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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路:世界上有竞争吗?

(2017-12-06 13:54: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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杂谈

​弘一法师脾气是很怪的,做他的侍者半年,他都不会跟你说几句话。如果是女众,他连面都不让见。这样的性格,如果不是出家当和尚,如果是生在今天,朝九晚五打卡上班,做运营,做市场,一定是团队里垫底的,是不折不扣的失败者。好在他不是干市场运营的,出家了,就成了佛门龙象。


苏州灵岩寺的明学长老,住世时,曾经有两个老板花钱在报上刊登了一整版广告宣传他,兴冲冲拿给他看,想以此邀功,得到长老的题字,长老只是冷淡地把扇子搁到一边,说:等有时间吧。旁边正好有个年轻人发起的念佛团,希望长老题字。长老很愉快地答应了,马上就写,写到最后一个字,有个笔画没写直,又重新写了一幅。两位老板就在旁边看着,等给年轻人题完,老板还想要求,侍者就说,长老该休息了,就把老板打发了。


这样的性格,以世俗的眼光看,是有些不通人情的。但在佛教,很常见,也很有传统。过去经常有这样的故事,某大官,将军或者知府,去见一位高僧,如果他水平很差,高僧就热情地接待。如果他有些水平,高僧就很冷淡,甚至躺在床上睡大觉。


为什么?因为有些人的尊重是假的。他表面上看起来很尊重,实际上是想得到别人的嘉许,如果别人怠慢了他,他就装不下去了。所以,如果一个大德对你和和气气,赞赏有加,不代表你做得好,很可能表示,他知道你很吃娑婆世界这一套人情往来,还用娑婆世界这一套应付你。


弘一法师水平很高,这是因为人格上的特出。因为特出,其实已经不是正常人了。他的书法境界也很高,他说,想把字写好,就去学佛,佛学好了,字自然就好了。后来,很多人模仿弘一法师的字,但是,没法比。——谁能做到半年不说几句话,吃饭不剩一粒米,不见任何异性?


不过,弘一法师之所以是弘一法师,还有一个重要原因——他曾经是李叔同,留学日本,艺术上造诣很高,出家前就有了不小名声。抛开这些,和弘一法师有着同样行持的僧人,一定会有,那些人,可能在小庙里,默默无闻了一辈子。


他们是高僧吗?当然是。


遗憾吗?在他们自己看来,是一点都不遗憾的。只是世俗之人,常常觉得遗憾。因为世俗之人,有“竞争”的心态。


很多人说,假如我不跟人竞争,别人考上重点大学,我只上了大专,我将来的日子就没别人过得好。别人买了学区房,我没有,我的孩子就会输在起跑线上。有人甚至讲:什么叫修行?挣钱就是最大的修行。


现在很多生意人学佛。对生意人来讲,说挣钱是最大的修行,也没毛病。但那个修行绝对不是佛教里的修行。一边抱定这样观念,想得到世俗的种种好处,想过得比别人都滋润,一边去学佛,不能说没有益处,也会多多少少有点闻思的好处,但毕竟是竹篮打水。


竞争,是娑婆世界特有的事情。极乐世界,是不存在竞争的。想往生极乐世界,也是不需要竞争的,并不是极乐世界每年招多少名额,别人进了就把你挤掉了,完全没有这种事情。万修万人去,也不会因为去的人多了,人均住宅面积就摊小了。那还是娑婆世界的一套竞争思维。


物竞天择,适者生存。这句话刻画我们所处的世界,是入木三分的。但是,抱定这样的想法,却有很大的流弊。因为,一旦抱定这种想法,以为世界就是充满竞争的,你就想象不到,一种不存在任何竞争的世界,不存在任何竞争的生活,是可能的。


从根源上说,烦恼的来源是无明,是愚痴,而无明的具体表现,就是用竞争的眼光去看待世界。只要自己参与到竞争中,就不可能没有烦恼。既然竞争,就有胜利和失败,作为失败者,当然不会舒服,作为胜利者,又要面临被别人干掉的危险。因为胜利只是暂时的,阶段性的,竞争还要继续下去。先胜利后失败,那就更痛苦。


而没有竞争的世界,或者说,没有竞争的生活,就没有胜利和失败。


有人说,那怎么可能呢?你得考大学吧?难道你考大学不是跟别人竞争吗?要是不过竞争的生活,你干脆别上学了。不上学,你将来有饭吃吗?


这是不理解什么叫竞争。


你要用竞争的眼光看世界,竞争无处不在。小孩刚生下来,有人六斤,有人八斤,你能说生下来六斤,就是第一轮竞争失败了吗?有人生在城市,有人生在农村,如果说,生在农村的小孩,就输在了起跑线上,那么,生在战乱饥荒年代的小孩,他们的起跑线在哪儿?


很多事情,是自己画地为牢。一个人在单位,朝九晚五上班,挣钱也不少,他觉得不过瘾,要创业,创业半年,觉得很疲惫,但这种疲惫,不正是自己选择的吗?这种生活,不就是半年前的自己想要的吗?哪怕你当时没看清,但它包含在你种下的种子里了。


一个人,本来没有买房的能力,硬要举债贷款买房,之后每个月压力非常大,几近崩溃,但这种生活,不也是自己选择的吗?有人说,没有办法不选择,这是丈母娘的选择。但是,丈母娘难道不是你自己选择的吗?你选择一个结婚对象,丈母娘就包含在你这种选择里了。就好像你选择创业,那么,不仅公司上市、财务自由包含在你的选择里,负债破产、身心俱疲,也同样包含在你的选择里。所以,“竞争”,并不是世界的如实写照,只是每一个人对生活的选择。


你可以选择竞争,进入竞争的生活,你也可以选择不竞争。退出竞争,并没有退出世界之外。就像菩萨退出了轮回,但菩萨仍然在娑婆世界。


所谓退出竞争,并不是一个马上要高考的学生,说我不考了,退出竞争。那不是退出竞争,那恰恰表示,他还是把高考当成竞争,以为退出高考,就退出了竞争。但他出去打工,还是要跟人竞争的。


实际上,高考是高考,竞争是竞争。高考本身不意味着竞争。如果你觉得自己的成绩可以上清华,如果考不上,你也完全能接受,就报了清华,录取了。你并没有和别人竞争。这个结果,对你来说,可以要,也可以不要。有了它,很好,没有它,也不坏。你得到它是随缘得到的,不是竞争得到的。哪怕别人看来,你是他的头号竞争对手,但只要对你自己来讲,那个东西可有可无,它就不是竞争。


所以,并不是说,不参与竞争的人就一定会饿死,就一定会没饭吃,过得很穷。过得怎么样,取决于你的因缘,在种种因缘中,势必有自己选择的余地。


如果把弘一法师,放在你的岗位上,他的业绩八成是比不过你的。但是,那对于他不存在,他的因缘并没有把他放在那个位置上。就算乔布斯、库克这样的人,如果把他们扔在今天中国的创业环境里,从一个小公司开始干,八成是要失败的。但是,他们不需要放在这种竞争序列里。


有人喜欢说,我不能把世界让给我们鄙视的人。这话是有点掩耳盗铃的意思的。难道库克要跑到中国来操盘一个创业公司来证明自己?要跑到山东河南参加高考来证明自己?你参与别人制定的游戏规则,去和别人竞争,还说什么鄙视人家,选择进入这种竞争序列就是对人家的最大尊重嘛。说鄙视,实际上是羡慕嫉妒,又不好意思承认。


每个人出生在他的时代,他的环境,那些因缘要求他们需要参与一些事情,比如对我们来讲,需要高考,找工作,但即便这些,也不绝对意味着竞争。你根据自己的情况,选择自己的路,想要让自己在这个时代有口饭吃,并不难。但你想得到一些别的,比如在北京有一套房,年入数百万,这就没法不参与竞争了。


你不能对结果随缘的时候,就卷入了竞争。一个人没日没夜地加班,终于靠自己的力量攒够了首付,觉得自己是竞争的胜利者,并为之沾沾自喜——你要是竞争的胜利者,那房地产开发商是什么?房地产开发商要觉得自己是竞争的胜利者,他们敢把钱想投哪儿就投哪儿吗?


一个看起来在竞争中失败的人,并不是在竞争中失败的,而是在众缘和合中,显现出了失败的相。相本身,是没有成功失败之分的,只是被人为地贴上了标签。


选择一种修行的生活,是无论如何都不会失败的。因为在真正的修行中,根本就没有失败那回事,也不存在任何的竞争。赚多少钱,影响多少人,住多大房子,这些统统跟修行一点关系都没有。不是说一个人影响的人多他的修行就好,只影响自己他的修行就逊。也不是说,一个修行人就不可能吃好的,穿好的,赚大钱,只是这一切,吃好的或者吃差的,富贵或者贫贱,都是随顺因缘的。唯有一样,不讲随顺因缘,那就是,发菩提心。


一切都是随缘的,乃至生死都是随缘的,如果不凑巧,生在了饥荒年代,粮食不够吃,饿死了,这也没有什么不好。不会因为饿死了,就说明竞争失败,就成了失败者。生死本身就是随缘的。唯独发菩提心,不是随缘的,而是无条件的。


在求无上菩提的道路上,是不存在任何竞争者的,不会因为别人发的菩提心比你大,就把你挤到后面去了。求无上菩提,不是修行的目标之一,而是修行唯一的目标。如果在此之外,还求多买几套房,公司做大一点,多影响一些人,就跑偏了。那些东西,有也挺好,没有也挺好。人人都可以凭借特殊的因缘,做自利利他的事情。一个身无分文的人,到街上走一圈,能够做出的利他功德,丝毫不比富甲一方的企业家小。


无论富贵贫贱,无论时节久近,随时随地,人人都可以发菩提心,求无上菩提,没有任何障碍。所以,真正的修行,是不存在任何竞争的。不仅不存在和别人的竞争,连和自己的竞争都不存在。和自己竞争什么呢?不过是自净其意,既始终接受自己,又不断转变自己。如果觉得转变得不够快,有和自己竞争的想法,那就是对自我的执著和贪婪。


世界本身不是竞争的,只是有人选择了竞争,于是,在他所理解的世界里,就有了竞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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