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勇气与真意——关于围棋的八卦(第一部分)

2012-06-06 14:57:59评论 杂谈

(谈不上非常原创,算是八卦的长总结吧。借鉴天涯贴《新布局史话——棋盘上属于天才的时代》、吴清源自传、桥本宇太郎自传、田壮壮电影《吴清源》的相关访谈、各位棋手的相关访谈以及川端康成的一些围棋相关作品。)

玩掉欧冠的晚上,我看完球开始看吴清源的自传《中的精神》。

他的文笔很平,情感也很收敛。但是我向来不喜欢男人在码字上面玩太多花,码字也就跟下棋一样,你执着于某些精彩的段子,就无法搞出大格局。

看他讲六合之棋,讲什么是中,什么是最善一手。触动极大,突然对整个围棋史好奇起来。

我爹一直是个非常不入流的围棋爱好者,生平最好的战绩是街道围棋比赛季军,参赛人数为:五人。

据我看,他棋品也一般,下棋的时候咋咋呼呼高声喧哗跟菜市场一样,更别说经常拿这个作为躲避洗碗的借口。

“别慌,等我打完谱。”

一般情况,这一打就是两三个小时。我外婆或者妈妈就忍不住把碗给洗了。

我爹也企图教过我,但是我在学了基本的规则、术语以及弄懂了“死活”之后,我爹说你要入门先得背“定式”,所谓定式,就是你在争夺角部时,面对不同情况合理的下棋次序和落子点。

我问要背多少个,我爹炫耀一般地答曰:不多,200多个。于是也就歇菜了。

但是,我很喜欢看我爹订阅的围棋杂志,比如《新民围棋》一类。

除了我不太看得懂棋谱之外,里面连载的棋手故事我倒是看得很有趣味。

我现在都能闭着眼睛背出记忆中棋手的名字,聂卫平、马晓春、曹薰铉、小林光一、小林觉、大竹英雄、武宫正树、常昊、罗洗河、藤泽秀行、赵治勋、刘昌赫、林海峰、柳时熏……当然还有,从我初了解这项运动不久就开始自己统治时代的李昌镐。

再老一辈的名字我还真的就记得住吴清源。

第一是因为升降十番棋实在太有名;

第二是因为其他上古神兽的名字实在太难区分,诸如什么本因坊算砂、本因坊道策、本因坊秀策、本因坊秀哉、本因坊秀荣……

第三是我牢牢记着当时看杂志里刊登的一则关于吴清源在某次十番棋之前的准备工作,沐浴斋戒用粗盐擦身然后平静身心,这种武林第一迎接挑战者的氛围实在很吸引人。

所以,我撸完吴清源自传之后,就去再次仔细翻看了一些围棋历史的八卦,包括涯叔那个介绍新布局历史贴,赫然发现这项看似最安静的运动,一页页都洒满了狗血。

而且,非常意外地,极大地安抚了我因为球队输球而略不平静的小心灵。

1、 旧规则

我那一点点微薄如尘埃的围棋知识,让我知道了围棋棋盘基本位置都是有名字的。

横竖十九道,共361个点。中间那点叫做天元。周围的八个点叫做星位。

我尚能记得,一来是因为“天元”也是日本棋坛的一项比赛,二来是因为这些名字实在美。

听起来好像浩瀚的宇宙都铺陈在361个点中。

天元是一个极富深意的词:

天元象征着由众星烘托的“北极星”,又可象征群星竞耀中最光彩夺目的第一明星。

天元也通天意。在我国古籍中,“天元”一词早被引用于《史记历书》:“王者易姓受命,必慎始初。改正朔,易服色,推本天元,顺承厥意”。

天元通帝王的基业。《后汉书陈忠传》说:“臣愿明主严天元之尊”;

天元更是超神入化的象征,是万物的本源和开始。《魏书管辂传》说:“夫入神者,当步天元,推阴阳,探玄虚,入幽微”。

小时候,我爹教我落子,第一手要落在小目。(星位旁边一点,棋盘上横向第三道、纵向第四道的交点。)然后,务必要记住“金角银边草肚皮”这个口诀。

这也很好理解,棋盘角和边缘比较中间当然更容易围出自己地盘,就像依山扎营总比深入腹地来得简单。

但是,我从小就是个八卦人士,我看过《新民围棋》上八卦说曾经有人“第一手落在天元”,虽然不懂,但看似很牛逼。于是就问我爹我可不可以第一手落在天元,我爹说当然不行。

那个时候我只当是死规则就略过去了。

当我翻阅了棋局的八卦才知道,围棋历史长河中,吴清源是第三个第一手落在天元的人,前面两个都是惨败,而吴清源其实也败给了当时的对手木谷实。

我爹教我的那七个像儿歌一样的口诀“金角银边草肚皮”原来也不是他顺口胡诌给我听,他让我第一手落在小目也不是瞎逼给我启蒙。

围棋是思想的运动,最开始的落子极端重要,决定着你这一局的思路,但也并非一定是决定性的。

我发现无数的八卦围棋历史帖,都喜欢拿足球作比喻,非常有趣且契合。

比如起手的布局,譬之足球就是你一开始选择442还是433还是4231还是343,这个很重要。但是阵型不是死的,是活的,中途应情况变阵调整也是很必要的。

我爹教给我的这个布局的思路,据说是围棋史上古神兽本因坊算砂最先开始探索的,在本因坊算策的时候基本完成的。传说织田信长本能寺之变时,还在观赏这位本因坊算砂下棋,结果贻误了时机。

一个最初的布局思想居然能穿越那么久的时空,还能成为人们下棋的准则。真是非常奇妙的一件事儿。

而围棋的布局思想,也是在鬼子四家争霸中逐步完善的,这是一段狗血逆流成河的历史。可以理解为四大门派,其实主要是本因坊、井上和安井家,每一世代总会出一些天才,为争一个天下第一的“名人”头衔,拼死一搏。

这还真不是开玩笑,虽然我对于鬼子的文化有诸多不喜的地方,也很不乐见源于我朝的围棋到了他们那边反而被发扬,但是鬼子围棋史上诸多棋手对于这项运动之虔诚认真,还是颇动人的。

那个时候为了争天下第一,举行的番棋争霸赛,有时落败的一方会遭受降级,不仅段位不保而且名誉受损。

所以,上古神兽们常常是以命相博,不惜吐血擂台。

我有时候颇困惑,究竟是执着于胜负会让人进步,还是放下胜负会让人进步。

一项竞技运动,没有输赢没有恩怨没有利益得失,无法进化并进行传播,但如果执着于输赢恩怨和利益,是否也无法抵达这项运动所蕴含的真意?

再回到,我说的第一手天元。

能否布局在天元,实际上就是这个问题本身。

布局的探索,从小目走到天元,是一个非常激荡的过程,是从边角走到中腹的过程,是一个要求棋手不断脱离简单实效的方法去追求美妙布局的过程。

这对棋手的要求极高。

首先就是视野和大局观,你如何将边角和中腹进行衔接;

再次是技术,这种拉长的战线仿佛处处都是空挡,你如何抵御住对手的攻击?

从吴清源和木谷实再到我后面特别想扯的武宫正树,他们所探索和承继的新布局,是很难掌控的武器。

玩好了就是能让每一个真棋手伪棋手真棋迷伪棋迷全部心跳加速的华丽大屠杀。

玩不好就是一次次在注重实地效益的对手面前败下阵来。

再用足球来比喻,就是你将自己的攻击线越提越前的时候,你如何实现防守的稳固?如何实现每一点的策应?

你光有勇气这样玩还不行,你得有这样玩的技术。

很有趣的是,在涯叔上八卦新布局的那位楼主,用了这么一个比喻来形容当时新布局在棋坛的魅力,说旧布局就如一只保守但是总能取胜的球队,先守住自己地盘再徐图胜利,奉行的是1:0主义。而新布局就如同全攻全守时期的荷兰,即使尚未加冕,但是粉丝无数。凡是真心爱着棋道的人,突然发现原来下棋可以这么华丽和有趣,从内心深处都会有一股冲动,一股暂时摒弃胜负来试一试这种玩法的冲动。

这真是一个关于竞技真意的永久问题。

要明白新布局对于棋坛的冲击,得从吴清源抵达日本前夕扯起。

在上古神兽的纷争中,四个家族中活得最久最坚韧的还是本因坊家。

1923年,吴清源九岁时,一个统一的日本棋坛因为一个惨剧形成了。

本来,本因坊、方圆社、裨圣会三足鼎立,恩怨不断,纷争不休。

但是那一年发生了一件大事,日本关东大地震。

东京被摧毁了,三大棋社全部损失惨重。可能在这样一个情况下,往日的恩怨都显得非常渺小,三大棋社最终合并成了一个日本棋院。

翻阅围棋史的时候,你会越来越体会到天意这个词,有天赋极高英年早逝者,有一生拼尽全力也未能胜一人者,这些都不算什么,一场地震,一个动荡的国家,一次战争,一枚投下的原子弹,都会影响一个棋手的运命。

本因坊秀哉,是本因坊的继承者,棋坛最高荣誉“名人”称谓获得者,日本棋院领袖性人物。

往日和他争霸的濑越宪作、雁金准一、铃木为次郎等人也都在棋院里运作,当然争争抢抢的恩怨,依旧在融合后的日本棋院里发生。

此时,围棋的基本布局理念早已固定,第一手合理的下法在小目,从边角向中间发展。实用又有效。许多完善的定式也被固定下来,成为大家下棋的准则。同时,一些禁忌也固定下来,比如第一手绝对不允许落在“三三”,这一点被认为与其他位置过于疏远,称为“鬼门”。

鬼子是世界上最喜欢把一些仪式性的东西无限神圣化的人,这一点其实颇变态。

那个时候棋坛前后辈的关系是极端严谨的,前辈对于后辈在对弈时的要求也是极端严苛的,大家都是老老实实背定式,勤勤恳恳下围棋。

本因坊门下尤其如此,本因坊秀哉这个人在围棋史上褒贬不一,不是在于棋力,棋力是公认的超一流,而是在于为人,到晚年吴清源某次采访时还孩子气地说“秀哉是个坏人”。

这也就不多扯了,说实话,我可算发现了,围棋真尼玛是一项折磨人的竞技,是要你放下一切过于繁重的欲念抵达非常冷静的状态然后……去争胜负输赢。

非常动人的追求棋道的一面,和非常小人的追求胜负的一面,往往并存,人性就如棋盘,过于复杂。

再扯回本因坊秀哉,这位老先生对于下棋的礼仪和坐姿,有着严酷的要求,他甚至认为礼仪和坐姿的提升了,你的棋艺也就有了进一步的提升。

估计我爹这种下棋跟卖菜一样的姿态,被老先生看到了会直接轰成渣。这,我就觉得有点矫枉过正。

所以,可想而知,这位本因坊秀哉率领下的日本棋院,是多么严守规则和秩序的单位。

非常幸运的是,吴清源去日本的时候,没有投入到这位本因坊秀哉门下。吴少年当初天马行空的搞法,估计会被反复逐出师门一万次。

你可以想象这么一副场景,在吴清源前往日本之前,如果把日本的棋坛比作一个武林,那就是已经在统一大势下暗流涌动的江湖。盟主之位既定,武林规则既定。一个来自东方乱世的天才少年被发掘,年方十四岁被送往日本。

吴清源前往日本的这件事儿,有个细节很有意思。

他后来的老师濑越宪作看了他的对局,觉得俨然上古神兽本因坊秀策转世,跑去找了当时日本政要犬养毅帮忙。

这位曾经资助过孙中山的政要问濑越宪作:你把这么一个天才带来日本,如果有一天他把你们全部打败怎么办?

濑越宪作做出了一个著名回答,我看过很多个版本,都无法完全诠释这句回答的深意和动人

——“那正是,如我宿愿。”

于是犬养毅点头了:那好吧,你把他带过来,我来保护他。

那时,吴清源还跟着顾水如在段祺瑞门下混吃混喝混钱用,但毕竟不是长久之计,万一换一个不那么喜欢围棋的总理怎么办?所以,中国的舆论对于日本围棋界接受吴清源去留学还是非常高兴的。

北京最排日的报纸《益世报》不惜重篇幅赞美日本棋士的这一举动,北京《晨报》也动情地说:好吧,让我们暂时把排日的感情放在一边,努力去发现日本人的优点。(这尼玛是……表扬?),而日本的《棋道》杂志则隆重发表《欢迎少年吴清源》:

“人们早已竞相传说的这位少年的非凡天分,已经得到证实。现在,他就要加入我们日本的棋院。”

在中日媒体交相辉映的颂歌中,吴少年抵达日本。

附一个濑越宪作邀请尚在北京的吴清源赴日留学写的信:

谨启,前几日,通过山崎氏收到了你的来函,谢谢!我虽未有与你直接见面的机会,但过去从岩本氏那里听说你年纪虽幼,但棋力高强。这次,我又看了你与井上氏对弈的三局棋谱,更加敬服你的非凡器量。若是鄙人的健康与时间允许的话,我真想去拜访贵地,与你亲切磋棋艺。然而事情可能不允许,我深感遗憾。

我急切盼望你身体强健,完成大礼后,到日本留学,从而共同不断地研究。愿你能在不久的将来荣升为名人。我的拙劣之作一、二册已寄到了山崎氏那里,在你来日之前,若肯为我研究一下,我将感到十分荣幸。你和刘氏下的二局棋谱,加上我妄下雌黄式的评论,已在《棋道》六月号上登载,同时综述贵国棋界现状的文章也冒昧登载于上。因此,务必请你谅解!
搁笔之时,谨拜托你向贵国的棋伯诸贤们转达我的问候。遥祝你身体健康!
                                     濑越宪作 谨具 5月16日 

要知道濑越宪作此时已是日本棋坛的的成名人物,自学成才,天赋异禀,对阵本因坊秀哉也未落下风,而吴清源只是一个十四岁的小孩。

濑越宪作说我希望你能拿走我国名人头衔,我希望有幸得你研究一下我的棋谱。此中所蕴含的气量的确令人触动。

2、四个年轻人与三位师傅

吴清源的故事中,比起后来天下无敌的升降十番棋,我更喜欢看他刚入日本棋院这一段,充满了各种武侠小说感的喜悦段子,

那时,侵华战争还没全面爆发,鬼子的嘴脸虽已不好看,但是日本棋院对于少年吴清源来说,还算是一个避世之所。

一个功力和心计都很深的小老头秀哉是掌门,旗下弟子众多。

濑越宪作和铃木为次郎是两位长老,各自带着些许弟子。

这些弟子们每年要进行固定的比赛,锻炼棋艺,决定段位。

在吴清源抵达日本之前,在关西发生了一件事。

日本关西名棋手久保松胜喜代门下有三位天赋不错的弟子:前田陈尔、桥本宇太郎和木谷实。

久保松胜喜代觉得关西围棋环境太差,就把桥本宇太郎送到了日本棋院的濑越宪作门下,因觉得濑越宪作宽厚,不会亏待自己弟子。

濑越宪作一生最喜发掘天才,长期想把桥本宇太郎拐到自己门下,现在终于如愿以偿了,就忍不住拿着他的棋谱到处炫耀。

铃木为次郎看着心思也活络了,给久保松胜喜代写信说希望也能从他那边撸到一个天才少年。

于是久保松胜喜代就问前田陈尔和木谷实——

“东京的铃木五段要收徒弟,你们谁愿意去?”

前田陈尔年纪较长,懂得比较多,希望师傅能把自己推荐去势力更大名气更响的坊门。

木谷实才十二岁,就很听话地去了铃木为次郎门下。

于是,三位出自关西的天才少年就分别投在了三位棋手门下:

前田陈尔师从本因坊秀哉;

木谷实师从铃木为次郎;

桥本宇太郎师从濑越宪作。

这三位老师的区别其实颇有趣。

本因坊秀哉要求最严格、最守旧,也是正统的象征。

铃木为次郎对棋道的追求最执着,认为不是天份而是对“棋道”不懈追求才能对围棋有所贡献。他的著名SLOGAN是“下棋的目的不在于争夺胜负,而在于做一名对围棋而言有意义的棋手。”

至于濑越宪作,我说过他一生最大的爱好就是跟人抢天才苗子,跟同辈抢也就罢了,后来跟晚辈的木谷实也抢。因他自己是自学成才,所以格外看重棋手的天分,喜欢让弟子在实战中成长,教得少,约束也少。

老师的不同风格,注定了三位弟子不同的道路。

可以先剧透一点的是,这三个人中,当初看似选择最佳的前田陈尔成就最小。其余两位后来分别在关东和关西棋坛各自成为新教父一般的人物。

命运就是这么爱给你开玩笑,当时看似最风光最上佳的选择,并不一定会有最好的结果。

而微妙地改变这三位命运的,除了师从,就是来自中国的第四位天才少年吴清源。

1928年,作为濑越宪作门下弟子,桥本宇太郎前往北京去接吴清源。

两位都是腼腆内向的少年,彼此语言有不通,你看我我看你还不如下棋。

桥本宇太郎和吴清源下了两局测试棋,吴清源都取得胜利

与此同时桥本宇太郎也发现了和吴清源沟通的方法,因为中日文很多字的写法是一样的,所以桥本师兄和吴师弟就开始通过写小纸条进行交流。

有一次,桥本宇太郎在吴清源家吃晚餐。吃完饭后,桥本宇太郎写了个小条子:御驰走样。

吴清源一家琢磨来琢磨去,以为桥本约他们晚饭后去散步,于是穿戴整齐来找桥本师兄。

结果那四个字是“谢谢您款待”的标准用语。

此时,桥本宇太郎之于拖家带口初到日本的吴清源真是大哥一般的存在。

天才少年吴清源到来日本的第一件事情就是要加入日本棋院。加入日本棋院就得先通过棋力的测试,判断这位天才的段位。

此时的吴少年仅仅十四岁,是一生心态最佳的时候,因为在中国长大,所以对日本围棋的规则、秩序一概不明白,对于哪位棋手有多牛逼也茫然不知,只知道吃饭睡觉下棋学日语。

他的第一位测试赛对手叫做筱原正美,是当时日本棋院大手合战的春季一等。但是吴少年不知道啊,所以就无忧无虑地去迎战了。

桥本师兄提醒他说这可是牛逼的人,输了你就进不了日本棋院。吴少年这才紧张起来,对于落子越来越斟酌,下得很慢,好在还是赢了这局

吴少年测试第二战的对手非常特别,是本因坊秀哉本人。估计当时的秀哉也非常好奇,这位天才的棋力到底如何。

这一局在当时颇为轰动。

因为本因坊秀哉拥有日本棋坛的最高“名人“称号,极其爱惜羽毛,很少出手,即使是坊门弟子,也少有亲自来指导的,他能主动来做吴清源测试赛对手,实在难道。

但是,吴少年依旧一点都不怯场。

一来是吴少年虽然知道秀哉厉害,但是毕竟只是传说没有见过;

二来是因为吴少年的师傅濑越宪作年轻时对秀哉的战绩非常卓越,长达17年间,全胜的记录,后面秀哉为了对付濑越用了一些有失光彩的手段,所以濑越宪作打从心里瞧不起这个人,肯定在吴少年面前说了秀哉不少坏话。

所以,在此时吴少年的心中,秀哉就没有了武林第一高手本因坊坊主的威严。

所以,吴少年非常愉悦地开始了和秀哉的对局。

对局当天,师从铃木为次郎的木谷实,来到了对局观察室,发现里面人山人海,几乎整个日本棋院都在围观这场让二子测试局。

轻松愉快的吴少年拿起棋子,欢乐地落在了,星位。

坊门的弟子想弄死他。

铃木为次郎弟子木谷实觉得很有意思。

而吴少年的老师濑越宪作,或许是一个“纳尼!!!”的表情。

在此后一段布局革命的狂飙期,濑越宪作将会“纳尼!!!!!”无数次。

要是吴少年在秀哉门下,单凭这一手估计就能立马被逐出师门,但是秀哉并没有当场翻脸。

这一局,吴少年成功将优势保持到最后,被秀哉赞为“布武堂堂,未给白棋可乘之隙。此二子局可作为快心之杰作。”

这或许是木谷实第一次看到吴清源布局星位,而这种在坊门看来“顽劣随意”的下法,未来会深刻影响和改变木谷实的命运。

日本媒体《时事新闻》报社将已经出现的两局测试赛合起来,取了一个标题,叫做“日支对抗赛”。这个“支”字便是当时日本人对中国的蔑称“支那”。后来因为吴清源连胜三局,报纸挂不住脸,默默把比赛改为“吴少年出世战”。鬼子这尿性啊。

而后来,吴清源回忆他和秀哉这次对决时,记住的是另外的事情:他获取胜利后,桥本宇太郎高兴地请他去吃了拉面。

多年后,吴清源依旧感叹:那是多么香喷喷热乎乎的拉面啊。

媒体为了充分挖掘吴天才的价值,除了“吴少年出世战”之外还为他举办了“越箭对吴才”的系列比赛。有吴粉认为这是鬼子的阴谋,因为吴少年让二子赢了本因坊秀哉,所以鬼子一定要找尽可能多的人来和他对弈,希望能够有大挫他的人在。

其实我觉得不尽然,因此鬼子的媒体再阴暗再军国主义,也是个商业运营机构,吴少年之于他们就是一个无尽的盈利机遇。而且当时的比赛测试性质更多,大家打打商业赛而已,有阴谋,也是鬼子媒体数钱的阴谋。

在1929年6月,吴少年十五岁,出世赛第七场,执黑对二十岁的木谷实。

这是他俩第一次正式见面。

传说年轻的木谷实长相俊美,清秀如女子,鉴于对鬼子吹牛逼能力的了解,我特地去翻了一下他年轻的照片,不算瞎吹。

所以两人一落座,小吴抬头一看,哟,师兄长得真俊。

于是,小吴就给了清秀俊美的木谷师兄终身难忘的一局。

吴清源一生国籍变来变去,而木谷实一生则是棋风变来变去。此时的木谷实还是一位钢筋混泥土保守型选手。而吴清源此时毕竟年龄尚小,论棋力对木谷实未必有胜算。

但是小吴此时贼胆包天啊,他拿起棋子,第一手,啪,落在了天元,棋盘最中央被称为万物之主那一点。

我估计此刻所有人,从木谷实到围观群众,都“纳尼!!!!!!!!”了。

终于,在漫长的围棋史上,出现了第三个第一手落天元的人。

前两位落天元的人,都颇有意思。第一位很有诗意,第二位就略扯淡。

第一位的名字我小时候在《新民围棋》看到过,至今未忘记,看上去很美,叫做涉川春海。

之前我扯过日本围棋有过四家(其实也就三家)争霸的时期,本因坊和安井家一直是争锋相对的死对头。这位涉川春海是安井家的传人,但是他老爹安井算哲不知是不是在和本因坊家的争霸中,脑子争的不清楚了,非要把自己儿子的名字取名也叫安井算哲。

后来,小安井为了广大人民的记忆力,从了母姓,改名叫涉川助左卫门春海。作为安井家的传人,他也要挑战本因坊家霸权,但是这位涉川春海同志,不仅是一个围棋神童,还是一个天文学家。在他脑海里棋盘如宇宙,星辰浩瀚,而天元作为中心一点,承载着这个宇宙最大的奥义。

他根据天文学的浪漫哲思,认定,执黑第一手落天元,必胜。

他带着这样的思路挑战了本因坊道策,第一子落天元,以九目大败。

此后,涉川春海退出棋坛,担任幕府的天文官,专心研究天文历法,制定了日本第一部历法“贞享历”。

吴清源后来在自己的自传里,也认为围棋在中国古代没有文字的岁月里,是用来占卜天文,测定阴阳的东西,他所举的论证例子,就是这位涉川春海。

第二位,第一子落天元的选手就颇有点赌气的意思。井上家弟子黑田俊节代表井上家挑战方圆社社长村濑秀甫,在番棋争霸战中连败三场,而且还是在秀甫没有使出全力的情况下。于是在第四局,黑田非常有霸气地执黑第一手“啪”,拍在了天元,当然,更是惨败而归。不过,这个黑田倒是因为这个赌气的行为被载入史册。

作为历史上第三位第一手落天元的选手,吴清源既没有涉川春海的诗意,也没有黑田俊节的意气。

他可能甚至并不知道这两位是谁,也并不知道第一手落天元,在日本通常会被师傅从东京追打到大阪。

此时十五岁的吴少年,心里浮现的战术,是一个非常顽劣的念头。

木谷实被吴少年第一手棋给吓了一跳,但是还是得继续下啊。于是他也就正常按照自己的思路走了,走着走着,他就觉得不对劲了。

在仔细看棋子形状之后,清秀的木谷师兄就急了,跑去找裁判抗议了。

吴清源每一步都是模仿木谷实的下法,木谷实下哪儿,他就在对应的位置下哪儿。

木谷实每一步棋可都是经过缜密思索来的,但是吴少年只要模仿着师兄的下法,完全就是不假思索省时省力。

这实在是无赖至极的下法,木谷实跳脚了好几次,裁判表示无能为力,人家吴清源爱在哪里落子是人家的自由,这又不违规。

此时的吴少年,脑子里全无棋坛的规则,有的只是一种“我这样下下看似很有趣”“我那样试试看看行不行”的好奇心。

这下子,木谷实发现吴少年第一子落天元的用意了。

这其实是一道简单的数学题,围棋上的棋子是奇数,361个,你可以在任何一点都能找到对称的点走出模仿棋,但是唯有一点是独一无二不可模仿的,就是正中央的天元。

占住了天元,就是占了优势。

涉川春海出于天文学家的浪漫,直觉到天元独一无二的,但是一直都没参透天元的独一无二怎么运用。结果,吴少年十五岁就用小学数学,用一种很不要脸的下法,给出了一个颇令人吐血的答案:它不就是多出来的一点么。

我能说,人不能太文艺么?

但木谷实毕竟也是位天才,他很快就想到了破解这种不要脸下法的方法。其实想到了也就很简单,你占住了不要紧,我创造一个含天元一子在内的对杀把你提掉不久好了么?

在木谷师兄进军中腹之后,吴少年也就改变了战术,不再模仿,和师兄认真拼杀了起来。

这盘棋最终决定胜负的不是边角的争夺,而是中腹的厮杀。

吴清源后来回忆说,他在和木谷实对局之前,跑去问桥本宇太郎,我想下模仿棋怎么样?桥本宇太郎说很有意思,你不妨试试。

于是木谷师兄就惨遭调戏了。

这盘棋后来引起了极大的争议,吴少年被批判了,包括他的老师濑越宪作也很忧虑说“要是模仿棋流行起来就不好了”。老师的担心的确是很有道理的,吴少年肯定只是下着玩,但后来真的有人将模仿棋发展成了一种战术。有趣的是,在吴清源老年时,藤泽朋斋用模仿棋对付他的弟子林海峰,老吴还指导他弟子如何破模仿棋。

(这个藤泽朋斋原名叫做藤泽库之助,因为吴清源的原因不得不改名换姓才能有脸面回到棋坛。)

吴清源回忆说那是他唯一一次输棋他老师觉得很高兴的。除此之外,在今后漫长的岁月里,无论吴少年和谁对弈,也不管在怎样艰苦困难甚至威胁人身安全的环境下对弈,濑越宪作都是坚定地告诉他,无论怎样,去赢下来。

棋局的结果是木谷实胜,毕竟那时他的棋力的确要高过吴少年。

吴清源后来也说木谷师兄是自己人生第一个真正的对手,有两到四年的时间他都是在追赶木谷实。

棋局下完之后,因为没有电车了,两个年轻棋手就在棋院里住了一个晚上。

来日本一年,吴清源的日语也熟练了一些,一个晚上之后,两个人就……一见如故了。

吴清源后来是这么回忆木谷实——

“也许就因为他也对世俗琐碎一无所知,酷似于我,所以我们才那么情投意合。我一直把他作为我的兄长,与他的关系亲密无间、谊深似海。”

这真是两位宅男之间的真爱啊。

不过此时的木谷实并没有意识到他已经被无知无觉的吴少年不经意地拖向了一条新道路,一条重视外势,走向中腹的道路。

在未来新布局的革命中,他两的配合用足球来作比喻,吴少年就是一个天才的前腰,在禁区创造和尝试了许多匪夷所思的机会,这是他的乐趣所在,而完成临门一脚的是木谷实。

我有时会想,当初要是木谷实没有遇到吴清源,还会不会有新布局?

不过,就像吴清源后来回答什么是天才,说天才就是天命,是上天赐给你的力量。

那么天才与天才的相遇也许就是传说中的天意。

在那个棋院一夜中,木谷实对吴清源说了这么一句话:围棋不会出现两局完全相同的形状,所以每盘棋都应该重视,认真下。

这真是“以追求棋道为己任”的铃木为次郎门下木谷实,会说出的话,会纠结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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