可,他们决不强人所难,非要你“亲临光顾”。 

果然,几把沙子撒去,柴火又熊熊烧了起来。一阵功夫,火堆中发出怦然的爆裂声,使人心头一震——坚硬的头颅终于烧裂了。 “

头颅裂开,灵魂才能离开躯体,升入天堂。”“志愿向导”说。 

这时候,从河岸的台阶上传来一阵象号子般整齐的呼喊声,一队通体白衣的殡葬工抬着尸架往河滩走来。 

这具尸架可比平台上放着的那具体面多了:尸体以白布包裹,外覆以红底绣金的轻纱(我看那红纱就跟婚庆店里供嫁娶用的一模一样),还放满了万寿菊、茉莉和洋槐的花串。抬尸架的有四人,前有二人领头,后面除葬仪工还跟着若干送葬的亲属。他们一同把尸体抬到了水边。 

此时,一个中年男子脱去上衣,出列跪下,由一位老人为他涂湿了须发,细细地用剃刀剃净。“那个人就是死者的长子,剃去须发以示哀悼,也是洁净身体的意思。我们的习俗,父母去世,由长子为他们点燃火葬堆的柴火;妻子死了,由丈夫点燃柴火;女性是不参加火葬仪式的。” 

女性亲属不能参加火葬仪式,但他们毫不介意让陌生的女游客近距离观看。 

须发剃净,还要刮去腋毛,并象征性地剃掉一些胸毛,那位长子就脱掉裤子,以白布裹了下身,走到河水中沐浴。沐浴已毕,这才和众亲属一道掀开裹尸布,让摄影师摄下死者的遗容,再抬尸入河洗涤——为死者洗去最后一丝污垢。 

我们的“志愿向导”说:“有很多虔诚的教徒,入殓时还会割下死者胸膛的一片肉(如是女死者,就割臀部的肉)舍与河中的鱼儿。” 

这倒是个美好的风俗——人的一生索取太多了,死后当以肉身回馈众生,恰合天葬之义。 

我问他:“送葬的人为什么不哭?”河滩上参与葬礼的人都是死者的至亲,确实无一人掉泪。他们平静而沉默,甚至显得有点漠然。 

“志愿向导”说:“家祭的时候是哭的,但到了河边就不哭了。哭声会惊扰死者的灵魂。” 

死者净身后,众人这才把他抬到游人观光台左侧一个圆形的火化坛已架好的柴堆上。他是个满头银发、高额丰颊的老人,安详闭目,宛如沉睡,显然生前是养尊处优的。低种姓的人只可在河滩上火化,“高贵”的人活着居于社会上层,死了也要踞高处焚烧。 

长子撕开袋装的奶油,浇到尸身上,并撒上一把把棕色的檀香粉末,这才用稻草点燃了柴堆。火很快就熊熊燃烧起来,青烟阵阵,散发出浓郁的檀香气息。众亲属绕着葬坛做完最后的几道仪式,便纷纷离去——骨灰是不必留存的,遗体化尽后自有葬仪工把它撒入恒河中去,随着恒河水一直流入天堂。这是一个印度教徒最圆满最美好的归宿。 

“如果穷人穷得连起码的火葬费都付不起,怎么办?”我看了看还安放一旁的那具寒伧的尸体,真有点担心。也没个亲人照看,火葬的人会不会弃之不顾呢? 

“志愿向导”说不必担心,因为富人火葬时随葬的金银首饰都归殡葬工所有,足以抵消他们无偿火化某些赤贫的孤寡死者的费用了。再说,很多来瓦拉纳西等死的穷人还可以得到其他朝圣者的布施呢。昧了死者的葬费而不火化遗体的事更不可能发生:“那是天大的罪孽,要下地狱的!”他斩钉截铁地说,倒让我觉得自己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河滩的火葬堆熄灭了,只剩下泛着焰光的一滩灰烬。水牛和山羊施施然走来,嚼食祭祀的鲜花,啜饮河水。火葬工把灰烬拨拉进那个深绿色的锅子,倾入河中。河水太缓慢了,灰积聚不去,得由一人涉水用木板反复拨散,才能流走。黑色的灰漂浮在水面上,慢慢流淌开去。下游的洗衣工完全不以为忤,自顾洗啊刷啊,谈笑风生。 

“真是不可思议,他们不觉得尸灰会弄脏衣服吗?”河边洗衣“选址”于此,我实在不能理解。 

同行的Ivy说:“我读过一篇报道,说火化场周围的水碱性大,洗衣服其实特别干净。” 

我们都恍然大悟——可不是吗,人体的油脂与磷,加上草木灰中的无机盐经高温煅烧后不就成了天然“皂粉”了!又怎会弄脏衣服呢! 

我们觉得火化场周围的水“不洁”,因为在我们心中死亡是最“不洁”最不祥的,我们心中对死亡有挥之不去的恐惧。这种固有的观念让我们忘记了这个简单的、显然易见的化学原理。 

为什么刚才乍见地面的尸体我会心中一凛?让我不安的并非尸体,而是“死亡”就这样毫不掩饰地坦陈眼前。作为医学生,我能够抽象、客观地研究解剖室的人体标本,因为那是“教具”,但对死亡本身,我的态度跟一般中国人完全一样——畏惧而且忌讳。 

难道他们的从容自如不比我们更自然吗?死亡与繁衍原本是生命不可或缺的两面。我们爱生乐生,固属天性,却为何不能平静哪怕是平常地对待死亡?畏惧而忌讳的心态难道真比这些安之若素的洗衣工、殡葬工健康? 

如果说昨夜的恒河晚祭让我震撼,那么今天早晨的河边火化则让我震惊——原来,人可以如此坦然、乃至欣然地面对死亡。 

死亡是生命的另一面,甚至,是生命的另一个开端——从腐朽的肌体上,不是又滋长了新的生命吗? 只是,既然他们并不把骨灰视为不洁之物,为什么又把从事殡葬业的工人看作“不可接触”的贱民,避之唯恐不及? 

同行的吴老师指指那高踞河岸的火化坛,又指指河滩下的火化堆,叹道:“为什么连死亡都要有等级,连死亡都不能平等!” 

看着那随流水漂去的黑色灰烬,我倒觉得死亡是平等的,不管王公贵胄还是穷人“贱民”,火化后都毫无二致。不平等的只是葬礼的仪式,可是对于死者而言,那些仪式又有什么意义呢! 

一阵象号子般整齐的呼喊声又从河岸的台阶上传来,通体白衣的殡葬工抬着另一具尸架往河滩这边走来。那尸体饰金装银,比方才火化的更加华美——莫非死者是个婆罗门?  

那个印度人说,恒河边是他的学校,其实,这里也是我的学校,我刚刚接受了启蒙。

章志峰:与神为邻--瓦拉纳西游记

(恒河日出)

章志峰:与神为邻--瓦拉纳西游记

(恒河东岸的搬运工)

(恒河晚祭)

章志峰:与神为邻--瓦拉纳西游记

(恒河边的野山羊)

章志峰:与神为邻--瓦拉纳西游记

(印度教大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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