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刑事辩护律师王汉政:国务院“假钦差”赵锡永涉嫌招摇撞骗罪一案之律师办案纪实

(2014-12-01 14:44:21)

国务院“假钦差”赵锡永涉嫌招摇撞骗罪一案之

律师办案纪实

     2013年3月中旬,各大网络媒体曝出一则爆炸性新闻,新闻点击率超过两会的新闻报道,那就是国务院“假钦差”案件。现在已经结案,作为赵锡永的辩护人,将本案办案经过写出来,写给需要的人,同时谈谈心得体会。

这个案件最先介入的律师不是我,而是湖南的律师。因为赵锡永亲外甥在湖南工作,认识当地一些律师朋友,外甥帮助介绍就请了湖南的律师,但湖南的律师来一趟云南昆明不方便,对当地也不熟悉。应赵锡永本人的要求,希望家属在昆明本地聘请律师,这样更方便,有利于处理案件,其家属才决定请昆明本地律师。

作为一线办案律师我比昆明其他律师更关注社会热点事件。案发在云南,又是昆明公安局在侦查,此案必在昆明审理。我就比别人多关注了此案,就本案我写了一些评论性的文章,引起了家属的注意。家属也是看到我的文章,才联系上我,最终决定委托我。律师在办理案件的过程中,经常会遇到社会热点案件,对此我们不能像普通网民和五毛一样,除了“灌水”就是满嘴“喷粪”,多写一些理性的文字,既是总结也是宣传,所以无论是对律师办案能力的宣传还是对律师名气的积累都是有益的。

委托当日,我也明确告诉过家属,此案属于政府丑闻性案件,在我们云南甚至全国范围内影响极坏,这是打政府脸面的案件,家属不要再接受媒体采访了,我作为律师也同样不接受媒体采访,总之要低调处理本案。媒体也深挖了赵锡永的人生履历,看看网络中都是讽刺政府的,反而把赵锡永报道称了正面人物,政府脸面往哪里放?从当事人利益角度出发,只能低调。所以我都拒绝了新京报、财新网、南方周末、云南信息报、春城晚报等媒体的采访。

接受委托后,第二天我就去昆明市看守所会见了当事人。按照以前办案,这样的案件必须征求侦查机关的同意。但不得不说自从云南“躲猫猫”事件后,昆明现在的办案还是规范了许多,会见是很顺利的,一点都没有受到阻力,查验完三证,在律师会见室等了不到10分钟,我就见到了赵锡永。做了自我介绍后,赵锡永非常同意家属聘请我做他的律师。赵锡永开口就说:“好久没有见到律师了,见到律师就感觉是亲人来了。”的确他的家属就在看守所外面等待,但案件在侦查阶段家属是不能见的。第一次会见过程,赵锡永主要介绍了警官对这个案件的看法和要我对这个案件结果做出预测。一般第一次会见,当事人不可能给律师全部讲真话,所以第一次我也没有与其探讨案情。还是获取当事人的信任。我当场给其做了四个方面的预测,第一网民即民间如何看到此案,第二,法学界律师界如何看待此案,第三;公检法如何看待此案;第四,相关受牵连政府单位如何看待此案。第一次主要围绕此案产生的舆论做交流,赵锡永毕竟是高学历、高认知水准的当事人,他也要考虑自己的律师是否跟得上他的节奏和档次。总之,他聊官场、聊政治、聊法律、聊社会热点等等问题,你都要懂,跟得上。聊了一个上午,最后是管教民警要求结束,我们才结束。总之第一次会见,沟通比较顺畅,对我比较满意。要求第二天再继续来会见。他说:“非常希望王律师明天再来会见,我还有很多案情方面的事情还没有讲,今天跟你聊了一上午,心里很舒畅,很感动,很高兴。”我知道,我已经取得了当事人的信任。接着下面聊案情也就顺理成章了。

赵锡永案件比较复杂,涉及的案件事实也比较多。但网上曝出了很多未经核实的事实,当然网上报道的事实与当事人陈述的事实差距是很大的。接受委托后,案件还没有侦查完毕,我手中是没有掌握任何材料的,所有信息同样来源于网络。第二天的会见,我还是按照网络中报道的一些事实进行询问,他对国务院研究室“研究员”、“司长”的来历,产生的原因等等都给我重新讲了一遍,与媒体报道的完全不一样。其他案件事实都承认的确发生过,但极力否认存在诈骗。他讲的事实,我也做了笔录,最终他也在笔录中签字。总之会见的过程一样的顺利,赵锡永陈述案件事实较全面,思路也很清晰。后来几次会见主要还是围绕案件事实进行,几次会见,当事人对案件事实的陈述,比较稳定。最后我问道:“你讲到的案件事实,跟警方也是这么做的笔录吗?”他说:“跟警察说的和你说的是一样的,但警察还是遗漏了一些细节,没有那么详细。”总之,都签字了。我也担心,当事人与律师说一套,同警察又说一套。这样就会误导律师。开始讲事实的时候,我明确告诉过他:“讲案件事实,一定要客观,不要误导律师,否则律师也会误导你。”这是我每次见当事人必须要讲的一句话。所以,当事人跟不跟我说真话,他自己也要掂量掂量。

自从接受委托以来,我们也提出过多次取保候审,变更强制措施的申请,但都被拒绝了。拒绝的理由都是千篇一律的格式化法言法语。总之就是不同意变更强制措施,家属以及赵锡永本人对变更强制措施也没有报任何希望。案子到了审查起诉阶段,我们也尝试找了主管副检察长和承办人,统一被告知不能变更强制措施,理由是不符合,不同意变更强制措施的通知书卷宗中都有几张,简单而霸道。在与承办人闲聊的时候,她说:“进看守所的人都是国防生的身体。”家属跟我讲过赵锡永身体状况真不是很好,有高血压,腿部疼痛等病,中途我也帮忙送过一些药给管教民警才转交进去。但我去看守所询问病情的时候,看守所告知各项指标都符合羁押标准,若不符合标准,看守所不会收进来,就是收进来发现有病,不适合羁押,看守所也会向办案机关提出变更强制措施的意见,并说到看守所也不想发生意外,更不想承担责任。我想这也是实话,但意外还是发生了,一向比较稳定的病情,也有遭遇不测的时候。其实十月底的前两天,我也去看守所会见过,赵锡永告诉我:“身体还行,能够坚持。”最后还让我在外面帮助购买几本书。但不到两天,家属就接到电话说,赵锡永病倒了,看守所将其送往医院抢救了,还下了病危通知。接到家属电话时,我刚出长沙黄花机场,已经来不及返回昆明了。我立即打电话到看守所询问情况,看守所一民警告诉我:“病情已经得到控制,现无生命危险,现在住院,可以派家属过来”。我安排家属即刻出发赶往昆明,当晚家属就赶到了昆明与警方交涉。我与承办检察官打电话,要求变更强制措施,检察官竟:“说不知道病危,要核实。”我说:“你打电话给承办民警和看守所即可”。随后我又打电话给驻看守所检察官,要求向检察院提出取保候审。检察官说:“情况已经了解到,家属来了可以办的”。等家属去办取保候审的时候,因为处于补充侦查阶段,警察一会儿说找检察院办,检察院又说找侦查机关办。其实法律已经很明确,补充侦查当然是找侦查机关办理,我告诉家属,按照程序只能找侦查机关办,在最后坚持下,警察请示了领导,最后办理了监视居住,赵锡永在昆明市没有住房的,最后家属不得已在昆明租房,才顺利办了监视居住。这个案件影响力巨大,办理变更强制措施的确有难度。若不是当事人身体状况出现突发情况,变更强制措施几乎没有可能性。能够成功办理变更强制措施反而变成了例外,这就是法律跟现实的差别。作为律师,你说能够有什么技巧?!

第一次侦查完毕,我们就向检察院提出了律师意见,开始写了一个格式化的律师意见,核心内容就几句话,本案事实不清,证据不足,依法不构成犯罪,请求不予起诉,总共不到200字。后来仔细斟酌,根据最新诉讼法的规定,检察官在审查起诉阶段有义务听取律师意见,从这个角度讲,我提供律师意见也成了律师履职义务,还是要认真对待。但又有一个矛盾的地方,以前律师不愿意把自己案件的辩护观点提前给检察官,以防检察官提前准备好辩护思路,以防为攻,律师提供法律意见反而起不到任何作用,索性就不提供意见,现在绝大部分律师还是以往办案思路,审查起诉阶段都不提供意见。这个案件,我认为与检察官沟通是必要的,因为本案“硬伤”很多,证据不能证明有罪,反而证明无罪的证据更多,检察官被分配到这个案件,看完警方制作的证据,自己也有同感,急需要听取律师意见,在第一次阅卷的时候,检察官也顺便说了一句:“希望王律师看完后,提供一份律师意见过来。”

仔细分析、考虑后,我认为需要认真对待这份律师意见,所以重新写。最后提供了一份四页纸的律师意见,共三个无罪的观点,希望审查起诉时引起重视。接到我律师意见的时候,检察官通知我,此案要补充侦查。我问:“为什么要补充侦查”,检察官电话中说:“你写的意见,都说到点上了,我们认为本案有些事实还是不清,但不起诉是不可能的。”我也知道这个案件承办检察官是无权单独决定的,我的律师意见已经起到作用了,起码她也认为本案存在事实不清的地方。一个月的补充侦查很快过去,我再次来阅卷。卷宗还是那么几本,没有添加新卷宗,我想应该是没有调查到新事实和证据吧,但还是努力翻阅旧卷宗,但卷宗中只是添加了几张可有可无的纸张,也就是说第一次补充侦查,没有新事实和证据,只是旧事实的重复和证据的重复。当场阅完卷我就与检察官关于补充侦查的事情展开了交流,我认为补充侦查没有新事实和证据,建议尽快进入起诉审判阶段,检察官犹豫了一会儿说:“我们要汇报再看情况。”因为检察官也知道补充侦查没有新内容,我怀疑莫非是检察官想拖延时间或者是司法系统想拖延时间?我当时就想,不会有第二次补充侦查吧?也问了承办检察官,检察官只是打了一句官腔:“我们会在法律规定的时间内提出起诉的,你们等通知就行。”果然不出我所料,在审查起诉的最后期限到了后,就下达了第二次补充侦查的通知。警方在第二次补充侦查的一个月内,也顺利完成了第二次补充侦查。但第二次竟出现了其他很多事实,但这些事实我认为更能证明赵锡永的无罪。我认为补充侦查更有利于案件向无罪发展。我在会见赵锡永的时候,我也把两次补充侦查的情况讲给了他听。他也说:“反正已经两次补充侦查了,不可能再补充侦查了”。我告诉赵锡永,案件会在一个月,最迟一个半月必须进法院了,下面就是做好庭审工作了。告诉他:“在看守所等待开庭的这段时间里,可以写个人陈述意见和法庭辩护发言,在下次会见的时候,我会仔细听听他的辩护发言和个人陈述意见”。赵锡永说:“他想说的话都在脑子里,非常清晰,先写下来,开庭的时候照着说,这样挺好”。

当事人被羁押在看守所是非常难受的,唯一能够见到的人就是自己的辩护律师,很多当事人情绪是非常不稳定的。赵锡永告诉我:“我在看守所,人家还是很尊重我,看守所管理比较规范,平常也没有什么事,看看书,帮人写写材料,记录点东西还是很好的,就是希望自己的案件按照程序走快点,拖着非常的难受,简直就是煎熬”。看守所进进出出的人很多,很多后面进的人都进入审判阶段了,自己的案件就是没有一点进展还停留在公安局和检察院之间打转。二次补充侦查之后,我还是重新提出了无罪要求不予起诉的律师意见。与检察官接触交流的时候,他说到:“肯定是要起诉的,我们还是会在规定时间内提起,这个案件我们要汇报到省检。”我当然也知道,承办检察官对案件的看法与检察院系统对案件的看法是存在差距的,承办检察官多半也认可我的观点,但她还是要执行上级指示。

 

   第二次补充侦查还没有结束,赵锡永已经变更了强制措施。在第二次进入审查起诉阶段,律师一直坚持无罪辩护思路,检察院当然也知道,这是一场恶战。检察院也做好了指控犯罪的准备,当然也配备了检察院最强干的检察官。变更了强制措施后的赵锡永,与我反复斟酌,到底是认罪还是做无罪抗辩,一直难以抉择。在审查起诉最后截止日期,我还是找到承办检察官,我试问:“你们是否考虑过赵锡永认罪的问题?”此时检察官,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因为赵锡永自抓捕至今,都是做无罪供述,辩护律师也是在坚持无罪辩护,突然转变了态度。对承办人来说这是她没有想到的,整个检察院系统也没有想到。承办人也不知道怎么回答我,我进一步解释到:“现在赵锡永身体状况很不好,都快60岁的人了,此案也没有具体受害人,也没有造成什么损害后果,赵锡永可以选择认罪,但必须要求最低档量刑,最终判处缓刑,这个案件就彻底结案。”承办人当然以不能做主为由,说可以把我的意见上报给领导讨论。这么一说,我认为可行。认罪判处缓刑可能性极大。过了两天,我再次找承办检察官,检察院是否在提起诉讼的时候给出量刑建议。这次没有想到承办检察官直接告诉我:”这个案件,我们在三年以内起诉,缓刑是法院的事情。”我觉得我的沟通成功了。返回赵锡永住处,我与其沟通,分析到:“要么认罪求判处缓刑,要么做无罪辩护,只有两种选择。第一认罪求缓刑,可能性达到了90%是没有问题的,原因是认罪态度好,身体差,年纪大,不再适合羁押,已经变更了强制措施,第二无罪辩护成功的可能性不足10%,因为此案形成了专案组,有专门力量督办,补充侦查两次,还要上报省检的案件,肯定要办成铁案,加之此案影响大,没有法官会敢判无罪。”简单分析完之后,我让赵锡永自己做决定,但我给他的意见就是:认罪求处缓刑,无罪辩护成功率几乎没有,身体太差,关押进去随时会有生命危险,为保住自由和生命,只有认罪。我离开的时候,让赵锡永自己还是好好考虑,无论怎么选择,我们都表示尊重。过了几天,案件就进入审判阶段了,我让赵锡永自己去法院领取开庭传票和起诉书。因为赵锡永这个时候身体很差,与3月份案发时候完全是两个人,简直没有人会相信,这个老头子就是曾经赫赫有名的国务院“大钦差”赵锡永。主要是让法官直接感受一下赵锡永现在是个什么状况。此时的赵锡永走几步路都要踹气,还要拄拐,要人搀扶,看上去就是一个重危病人。你说,法官如何判处实刑?这不是在装,这是真实病情。赵锡永变更强制措施后,让我替其拍摄了一张他的生活照片,现在还保存着,一直不忍发送给他。我想他自己也不相信自己会成为如此“衰”的人。

在离开庭不到一周时间里,我接到赵锡永决定性的一个电话,他在电话中告诉我:“王律师,我征求了很多亲朋意见,最终还是选择认罪,只求缓刑,抵抗下去,就会被重判,不吃这个亏,你说得对,自由和生命更重要”。对于这样的选择,我是尊重的。我说:“马上开庭了,既然认罪,你就有认罪的态度了,下面我会把你认罪的事情直接告诉承办检察官,让他知道你的最终意见,不至于一开庭就火药味太重,我们要的是打配合。”赵锡永同意我的意见,在开庭的时候,赵锡永什么都认了,检察官也当庭说赵锡永认罪态度好,身体状况等意见。整个庭审也不到1个小时就结束了。没有媒体,没有旁听人员,快速就走完了开庭过程。一个星期不到,赵锡永就收到了判处缓刑的判决书。

昆明的冬季很温暖,赵锡永过完2014年春节就回到了沈阳,后来又打来两次电话,跟我讲到:一切都过去了,也不去想了。

 

作者:王汉政律师 云南法闻律师事务所云南法制报社法律服务中心 电话:15887282579 地址:云南省昆明市书林街云南法制报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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